1
订婚宴开始前,我刷到一条帖子。
【今天订婚,但是我的初恋回国了,我要不要去见。】
评论都劝他过好当下。
【可我不甘心,我等了十二年。】
【就这一次,她会原谅我的。】
看到帖子的配图,我一愣。
男人露出的戒指,和我男友程慕远定制的一模一样。
下一秒,我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时予,对不起,原谅我这一次。】
我抬头,只看到程慕远冲出去的背影。
等我追到机场时。
他正死死搂着一个女生。
她的闺蜜擦着眼泪说着两人十二年等待的浪漫。
就连他手上的戒指都是苏听雨最爱的样式。
确实很浪漫。
如果,男主角不是我未婚夫的话。
我摩挲着一周前程慕远才给我带上的求婚戒指。
是他专门往返巴黎21次修改定制。
看来,有些事,不能当真。
看着他俩的身影。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往返巴黎的21次,是他对苏听雨的爱。
那我们的八年呢。
那我呢。
是替代品吗。
既然这么爱她。
又为何要跟我在一起。
愣怔中,苏听雨和程慕远十指相握走了过来。
“你是慕远的朋友吗?”
苏听雨的眼神在我和程慕远的身上流转。
我们还穿着订婚的礼服裙和西装。
我刚张口,程慕远就解释道。
“是,碰巧遇到了。”
“对吧,时予。”
我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程慕远看我的眼神中,带着恳求。
上一次看到他这个眼神。
是他跪在我父母面前。
求给他一个站在我身边的机会。
“诶,你是来接老公吗?”
苏听雨目光看向我右手无名指。
我抬眼看向程慕远的手。
空的。
然后,他把手藏在了身后,脸上带着欲盖弥彰的躲闪。
我垂眼,笑了下。
“来接朋友,记错时间了。”
“男朋友出轨,分手了,戒指带着玩的。”
程慕远的动作顿了一瞬。
又归于平静。
2
苏听雨邀请我一起回去。
“你是慕远的朋友,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一起吧。”
她和程慕远对视,眼里是要溢出来的幸福。
走到车旁时。
程慕远习走到副驾,打开车门,看向苏听雨。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时予,你和娜娜上后排吧。”
我看向程慕远。
“程慕远,我晕车。”
空气里瞬间只剩下寂静。
“时予。”
程慕远的嘴唇微动。
为了别的女人,他又一次恳求我。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没再坚持,坐进了后排。
程慕远松了口气。
李娜娜警惕的眼神去了大半,催促着苏听雨上副驾。
“哇,程慕远,你连专属座驾贴纸都准备好了,早有准备啊!”
李娜娜打量的目光停在副驾的操作台。
【老婆大人专属座驾】
程慕远买车后,专门为我贴的。
可此刻,他抿紧了嘴唇。
苏听雨低头,羞涩地笑。
“你们等了彼此十二年,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的。”
李娜娜抬手擦了擦眼角。
苏听雨转头问程慕远。
“慕远,我送你的日记本你还留着吗?”
原来,那个日记本是苏听雨送的。
我只是从抽屉深处拿出来看了一眼。
便被程慕远慌张撞开夺了去。
“谁让你动的!以后我的书房不需要你打扫!”
他护着至宝般离去。
没看到我撞上桌角的痛苦。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自嘲的想。
他的禁忌。
都是苏听雨。
我看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听他们笑谈曾经的青春岁月。
苏听雨柳絮过敏到窒息,程慕远哭着把她送到校医务室。
苏听雨曾经说,想要吃遍天下。
所以,程慕远就有了研究菜单的习惯。
苏听雨说,想珍惜每一刻和自己爱人在一起的机会。
程慕远便每天早起半小时接送她。
所以。
程慕远才会在换季时给我放好口罩和过敏药。
下班时,我能看到是他早已等在门口的身影。
他会学做我爱吃的菜。
每次为我做这些的时候。
是否会想起苏听雨呢。
我们的八年。
从始至终,布满了第三个人的痕迹。
我甚至分不清。
程慕远做的那些事。
究竟是因为爱我。
还是,在怀念苏听雨。
“慕远,对不起,让你等了我十二年。”
苏听雨突然有些伤感。
说完后,她在后视镜里和我对视了一眼。
眼神,带着挑衅。
只一眼,我便确定。
她知道我和程慕远的关系。
程慕远没否认。
他红了眼角,握住了苏听雨的手。
我最爱他这个样子,每次都会忍不住亲他。
现在看。
只觉恶心。
“听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娜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3
“三年前你被骗钱,我借给你的30万,是程慕远让我转交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程慕远始终不愿说的用处,是苏听雨。
我还记得当时有多无力。
为了程慕远的公司,我借遍朋友,筹到三十万。
转眼间钱就没了踪影。
“时予,别问了,是我对不住你,可那钱我不能拿回来。”
“你凭什么不能拿回来?那是我借来给公司的,你没有资格用!”
可任凭我如何,程慕远始终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不愿说钱用在了哪。
不愿说何时能要回来。
不愿想公司的欠款怎么还。
也不管我怎么处理借来三十万的窟窿。
最后,我只能向父母开口。
他们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小予,回家吧,他不适合你。”
可我忘不了落水窒息时,程慕远朝我游过来时焦急的样子。
可惜。
我和公司的死活。
都敌不过苏听雨。
“原来,都是你...”
“你不止借我钱渡过难关,这次还出资200万给我开画展,慕远...”
苏听雨感动的泣不成声。
200万。
是我们的首付钱。
吃完订婚宴,下午就要去交的首付。
“这里做我的开放式书房,这样我就能一直看到你了,这里做成客房,你爸妈来的时候住,这间做婴儿房...”
几天前还兴致勃勃规划的男人。
转眼便转向了别人。
我看着他们泪眼对视,心里却无比平静。
也许,是失望到了极点。
也许,八年里那些禁忌和游离,早就让我有了猜测。
如今也不过是猜测落到了某个人身上。
叮。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是我来机场时,托朋友查的资料。
嗡!
程慕远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铃声像是无止境,最终他还是拿起手机。
下一秒,他父亲咆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
“就把这一大摊子亲友扔在这里?赶紧回来。”
程慕远沉默了一下,在那边再次传来咆哮前说了声好。
“程慕远,我有事跟你说...”
“哎呀,我有一件很重要的行李忘在机场了。”
我和苏听雨的声音同时响起。
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后,程慕远开口了,“时予,我爸那里有事,你下车帮我处理一下。”
我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去处理?现在?”
“嗯。”
程慕远像是没有看到外面瓢泼大雨,没看到高架上来回穿梭的车辆和我身上单薄的礼服裙。
“这里是高架,还下着...”
“时予...”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慕远打断。
后视镜里,他红着眼,像是一头困兽。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祈求。
苏听雨立刻开口。
“阿远,没事的,你去处理吧,我和娜娜打车就行。”
“不用,你人生地不熟,我带你去。”
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溅起的雨滴糊在车窗上。
“程慕远,如果不是你...”
我的话像是被触到了程慕远的逆鳞。
他的语气陡然凶狠起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够了!”
“林时予,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我就帮她拿个东西而已,你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无理取闹。
我的心脏像是破了个大洞,怔怔的看着无比陌生的程慕远。
我瞬间觉得可笑。
想要解释可笑,想要继续和他待在一个空间也可笑。
我紧握着手机,像是握住自己的尊严。
然后,开门,下车。
下车时,程慕远好像说了句什么。
可惜,太轻了。
所有人都没听清。
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子就已经窜了出去。
叮。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程慕远发的。
【订婚宴改到晚上,我一会儿就回来。】
雨水瞬间将屏幕覆盖。
不用回来了。
我想。
4
大颗大颗的雨滴在身上,冷的人心里打颤。
高架桥上的车一辆又一辆的路过。
让我想起了曾经。
我为了两万块的单子,陪客户喝酒到凌晨。
结束时,也是这么大的雨。
我没带伞,就这么走到雨里,走在路边。
我很高兴。
高兴地哭了。
见到程慕远时,我紧紧地抱住他。
“我拿下单子了,公司有救了,程慕远,我们可以坚持下去了。”
我哭到泣不成声。
程慕远跟我一起哭。
哭完了,他说,“时予,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他确实做到了。
谈客户,找资源,出差。
他拼了命的努力,一切都越来越好。
直到今天,我们要订婚,买婚房。
也是在今天。
我又回到了雨里。
高架加上暴雨,没人愿意冒险停车载我一程。
我走了两个小时。
回到订婚现场时,已经摇摇欲坠。
我妈冲过来扶住了我。
“怎么淋湿了?你不是去找慕远了吗?”
她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女儿不对劲,着急的吩咐我爸去拿热水,去找毯子。
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安慰我。
“好孩子,没事了,妈妈在这。”
“时予,慕远在哪呢?你不是去找他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程慕远的母亲焦急的开口。
她总说我耽误了程慕远。
因为我,程慕远才那么累。
因为我,他才会拖到28岁结婚。
如今,她如愿了。
“妈,我要退婚。”
“你说什么!折腾了这么多人你说你要退婚!”
程母的脸色发黑,尖声的质问刺的我耳膜发疼。
他们的亲人也止不住的埋怨。
“你耍我们是...”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小予!”
我妈的惊叫震动了整间包房。
外围的人终于看到,我身下座椅慢慢浸出的血色。
...
机场里,程慕远不断刷新着聊天框,心头莫名有些慌乱。
林时予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他的信息。
他刚刚……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慕远,他们说要检查什么的,行李要过几天才能拿了。”
苏听雨委屈巴巴的走过来。
奔三的年纪,做事还跟学生时代一样懵懂。
看着她噘嘴的样子,程慕远心底突然生出一抹不耐烦来。
林时予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应该先打电话问问...”
苏听雨愣了,瞬间红了眼眶。
程慕远慌忙解释。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时予安排行程的时候...”
程慕远一顿,“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远,对不起,那件行李对我很重要,我不是故意耽误时间的。”
苏听雨打断程慕远的话,解释道。
程慕远叹了口气。
“是我不该拿你们作比较,走吧。”
车上,苏听雨踌躇着开口。
“阿远,我今天耽误你很多事吧?时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好哄。”
程慕远脱口而出后,愣了一下。
他才发现,林时予下车时,还下着大雨。
没事,时予那么能干,肯定能找到车的。
就这一次。
他只是想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而且那笔钱,苏听雨说好了,三个月后就会还。
程慕远紧紧抿着唇,没注意到车里的氛围有多窒息。
等他再回到订婚现场时。
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和林时予的立牌正被人踩在脚下。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拆掉布置,我不是说了晚上举行订婚宴吗!”
5
“谁让你们拆的?”
正在拆除气球的服务员停下了动作。
“可是客人说不需要场地了。”
程慕远内心深处升起一丝不安。
“胡说!快点摆回去!”
程慕远一边说着一边向宴会厅走去。
没听到服务员的嘟囔。
“钱退了,婚也退了,摆回去耽误我们晚上的客人用吗。”
程慕远进入宴会厅,就看到他的爸爸黑着脸在跟经理商量退酒的事情。
“爸为什么要把酒退掉?不是说好了晚上再举行吗?”
“陈经理,我们不退酒,快让外面的服务员把东西都摆回去!”
“闭嘴!”
啪!
程父的一个巴掌,打断了程慕远的话
“林家要退婚!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事,畜生!”
“哎呀,你打儿子干什么?说不定是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程母赶紧扑上来查看儿子。
“你还敢说!都是你惯的?滚,你们都滚!”
程父怒不可遏的甩手走了。
程慕远身形一晃。
退婚。
不是说订婚宴改到晚上了吗?为什么还要退婚?
就算生气他去找苏听雨,也不至于退婚吧。
程慕远挥开母亲心疼的手,掏出手机给林时予打去了电话
无人接听。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通。
第五通。
打了十几通电话,仍然是无人接听。
就连林时予的妈妈也把他的电话挂断了。
程慕远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最后,他给出席的朋友打去了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抛下大家去找你的真爱了吗?”
电话里的朋友透着冷漠。
程慕远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我只是见了一面而已。”
“我跟时予说了,订婚宴晚上再办,可现在我怎么也联系不到她”
“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怎么,时予还得谢谢你愿意继续订婚吗?”
“程慕远,时予和你在一起八年,陪你吃苦,陪你成长,到订婚宴了你开始作妖,找不到她,是你活该。”
朋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可程慕远不愿意放弃。
终于在十几通电话后,终于知道了,林诗雨现在在哪。
医院。
“怎么会在医院呢?”
哦,她淋雨了。
程慕远的心稍微放下一些,只是淋雨,没什么大碍的。
到医院时,林时予并不在病房。
程慕远没来得及多想。
因为在看到林诗雨母亲时,他有些慌乱。
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恨意。
程慕远放慢了脚步。
他今天是做的不对,不该把那么多人扔在那里。
他也不该把时予赶下车。
暴雨时的高架上确实危险。
好在时予没事。
“阿姨...”
“你别叫我!我们家已经退婚了,以后就是陌生人,你别再来了!”
6
程慕远一愣。
“阿姨,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们丢面子,也不该让时予淋雨。”
“可你们随意退婚,不是让这么多人白跑一趟嘛。”
“等时予醒了,我就跟她道歉,晚上我们重新订婚。”
林时予妈妈指着程慕远的手在颤抖。
“你!”
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再次开口。
“程慕远,当初是你跪在我和小予爸爸面前,说你会好好对待小予。”
“是,她跟着你吃苦,是她自己选的。”
“可你不能不把她当人啊!”
“你不知道她浑身湿透的躺在我怀里,还...我有多痛心啊!”
“慕远,我最后这么叫你一次,订婚礼我们已经退回去了。”
“以后,别再来了。”
“阿姨求你,放过小予,放过我们。”
程慕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
一句一句恳求的话比刀子扎到身上还要痛。
怎么会这样。
他不过去见了苏听雨一面,为什么会闹到这样。
愣怔间,他被林父推出了病房。
砰。
病房门被关上,扇动的气流激起他一身的冷汗。
父亲让他滚。
林时予不见踪影。
林父林母求他放过他们。
一瞬间,他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嗡。
【慕远,我做了晚饭,你要来吗?】
苏听雨。
程慕远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苏听雨家门外。
“慕远你来了。”
苏听雨雀跃的声音,让他心中的慌乱少了一点。
她讲着他们年少校园里发生的各种事。
她说他总是课间给她买零食饮料。
程慕远便想起他给林时予做红烧排骨时,林时予亮起的眼神。
她说他曾经帮她赶跑校外混混。
程慕远便想起林时予为了他,跟那些男老板拼酒的样子。
她说他们曾经立志要考同一所大学时的少年志气。
他便想起他和林时予在破旧的办公室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时的笃定。
“慕远,你在想什么?”
“是我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苏听雨小心翼翼的问话,把程慕远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口未动。
朱思航摆满自己曾经爱吃的饭菜,苏听雨正关切的看着他。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的画面。
可为什么此刻却一直在想林时予。
程慕远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他爸爸。
“你在哪?”
“朋友家吃饭。”
“苏听雨?”
“...是。”
“滚回来!发生这样的事,你还敢去见她,你知不知道她...”
那边突然停顿下来,似乎是妈妈不让他说。
最后只留下一句怒吼。
“现在立刻滚到医院来!”
医院。
林时予。
她怎么了吗?
脑中突然出现的猜测吓的程慕远跳了起来。
他推开面前的碗筷就冲出了门外。
没注意到苏听雨的挽留,和最后阴狠的眼神。
7
路上还有很多雨后的积水,但程慕远还在不断踩着油门。
他害怕心中的猜想是真的。
他要立刻见到林时予。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闯红灯,也不知道车窗外刺耳的喇叭是不是对他发出的。
他只想立刻出现在医院。
突然,岔路口冲出来一辆电动车。
程慕远赶紧刹车,车子立刻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
等到车子险而又险地停在电线杆前,程慕远才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
到医院时仍是心跳如鼓。
这次,他看到了林时予。
她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是他从没见过的脆弱模样。
程慕远只觉得心中一痛。
下一刻就被人狠狠地拽开了。
一沓资料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你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抛下你老子老娘,抛下时予!”
资料落地。
苏听雨衣着暴露,躺在男人怀里夸张笑着的照片映入他的眼帘。
跟刚刚为他洗手做饭,温柔看着他的样子截然不同。
程慕远耳边骤然响起嗡鸣。
他僵硬的捡起地上的资料。
同时处几个男人,接触不良物品,脚踏几条船,结婚,离婚,出轨,做小三...
一桩桩,一件件。
纸上的字争先恐后的跳进他眼里。
他想挪开目光,却怎么也动不了。
他机械的一张一张浏览。
看到某一张纸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纸上写着。
三年前,苏听雨出轨被离婚,被判赔偿前夫三十万。
程慕远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年前,三十万。
他脑中突然想起当初他跪在地上,死活不愿说三十万去处时。
林时予歇斯底里的样子。
“程慕远,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可他始终沉默。
他没说钱给了苏听雨。
没说苏听雨闺蜜说苏听雨被骗时,他的心疼。
也没说什么时候把钱要回来。
那钱是林时予借来的。
她父母本就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她借遍了朋友,终于凑够拯救公司的钱。
结果,都被他送给了苏听雨。
程慕远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张。
苏听雨半年前勾搭有妇之夫,被原配做局,法院判赔200万。
程慕远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浑身的雨水冷汗变成了水泥把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今天在车上时,他们提起这些钱时,林时予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有。
程慕远突然颤抖起来。
为什么林时予没有反应。
为什么不再跟他吵了。
她不要自己了。
突然出现的认知让程慕远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慌。
他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的林时予。
“不,林时予,你不能离开我。”
“是我错了,我现在去把钱要回来。”
“等你好了我们再订婚,对,等你好了,你肯定你会原谅我的。”
程慕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冲出了病房。
苏听雨,一切都是苏听雨。
8
程慕远到的时候,门缝里正传来苏听雨打电话的声音。
“程慕远不就是一个蠢货吗?当初我让你跟他传两句话,他就给我打了30万,从来没跟我提过还钱。”
“这次我不过是哭一声,他就转给我200万。”
“我当然看出来他和那个林时予的关系不一般,那又怎样,钱是程慕远自愿转给我的,”
“当时她在车上,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被程慕远赶下车。”
“她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真是好笑死了,哈哈哈哈!”
“程慕远也是个蠢的,当初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就念了我十二年。”
“他现在开了公司,也算是成功人士了,也算勉强配得上我。”
“把林时予甩了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就是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做好了饭他又跑了,真是事多...”
苏听雨的话没说完,突然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按在墙上,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她抬眼便看到程慕远猩红的眼神。
“阿,阿远,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听雨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苏听雨,你可真会骗人。”
“不是的,阿远...”,苏听雨急切地打断陈梦远的话。
“你听我解释。”
“好,让我听听你要怎么解释,出轨被判赔30万,被原配做局赔200万,你要怎么解释?”
苏听雨没想到程慕远会突然调查她的信息,顿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嘴巴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味地流泪。
“阿远...”
“够了!还钱,230万!”
苏听雨顿时睁大了双眼,“可是,可是钱我早就转给画廊了。”
“呵。”
程慕远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嗤笑。
接着,他拖着苏听雨来到厨房,随手拎起菜刀,横在了苏听雨的脖子上。
“啊!!”
苏听雨顿时尖叫起来,“程慕远,你疯了!我说了,钱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那只能让你陪葬了。”
程慕远懒得再跟她多说。
刀刃陷进苏听雨白嫩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程慕远红着眼,已经完全不再考虑后果。
他不敢想自己到底有多蠢,也不敢想林诗雨被赶下车时会有多痛苦,他现在只想拿到钱买了房子去求林家原谅他。
苏听雨还是转了钱。
钱都在她自己的账户里。
她根本没想过还了国外的二百万,也没想过开什么画展。
她要用程慕远这个蠢货,做跳板找真正的有钱人。
可惜,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程慕远!你就是一个蠢货!你装情圣装的自己都信了吧?”
“林时予是不是甩了你?哈哈哈哈哈,你活该!”
“你谁都配不上!”
程慕远拿到钱就走了。
他一点也不想听苏听雨的话。
时予不会离开他的。
他把钱都要回来了,他们可以买房了。
他会把房子装修成林时予曾经幻想过的家。
她肯定会原谅他的。
9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爸妈心疼的眼神。
“小予...”
妈妈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爸,妈,我没事。”
我的声音嘶哑,妈妈赶忙用润湿的棉签给我润嘴唇。
“时予...”
是程慕远。
我转动了眼睛,看到他正神色憔悴的跪在病床边。
“时予,我把钱都要回来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买房,然后重新订婚。”
“时予,别不要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程慕远还在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订婚宴这天丢下所有人去见苏听雨。”
“她就是个贱人,三年前说自己被骗,现在被抓小三又说自己想开画展,不过我已经把钱都要回来了。”
程慕远的声音哽咽起来。
“我也不该把你放到高架那么危险的地方,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又是这样。
只要他跪下了,就能抵消一切。
借出去的二百三十万。
和逝去的孩子。
“爸妈,你们先出去。”
“小予...”
我对上妈妈担心的眼神,露出安抚的笑容。
程慕远的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气真好。
本来应该是宣告它存在的日子。
却成了永别。
我还记得器械冰冷的触感。
和失去他时骤然涌出的泪水。
“小予...”
“程慕远,你本来应该当爸爸了。”
我轻声说道。
程慕远可怜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今天告诉你们的。”
“可惜。”
“你亲手杀了他。”
“也许,这是他用生命让我离开你。”
程慕远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龟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
“时予,你,你在说什么。”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孩子,我们有孩子了,孩子还好好的对不对?”
我看着程慕远的眼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一点也不好,他躺在垃圾桶里,被扔掉了。”
“它本来能叫我们爸爸妈妈的,现在,成了医疗垃圾。”
“啊!!”
程慕远猛地捂住耳朵,然后跪着爬到我面前,紧紧攥着我的手。
“不可能!你在吓我对不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和苏听雨一刀两断再也不会见面了!我还把钱都要回来了!我现在就去买房还不好!你别吓我时予,我就求求你,不要吓我...”
“呕!时予...呕...”
程慕远忽然跪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小予...”
我爸妈和程慕远的父母都冲了进来。
“程慕远!我的女儿刚刚醒过来,你不要在这里发疯!我说了,我们没有关系了!不要再打扰我们!”
程慕远跪在地上,止不住的干呕。
程母心疼的拍着他的背。
程父扭过头,擦了擦眼角,说道。
“是我们程家对不住你们,我给小予的账号打了一笔营养费。”
程父打断想开口的爸爸。
“是我们应该做的,没做成亲家,是慕远没这个福气。”
说完,他转身拽起程慕远。
“别在这里打扰小予恢复!”
程慕远像滩烂泥一样被他爸妈架出了病房。
“时予...”
他虚弱的喊着我。
我没看他。
10
我在医院住了几天,程慕远就在病房外站了几天。
买饭,买药,叫护士,询问注意事项。
程慕远像曾经一样照顾我。
“小伙子不错啊,怎么你们一家人连个好脸都不给。”
隔壁床晚来了一天,看程慕远始终忙前忙后,忍不住打抱不平。
妈妈狠狠啐了一口。
“鳄鱼的眼泪,我们不稀罕。”
看着隔壁床撇起来的嘴,我笑着说道。
“阿姨,他在我们订婚当天,去见初恋,把我们买房的钱给初恋开画展,还在高架上把我赶下去,我淋雨两个小时才走下高架,孩子也没了,我们实在没办法给他好脸色。”
妈妈的手一抖,眼中闪过泪花。
女人的脸瞬间尴尬起来。
程慕远刚好进来。
“呸!渣男!姑娘你可一定不要原谅他!”
他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将刚买的燕窝递到我嘴边。
我转过头,没理。
程慕远怎么也赶不走,我妈翻了个白眼出了门。
隔壁床赶紧跟了上去。
程慕远举着的胳膊放了下来。
“时予,我只是一时糊涂,原谅我这一次,给我一次弥补你的机会好吗?”
“一时糊涂?”
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向程慕远。
“程慕远,你不是糊涂一时。”
“八年时间里,你始终在游离。”
“如今求原谅,也不是你意识到我受苦了,而是你知道自己要失去了。”
“我三年前就应该跟你分手的,也省的孩子来这一遭。”
程慕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关心,闭眼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程慕远轻声的抽泣。
“时予,对不起。”
...
晚上程慕远买饭回来,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铺。
他手里提的保温桶当的落地,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隔壁床的大姐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恰逢护士查房,程慕远死死抓住护士的胳膊。
“护士,6床的林时予呢?去哪了?”
“啊,好疼,你放手!”
程慕远的力气越来越大,护士只能赶紧回复。
“6床出院了,去哪我们不知道。”
程慕远的手缓缓垂落,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
“出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慕远想到了什么,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林时予,林父,林母,好友,客户。
打不通,不知道。
林时予彻底从他的生活消失了。
程慕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空了。
他真的把林时予弄丢了。
...
再次回国,已经是两年后。
当年为了让我养好身体,彻底远离程慕远。
我爸申请到外派。我们便在国外生活了下来。
回国后,我约了曾经的朋友吃火锅。
“那个,时予,你知道程慕远的近况吗?”
我夹贡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朋友没在提起他。
可回国后,他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把苏听雨的地址告诉了她国外的债主。
苏听雨四处躲藏,最后,一棍将程慕远挥下楼梯。
程慕远高度截瘫还在恢复。
苏听雨故意伤人被判五年。
我像是听故事,毕竟他们早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妈妈的每日电话又响了起来。
“小予,什么时候回来啊,那个威廉好像去中国了。”
“嗯,让他来吧,刚好带他看看我们以前生活的地方,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曾经已经是曾经。
未来正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