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爷让我滚,肚里崽说他家几千亿都是咱的
秦三爷让我滚,肚里崽说他家几千亿都是咱的
拿了秦三爷一千万分手费,我买好单程机票,约好落地手术。
登机口排队的时候,肚子里突然炸开一嗓子大碴子味儿的嚎叫
"妈!你疯啦!那可是好几千个亿!他绝户的命你知不知道!"
我捏着登机牌的手僵在半空。
反手,撕了。
崽,咱不走了。带妈回去继承家产。
1
首都机场T3航站楼,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站在B23登机口的队伍里,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箱子里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本护照、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张银行卡。
一千万。
秦厉让人送来的,连句话都没带,就秦家管家赵叔那张老脸堆出一个客气到骨头缝里的微笑,说:"姜小姐,三爷的意思是,沈小姐回来了,您这边……方便的话,今天就搬。"
方便。
多方便。
当了两年替身,就值一千万。算下来一年五百万,一个月四十一万多,一天一万三比三甲医院的专家号贵,但比秦三爷养的那匹赛马便宜。
马一天的饲料费加训练费加保险,两万八。
我连一匹马都不如。
我提前三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秦厉在那栋别墅里住了两年,衣帽间里有一整面墙是我的衣服,化妆台上摆着成套的贵妇膏,浴室里有我专用的浴袍。
我一样都没带。
那些东西是买给"沈漪的替身"的,不是买给姜酥的。
所以我就拎了自己来时的那个箱子,里面是两年前我刚搬进去时穿的衣服一件白T,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
够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先是中文,再是英文。前往温哥华的航班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及商务舱旅客优先。
我捏着经济舱的登机牌往前挪了一步。
一千万,我只花了六千二买机票,单程经济舱。剩下的钱我准备在温哥华安顿下来之后,找家诊所
把肚子里这个一个多月的东西,处理掉。
没人知道我怀孕了。
秦厉不知道,赵叔不知道,沈漪更不知道。
我自己也是临走前三天才发现的,验孕棒上两道杠,清清楚楚,跟抽到彩票似的。
但这张彩票,我不打算兑。
秦厉要的是他的白月光,不是一个替身生的孩子。我要是拿这个去留他,那我跟赖着不走有什么区别?
姜酥这个人,可以穷,可以惨,但不能没有脸。
队伍又往前动了一步。我的登机箱轮子咯噔咯噔地碾过地砖缝,规律得跟倒计时似的。
然后
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道声音。
不是幻听,不是耳鸣。是一道清清楚楚、中气十足、带着浓到能挂壁的大碴子味的奶音:
【哎呀妈呀!妈!别登机!这一走可是扔了好几千个亿啊!】
我整个人定住了。
后面的旅客差点撞上我的箱子,绕过去的时候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干,手指攥着登机牌的边角,指甲陷进纸里。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我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周围全是拖着行李赶飞机的旅客,没人看我,没人对我说话。
那道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急:
【妈!你听我说!那秦三爷看着挺虎,其实医生都给判死刑了,说他是绝户的命!全天下就剩咱这一根独苗苗了!】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道声音好像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妈,咱得回去!】那道小奶音继续嚎,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嚎的内容跟哭腔完全不搭,【把这几千亿揣兜里,以后整个娱乐圈都是咱家后花园,那是相当有排面儿啊!】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第一圈:我是不是疯了?
第二圈:如果我没疯,那这个声音到底是谁?
第三圈:几千亿?
第三圈转完之后,前两圈就不重要了。
【那个白月光坏娘们儿就是想熬死他吃绝户!妈你咋这么虎呢?咱手里攥着全天下唯一的筹码,你往外跑啥呢?】
绝户。
这两个字刺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秦厉……是绝户?
我想起来了。他这两年确实频繁去一家私人医院,每次回来脸色都难看得吓人,但他从不说原因,我也从不敢问。有一次我在他书房看到一份英文报告,只扫了一眼就被他收走了上面有个词我认得:azoospermia。
无精症。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体检报告。但现在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他频繁就医、从不提生孩子的事、对子嗣话题的刻意回避
如果他真的是……
那我肚子里这个,就是唯一的。
"请经济舱旅客排队登机。"广播又响了一遍。
队伍已经走到了廊桥入口。扫登机牌的工作人员冲我抬了抬下巴:"女士,请出示您的登机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崽适时补了一刀:【妈,你要是上了这飞机,那几千亿可就便宜那个坏娘们儿了。她就等着秦三爷蹬腿儿呢!到时候秦家偌大家业,全落她兜里。咱可不能让她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工作人员困惑的目光中,我把登机牌撕了。
两半。
四半。
八半。
纸屑从指缝里飘下去,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砖上,跟下雪似的。
工作人员愣住了:"女士?您"
我蹲下去拉起登机箱的拉杆,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步子迈得特别大。
大到牛仔裤的裤缝都绷紧了。
脑子里的小崽嗷嗷叫唤:【对喽!妈!就这么整!咱回去继承家产!你崽我虽然还没长全乎,但脑瓜子好使!有啥不懂的你就问我!】
我在机场大厅的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头发是临走前随手扎的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两年。
两年的替身生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沈漪喜欢穿白色,我就穿白色;沈漪不吃辣,我就戒辣;沈漪弹钢琴,我就去学钢琴学了两年,到现在只会弹一首《致爱丽丝》,还磕磕绊绊。
秦厉每次听我弹,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蚊子,但他不说,只是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眼神穿过我,看向不知道哪里。
他看的不是我。
从来不是。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糊上来的瞬间,脑子清醒了。
姜酥,你听好了。
你现在回去,不是因为舍不得秦厉,不是因为想当什么豪门少奶奶。
你回去,是因为你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如果崽说的是真的,这个孩子就是秦家唯一的血脉。
这是你和孩子的筹码。
也是你的底气。
【妈,想啥呢?走啊!打车还是叫代驾啊?】
我擦干脸,从包里翻出手机。
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朝阳区棠溪路1号,秦家老宅。
预估车费四百三。
我犹豫了一秒这钱从分手费里出,不亏。
车来得很快,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大叔。一上车就开始唠:"姐,这么晚了不坐飞机啦?"
"不坐了。"
"哟,航班取消了?"
"没有。"我把安全带扣上,靠在椅背上闭眼,"我改主意了。"
崽在肚子里满意地哼了一声:【这就对了。妈你放心,有崽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那个秦三爷再能耐,他也逃不出咱的手心。】
我没搭理它。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去,首都的夜晚永远亮得刺眼。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棠溪路路口。
网约车进不了秦家大门,门口有武装保安和人脸识别系统。但我的脸还在系统里赵叔说了今天搬走,但没说今天就删人脸数据。
秦家的效率,有时候也不过如此。
我拖着箱子走到大门前,闸机上的摄像头扫了一下我的脸,嘀一声,绿灯,铁门缓缓滑开。
别墅的灯亮着。
不是我住的那个侧楼,是主楼。
二楼主卧的窗帘没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我站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看着那扇窗户,手攥着箱子拉杆。指关节泛白。
崽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妈,别怕。】
声音还是大碴子味儿的,但奶得不行。
我松了松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吸了口气。
走吧。
箱子轮子碾过石子路,哗啦啦地响。
我还没走到主楼门口,侧门就开了。赵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茶盘,整个人定在门口
表情从"今天天气不错"瞬间切换成"见鬼了"。
"姜……姜小姐?"他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您这是……"
"我回来了。"我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星期三一样。
赵叔端着茶盘转了个身,茶水洒出来,淌了一手。
"可是三爷他"
"他在楼上?"
赵叔嘴唇抖了抖,没点头,也没摇头。那种纠结的表情堆在一张五十多岁的老脸上,褶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我没等他回答,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
秦家主楼是中西混搭的风格,旋转楼梯用的是黑胡桃木,扶手上的铜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穿着帆布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走惯了,替身的本能。
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因为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道声音。
女声,柔软绵长,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上挑,说的是:"阿厉,这幅画一直挂在这儿啊……我以为你早就收起来了。"
沈漪。
我靠在墙上,没进去。
崽在肚子里嘀咕:【来了来了,坏娘们儿上线了。妈你听听她那个装腔作势的劲儿,隔着肚皮我都替她尴尬。】
主卧里,秦厉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但我听到了一个词:"你的画。"
我知道那幅画。挂在主卧床头正上方,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模糊,笔触浓烈。据说是秦厉在国外读书时画的画的是沈漪。
我在那幅画下面睡了两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那种感觉
【妈,别想了。】崽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过去的事儿翻篇了。你现在想的应该是,咋把这个家给拿下。来,深呼吸,别让他们看出你心里不痛快。】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把所有情绪按回了嗓子眼底下。
然后我推开了主卧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两个人同时转头。
秦厉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沈漪站在床头画下面,一只手抬着,指尖还停在画框边缘。她穿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秦厉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漪的手从画框上缓缓放下来。
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我数了一下心跳,九下。偏快。
"你怎么回来了?"秦厉先开口,声音冷得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似的。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场景沈漪的高跟鞋放在衣柜旁边,行李箱靠在墙角,化妆台上多了一套我没见过的护肤品。
搬进来了。
这么快。
我走的时候床单还是我换的。
崽适时冒了一嗓子:【妈,忍住,先别炸。你现在是地主家的大小姐,不是被扫地出门的丫鬟了。气势拿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但也没哭。
"秦厉。"我叫了他的名字,没叫秦三爷那是别人叫的。
他眉头皱了皱。他不习惯我叫他全名,以前我叫他"秦先生",恭敬的、有距离的、不越界的。
"我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的眼神很温和,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有的温和面部肌肉完美控制,一丝一毫都不多余。
"这位是……"她转头看秦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当然知道我是谁。
秦厉没接话,杯子搁在扶手上,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压跟台风过境似的。
"姜酥。"他说我名字的方式,像在念一份处理完毕的文件编号,"分手费到了,机票也买了。你还有什么事?"
脑子里的崽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切,装啥呢?你兜里那医疗报告上写着啥你心里没数吗?还搁这儿拽呢。】
我忍住没笑。
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厉的眼睛,说了今晚的第一句重话:
"我怀孕了。"
2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炸开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猛。
秦厉的手指扣在杯壁上,指节咔嚓一声不是骨头响,是水晶杯上裂了一道纹。
沈漪的表情维持了零点五秒的完美,然后右眼角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但我盯得很仔细,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走廊地板上,碎了两只杯子。
"你说什么?"秦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怀孕了。"
沉默。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秦厉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眼底一片冰渣子的笑,比不笑还吓人十倍。
"姜酥,"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拿这种借口来挽留自己的位置,不觉得太拙劣了?"
【妈!他不信!这个二百五他不信咱怀孕了!】崽在肚子里急得原地蹦跶,奶音拔高了八度,【你跟他说!去医院查!血检!B超!想咋查咋查!咱身正不怕影子歪!】
我没理会崽的嚎叫,深吸一口气。
"信不信随你。"我的声音很稳,"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你可以带我去任何一家医院做检查,血HCG,B超,随你选。"
秦厉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个孩子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阿厉。"沈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柔得能掐出水,"这种事,不如先让医生确认?不要伤了和气。"
她在灭火。
很快,很准。
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在替我说话,实际是在给秦厉递台阶你先别急着表态,万一是假的呢?
【妈,这娘们儿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心里指定比黄莲都苦。她最怕的就是你肚子里这个崽是真的。你等着看,她接下来肯定要想辙把你撵走。】
秦厉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门口的赵叔说了一句:"叫吴医生过来。"
吴医生是秦家的私人医生,常驻秦宅,住在后院的小楼里。我以前见过他几次,五十多岁,秃顶,戴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手很稳。
等人的这段时间,空气凝成了冰砣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秦厉回到沙发上坐下,沈漪走到他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那个动作很小,但宣誓意味浓到呛嗓子。
我没看他们。
视线落在床头那幅画上。
画里的女人侧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下颌线柔和、鼻梁挺直。秦厉的笔触很用力,有几处颜料堆得厚,干裂之后翘起了皮。
我在这幅画下面睡了两年,每天晚上秦厉搂着我的时候,叫的都是另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我没听到。
"漪漪。"
他叫她漪漪。
叫我的时候,永远是"姜小姐",或者直接沉默。
【妈,别看了。】崽的声音放软了,大碴子味儿的奶音带了一丝不自然的温柔,【那画儿里的人跟这个沈漪也不是一回事儿。妈你信我,这里头有猫腻,大猫腻。】
我收回视线。
有猫腻?
什么猫腻?
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医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拎着出诊箱,眼镜歪在鼻梁上,头顶的地中海在走廊灯下反光。
"三爷,这么晚了,谁"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姜小姐?您不是……"
"吴医生。"秦厉打断他,语气简短,"给她验血。"
吴医生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一个字没问。打开出诊箱,取出采血管、止血带、酒精棉。
"姜小姐,请坐。"他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我伸手臂。
我坐下,撸起袖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暗红色的血一点一点灌满采血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管血,值几千亿。
崽嘟囔了一声:【哎呀,扎针怪疼的。妈你忍忍昂。】
我差点笑出声。
你是在我肚子里,又不是在我胳膊上,你疼什么?
吴医生采完血,贴好棉球,说:"快速检测三十分钟出结果,详细报告明天。"
然后他拎着样本匆匆走了。
这三十分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三十分钟。
秦厉一根接一根地喝威士忌,瓶子空了三分之一。沈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他续酒,手指拂过他的手背,动作自然流畅,看得出练过。
我坐在离他们三米远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采血后贴的棉球。
三十二分钟后,吴医生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奇怪。
不是那种"好消息"或者"坏消息"的表情,而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鱼一样的表情。
"三爷,"吴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慢了三倍,"HCG值……确认了。姜小姐确实怀孕,大约六到七周。"
空气被抽干了。
我听到秦厉呼吸的节奏断了一拍。
沈漪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了。
【耶!!!】崽在肚子里放鞭炮似地嗷嗷叫,【妈!实锤了!这下看他还咋说!咱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他秦三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咱娘俩一个说法!】
秦厉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秦家花园的夜景,路灯沿着石子路延伸,尽头是那座我住了两年的侧楼,现在灯灭着。
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处撑出两道棱。
"所有人出去。"
声音没有起伏,但赵叔和吴医生立刻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
沈漪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了秦厉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也出去。"秦厉没转身。
沈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嘴角抿紧了,下颌线绷出一条细细的弧度。她低下头,用裙摆遮住赤着的脚,无声地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我后背泛起鸡皮疙瘩。
屋里只剩我和秦厉。
以及我肚子里那个话痨的崽。
"姜酥。"他终于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有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这个孩子……是我的?"
我看着他。
"秦厉,"我说,"这两年,我身边除了你,连只公蚊子都没有过。"
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来,视线平齐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平等的、对视的。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瞳孔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褐色。我第一次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看清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让它表现在脸上。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不会在登机口把他扔掉。"
秦厉注视了我很久。
久到崽在肚子里嘟囔了一句:【妈,他这是被电击了还是咋地?咋跟那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啊?】
最后,秦厉站起来。
"今晚你住侧楼。"他背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明天去协和做全面检查。"
我站起来,拉起箱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分手费"
"不还。"我没回头,"那是这两年的精神损失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拖着箱子往侧楼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崽心满意足地在肚子里打了个小呵欠:【妈,今天干得漂亮。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早点睡昂。】
我走进侧楼,摸到开关,灯亮了。
一切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是我换的那套,水杯在床头柜的固定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没人浇水。
我给绿萝浇了水,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六小时前,我站在登机口,准备飞去温哥华,做一个单亲未婚妈妈不,连妈妈都不打算做,准备处理掉肚子里的一切,然后从零开始。
现在,我躺在秦家的床上,枕着棉花填充的记忆枕,听着窗外花园里蛐蛐的叫声。
人生的剧本,有时候翻得比煎饼还快。
【妈,别瞎想了,睡觉。】崽打了个哈欠,声音迷迷糊糊的,【明天……那个沈漪……肯定要搞事情……你得养足精神……呼……】
说着说着,没声了。
睡着了。
我摸了摸肚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
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脑子里的崽:
【妈!起来!那个坏娘们儿在主楼餐厅呢!正跟秦老太太吃早饭!边吃边编排咱!快起来!别让她先下手为强!】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崽理直气壮,【方圆五十米之内有啥风吹草动,你崽我心里门儿清。具体原理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能。你别问了,赶紧洗漱!】
我没再追问昨天他说秦厉绝户的事,如果验血结果出来之后秦厉的反应能印证什么的话,那这个崽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以后再慢慢研究他这个技能的原理。
现在,先去打仗。
我洗脸刷牙换衣服,侧楼的衣柜里还挂着那些"替身"时期的衣服全是沈漪风格的,白色系、法式、温柔到骨子里。
我扫了一眼,没碰。
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穿上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扎。
这是我姜酥。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走进主楼餐厅的时候,里面的场景比崽描述的还热闹。
长餐桌的主位上坐着秦家老太太秦如蕴,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翡翠耳坠,面前摆着清粥小菜。她吃东西的姿势像在参加国宴,筷子举起放下,严格保持三十度角。
老太太左手边坐着沈漪,今天换了一条淡粉色的针织裙,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肩上。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和半片全麦吐司,吃得矜持又好看。
右手边空着那是秦厉的位置,但他不在。
我走进去的时候,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老太太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沈漪放下牛奶杯的手顿了一帧,然后恢复正常。
"老太太早。"我在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没人给我让座,没人给我端早餐。
但我自己坐下了。
秦老太太放下筷子,抬眼看我。她的眼睛不大,但精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什么都照得出来。
"你就是姜酥?"
她以前见过我两次,但都是远远扫一眼的程度。在她的认知里,我只是孙子养的一条可有可无的金丝雀。
"是我。"
"昨天不是走了?"
"走了,又回来了。"
老太太眯了眯眼。
沈漪适时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奶奶,可能姜小姐有些东西落下了?"
她叫老太太"奶奶"叫得自然、亲密、无缝衔接,好像已经是秦家的孙媳妇了。
我看了她一眼。
"没落东西。"我对老太太说,"我回来,是因为我怀孕了。秦厉的孩子。"
筷子落在瓷碟上,清脆地弹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餐厅里的两个保姆同时扭头看过来。
沈漪端牛奶的手终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颤抖杯壁上溅出几滴白色的液体,落在她粉色裙子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多久了?"
"六到七周。昨晚吴医生验过血,今天去协和做全面检查。"
老太太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漪,再看了看我的肚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漪脸色剧变的事
她站起来,绕过长餐桌,走到我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最后视线落在我小腹的位置。
"坐着别动。"她对我说,然后转头对保姆喊了一声,"把燕窝端过来!银耳红枣汤也热一碗!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能饿着!"
保姆小跑着去了厨房。
沈漪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气白的。唇色褪得很快,手指攥着杯子边缘,指甲泛红。但她的表情控制得依然很好嘴角维持着一个温柔的弧度,只有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嘿!妈你看到没!老太太这是站咱这边了!哈哈哈!那个坏娘们儿脸都绿了!妈我跟你说,秦家老太太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子嗣,她比谁都清楚秦三爷的身体状况。你这一肚子崽,比那个沈漪一火车的温柔都好使!】
崽在肚子里乐得直拍巴掌虽然他还没长出巴掌。
老太太坐回主位,筷子重新拿起来,但没吃,而是盯着沈漪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先靠边站。
沈漪读懂了。
她放下牛奶杯,微笑着说:"奶奶,这是好事。我去让赵叔安排车,送姜小姐去医院?"
温柔到无懈可击。
我在心里给她的演技打了九分扣一分是怕她骄傲。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去吧。"
沈漪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指尖从餐桌边缘划过去,无声无息。她没看我,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栀子花,清淡、纯洁,每一个分子都在说"我是白月光"。
崽嗤了一声:【她那个香水,一瓶两千八,法国进口的。嘁,有啥了不起的,等咱拿下几千亿,买一箱当空气清新剂使。】
燕窝端上来了。
老太太亲自看着我吃,一勺一勺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珍稀保护动物不是看我,是看我肚子里的崽。
我吃着燕窝,心里清楚得很:老太太此刻对我的好,百分之百是冲着孩子来的。
但够了。
有这个态度,就够我在秦家站稳脚跟。
吃完早餐,赵叔安排了两辆车。
一辆送我去协和,老太太亲自陪同,外加吴医生和两个保姆。阵仗大得像出殡不对,像迎亲。
另一辆车里坐着沈漪。
她主动提出要一起去,理由是"关心姜小姐的身体"。老太太没拒绝,但把她安排在了第二辆车里。
到了协和,VIP通道,专家会诊。
超声室里,仪器冰凉的探头压在我小腹上,屏幕里出现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像。
"看到了,"主任医师指着屏幕上一个绿豆大的光点,"胚芽,有心管搏动。一切正常。"
老太太站在旁边,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骨节都咯得疼。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光点,眼眶泛红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在秦家呼风唤雨了半辈子,此刻却因为一个绿豆大的东西红了眼眶。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秦厉的病情,老太太一定知道。
她等这个孩子,可能比任何人都等得久、等得绝望。
崽在肚子里激动得不行:【妈!你看!那就是我!就是我!好小啊!但别看我小,我脑子可好使!嘿嘿嘿!】
我嘴角抽了一下你那一嗓子东北嗓,确实好使。
做完检查,回到秦宅已经是下午了。
老太太当场拍板了三件事:
第一,侧楼太偏太冷,姜酥搬到主楼二楼的客房住。
第二,从明天起,请一位月嫂和一位营养师常驻。
第三,在孩子出生之前,姜酥不许离开秦宅半步。
第三条的潜台词是:你别想跑。
我没意见。我本来也没打算跑。
但沈漪有意见。
当然她不会表现出来,她只是站在走廊里,微笑着,看着保姆手忙脚乱地给我搬行李、换房间。
她的笑容完整而得体,从任何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我从她手指的位置看到了真实情绪她的右手垂在裙摆旁边,拇指指甲正在反复摁压食指的侧面。
用力到指腹发白。
那天晚上,秦厉回来了。
他白天不在家秦氏集团的季度会议,推不掉。
他进主楼的时候,赵叔在玄关迎接,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了。
秦厉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他没来我的房间。
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崽在肚子里嘟囔了一句:【他在查。查他自己的病历,查我的概率。妈,他不信这是真的,觉得像做梦。】
我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崽沉默了两秒,声音难得收敛了大碴子味儿:【妈,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知道。好像脑子里天生就装了这些东西似的。谁心里想啥,身体咋样,我隔着肚皮就能感觉到。但距离不能太远,太远了就模糊了。】
"有没有什么限制?"
【有……】崽的声音小了,【我不能一直醒着。撑太久脑瓜子嗡嗡的,得睡觉。大概……每天能清醒四五个小时吧?剩下时间我就跟断线了似的,啥也感觉不到。】
每天四五个小时。
够用了。
"那你今天还剩多少时间?"
【快没了……妈我困了……明天早上叫我……呼……】
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厉是绝户,这个基本确认了。他在超声室外面等了半个小时赵叔告诉我的,说三爷提前下了会,赶到医院,但没进来,就在走廊尽头站了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他在意这个孩子。
但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意。
沈漪呢?她在我做检查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候诊区,玩手机,偶尔抬头冲护士微笑,举止优雅得像在拍杂志。
但崽说过,她的目的是"熬死秦厉吃绝户"。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障碍。
她一定会动手。
问题是,什么时候?
4
答案是第三天。
搬到主楼之后,我的生活节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七点,营养师端着定制早餐进来低糖、高蛋白、叶酸含量精确到毫克。燕窝粥、蒸蛋、鲜榨果汁、两颗维生素,摆满了小半张桌子。
中午十二点,月嫂来量血压、测体温、记录饮食。
下午两点,准时午睡。
下午四点,花园散步三十分钟赵叔亲自陪着,路线固定,步速固定,连呼吸频率恨不得都给我排上表。
老太太把我当祖宗供着。
但这个"祖宗"的待遇,也仅限于身体层面。
秦厉依然没来找我。
这三天里,我在走廊里远远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我一眼只有一眼,然后错开,继续走。
另一次是在餐厅门口,他和沈漪并肩走出来。沈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步伐默契到像排练过的。经过我身边时,沈漪冲我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秦厉看都没看。
崽对此的评价是:【妈,他那个德行就是死鸭子嘴硬。他心里已经慌得一批了,但他拉不下脸来。你别急,等着,他迟早得自己凑过来。】
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但沈漪没有。
第三天晚上,老太太在主楼办了一场家宴。
名义上是"给漪漪接风",实际上秦家的家宴从来不只是吃饭每一次聚餐都是一场权力和站位的角力。
到场的人不多:老太太、秦厉、沈漪、秦厉的堂妹秦姝、秦家的家族律师周正。
以及我。
老太太特意让人在餐桌上给我加了一把椅子,位置在她右手边隔着秦厉。
沈漪在对面。
菜上齐了,宫廷菜配法式甜点,排场拉得很足。老太太举杯,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看向沈漪:"漪漪回来了好,这个家也热闹了。"
沈漪微微欠身,笑容腼腆而克制:"奶奶疼我。"
筷子动了两圈,闲聊了几句秦氏集团的新项目、秦姝最近的游学经历,气氛平淡得像温吞水。
然后沈漪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了:
"奶奶,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老太太抬眼看她。
"前两天在医院,我无意中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沈漪的语气犹豫,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她们提到……六七周的早孕,HCG值的波动范围很大,有时候……数值高不一定代表胚胎发育正常。"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我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担心姜小姐的身体。毕竟她之前的生活压力那么大,突然怀孕,身体可能……跟不上。"
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是在关心我,实际上是在暗示:这个孩子不一定保得住。
更深一层: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秦厉的,还不好说呢。
老太太的筷子停了一下。
秦姝那个二十出头、染着挑染、性格大大咧咧的姑娘嘴里还嚼着牛排,闻言抬头,目光在我和沈漪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秦厉切牛排的刀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切,动作平稳,没抬头。
我放下筷子。
崽在肚子里炸了:【妈!她这是在给你上眼药!她在暗示老太太你这个崽不靠谱!甚至在暗搓搓说你这个崽可能不是秦三爷的!妈你得反击!现在!立刻!马上!】
我知道。
但我不能急。
我看着沈漪,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弧度。
"沈小姐说得对,"我说,"早孕确实需要密切关注。所以我有个提议"
我转向老太太:"老太太,不如让协和的专家每周做一次全面检查?所有报告透明公开,您、秦先生、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随时查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应该的。"
"另外,"我的语速不快不慢,"既然沈小姐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那我也想请沈小姐帮个忙"
沈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协和有一种最新的无创DNA检测,六周就能做,不仅能检测胎儿的健康状况,还能通过对比父方样本确认亲权关系。"
我转头看向秦厉他终于抬了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秦先生愿意提供样本吗?"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想查孩子是不是真的?来。我主动给你查。
沈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
她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制造模糊空间让老太太疑心,让秦厉犹豫。但我直接把牌翻开了,把所有模糊空间堵死了。
你不是暗示孩子有问题吗?
那就查。
查到底。
老太太看了秦厉一眼。
秦厉放下刀叉,沉默了两秒。
"查。"
一个字。
崽在肚子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嗷了一嗓子:【妈你真虎!但虎得好!虎得漂亮!反手就是一个王炸!那个坏娘们儿脸都歪了你看到没!看到没!】
我看到了。
沈漪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但挡不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那种眼神,跟她温柔的外壳完全不搭。
像一只白色的蛇,盘在花丛里,被人踩了尾巴。
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散席的时候,秦姝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姐,你刚才那一下牛。"
然后她竖了个大拇指,踩着她那双限量版的球鞋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崽满意地评价:【妈,今天这仗打得好。但你也别高兴太早,那个沈漪不是省油的灯,她吃了这个亏,肯定要想别的招。你得提防她接下来的动作。】
"你能感知到她在想什么吗?"
【大概能。但她心思太深了,想的东西跟洋葱似的一层套一层,我现在感知力有限,只能摸到最外面那一层她现在特别慌,特别气,特别……恨。】
恨。
她恨我。
因为我挡了她的路。
在她的计划里,秦厉是一个没有子嗣的绝户,早晚要把家产留给最亲近的人而她要做那个最亲近的人。
但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一旦坐实,她所有的盘算就全打了水漂。
所以她一定会动手。
不是阴谋诡计那种"动手"她太聪明了,不会做那么粗糙的事。
她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比如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没有头像,没有昵称。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姜小姐,秦三爷的私人医疗档案,您想看吗?"
5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上面,没点。
崽醒了:【妈,别回。这是套。】
"什么套?"
【这条消息不是沈漪发的,但跟她有关。我感觉……发消息的人离这里不远,就在秦宅附近。心思特别复杂,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了床头柜上。
不管这条消息是谁发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很清楚秦厉的医疗档案我不能通过这种渠道获取。一旦我接了这个信息,就等于把把柄送到了别人手里。
"你不是知道秦厉的身体状况吗?"我问崽。
【知道啊。无精症,先天性的,Y染色体微缺失。说人话就是他这辈子理论上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不是生出来了嘛!我就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奇迹!他的病情在学术上叫做'严重少弱精子症',不是完全没有,是极端极端少。碰上我了,就跟中彩票似的。】
"你确定?"
【妈!你是在质疑你亲儿子的血统吗?】崽的语气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质疑你,是在确认信息。"
崽哼了一声:【确认个锤子。等无创DNA报告出来,一切真相大白。你就等着看秦三爷那张冰块脸裂开的样子吧。】
无创DNA检测安排在第五天。
协和的专家组亲自来了秦宅采血我的血、秦厉的血。
采血的时候,秦厉和我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他伸出手臂,护士扎针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但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报告加急,四十八小时出。
这四十八小时里,沈漪安静得像凭空消失了。
不出现在餐厅,不出现在花园,不出现在任何我能看到的地方。赵叔说她去了秦家在CBD的公寓住,说是"不想打扰家里"。
崽对此的评价:【她在憋大招。越安静越危险。妈你千万别放松。】
第七天,报告出来了。
周正秦家的家族律师亲自从协和取了回来,密封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的。
地点在老太太的书房。
在场的人:老太太、秦厉、我、周正、吴医生。
沈漪不在她还没从公寓回来。但据赵叔说,秦厉打了电话让她回来,她说"路上堵车"。
周正拆开密封袋,抽出报告,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和吴医生第一次看验血结果时一模一样的震惊嘴唇微张,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结论是……"周正清了清嗓子,念报告的声音居然有点抖,"亲权关系成立。生物学父亲确认为样本提供者秦厉。置信度99.99%。"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的手搁在红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高兴的时候的习惯动作,叩两下,代表"好"。
秦厉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呼吸变了。我看到他胸腔起伏的频率加快了从肉眼几乎不可见,变成了能看到衬衫领口微微动。
吴医生在旁边小声给老太太解释无创DNA的技术原理,老太太听了两句,摆手打断了。
"不用解释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第一次正眼不是看我的肚子而是看我。
"孩子,你受委屈了。"
就这一句。
我的鼻腔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老太太对我好,百分之九十是冲着孩子。但这句话本身,是我来秦家两年以来,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不是金丝雀。
是一个怀了秦家唯一骨血的,人。
崽在肚子里咧着嘴傻乐:【嘿嘿嘿,妈,咱的身份可算坐实了。看谁还敢欺负你!你崽我就是秦家最大的靠山!嗝】
他打了个嗝,然后没声了。
睡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迎面碰到了沈漪。
她刚进门,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一声一声。
看到我,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对视了两秒。
"报告出了。"我说。
"我听说了。"她微微一笑,"恭喜姜小姐。"
声音平静,表情温和,一切都完美无缺。
但我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她没睡好,眼白上爬着细细的红线。
还有她的嘴唇表面涂了唇膏,但唇线的边缘微微起皮,是反复咬嘴唇留下的痕迹。
她过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崽如果醒着,一定又会嗷嗷叫"坏娘们儿"。
但他在睡觉。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从这一刻起,游戏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当天晚上,秦厉来了我的房间。
没敲门准确地说,他在门外站了大约两分钟(我从门缝底下看到了他的鞋子的影子),然后才抬手敲了三下。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切成两半。
"进来?"我侧身让了让。
他走进来,没坐,站在窗户旁边,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背对着我,看窗外。
"无创DNA的报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嗯。"
"你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
"你在餐桌上主动提出做亲权鉴定,不是因为你想自证清白你知道你不需要自证。你提出来,是为了堵沈漪的嘴。"
我看着他。
"你很聪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比我以为的聪明得多。"
"你以为的'聪明'是什么标准?"
他没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他走到床边的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想坐,但又没坐。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一下,"我会负责。"
我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负责'是什么意思?给钱?给名分?还是给一个'孩子的妈'的身份标签?"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是秦厉的风格。不绕弯子,不玩文字游戏,直接摊牌。
我想了想。
"我要的,"我说,"以后再告诉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从椅背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晚上如果不舒服,让赵叔来叫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摸了摸肚子。
"你听到了?"
崽当然没回应睡得跟死猪似的。
但我的嘴角翘了一下。
秦厉说的是"叫我",不是"叫吴医生"。
这个细节比任何承诺都重。
6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
第十天的下午,我在花园散步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快递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
赵叔拿来的,说是"沈小姐让人送来的,给您养身子的燕窝礼盒。"
礼盒包装精致,系着丝带,还附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姜小姐,祝好。沈漪
字迹娟秀,连笔画的弧度都带着体面。
我没打开。
把礼盒搁在桌上,等崽醒。
崽在下午四点准时醒了他的作息比我还规律。
【妈,啥情况?桌上啥东西?】
"沈漪送的燕窝。"
崽沉默了两秒。
然后声音变了,大碴子味儿的奶音里多了一层铁似的冷硬:【妈,别碰。那东西不对。】
"哪儿不对?"
【我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但那个盒子附近的气场贼杂不是单纯的食物的感觉。里头可能掺了东西。】
我把礼盒推远了一点。
"你确定?"
【不百分百确定,但起码七八成。妈,你想想,这个时间点她送你东西,图啥?亲权报告都出了,她在秦家的地位已经被挤到边儿上了,她不搞你搞谁?】
有道理。
我没动那个礼盒,也没声张。
晚饭后,我把礼盒交给了吴医生,让他送去做成分检测。
理由是:"我对某些食材过敏,想确认成分再吃。"
合理、自然、不引起怀疑。
吴医生第二天给了我结果
"姜小姐,这批燕窝没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
崽也愣了:【啊?没问题?不可能啊……】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礼盒里附赠的那包红枣茶我多嘴检测了一下含有一种叫做'益母草提取物'的成分,浓度不高,但对孕早期的女性来说……可能会引起宫缩。"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太阳穴。
益母草。
活血化瘀的东西。
用在孕妇身上那是催命的。
崽在肚子里啪地一拍(虽然他拍不了):【我就说!我就说那东西不对!妈你看!燕窝是干净的,因为她知道你肯定会先查燕窝!毒放在红枣茶里附赠的,不起眼的,你喝了出事也查不到她头上!这手段,啧啧啧,够阴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检测报告收好。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有去找老太太告状。
也没有去找秦厉对质。
我去找了秦姝。
秦姝在一楼的游戏房里打游戏她最近沉迷一款手游,每天能打六七个小时。看到我进来,她摘了一只耳机:"酥姐?你怎么来了?"
"帮我个忙。"
"啥忙?"
"明天下午沈漪请我喝下午茶你跟我一起去。"
秦姝眨了眨眼,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出啥事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带上你的手机,开静音,放口袋里就行。"
秦姝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得嘞,姐,刺激的事儿我最爱。"
第二天下午,秦宅的阳光房。
沈漪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英式下午茶的三层架,马卡龙、司康饼、手切三明治。茶壶里泡的是伯爵红茶,香气浓郁。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后颈线条修长,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
看到我和秦姝一起来,她的表情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微笑。
"姝姝也来了?太好了,人多热闹。"
秦姝大大咧咧地坐下,抄起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沈姐姐,你这下午茶排面够大的。"
沈漪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姜小姐,这是专门调的红枣桂圆茶,补气血的。"
我盯着那杯茶。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冒着热气。
崽立刻警报:【妈!又来了!别喝!这杯茶有问题!跟那个红枣茶一个路子!】
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嗅了嗅。
然后放下了。
"沈小姐,"我抬头看她,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你知道吗,我在来秦家之前,学过两年中药调剂。"
这是真的。我大学学的是中药学,虽然后来没从事这个专业,但基础知识还在。
沈漪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所以我对某些药材的气味特别敏感。"我用手指敲了敲杯壁,"这杯茶里,除了红枣和桂圆,还有一种微苦的底味你想听听我闻出了什么吗?"
阳光房里安静了。
秦姝嚼马卡龙的动作停了,目光在我和沈漪之间来回弹射。
沈漪的微笑维持着,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就像用胶水粘住的,扯都扯不动。
"姜小姐说笑了,"她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这就是普通的红枣茶,我自己也在喝。"
她抿了一口。
我看着她喝下去。
然后我说:"那就好。"
我把我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央。
"不过我最近什么都不太想喝,孕吐反应严重,闻到浓的味道就恶心。沈小姐不介意吧?"
"当然不。"
她的声音平稳,但我注意到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的着力点偏了杯子没放稳,在杯托上晃了一下,磕出一声轻响。
下午茶在一种表面和谐、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走出阳光房的时候,秦姝凑到我耳边:"酥姐,那杯茶有问题?"
"帮我把你录的视频保存好。"
"啊?我没录"
我看了她一眼。
她恍然大悟:"哦!手机!口袋里那个!"她掏出手机,点开,录像界面正在运行,红色的时间戳在跳。
她翻了翻视频,找到了沈漪给我倒茶的画面角度不完美,但能清楚地看到沈漪的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趁我没坐下的时候撕开,倒进了我的杯子里。
秦姝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卧……这……她在你茶里下东西?!"
"嘘。"
"不行!得告诉三哥!告诉奶奶!"
"不急。"我按住她的手,"把视频发我一份。这张牌,不是现在打的。"
秦姝张着嘴看了我三秒,然后用力点头:"酥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狠的孕妇。"
崽在肚子里呵呵笑:【那是,虎妈带虎崽,天生一对。妈,你这步棋走得妙啊,证据在手,天下我有。那个沈漪以为她多聪明呢,殊不知她搁你面前就是个弟弟。】
回到房间,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锁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这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我要等的不是打倒沈漪我要等的是,让秦厉亲眼看到他的白月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7
无创DNA报告坐实了孩子的身份之后,秦家内部的格局发生了一次无声的地震。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吃饭的座位上。
以前家宴的座次是:老太太、秦厉、沈漪。
现在变成了:老太太、我、秦厉。
沈漪被挪到了对面从主位旁边的核心区,挪到了"客人"的位置。
没人宣布这个变化,桌布换了一套,碗筷重新摆了一遍,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沈漪也看懂了。
她依然微笑着,依然温柔着,依然每天早起给秦厉泡一杯他习惯的锡兰红茶,依然在晚餐时给老太太夹菜动作标准到像在执行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的程序。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每次我低头喝汤的时候,每次我摸肚子的时候,每次秦厉无意识地看我一眼的时候
她的目光就会从某个角度穿过来,像一根针,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崽对此的感知更直接:【妈,她最近的情绪波动特别大。白天装的,晚上崩的。我半夜感知过一次她在她房间里哭。不是伤心那种哭,是那种握着拳头、咬着被角、浑身发抖的哭。】
"她怕了?"
【不是怕。是恨。恨到控制不住身体的那种。】
我抬手摸了摸肚子。
这个孩子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B超能看到他的四肢轮廓了小胳膊小腿,蜷缩在子宫里,像一颗花生米。
但这颗花生米的嘴皮子利索得令人发指,每天四五个小时的清醒时间里,几乎全在跟我唠嗑。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秦家的八卦、沈漪的小动作、秦厉每次经过我房间门口时放慢的脚步声、赵叔偷偷给我加的鸡汤份量、老太太书房里那幅全家福背后的暗格里锁着什么东西
等等。
"暗格?"
【对啊!老太太书房里挂着一幅秦家全家福,全家福后面有个暗格,指纹锁的。我感知不到里面具体是啥,但那个东西很重要,老太太每次看完就会叹气。】
我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第十二天。
秦氏集团的年度慈善晚宴,在CBD的秦氏大厦顶层宴会厅举行。
老太太点名让我参加。
"你是秦家的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该露面了。"
我没有合适的礼服之前的衣服全是"替身"款,穿出去等于举着牌子告诉全世界"我是沈漪的替代品"。
老太太让人叫了三位裁缝上门,量体裁衣,一天赶制出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面料是真丝缎面,腰线卡在胸下方,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领口用的是暗扣,脖颈处缀了一颗翡翠纽扣。
"你穿这个颜色好看,"老太太站在旁边看裁缝改最后一针,"以前总给你穿白的,像个没魂儿的。"
她说"以前"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以前让我穿白色,是为了模仿沈漪。
老太太心里清楚这件事,但她以前不在意。
现在在意了。
因为我肚子里有她的重孙。
晚宴那天,沈漪也去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露肩长裙,头发盘成法式髻,耳坠是蒂芙尼的经典款,锁骨线条流畅,整个人站在人群里就是一道光。
我站在她旁边,墨绿旗袍衬得肤色更白,但论气场
说实话,我不如她。
她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跟秦家的合作伙伴寒暄、跟名媛们交换微信、跟记者微笑合影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像一台高级定制的社交机器。
而我只会端着杯无糖苏打水,站在角落里看人。
崽不满意:【妈!你咋跟那根电线杆子似的杵那儿呢!走啊!社交啊!你好歹也是秦家的人了,别丢咱的份儿!】
"我不擅长这个。"
【不擅长就学!你看那个沈漪,笑得跟假花似的,但人家那个假花做得精致啊!你不用笑得那么假,你就做你自己就行冷飕飕的,爱搭不理的,有范儿!豪门太太就得有豪门太太的气质!】
我:"……"
"你让一个孕妇冷飕飕爱搭不理的?"
【那不叫冷飕飕,那叫高冷!那叫气场!那叫哎,妈你往左看!左边!十点钟方向!】
我扭头。
十点钟方向,沈漪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大的红宝石戒指。
我不认识他。
但崽认识:【那个人姓孟,叫孟绪远,是沈漪以前在国外的金主不对,应该说是合伙人。这个人跟沈漪的关系不简单。妈你注意看,沈漪跟他说话的时候,身体语言变了。】
我仔细看了看。
确实变了。
沈漪跟其他人社交的时候,身体始终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四十厘米以上,绝不越线。但跟这个孟绪远说话的时候,她身体微微前倾了幅度极小,但在一个精于控制肢体语言的人身上,这种偏差就意味着:亲近。
甚至是依赖。
"他们什么关系?"
【嘿嘿,这个说来话长。妈你先记住这个人,以后用得上。简单说就是沈漪回国的路费、衣服、包包、还有她现在住的那套公寓,都是这个孟绪远给的钱。你觉得一个有金主的女人,为什么要回来找秦三爷?】
因为秦三爷更有钱。
而且秦三爷是绝户死了之后,遗产无人继承。
如果她嫁给秦厉,等秦厉没了,她作为配偶可以合法继承大部分遗产。到时候再把资产转给孟绪远,两个人分了这笔天文数字的遗产
一场完美的财产猎杀。
我的手指捏紧了苏打水的杯子。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沈漪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背后还有孟绪远。
而秦厉那个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握在手里的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以为他的白月光是为了爱情回来的。
晚宴进行到中段,秦厉上台致了辞。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气场压得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他说的是关于慈善基金的年度规划,语调平稳,措辞精炼,全程没看稿。
我站在台下,隔着一片人头看着他。
他比两年前瘦了。锁骨的弧度更明显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窝的阴影更深了。
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高压工作留下的痕迹。
也可能跟他的病有关。
崽说过,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在走下坡路。无精症只是表面症状,底下还有一系列连锁反应免疫系统紊乱、骨密度下降、内分泌失调。
他白天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样子,是药物撑出来的。
我攥紧了杯子。
然后松开。
这些不关你的事,姜酥。你留在秦家是为了孩子的权益,不是为了心疼一个把你当替身用了两年的男人。
崽在肚子里哼了一声:【妈,你心跳加速了。别骗自个儿了昂。】
"闭嘴。"
晚宴散场的时候,出了一个意外。
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前方拐角传来说话声
是沈漪和孟绪远。
他们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以为没人经过。
"事情不能再拖了,"孟绪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急躁,"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一旦生下来,你在秦家就彻底没戏了。"
"我知道。"沈漪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柔软、没有温和,冷冰冰的,像金属刮玻璃,"但我不能做得太明显。上次红枣茶的事,她没喝,说明她有防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漪沉默了两秒。
"秦厉的病情,只有他的私人医生和老太太知道。如果我能拿到完整的医疗档案,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让这份档案出现在秦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我听到孟绪远倒吸了一口气。
"你疯了?公开他的病情?那秦氏的股价"
"股价暴跌,董事会逼宫,秦厉被迫让出控制权。到时候谁来接盘?"
孟绪远没说话。
但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要的不只是遗产。
他们要的是秦氏集团的控制权。
趁秦厉还活着的时候,把他从自己的帝国里赶出去。
我的背贴着墙壁,指甲嵌进了手心的肉里。
崽全程在线,声音罕见地严肃:【妈,你都听到了。这不是一个女人争男人的事儿了。这是一场商业阴谋。沈漪要的是整个秦氏。】
我缓缓松开手。
手心里印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崽,"我在心里说,"那条消息之前有人发给我的、说能给我秦厉医疗档案的那条微信"
【对!那就是孟绪远的人发的!他们想把你拉下水,让你先看到档案,然后在你手里引爆这个雷到时候秦家查起来,黑锅是你背的!妈,这帮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工具!】
我吸了一口气。
工具?
他们把谁当工具?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崽,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崽沉默了三秒。
然后用一种跟他年龄(或者说胎龄)完全不符的、稳到离谱的语气说:
【妈,你得找秦三爷。把你知道的全告诉他。】
"他会信我?"
【他不信你也得说。因为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也不是你应该扛的。你手里有下午茶的视频、有今晚的对话内容、有我提供的情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秦三爷清醒了。】
"但他"
【妈。】崽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大碴子味儿都收敛了,【你是不是怕他不信你,是因为你觉得,在他心里你永远比不上那个白月光?】
我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一句大实话。】崽的声音放柔了,【那个画儿里的女人,和现在这个沈漪,不是同一个人。我感觉得到。画儿里那个人的气息跟沈漪完全不一样我说的不是长相,是灵魂的感觉。沈漪身上的感觉是算计、贪婪、伪装。但那幅画里的感觉是……温暖的。真实的。妈,秦三爷爱的那个人,可能真的不是现在这个沈漪。】
不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如果崽的感知是对的
那沈漪是谁?
8
那天晚上回到秦宅,已经凌晨一点了。
秦厉的书房还亮着灯。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犹豫了很久。
崽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清醒的时间超额了,最后是打着呵欠、念叨着"妈你一定要说啊"然后断了线的。
我一个人。
面对秦厉,一个人。
我抬手敲了门。
"进。"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钢笔,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半夜来敲门的会是我。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我走进去,关了门。
"有件事,必须现在跟你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示意我说。
我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试探。
直接把沈漪和孟绪远在消防通道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把秦姝在下午茶时偷拍的视频打开,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沈漪的手从口袋里取出纸包、撕开、倒进茶杯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像做过很多次。
书房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秦厉的脸在台灯的光线里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视频放完了。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动作很用力,指尖陷进太阳穴的皮肤里,骨节泛白。
"这个视频,"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什么时候拍的?"
"六天前。下午茶,阳光房。红枣茶里的成分是益母草提取物,吴医生做过检测。"
他的手从太阳穴移到了嘴唇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下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见他捏得这么用力。
用力到唇色都泛白了。
"为什么不早说?"他抬眼看我。
"因为早说没用。"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背挺直,"你不会信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如果六天前我拿着这个视频来找他,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姜酥在构陷沈漪。
替身想上位,所以栽赃白月光。
他会这么想。
他知道他会这么想。
所以他现在没法反驳我。
"今晚的对话,"我继续说,"我亲耳听到的。沈漪和孟绪远计划拿到你的医疗档案,在董事会上公开你的病情,逼你让出秦氏的控制权。"
秦厉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孟绪远。"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冷到结冰。
"你认识他?"
"认识。"秦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是这个动作,他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都会走到窗边。背对着人,面对着夜色,好像窗外的黑暗比室内的灯光更让他安全。
"孟绪远,孟氏资本的创始人。十年前在伦敦跟沈漪认识的。当时他追过沈漪,但沈漪"
他顿了一下。
"但沈漪拒绝了他,选择了你。"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当时选择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你比孟绪远更有价值?"
窗户上映出他的脸逆光的,看不清表情,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十年前的沈漪和现在的沈漪,"我说了崽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秦厉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边缘的褐色圈几乎看不到了那是瞳孔极度收缩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我有一个直觉你画里的那个人,和现在住在秦家的这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秦厉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旧的,边角起了毛。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了黄,边缘有折痕。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伦敦桥上,背后是泰晤士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但露出的半边脸上有一颗痣在左眼角下方,很小,但很清楚。
"这是十年前的沈漪。"秦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看着照片。
然后我想起了现在住在秦家的那个沈漪。
她的左眼角下方
干干净净。
没有痣。
我和秦厉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空气像是被谁用手拧紧了。
秦厉的手攥着照片的边角,指尖压出了一个深深的折痕。
"她不是沈漪。"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反常。
但我看到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在抖。
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的白月光,"我轻声说,"真正的沈漪她在哪里?"
秦厉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书桌边,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八年前,"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在伦敦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葬礼呢?"
"在英国办的。骨灰带回了国内。"
"你确认过遗体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震惊、愤怒、痛苦、茫然,像一锅被猛火烧开的汤,所有情绪翻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有。"他说,"当时……面部损毁严重,医院不建议看。"
"那你怎么确认她死了?"
"孟绪远。"秦厉的声音像碎裂的冰,"是孟绪远通知我的。他说他也在伦敦,帮忙处理的后事。"
一切都串起来了。
孟绪远和真正的沈漪在伦敦相识。真沈漪遭遇车祸是真的车祸还是人为的?遗体无法辨认。然后孟绪远找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女人,顶替了沈漪的身份。
花了十年的时间,打磨出一个完美的"白月光"。
然后在秦厉被确诊绝户、最脆弱的时候,把这个假冒品送回他身边。
图的是秦氏的万亿家产。
"你需要查。"我站起来,"查八年前的车祸,查沈漪的DNA,查孟绪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秦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拇指缓缓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半边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重复了很多遍。
"姜酥。"
"嗯?"
"谢谢你。"
两个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照片拿在手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抽掉了所有支撑西装革履的壳子还立着,但壳子里面的东西,碎了。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走回房间的路上,崽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妈……你说了?】
"说了。"
【他……啥反应?】
"他碎了。"
崽沉默了两秒:【碎了好。碎了才能重新拼。妈……他以前欠你的……总归要还的……呼……】
又睡了。
我进了房间,锁了门,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
然后我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9
秦厉的执行力,快到我没有预料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启动了三条线的调查
第一条线:调取八年前伦敦那场车祸的警方档案和医院记录。
第二条线:通过秦家的私人安保团队,对现在的"沈漪"进行全面背景调查,包括DNA采集。
第三条线:冻结孟绪远在国内的所有商业合作,掐断他的资金链。
这三件事他同时推进,速度快得像在打闪电战。
但他没有打草惊蛇。
对沈漪的态度一切如常早餐一起吃,晚上偶尔在花园散步,该有的体面社交照常维持。
演技精湛到连崽都被骗了两秒:【妈,秦三爷是不是又犯傻了?他咋还跟那个假货腻歪呢哦等等,他在演戏。好家伙,他这演技比那个假白月光还厉害。妈你嫁了个狠角色。】
"谁嫁他了。"
【迟早的事儿。】
调查结果在四天后陆续回来了。
第一份:伦敦警方档案显示,八年前的车祸发生在凌晨三点,死者面部严重损毁,但指纹记录完好指纹与沈漪本人的入境记录匹配。
但有一个问题:当时提供指纹对比样本的人,是孟绪远。
也就是说,如果孟绪远提供的是伪造的指纹样本,那对比结果就是假的。
第二份:安保团队从沈漪住过的公寓酒店房间提取了毛发,进行了DNA检测。
结果
不匹配。
现在这个"沈漪"的DNA,和秦家档案室里保存的沈漪十年前体检时留下的血样,完全不一致。
不是同一个人。
第三份:孟绪远的背景调查更炸裂他名下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在三年前收购了一家伦敦的整形外科诊所。
整形。
空壳公司。
三年前刚好是"沈漪"回国前做准备的时间。
所有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秦厉拿到这三份报告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待了四个小时,没出来。
赵叔端了两次茶进去,都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我没去打扰他。
有些东西,他需要自己消化。
十年的执念。
十年里,他把所有柔软的、温热的东西都寄托在一个名字上。他用那个名字来对抗自己的孤独、冰冷、和绝症般的命运。
他甚至找了一个替身找了我来填补那个名字留下的空洞。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名字背后的人早就不在了。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冒充者。一个精心包装的骗局。
他花了十年守护的白月光,是一颗塑料珠子。
这种打击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
崽在肚子里叹了口气:【妈,他扛得住。秦三爷这人,别的不行,硬扛这一项,全秦家他排第一。他现在不是在崩溃,是在琢磨怎么报仇。】
"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跳频率告诉我的。崩溃的人心跳是乱的,他的心跳在变慢那是冷静下来、进入作战状态的节奏。妈,你男人要出手了。】
秦厉的出手,选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场合
秦家的每月家族例会。
这个例会平时只讨论家族基金分红和产业投资方向,参加的人有:老太太、秦厉、秦家的两位叔伯、家族律师周正、以及列席旁听的家族成员。
这次的例会,秦厉多请了一个人沈漪。
理由是:"漪漪回来了这么久,也该正式见见家里的长辈。"
沈漪欣然答应。
她以为这是她被正式接纳的信号。
例会在老太太的书房举行。
长桌上摆着茶具和文件夹,老太太坐在主位,两个叔伯分坐两侧,周正在末席,秦厉站在老太太身后他很少坐着开这种会,习惯站着,像在公司的董事会上一样。
沈漪坐在秦厉右手边,穿了一件得体的米色西装,妆容淡雅,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在门外旁听老太太特意让赵叔给我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房门口。
崽兴奋得浑身发抖:【妈!好戏开场了!我能感觉到秦三爷身上的杀气冷的,稳的,一击致命那种!那个假白月光还笑呢,笑得跟待宰的年猪似的,哈哈哈!】
"别笑了,安静听。"
例会的前半段一切正常讨论了家族基金第三季度的收益、一处商业地产的处置方案、老太太名下一笔慈善捐赠的流程。
进入后半段,秦厉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
"有一件事,需要各位过目。"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三份文件,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第一份:DNA检测报告。
第二份:伦敦整形外科诊所的手术记录。
第三份:孟绪远名下空壳公司的股权关系图。
"这位,"秦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不是沈漪。"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漪脸上。
沈漪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像一层釉面从瓷器上剥落一样,一寸一寸地碎了。
先是嘴角的弧度塌了。
然后眼睛里的光灭了。
最后整张脸僵成了一张面具空的、白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厉,"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温柔的调子,但已经控制不住颤抖了,"你在说什么?我不明"
"DNA不匹配。"秦厉打断她,声音冷到骨头缝里,"秦家档案室有真正沈漪十年前的血样留存。你的DNA,和她的DNA,不是同一个人。"
沈漪不,这个假沈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你还需要我解释这份整容手术记录吗?"秦厉把第二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下颌线重塑、鼻梁假体植入、双眼皮修复手术是三年前在伦敦做的,支付方是孟绪远名下的空壳公司。"
假沈漪的嘴唇开始发抖。
"阿厉,我……"
"你叫什么名字?"秦厉问。
声音不大,但像一柄刀,精确地插在要害上。
假沈漪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的红,是恐惧的红像一只被聚光灯照住的、无处可逃的野兽。
老太太的手指叩在扶手上,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代表"够了"。
"叫安保。"老太太说。
赵叔立刻执行。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出现在书房门口。
假沈漪终于崩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秦厉!"她的声音尖锐到变了调,脸上的温柔人设彻底粉碎,露出底下一张扭曲的、充满恨意的脸,"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就是一个快死的绝户!你的公司、你的家产、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倒计时!你"
"带走。"秦厉说。
安保人员上前,架住了假沈漪的胳膊。
她挣扎,高跟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头发散乱了,精心维持了三年的完美人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被带出书房的时候,她路过我身边。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
那种目光里包含的东西太浓烈了。嫉恨、不甘、疯狂,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油。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她从我面前经过。
没有恐惧,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漫长的、沉甸甸的平静。
崽在肚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用大碴子味儿的奶音说了一句:【妈,完事儿了。】
后续的处理很快。
周正启动了法律程序身份冒充、投毒未遂、与孟绪远共谋侵吞秦氏资产。
孟绪远在当天下午被经侦部门带走了。
假沈漪她的真名叫方芷,是孟绪远在一个模特机构里挑中的。三年的培训、整容、人设打造,只为了这一场局。
这场局现在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10
秦家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平静。
老太太书房里那幅全家福后面的暗格,秦厉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真正的沈漪写的。八年前车祸前一天寄出的,因为地址写错了,辗转了八年才到秦家。
信很短。
只有三句话:
"阿厉,我要去做一件傻事。如果我回不来了,记得好好活。别找替身没有人应该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秦厉看完信之后,把床头的那幅油画取下来了。
画没有扔,裱了新框,挂在了书房的角落里。
他对赵叔说:"这是一个故人的画。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是谁的标准。"
赵叔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老太太那天破天荒地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粗茶淡饭,白粥、炒青菜、一碟酱肉。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饭。
没有法式甜点,没有宫廷菜。
秦厉吃了两碗粥。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两碗粥了。
我坐在他旁边,筷子夹着一片酱肉想放进嘴里,犹豫了一下,又放回了碟子里。
孕吐。
秦厉的余光扫过来他没说话,但等我低头喝粥的间隙,碟子里的酱肉被换成了清炒白菜。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吃粥,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耳朵尖微微泛红。
崽在肚子里嗷地一嗓子:【啊啊啊!妈!你看到了吗!秦三爷耳朵红了!他害臊了!哈哈哈哈哈!大冰块裂了!妈你赶紧】
"闭嘴。"
【不闭!妈你看他!他偷看你呢!假装喝粥其实在偷看你!那眼神我感知得到砰砰砰的那是心跳加速的节奏!他】
"你再不闭嘴我吃辣的。"
崽立刻噤声。
他最怕辣每次我吃辣的东西,他在肚子里就闹腾得跟翻了锅似的。
晚饭后,我在花园散步。
石子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四月的晚风带着花园里白玉兰的味道。
秦厉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不近不远。
就像他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再冷冰冰地无视,但也没有热络到能正常交谈。每次在走廊里碰面,他的视线会在我身上停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移开。
三步的距离。一秒的停留。
像一个笨拙到不行的人,在练习一项他从来没学过的技能。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也停下来。
月光从白玉兰的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你跟着我干嘛?"
"散步。"
"你以前不散步。"
"以前没有需要散步的理由。"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站在路灯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袖子推到了小臂,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不像秦三爷,像个普通的、有点紧张的男人。
"秦厉。"
"嗯。"
"你欠我一个道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手,走上前一步只有一步,距离缩短到两步。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到像是在跟风说话,"两年。我让你做了两年的影子。你不该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的鼻子又酸了。
该死。
"道歉的话不是用嘴说的。"我偏过头,不看他。
"那用什么?"
"用行动。"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又走近了一步。
一步。
距离缩短到一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和淡淡的、木质调的体温。
"姜酥。"
他叫我的名字。
第一次,不是叫"姜小姐",也不是叫"姜酥"他念"酥"这个字的时候,尾音拖长了半拍,像是含在嘴里不舍得吐出来。
"你留下来。"
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
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请求。
好像他在说:我知道我没资格留你,但我想试试。
崽在肚子里激动得快要原地翻跟头了但他用了人生(胎生?)中最大的毅力忍住了没出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影子。
然后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厉的眼睛。
"行。"
一个字。
花园里的蛐蛐叫了一声。
秦厉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慢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指尖触到我肩头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我没躲。
风吹过白玉兰的枝头,花瓣被卷下来几片,落在石子路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头发里。
崽终于憋不住了,在肚子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呀妈呀……总算……成了……】
然后打了个满足的小呵欠,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我站在花园里,肩膀上搭着一只微微发抖的手,头顶是四月的月亮。
肚子里揣着一个操着东北话的活财神。
身边站着一个前半辈子活得跟冰块似的、现在正在学着化冻的男人。
日子还长。
账还没算完。
但至少
今晚的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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