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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辜负了春风

1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苏栀没等到封寂。
却刷到一个叫“寂婷99”的账号,发布的短视频。
“求求大数据把这条视频推送给那个可怜原配吧,她老公爱的人是我。”
博主在视频里嚣张地说。
“我只是跟他说我心脏有些不舒服,他就抛下他老婆连夜跑来找我!”
“今天还是他和他老婆的五周年结婚纪念-......可见那个老女人在他心里有多不重要!”
五周年、老女人这几个字眼,几乎瞬间刺痛了苏栀的心。
苏栀手指微微发颤,飞速点开评论区。
AAA打死小三:
【真是活久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不会以为他真的爱你吧?已婚男人都是图一时新鲜,怎么可能真的爱小三!】
寂婷99很快回复:
【是吗?你又知道了?】
【他是外科医生,洁癖非常严重。但是上次我喝多了,吐了他一身,他不但没有嫌弃我,还一直照顾我,这不是爱是什么?】
【回家问问你老公,他能不能做到?就知道羡慕嫉妒恨!】
看着这段话,苏栀忽然想起之前她应酬完回家。
封寂把烂醉如泥的她,扔在冷冰冰的客厅地板上,躺了一夜。
她醒来哭着问他为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
“你吐我身上怎么办?你知道的,我有洁癖。”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碎裂。
她不甘心地评论:【介入别人的婚姻,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博主秒回:
【让她继续蒙在鼓里,我才会良心不安。】
【今天他送了我999朵玫瑰,听说这花是订给他老婆的,但我说我想要,他就给我啦。】
【你说,男人的心已经不在了,守着有什么用呢?】
看到女人的回复,苏栀的视线终于彻底模糊。
接二连三的巧合,让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出轨的人就是她的丈夫封寂!
上个月她鼓起勇气,第一次提出想在结婚纪念-日收到999朵玫瑰。
只因结婚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给她买过花。
封寂当时头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没在意。
原来他记得。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把她期盼已久的惊喜,转手送给另一个女人!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一阵恶心。
手机又震动起来。
那个博主私发给她一张照片:
封寂枕在一个女人的大腿上,闭着眼睛,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配文只有一句话:
【苏栀,是你吧?分房那么多年,你见过你老公睡着的样子吗?他可是求着和我一起睡呢!】
“啪”的一声,苏栀手机掉落在地。
苏栀记得很清楚,封寂曾经明确告诉过她:
“我有严重的睡眠障碍,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所以婚后我们不能一起睡。”
后来他们就一直分房睡。
哪怕是欢爱过后,她也要拖着酸软的身子,滚回自己的卧室。
这五年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他不是针对她。
时间久了,他会慢慢习惯她的。
可如今,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小三在评论区的留言。
【能质疑的都不是爱,真正的爱情根本无法掩饰。】
是啊,这才是真爱.....
那她又算什么呢?
酸涩感直冲鼻腔,苏栀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起了多年前。
高中时,她就喜欢封寂。
然而他出身医学世家,成绩优异,长得又那么好看,是全校女生公认的男神。
学妹沈玉婷是他的女友,他们出双入对,分外般配。
她只敢远远看着,以为这场暗恋会掩埋在时光里。
没想到大学毕业后,沈玉婷甩了封寂,出国另嫁他人。
苏栀在领导安排的一场相亲中,见到了消沉的他。
封寂没有认出她,淡淡开口:
“苏记者,你的条件我都满意,先交往试试。”
半年后,他求婚了。
没有花,没有戒指,没有下跪,只是一句:“苏栀,我们结婚。”
一点都不浪漫,可她还是点了头。
因为这是她从十七岁开始,就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五年婚姻,她能看到封寂的改变。
他会在下班后买她爱吃的酥点,会在他爸妈挑剔时护着她。
向来清冷的他,在床上却对她分外沉迷。
她以为,他在一点点爱上她。
却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锯,呼吸一次,就痛一次。
过了好久,苏栀才从这种灭顶的痛中缓过来。
她擦干眼泪,解锁封寂落在家里的平板。
很快,她就翻到了封寂和好友的聊天记录。
好友问:【听说你和沈玉婷见面了?你已经结婚了,这样不好吧?】
“我知道不对,但我放不下婷婷。”
向来沉默寡言的封寂,回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嗓音低沉,满含深情。
“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她。”
【那你当初为什么和苏栀结婚?你爱她吗?】好友追问。
封寂的回复,让苏栀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爱不爱的重要吗?婚姻合适就行。苏栀这样的女人,凑合过也不会差。】
【更何况,她和我在床上也算合拍,妻子的作用,不就是这个吗?】
原来,她拼命想要握住的婚姻,对他来说,只是凑合。
原来,那些她以为象征爱的情事,只是他一次次性的发泄!
巨大的屈辱感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苏栀淹没。
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心底最后一点幻想,碎得干干净净。
那一夜,是苏栀此生最为昏暗的夜晚。
天光大亮时,她的泪水也流干了。
她呆滞许久,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方律师吗?请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台里的领导:
“主任,之前您提过的那个驻外战地记者的名额,还在吗?我想去。”

终究辜负了春风

2
苏栀处理完所有事情,实在撑不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声音将她吵醒。
她睁开眼,只见封寂推门走了进来。
他难得放软了语气:“抱歉,昨晚临时有事,没能赶回来。”
说着,他递过来一把鲜花。
“呐,你要的花。”
苏栀没有接。
因为那是一把白色的雏菊,搭配着白色的满天星。
她慢慢坐起来,声音沙哑:
“封寂,你不知道白色菊花是送给死人的吗?”
“我还没死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封寂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眉头微拧,随手将花扔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花不是我挑的......”
苏栀笑了一下。
“沈玉婷挑的,对吧?”
封寂沉如湖泊的眸子微微一闪,冷静的面具一点点碎裂。
“你都知道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你别误会,我和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前夫有家暴倾向,她现在状态很差。”
“抑郁症,还有心脏病。我不能抛下她不管。”
“你不能抛下她,”苏栀直视着他的眼睛,嗓音微微发颤,“所以就要在结婚纪念-日抛下我。”
封寂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平静地说:
“结婚纪念-日每年都能过,但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苏栀看着他冷淡的眸子和锋利的下颌线,突然觉得很累。
五年了,她还是没有让这座冰山融化,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温柔。
“不会有了。”
她自嘲一笑。
“以后不会有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
封寂的脸色微微一沉。“什么意思?”
苏栀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机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小护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封医生,沈小姐心脏病发作,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室,您快过来看看吧。”
封寂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身形微微一晃。
苏栀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到处找自己的车钥匙。
那副慌张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
结婚五年,封寂永远是冷静从容、波澜不惊的。
原来他不是没有慌乱。
只是他的慌乱,从来都不是为了她。
苏栀鼻头一酸,眼眶泛红。
不想在封寂面前哭,她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却发现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头很沉,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
大概是着凉了。
“封寂。”她叫住他。
“你要去医院吗?带我一起,我好像发烧了。”
封寂回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栀,你就算要盯梢,也不用编这么拙劣的借口。”
“你能不能有一点作为医生伴侣的自觉?”
“我是去工作,不是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他却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嗓音遥遥地传回来:
“你只要安分守己,就永远是我太太。别老是胡思乱想,作天作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苏栀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可她在发抖。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拿起手机,拨打了120,叫了救护车。
挂了电话,忍了许久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晕过去前,她打开封寂的对话框,发过去五个字:
【我们离婚吧。】

3
苏栀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头还是晕的,浑身发软。
护士推门进来,说:
“现在能联系下家属吗?你得补办一下住院手续并缴费。”
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奋斗,除了封寂,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而现在,封寂也靠不住了。
叹了口气,她拿起吊瓶,“我自己去办吧。”
“我们去接你的时候,看到婚纱照了。”护士道,“你应该有老公吧?你老公人呢?”
苏栀举着吊瓶,拖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走了出去,淡淡回了一句:
“死了。”
她已与领导商定,下个月前往X国担任战地记者。
到时候,相隔千万里,封寂于她来说,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缴费窗口在一楼大厅,苏栀排了十分钟的队。
她注意到,周围很多人都在看她,并窃窃私语。
新闻人的敏锐让她直觉出事了。
拿出手机一看,通知栏里密密麻麻的消息叠在一起。
父母、好友以及台里的领导、同事。
每个人都在发消息问她,是不是真的?你以前真做过这种事?
她点开热搜,只觉得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知名美女记者被曝校园霸凌插足他人恋情#
“匿名校友”的爆料,说苏栀高中时期曾带头孤立霸凌同校学妹沈玉婷。
还在对方与男友封寂交往期间屡次插足,最终导致沈玉婷与封寂分手。
文章结尾写道:
【据悉,沈小姐因长期遭受精神压力,已确诊重度抑郁。】
【而当年那个霸凌者,如今却以正义记者的身份活跃在公众视野。】
【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人,有资格做记者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封寂和沈玉婷才是金童玉女好吗,全校公认的一对。苏栀是谁啊,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听说沈玉婷现在身体很不好,抑郁了。苏栀倒好,嫁了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当上记者,风光无限。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封大帅哥也是倒霉,当年被拆散,后来娶了个这样的人。小情侣这辈子都被这个恶毒女人毁了。】
【听说沈玉婷昨天心脏病发住院了,苏大记者你满意了吗?】
苏栀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霸凌过沈玉婷,更没有插足过他们的感情。
相反,是沈玉婷屡次针对和封寂走得近的女孩。
正要发文澄清,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当事人封寂接受采访!
苏栀点进那条采访视频,只见封寂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表情疲惫。
话筒伸到他面前,记者问:
“封医生,请问您和沈玉婷女士是什么关系?网上说苏记者当年插足了你们的感情,属实吗?”
封寂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
“沈小姐是我的初恋。”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现在状态很差,希望大家不要再去打扰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是受害者。”
弹幕疯了。
【听见没有,正主亲自承认了!初恋!】
【他都没替苏栀说一句话,只说沈玉婷是受害者,这态度还不明显吗。】
【我哭了,封医生和沈玉婷才是真爱吧,苏栀就是趁虚而入的小偷!】
苏栀握着手机,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没想到,封寂能为了沈玉婷,做到这种地步。
他明明清楚,当年是沈玉婷先弃他而去,她才出现在他的生活,和他相亲、结婚。
他明明知道,她是电视台记者,是公众人物,这样说,会让她的事业、生活都毁于一旦。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他只想保护沈玉婷。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心碎是没有声音的。
它不会给你嚎啕大哭的力气。
它只会一寸一寸地碾碎你的骨头,抽干你的空气。
让你在无声无息中,溺毙在铺天盖地的痛苦里。

4
手机震了一下。
苏栀低下头,屏幕上弹出领导的新消息。
【小苏,台里临时开了个会。鉴于目前的舆论风向,我们决定提前派你去X国,避避风头。你准备一下,七天后就出发吧。】
主动申请驻外战地记者,是光荣,是勇气,是台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而因为舆论危机,被派出去“避风头”,那是流放。
她不会再有出镜报道,不会再有署名稿件。
她的事业,看似还在继续,却已经提前宣判了死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寂婷99”发来一条私信:
【老女人,热搜都看见了吧,还有脸跟我住一个医院呢?】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阿寂把你从病房里撵出去?】
苏栀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一阵剧烈的恶心冲上来。
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撑着想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棒槌敲过。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护士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都怀孕了,又是感冒发烧,又是低血糖晕倒。”
“你自己不在乎,也要替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
苏栀愣住了。
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怀孕了?”
“是啊,快六周了,你不知道吗?”
她确实不知道。
苏栀仰面躺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脑子很乱。
律师的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她也即将前往X国。
这时候,她却怀孕了!
刚和封寂结婚的时候,她分外祈盼一个孩子。
而现在,她只觉得疲倦,累赘,不知所措。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逃避眼前乌糟糟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只手就伸过来,攥住了苏栀的领口,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灯光大亮,她抬起头,对上了封寂的脸。
“苏栀,你能不能别作了?又是装着要离婚又是装病住院,有意思吗?”
他蹙眉,语气冷淡。
“现在,立刻,给我出院回家。”
她看着他的眼睛,咬了咬牙。
“我怎么就装病了?”
“一个小感冒至于住这么久?”
封寂有些不耐烦。
“你不是知道婷婷就住你隔壁吗?你不就是想给她难堪吗?”
苏栀差点被气笑。
“你当众维护沈玉婷,间接指控我是小三,我不难堪?我只是在这住着,就让她难堪了?”
封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又不是不知道,婷婷抑郁症很严重,心脏也不好。我当时那么说,只是想稳住她。”
“你稳住了她。那我呢?”
苏栀胸口剧烈起伏,熟悉的反胃感又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么说,会影响我的工作?”
“影响什么了?”封寂不以为然,“你还有我。大不了工作辞了,我养你。”
“婷婷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别再刺激她了。现在赶紧出院。”
“我不走。”苏栀推开了他,坐回病床上,“医院你家开的吗?我就在这不走了!”
封寂的脸彻底冷下来。
“这是你自己选的。”
他拍了拍手,两个保安走进病房。
“我太太装病,住这里占用医疗资源。”封寂面不改色,“我已经替她办理出院手续了。麻烦你们帮我把她请出去。”
保安们鄙夷地看着她。
苏栀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个搞校园霸凌、插足他人恋情的恶毒女人。
“别碰我。”苏栀往后退了一点,“我确实生病了,而且我怀......”
话还没说完,一个保安已经拽住了她的胳膊。
另一个保安也冲过来,捏住了她另一条手臂。
她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一拉一扯间,钻心的疼。
“放开我!”
尖锐的痛她条件反射性想挣开桎梏。
保安却不依不饶,更用力地把她往外扯。
挣扎间,她的小腹撞在了床头柜的一角。
一种从未有过的坠痛蔓延开来,苏栀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她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5
这个孩子来的突然,走的也很突然。
苏栀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封寂站在走廊里,白大褂上还沾着她的血。
他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栀栀,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别难过。”
苏栀很虚弱,但她还是很坚定的,把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双眸空茫地盯着天花板,她说:“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封寂蹙眉,“你什么意思?”
她挣扎着,把婚戒从无名指上拔了下来,用力地砸在了他脸上。
“封寂,我要和你离婚!”
“因为什么?孩子?还是沈玉婷?”
封寂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疲惫和不耐: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婷婷只是我的病人。”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换掉你。只要你乖乖的,你就永远是我太太。”
谁要做这个名存实亡的封太太呢?!
苏栀强撑着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封寂,我再说一遍,我要离......”
可惜话没说完,小护士就慌慌张张冲过来:
“封医生!沈小姐在病房割腕了!人已经昏迷了!您快去看看吧!”
封寂转身就走。
刚刚流产的妻子,被他抛在了身后。
苏栀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她想,封寂就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留着,一直疼。
拔出来,鲜血淋漓。
但如今,是不得不拔了。
哪怕血肉模糊,哪怕痛不欲生......
第二天一早,苏栀就换下了病号服。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沈玉婷的病房里找到了封寂。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张纸就甩在了她脸上。
“苏栀,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封寂看着她,眼里全是失望。
苏栀茫然地打开那张A4纸,才发现是沈玉婷割腕前写下的遗书:
【苏栀学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你说的对,我脏,我不要脸,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都是我的错,我把命赔给你。】
看似道歉,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苏栀逼死了她。
封寂心疼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沈玉婷。
再转向苏栀时,双眸一片冰凉。
“她有抑郁症,心脏也不好,你去刺激她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失去的只是一个胚胎,她失去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胚胎。
在他眼里,他们的孩子,只是一个胚胎。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苏栀的心。
正是草长莺飞的春天,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
可苏栀却觉得,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里,手指都冻僵了。
一时间,她都忘了为自己辩解,她和沈玉婷的自杀毫无关系。
她嘶声质问他:
“所以,封寂,你是觉得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没有沈玉婷重要,对吗?”
封寂一时语塞。
“阿寂......”
一旁传来虚弱的呼唤。
是沈玉婷醒了。
封寂就像触了电一般,回身握住沈玉婷的手。
“我在。婷婷,我在这里。”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深情对望。
就像一对因为误会分别多年、又破镜重圆的恋人。
苏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十年的暗恋,这五年的婚姻,更是个笑话。
她凄凉一笑,把一沓文件递过去。
“封寂,我要出院了。这是一些手续,你作为家属,签下字吧。”
沈玉婷适时地哼了一声:“阿寂......我疼......”
封寂立刻低下头,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软:
“乖,一会儿给你开止痛药,很快就好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拔出钢笔,看也没看,在每份文件最后一页刷刷签下名字。
“好了。”
他把文件交给苏栀,眸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眉头几不可闻地一蹙。
“你赶紧回家躺着吧。好好养几天。”
苏栀一言不发,接过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其实封寂刚才但凡少放一点心思在沈玉婷身上,就会发现......
她在一堆家属确认签字的手续文件里,夹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6
接下来的几天,封寂没有回过家。
苏栀一个人回到那个住了五年的房子,开始收拾东西。
精心制作的婚后手账,她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舔上来,那些合影、票根、她用心写下的日记,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摘下客厅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她从碎片里捡起照片,把封寂的那一半撕下来,也扔进了火堆里。
五年,一把火就烧干净了。
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有时候,放下,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期间封寂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依旧是冷淡的嗓音:
“这两天我有好几个手术,走不开。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去给你做药膳。”
苏栀一言不发,直接挂了电话。
她早已不在乎,他是真加班,还是在陪沈玉婷。
他们已签好离婚协议,她也即将前往X国。
以后,再无干系。
临走前,苏栀去了一趟单位,办理交接手续。
一走进去,就看见办公楼大厅,摆着一只花圈。
挽联上写着:致苏栀小姐,霸凌者不得好死,臭小三遗臭万年。
办完交接走出单位,苏栀又被媒体团团围住,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了她脸上。
“苏栀女士,网上爆料你高中时期霸凌学妹,还抢人家男朋友,你作何回应?”
“你先生公开承认沈女士是他的初恋,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你作为伸张正义的记者,做这种事,不觉得讽刺吗?”
“你被电视台辞退了吗?是被开除的还是自己辞职的?”
苏栀挺直了背脊,直面镜头,平静地说:
“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我已经在整理证据了。大家等我消息吧。”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满足这群同行。
更多的问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密不透风,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苏栀喘不过气来,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枚臭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她肩膀上。
蛋液炸开,顺着她的套裙往下淌,腥臭味弥漫开来。
“恶心!”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霸凌者还有脸说整理证据?沈玉婷都被你逼得自杀了!”
又一个塑料瓶飞过来,砸中了她的额头。
苏栀晃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血。
她刚流产不久,身体虚得厉害。
膝盖一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交好的同事小周及时出现,护着她挤出人群,她恐怕要当众晕倒。
躲进采访车里,小周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叹了口气:
“领导说了,让你提前出发。”
“机票改签好了,三个小时后的航班。护照、签证、驻外记者证,都在里面。”
“苏姐,你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苏栀捂着还在流血的额角,点了点头。
她是该走了。
但是她不能带着一身脏水离开。
有些事情,是该了结了......
黄昏时分。
封寂拎着一袋做药膳的食材推开家门。
“苏栀?”
没有人应。
墙上的婚纱照不见了,只剩一根钉子戳在那里。
推开卫生间的门,苏栀的牙刷、护肤品,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拨了苏栀的号码。
无人接听。
正要再拨一遍,同事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封医生!你快看!你老婆发了一个五十多页的PPT,聊天记录、证人证言,什么都有!热搜直接爆了!”

7
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封寂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栀不愧是业内顶尖的记者。
时间线、证据链、证人证言,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她不仅澄清了自己并非插足封沈校园恋情的小三,还通过一系列才采访,证明当年搞校园霸凌的另有其人。
“沈玉婷不准任何女生靠近封寂。有一次我们班一个女生给封寂送了瓶水,第二天她就被沈玉婷扇了好几个耳光,还被逼喝厕所的水。”
“校篮球队打比赛的时候,我们去给封寂喊加油。沈玉婷知道以后,一个一个找到我们,逼着我们写道歉信,说我们是‘勾引别人男朋友的婊子’。”
“她把我的书包从五楼扔了下去,就因为封寂跟我说了一句‘借过’。”
“......”
每一份证言都附了受访者本人的签名,有的还录了视频。
封寂完全没想到,在他看不到地方,沈玉婷是如此恶毒、刻薄。
再往下翻,他看到了一个叫“寂婷99”的账号截图。
这个“寂婷99”发了七八条视频,爆料勾引已婚男医生,还贴脸讽刺原配。
更过分的是,她不断给苏栀发私信,嚣张至极。
【苏栀,是你吧?分房那么多年,你见过你老公睡着的样子吗?他可是求着和我一起睡呢。】
封寂盯着私信日期,手指开始发抖。
他记得那天,那是他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他不敢想象,苏栀一个人在结婚纪念-日的晚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看着这些照片和文字,是怎样的锥心刺骨。
最后一张截图,日期是苏栀住院那天。
寂婷99:【老女人,热搜都看见了吧,还有脸跟我住一个医院呢?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阿寂把你从病房里撵出去?】
封寂呼吸一窒。
那天沈玉婷一直哭,说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栀。
说苏栀对她冷嘲热讽,她心脏受不了。
他竟真的就为了这一句话,当晚就逼着苏栀离开医院。
那时候她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
就因为他的武断,孩子没有了。
她流了好多血......
回想过去种种,封寂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有心或者无意,他竟伤害了苏栀那么多那么多。
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是,他在床头柜上,看到了苏栀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和纸条。
协议书上赫然有他的签名,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签的。
而纸条上写着: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苏栀走了。
她真的走了。
她被伤透了,不要他了......
他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呼吸声。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值夜班回来,不管多晚,苏栀都会等他。
她会给他做夜宵,会围着他叽叽喳喳,说自己这一天的见闻。
那时候嫌吵。
现在却很怀念。
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他想听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哪怕打他,骂他,也没关系。
再也按捺不住,他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8
匆匆赶到苏栀单位,前台却告诉封寂,苏栀已经被调走了。
他正要追问调去哪儿了,一个凌厉的声音响起:“你来干什么?!”
他认出来,是苏栀的同事,他见过一次,好像叫小周。
他对小周说:“你好,我是苏栀的丈夫。她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你找苏姐?”小周冷笑,“你现在想起来找她了?”
封寂叹了口气,“我想和她谈谈。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麻烦告诉我。”
小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扔下一句:“你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封寂跟着她,走到了地下室的杂物间。
小周指着显眼的白色花圈,愤怒地说:
“看到了吗?这是苏姐这些天收到的。还有刀片,用过的卫生巾,你要不要看看?”
“你但凡对媒体说一句真话,维护她哪怕一分钟,她至于承受这些吗?”
封寂心脏一阵紧缩。
他完全没想到,网暴这么可怕。
他以为,他作为知名记者,可以应付这些的......
小周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视频里,苏栀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在中间。
闪光灯亮成一片,收音话筒像枪口一样对着她的脸。
有人喊“霸凌者”,有人喊“小三”,有人喊“你还有脸当记者”。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里飞进来一个鸡蛋,砸在她肩膀上。
一个矿泉水瓶又飞过来,砸中了她的额头。
小周瞪着封寂,眼眶泛红。
“你开心了吗?有你这么当老公的吗?”
“我真的不明白,苏姐那么漂亮,追她的人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封寂的目光死死锁着视频里摇摇欲坠的苏栀,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他的印象里,苏栀永远是坚韧的,倔强的,伶牙俐齿的。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脆弱的她。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悔。
如果多给她一些关注和关心,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沉思间,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小寂吗?我是婷婷的妈妈。婷婷又闹起来了,把输液管都拔了。她说要见你,见不到你她就不活了!阿姨求求你,你来看看她好不好?”
又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沈玉婷的父亲。
“封寂,当年使我们崇洋媚外,非逼着婷婷嫁给那个畜生。她这些年一直想着你。就是因为念着你,那个畜生才打她,和她离婚。我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但她是真的爱你,你过来看看她吧。”
封寂心乱如麻,把电话挂了。
“沈玉婷?”小周都听见了,不禁笑了起来。
见封寂不语,她满脸嘲讽。
“这么个破鞋,你还当个宝呢?”
封寂蹙眉,“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她自己别做难看的事啊!”
小周冷笑。
“你知不知道,那个在网上给苏姐泼脏水的匿名校友,就是沈玉婷本人?”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意转深。
“还有,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国找你吗?”
小周在手机点了几下。
“给你投送了一份文件,都是我们查到的,你自己慢慢看吧。”

9
通过小周的调查结果,封寂这才知道。
沈玉婷之所以被家暴、离婚,根本不是因为想着他,甚至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她前夫家财万贯,但工作也相应得很忙,不常在家。
她耐不住寂寞,偷偷找了情人。
还和情人密谋杀夫骗保,继承亿万资产。
丑事败露后,前夫才动手打了她,并和她离婚。
由于她是过错方,只能净身出户。
而她这位前夫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断了资金支持,导致她父母的公司破产清算。
她的情人见她没有利用价值,直接甩了她跑路了。
她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在国外身败名裂,这才想起自己的初恋。
而她的父母,也和她一起说谎,企图把她的悲惨婚姻,都归咎于忘不了封寂。
这样封寂才会心甘情愿做他们的血包,供养他们。
封寂咬牙切齿。
这一家人,真是不要脸至极。
沈玉婷又打电话来,哭嚷道:
“我错了,阿寂,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封寂冷冷地回道:“你不是爱我。你只是觉得我好骗。”
沈玉婷沉默了几秒,小声问:“阿寂,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谣言了?”
“别装了,沈玉婷。”封寂冷笑,“你在国外那些糟烂事,我都知道了。”
沈玉婷又哭了起来,“阿寂,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你骗我是其次,你还伤害了我的妻子,我无法原谅。”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付医药费了,你的所有事情,都和我无关。”
不顾沈玉婷的哭嚎,他直接挂了电话。
三天后,沈玉婷因欠费被医院请了出去。
而她的父母责怪她栓不住封寂的心,大骂她赔钱货,也不再管她。
她走在大街上,被人认了出来。
“那是沈玉婷吧?就造谣的那个女的!”
“还说人家苏记者是小三,明明她才是!”
“校园霸凌也是她,好恶心!”
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有人破口大骂。
一瓶矿泉水砸在她后脑勺上,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胸口忽然剧烈地疼起来。
她张开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她倒了下去......
救护车把她送回了市一院。
护士问:“封医生,沈小姐心源性休克,需要马上手术......”
封寂头都没抬,淡淡开口:“让别的医生操刀吧。我不管。”
他身后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当日新闻。
“主持人好,观众朋友们好,我是记者苏栀。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X国东部交火区外围。当地时间今天凌晨五点,这里再次发生了密集炮击......”
封寂身体一僵,迅速回过头。
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他的眼眶湿润了。
栀栀,我终于找到你了。

10
苏栀在X国的第二个月,迎来了X国的雨季。
天空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不分白天黑夜地往下倒。
但她睡得很好。
每晚听着远处的炮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竟然比在申城那张空荡荡的床上睡得踏实。
一大早,她就起床了。
今天她要去无国界医生的营地做采访。
这次的选题是“冲突地区的医疗困境”,联络人给她安排了一位中国医生。
她把采访提纲整理好,录音笔充满电。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苏栀。”
顾峥站在门口,迷彩服上溅满了泥点子。
他个子很高,站在帐篷里显得整个空间都逼仄了几分。
“早饭。趁热吃。”
他把一个保温盒递了过来。
苏栀接过去掀开盖子,是粥。
米粒煮得软烂,上面还卧着一只白切鸡鸡腿,蛋黄流着红油。
她到X国之后第一次吃到鸡腿,愣了一下。
“哪来的?”
“我们食堂发的。”顾峥微微一笑,“想起你爱吃,就带过来了。”
苏栀感觉心里暖暖的。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峥还记得她爱吃白切鸡。
他是她大学学长。
她结婚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重逢是在两周前。
她去维和部队采访,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栀?”
她回头,迷彩服,墨镜,晒得黝黑的脸。
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迷人的眼睛。
“今天的采访约的几点?去哪里?”顾峥问。
“十点。无国界医生营地,在后山那边。”
“我陪你去吧。”
“你今天不执勤?”
“放假。想约你一起吃个午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而且那条路昨天刚交过火,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苏栀没有拒绝。
有一个维和部队的军官陪着,确实很安心。
雨小了一些。
他们踩着泥泞的山路往上走,顾峥走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他的手掌很糙,力气很大,也很有分寸。
每次拽她上去之后就立刻松开,不多停留一秒。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联络人也是个中国人,她迎上来和苏栀握了握手。
“封医生正在做一台清创手术,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姓封?
苏栀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自嘲一笑。
她实在太敏感了。
封寂在国内前途无量,怎么可能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联络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你们可以在休息区等一会儿,喝点咖啡。”
苏栀说好。
和顾峥坐在一起,一人一杯热咖啡。
喝得快要见底的时候,身后传来联络人的声音:
“苏记者,封医生出来了。您的采访可以开始了。”
苏栀站起来,转过身。
帐篷的帘子掀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茫茫的。
那人逆着光,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沾着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瘦了好多,面部轮廓比以前更锋利。
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封寂。

11
苏栀握着录音笔,手指收得很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封寂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
“不是要采访吗?开始吧。”
苏栀咬了咬牙。
不想被他看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事公办道:
“封医生你好,我是XX台记者苏栀。很高兴见到您,请坐。”
封寂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顾峥身上。
“你们电视台这么不专业吗?采访还有无关人员在场?”
苏栀还未开口,顾峥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我在外面等你。”他微微笑着,“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
苏栀点了点头。
顾峥直起身。
经过封寂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但顾峥并未恋战,他轻蔑一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封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一个问题。”
苏栀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打开了录音笔。
“请问封医生,您为什么会选择来X国,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
“找人。”
封寂缓缓开口,看着她的眼睛。
“我太太在这里,我来接她回家。”
苏栀皱了皱眉,把录音笔关掉了。
“我要换一个人采访。”她说,“封医生,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您请回吧。”
封寂没有动。
他凝望着她的眸子,认真地问: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家吗?”
听到这种问题,苏栀气到差点笑出声。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可以复婚。”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封寂,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根本就不爱我。”
其实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五年的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她以为她是他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她以为,他有那么一点点爱上她了。
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合适的妻子,一个泄欲的对象。
好在时过境迁,她现在可以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封寂,你根本就不爱我。
封寂眼眶微微泛红。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他执拗地问。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苏栀看着他。
帐篷里的光线不太好,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这张脸太过完美,一度蒙蔽了她的双眼。
让她失去理智,让她爱得发疯。
她像飞蛾扑火一样,和他相亲,嫁给他,妄图抚慰他,融化他。
可是他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走了那么远的路,几乎燃尽自己。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微不足道。
她卑微了那么久,这时候他说:“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如果爱,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呢?
如果爱,为什么她从他这里得到的,只有痛苦呢?
她笑了一下,泪光闪动。
“不是你说的吗?爱不爱的不重要,苏栀这样的女人,凑合过也不会太差。”

12
封寂愣住了。
“你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听我解释。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我没有想明白......”
苏栀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她背起包,态度疏离。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
“你出轨是事实,我们离婚也是事实。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往外走。
封寂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怕。
怕她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追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栀栀,别走。”
“我承认!一开始跟你结婚的时候,是抱着将就的心态。”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嗓音沙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能是每次我加班回来,你都在等我,给我做夜宵。”
”可能是那年冬天我发烧,你一直在我身边。”
“可能是每次一起看完电影,你都开心地把票根留下来,放进手账本里。”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你要把我们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等老了再一起回味。”
“我们还没有一起老去,怎么就结束了呢?”
苏栀的眼眶红了,却还是咬牙道:“手账我已经烧了。”
封寂愣了一下,很快便说:
“没关系,未来我们还有更多的点点滴滴,可以记录。”
苏栀摇了摇头,“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他抱着她不放。
“怎么就不会有呢?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你在我身边。”
“只是你一直在,我以为不重要。”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离不开你。”
他将脸埋在她颈项间,声音闷闷的。
“我想明白了,苏栀,你是我想要一起度过一生的人。”
雨又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帆布上,带出泥土的腥气,整个世界都那么潮湿,那么晦暗。
苏栀挣开了他的怀抱,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你现在才想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没有人会一直等你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封寂,我已经不爱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坚定地转过身,掀开了帘子,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她的肩上,冰凉一片,但她没有停。
“是吗?”
封寂追了上来。
“不爱我了?”
他好像豁出去了,嗓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管不顾的响亮。
“那这个呢!你怎么说?!”
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塞到了苏栀怀里。
看到封面上的樱花,苏栀身形一僵。
这是她高中时写的日记。
她那些少女心事,她暗恋着封寂的那三年,都藏在里面。
十七岁的雨季,和眼前的雨幕,好像重叠了。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走廊尽头,悄悄看着封寂的少女。
那个女孩,那么胆怯,那么卑微,又那么勇敢。
她勇敢地爱着一个不会回头看她的人,一爱就是那么多年。
封寂捏住了她的肩,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如果不是去了你老家,你妈给我看这本日记,我都不知道,原来你高中时,就默默爱着我。”
“这么多年了,苏栀,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你真的就要这么放弃吗?”

13
苏栀低头看着怀里的日记本。
封面上的樱花很美丽。
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封寂时,他身后那树灼灼的樱花。
“这么多年了,放弃固然很可惜。”
她抬起头来,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
“可如果不放弃,怎么对得起当年的自己呢?”
封寂的眉头拧起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什么意思?”
苏栀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那个女孩,爱了你很多年。”
“因为爱你,她努力学习,想要和你考一个学校。”
“因为爱你,她学着穿搭,学着化妆,只是希望在走廊里遇见你的时候,不再那么灰头土脸。”
“后来也是因为爱你,她拼命工作。她以为只要她站得够高,走得够远,就能成为更配得上你的人。”
“可现在,你配不上她了。”
说到底,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是她的爱,给封寂赋魅。
封寂固然优秀,固然俊美。
可剥去这些滤镜。
他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
他不值得她患得患失,不值得她飞蛾扑火,更不值得她自轻自贱。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封寂,我如果原谅了你,就辜负了那个勇敢的女孩。”
说着,她打开笔记本。
一页又一页,满满的少女心事。
她撕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那些过往,她自己记得就好。
不必留下这些,惹人烦忧。
雨水将纸页迅速打湿,字迹也变得模糊。
“你干什么?!”
封寂着急忙慌地去捡。
他捞起一片湿透的纸页,又去捞下一片。
泥水从他指缝间流走,纸页碎成浆,什么都捡不起来了。
他跪在雨地里,看着那些碎纸,感觉自己的心也碎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再怎么努力,都拼不回来了。
而苏栀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峥举着伞,站在营地出口处,静静地等着。
苏栀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顾峥赶紧把伞举过去,又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裹住了她。
“怎么不打把伞就出来?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苏栀不答,只微微笑。
两人同撑一把伞,踏上了归程。
顾峥还是没忍住,问:“你和你前夫,都谈完了吗?”
苏栀点点头,“谈完了。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苏栀。”顾峥突然郑重地唤她的名字。
苏栀抬头看他。
他亦凝望着她,嘴角微微一弯。
“你能离婚,我很高兴。”

14
苏栀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峥会这么说。
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如果封寂于她来说是天边月。
那顾峥就像太阳,那么温暖,却也那么遥远,让她不敢亵渎。
“学长......”她喃喃开口,生怕顾峥说出更惊人的话。
可顾峥按捺不住了。
他凝望着她,眸子里满满的深情。
“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可那时候我要去参军,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怕耽误你。”
“再后来工作稳定了,想联系你,却听说你结婚了。”
“我就想着,算了吧。”
他笑了,有些酸涩。
“没想到,上天还是眷顾我。”
“你离婚了,还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阿栀,你不觉得这是天意吗?”
“也许,我就应该告诉你,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也许,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太突然了......”苏栀有些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顾峥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你别急着拒绝我。我可以等。”
“顾峥。”她咬了咬下唇,“你这样说,我压力很大。”
“我刚离婚。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我很怕耽误你。”
“你已经耽误我很多年了。”
他一点都不客气地说。
“再耽误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呢?”
苏栀脸一红。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顾峥腰间的卫星电话响了。
他把伞柄塞进苏栀手里,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略带歉意地说:
“对不起,临时任务,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伞给你,你自己回去,我得走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快步离去。
背影融进灰蒙蒙的雨幕,一点点消失。
当天夜里,苏栀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摄像老赵赶来了她的帐篷。
“小苏啊,维和部队那边出事了。他们在第三区护送平民撤离的时候,遭遇了无差别轰炸。有一个上尉失踪了。上面让我们赶紧跟进报道。”
“上尉?”苏栀心里咯噔一下,“姓什么?”
“好像姓顾......”

15
失踪的是顾峥。
苏栀站在采访车旁边,手里握着话筒,对着镜头播报事态最新进展。
她做过很多次灾难报道。
洪水、地震、冲突、空袭。
每一次她都把话筒握得很稳,把声音压得很平。
新闻不需要记者的眼泪。
可这是第一次,她的朋友也在灾难当中。
她报出伤亡数字,报出搜救进展,报出国际社会的反应。
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和任何一次报道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狂跳。
每一次念到“失踪人员”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狠狠一拧。
镜头一撤,她就瘫软了下去。
老赵赶紧扶住她。
“小苏,你得撑住,我们还要继续跟进。”
“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得厉害。
“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顾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老赵安慰她,“已经在全力组织搜救了。一定能找回来的。”
苏栀把脸埋进掌心。
她的肩膀开始抖。
整个人好像都要碎掉了。
老赵叹了口气,“要不,我让上面换个人来吧?你先回去休息。”
苏栀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是记者。”
她想起那天顾峥离开时,坚定的步伐,坚毅的眼神。
她想,她也必须坚强起来。
她快速调整好状态,又投入了属于她的战斗。
她在那里守了三天。
尽职尽职地跟进报道。
也全心全意的,等着顾峥的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黄昏,她听见一个声音:“找到顾上尉了!”
她挤进去,只见一个担架从废墟深处抬出来。
担架上的人全身都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是顾峥。
她眼睛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真的是顾峥!
搜救队员抬着顾峥,小跑着往医疗帐篷的方向去了。
苏栀跟了过去。
正在给顾峥检查伤势的医生,让她浑身一震。
顾峥的下属不明所以,攥着医生的手,恳求道:
“大夫,救救我们队长!他们说你是这里最好的外科医生,你一定要救救他!”
封寂被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余光扫到苏栀,他眸光明显一暖。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放心。”

16
手术进行了十多个小时。
凌晨四点,帘子掀开,封寂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睑下方青黑一片。
见到苏栀,他硬是扯出了一个微笑。
“弹片都取出来了。失血过多,不过有很多人献血,输血及时,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谢谢。”苏栀由衷地说。
不论过往恩怨,她永远佩服封寂的专业能力。
“不用谢。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封寂知道,他应该转身离开。
可是看着苏栀满面愁容,他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清了清嗓子,问:“你跟这位顾上尉,到底什么关系?”
苏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阿栀......”
她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冲到床边,握住了顾峥的手。
“我在。”她说,“学长,我在这里。”
封寂看着这一幕,心痛得呼吸都困难。
他忽然想起沈玉婷割腕那天。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沈玉婷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我在。婷婷,我在这里。”
当着苏栀的面。
那时候的苏栀,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心痛呢?
都是报应!
他自嘲一笑。
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而顾峥半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苏栀。
“我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你。”
苏栀的眼泪砸下来。
她忍了三天,忍了十多个小时的手术。
现在他醒了,说了一句这么蠢的话,她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
“你没想到吗?我早就想到了。我这两天一直都在想。你活着回来,看着我。”
顾峥傻笑起来。
眉骨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笑。
“你这个样子,会让我以为,你爱上我了。”
“还没有。”
苏栀哭着哭着,也笑了。
见顾峥的眼睛黯淡下去,她补充道:
“但你那天说的话,我会考虑。”
“学长,你快点好起来吧,我等你追我。”

17
顾峥左肺受损,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部队安排他回国养伤。
苏栀的调令是和顾峥的转运通知同一天到的。
她在X国的系列报道,被国内各大媒体转载了超过两千万次。
尤其是她守了三天三夜的那组连线,被业内评为“年度最具现场感的战地报道”。
台里研究决定,调她回国,担任新闻评论部副主任。
最年轻的副主任,前途不可限量。
最后,她和顾峥乘同一班飞机回国。
临登机前,苏栀看到了封寂。
他特地来送她。
“你什么时候回去?”苏栀问他。
“回去有什么意思呢。”封寂神色黯淡,“家里又没有你。”
苏栀叹了口气,“你别犯傻。你的业务水平有目共睹。再往后院长的位置也是迟早的事。别在这里蹉跎了。”
封寂苦涩一笑。
“我不能回去。我要赎罪。”
“赎什么罪?”
封寂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外科医生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止血钳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犯过很多错。
“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我在这里,救死扶伤。为那个孩子祈福。希望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苏栀的眼眶红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即将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封寂。你不必如此。”
他不言语,伸出手,抱住了她。
苏栀的肩膀本能地绷紧。
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
“以后应该很难见到了。”
“你安心回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说完,他放开了她。
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走吧。”
“别回头。”
苏栀转过身,沿着舷梯一级一级往上。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回头了。
“苏栀!”封寂还是没忍住,大声地喊了她的名字。
他在身后高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原谅我了,能不能让我知道?!”

18
苏栀不答,径直登上了飞机。
她心里很清楚,她永远都不会原谅封寂。
他让她痛,让她悔,让她一直在失去。
原谅他,等于背叛自己。
有一天她可能会遗忘,会放下,但绝不会原谅他。
不去报复他,她已经很仁慈了。
飞机开始滑行。
舷窗外,X国的跑道、灰扑扑的候机厅、棕榈树的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
她依旧没有回头。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睡了一觉。
下机时,她愣住了。
接机口竟围着一小群人,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苏栀”两个字。
灯牌得很用心,描了金边,还画了一朵栀子花。
“苏栀姐!欢迎回国!”
“我们看了你在X国的所有报道!太棒了!”
“注意安全,好好休息!”
跑了这么多年新闻,她竟然也有粉丝了。
顾峥调笑道:“呦,这么多情敌,我任重而道远呀。”
苏栀也笑了。
有人递过来本子和笔,她接过来,一笔一划地签上名字。
顾峥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等着,含笑看着她。
有粉丝注意到了他,八卦地问:
“姐,这位是......新姐夫吗?”
苏栀正在签名,笔尖顿了一下。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期待地看着她。
苏栀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女人挤到了她面前。
她的眼睛盯着苏栀,一眨不眨。
苏栀看着这双眼睛,只觉得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苏栀以为她是要签名。
结果她举起手里的笔,对着苏栀的喉咙就要扎下去。
“苏栀,你去死吧!”
顾峥瞳孔一缩,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扑了出去,把苏栀整个人拢进怀里。
笔尖扎进他后背。
他本就重伤未愈,这一下直接让他咳出血来。
好在保安已经冲了过来,将那个女人制服了。
拽下她的口罩,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竟是沈玉婷。
被带走前,她还在嚷着:“苏栀!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不得好死!”
苏栀没空理会这个疯女人。
她紧张地看着顾峥。
他的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
“顾峥。”她声音颤得厉害,“你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嘶哑:
“我要是死了......死之前,能不能......转正?”

19
苏栀眼眶红了,慌乱地抱住了他。
“你别乱说话!你不会死的!你肯定不会死的!”
医疗人员冲过来了。
“家属请让一下。”
苏栀不得不退开。
看着他们紧急处理了伤口,然后将顾峥抬上担架。
她又想起那个夜晚,顾峥从废墟里被抬出来,命悬一线。
心里一紧,她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医院。
顾峥已经昏迷了,被送进了急救室。
苏栀在外面等着。
走廊尽头响起的高跟鞋的声音。
苏栀抬起头。
只见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利落的短发,眉眼和顾峥有几分相似。
看见苏栀,女人瞳孔一缩。
“是你。”
苏栀站起来,礼貌地问:“您认识我?”
“你好,我是顾峥的姐姐,我叫顾嫣。”
“我在我弟弟的钱包里,见过你的照片。”
顾嫣粲然一笑,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我弟这些年,恋爱不谈,相亲不去,我妈急坏了,派我去打听。”
“结果他跟我说,他有忘不掉的人。就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还是他悄悄从你图书馆借书证上撕下来的。”
“我说忘不掉就去追啊。他说你结婚了。”
“我说人家都结婚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猜他说了什么?”
苏栀心里一颤,“他说了什么?”
“他说,再等等吧,等那个姑娘在我心里老去。”
苏栀僵住了。
她以为顾峥对她只是年少一时心动,多年后再相逢,想要重续前缘。
却没想到,在她满心满眼都是封寂的岁月里,还有一个人,一直默默地爱着她。
这份酸涩,她比谁都懂。
她望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想起顾峥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我还以为这小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呢。想不到啊!”顾嫣偏过头看着苏栀,笑得开怀,“已婚妇女他也不放过。”
苏栀的脸从颧骨红到耳根,“姐姐,我已经离婚了......”
顾嫣挑了一下眉,“那二婚能轮到我弟吗?”

20
苏栀脸更红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伤口处理好了,没多大事。”
“人已经醒了,闹着要见栀栀。”
“你们哪个是栀栀?”
苏栀松了口气,快步进了病房。
见顾峥直勾勾盯着她,她冷下脸来,问:“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峥无辜地笑,“什么故意的?”
“以你的身手,一个沈玉婷,你一只手不就制住了?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挡?”
苏栀红了眼。
“你就是想要我心疼。你就是故意的。对吧?”
顾峥支支吾吾,半天凑不出一个字。
苏栀推了一把他的脑门,“我没那么难追,以后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攥住了她的手,“那你的意思是,我追到了?”
苏栀不语。但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顾嫣靠在门框上,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见两人齐刷刷看着她,她耸了耸肩。
“你们继续谈恋爱,别管我,我在跟爸妈报喜呢。他们的儿子,终身大事终于有着落了。”
很快,苏栀就见到了顾峥的父母。
她有些紧张。
她想起第一次见封寂父母的时候,她站在饭店包间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封母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发卡看到鞋子,然后转头对封寂说了一句:“还行。”
而封父不苟言笑,只点了点头,便进了包间。
那次初见,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没想到,顾父顾母不一样。
顾母一见面就拉住她的手,说哎呀比照片上还好看。
顾父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厚度惊人。
就这样,她和顾峥谈了两年的恋爱,然后自然而然地谈婚论嫁。
第一段婚姻,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甜蜜的蜜月。
第二段婚姻,顾峥给了她想要的一切。
他们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举办了温馨的典礼。
又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登上了飞机,前往她喜欢城市度蜜月。
婚后他们养了一猫一狗。
三年后,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月那天,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个寺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999朵玫瑰。
顾峥看着玫瑰,眉头一拧,“谁送的?谁觊觎我闺女?”
苏栀心下了然,收下了平安符,把玫瑰扔了出去。
她相信封寂是真的希望她的孩子平平安安。
但是玫瑰不需要了。
999朵玫瑰,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情人节,顾峥都会送给她。
她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乞求,然后一次次失望。
封寂坐在车里,看着那些花被扔了出来。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呼吸一窒。
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他也确实不值得原谅。
看她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驱车前往机场,他即将再次前往非洲。
他将把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战场和医疗事业。
炮火无情,疫病也不长眼,也许有一天他会死在那里。
但他并不害怕。
反正,余生不会再有苏栀,生死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