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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千金假装失声后,全家把我当资助生养

真千金假装失声后,全家把我当资助生养
真千金假装失声后,全家把我当资助生养
1
我从楼梯上摔下去醒来时,亲妈正站在病床边说:“对外就说她是谢家资助的学生,别说她是亲生的。”
我眼皮还没睁开,手指先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
我后脑勺一阵一阵发疼,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干得厉害。
谢晚晚小声哭着。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拉住姐姐,谁知道她会踩空……”
她一边哭,一边往谢母怀里缩。
明明是她把我推下楼。
她的手掌贴在我肩膀上那一瞬,我甚至看见了她眼里的慌。
不是怕我摔死。
是怕我开口。
谢母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晚,不怪你。”
我听见这句话,眼角那点迟来的酸意,忽然就停住了。
谢明砚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说她伤了喉咙,短时间可能说不了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谢父谢祁山问:“确定?”
“声带没大问题,但受了刺激,有可能暂时失声。”
谢明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样也好。”
我慢慢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刚回来三天,就把家里闹成这样。晚晚哭了两天,妈也睡不好。爸那边和陆家的合作还没定,要是现在传出谢家当年弄丢亲女儿,又让养女占了十七年身份,外面会怎么说?”
谢母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她毕竟是……”
“亲生的?”
谢明砚冷笑了一声。
“亲生的就能不顾谢家的脸面?”
我没有看他。
只看着灯。
灯光白得厉害,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眼皮。
谢父终于开口。
“先不要公开。”
他说得很稳,像在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麻烦。
“对外就说她是我们资助的山里学生,成绩不错,暂时接到家里照顾。”
谢晚晚哭声小了。
谢母犹豫着说:“那她醒了之后,要是自己说出去呢?”
谢明砚看向病床。
我立刻闭上眼。
他走近了几步,鞋跟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却像踩在我胸口。
“她真聪明,就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父沉默片刻。
“她从山里来,谢家给她学籍,给她住处,给她治病。她要是还闹,就是不识好歹。”
谢母没再说话。
我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原来我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坐了十几个小时大巴,怀里抱着那张亲子鉴定,来到这里,不是回家。
是来听他们商量,怎么把我重新放回外人位置。
门被推开。
医生进来查房。
“醒了吗?”
谢母立刻低头看我。
她看见我睁着眼,整个人僵了一下。
“棠棠?”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陌生得像借来的。
谢晚晚脸色白了白,马上捂住嘴。
“姐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她眼眶红着,声音软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
谢晚晚被我看得往谢母身后躲了一下。
谢明砚拧眉。
“看晚晚干什么?她为了你哭了半天。”
医生弯腰检查我的瞳孔,又问:“小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点头。
“能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出来。
不是完全出不了声。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说了。
谢晚晚眼底有一瞬亮光。
谢母眼眶一下红了。
“医生,她这是……”
医生拿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
“先别刺激她,后续再做检查。也有可能是心理性失声。”
他说完,把一支笔和便签本递给我。
“想说什么,可以先写。”
我接过笔。
谢明砚盯着我的手。
谢父站在一边,眼神沉沉。
谢母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谢晚晚攥着谢母的袖子,指尖泛白。
我低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你们是谁?】
病房里一下没了声音。
谢母脸色惨白。
“棠棠……”
谢明砚猛地往前一步,拿走那张纸。
他盯着上面的字,眉头皱得很紧。
谢父的表情变了。
他看向医生。
“她这是失忆?”
医生也愣了愣。
“摔到头后出现短暂记忆混乱,也不是没有可能。还得观察。”
谢晚晚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没落下来。
我又低头写。
【我是怎么了?】
【你们是资助我读书的好心人吗?】
谢母身子晃了一下。
谢父看着那行字,慢慢松了眉。
谢明砚却还在看我。
他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装出来的痕迹。
我抬头,很轻地朝他笑了一下。
干净,茫然,乖巧。
像一个刚从山里被接出来、什么都不懂的资助生。
谢父先反应过来。
“对。”
他走到床边,语气放缓。
“我们谢家资助你读书。你叫谢棠,之前在山里上学,成绩很好。现在受了伤,先在医院养几天,之后去上城一中继续读。”
我在纸上慢慢写:
【谢谢叔叔。】
谢母眼泪掉得更厉害。
谢晚晚立刻扶住她。
“妈,你别难过,姐姐只是暂时不记得了。”
我看着她。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咬住嘴唇。
谢明砚冷冷道:“别叫姐姐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省得刺激她。”
谢晚晚低下头。
“我知道了,哥哥。”
哥哥。
这两个字喊得很顺。
我来谢家的第一天,她就是这么喊的。
那天谢家客厅很亮,水晶灯照在她白色裙子上,她站在谢母身边,红着眼对我说:“姐姐,你回来就好,我不该占你的位置。”
可晚上她堵在楼梯口,对我说的却是:
“你回来也没用。”
“他们疼的人还是我。”
然后她伸手,把我推了下去。
谢母终于忍不住,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
“棠棠,我……”
我抽出手,在纸上写:
【阿姨,我想休息。】
阿姨。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一瞬,谢母的脸色比病房墙还白。
谢父看了她一眼。
“让她休息。”
他们往外走。
谢晚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她眼底那点得意藏得不太好。
我对她眨了下眼。
她脚步一顿。
病房门合上。
外面传来谢明砚压低的声音。
“她真失忆了?”
谢父说:“不管真假,现在这样最好。”
谢母哽咽。
“她叫我阿姨。”
谢明砚语气很淡。
“这是您刚才自己选的。”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在病床上,抬手摸了摸缠着纱布的后脑勺。
疼。
可没疼到让我忘事。
我当然没失忆。
也不是完全说不了话。
只是谢家既然怕我开口,那我就暂时不开。
他们给我一个资助生身份。
我接。
他们想把我放在外人位置。
我也认。
反正我从山里走出来,不是为了求他们爱我。
我要上城一中的学籍。
要竞赛名额。
要一条能把我和温岚一起带出去的路。
温岚还在山里。
她腿不好,嗓子也坏了,冬天咳起来整夜睡不着。
我临走前,她把家里唯一一条厚围巾塞进行李袋。
她说:“棠棠,到了那边,别怕。”
我那时候还真以为,自己是去回家。
现在才知道。
家不是血缘给的。
有些人把你生下来,却只想让你闭嘴。
我翻开便签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谢家,第一块跳板。】
刚写完,门又被推开。
谢晚晚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关上门,脸上的怯弱一点点退干净。
“你装的吧?”
我看着她。
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
“谢棠,你别以为装失忆就能赢。我在谢家十七年,爸妈和哥哥疼的是我。陆承泽喜欢的也是我。”
她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
“你最好一直哑着。”
我垂眼,在纸上写:
【你是谁?】
谢晚晚脸色僵住。
我把纸撕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
我又写了一张。
【资助人的女儿吗?】
谢晚晚的手一下攥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红了眼,转身扑向进门的谢母。
“妈,我只是想来看看她,她好像还是很怕我。”
谢母心疼地抱住她。
“晚晚,你先回去休息。”
谢明砚跟在后面,看我的眼神更冷。
“你又写了什么?”
我把纸递过去。
他看见那句【资助人的女儿吗?】,脸色微微变了。
谢母也看见了。
她抱着谢晚晚的手,慢慢松了半分。
谢晚晚哭声停了一下。
我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原来不说话也挺好。
有时候一张纸,比一巴掌更响。
2
出院那天,谢家司机把车停在医院后门。
谢父没有来。
谢母来了,谢明砚也来了。
谢晚晚坐在车后排,脸上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像是这几天受伤的人是她。
谢母扶我上车时,小心翼翼叫我。
“棠棠。”
我停了一下,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阿姨,谢谢。】
谢母的手僵在半空。
谢明砚皱眉。
“妈,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别逼她。”
这话像是在护我。
可他看我的眼神很硬。
像我伤了谢母,而不是他们先把我推远。
车里一路安静。
谢晚晚靠在谢母肩上,轻声说:“妈,姐姐是不是以后都不会记得我们了?”
谢母眼睛又红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
谢明砚看向我。
“谢棠,你如果记得什么,最好早点说。装傻对谁都没好处。”
我抬头看他。
谢晚晚立刻坐直。
“哥哥,你别这样,她刚出院。”
我低头打字,把手机递过去。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母眼泪一下掉下来。
“没有。”
她说得太快,像怕晚一秒,我就真信了。
我又打:
【如果麻烦,我可以回山里。】
谢父原本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终于抬眼。
“你现在回去,学籍怎么办?”
他说完,意识到语气太冷,又补了一句。
“你身体还没好,先住下。”
我点头。
谢晚晚咬了咬唇。
车开进谢家别墅区时,门卫朝车里弯腰。
我隔着玻璃看外面的花园。
修得很整齐。
每一棵树都像被规定好了该长成什么样。
和山里的树不一样。
山里的树长得野,风一吹,枝叶乱晃,能把天都撑开。
谢家大门打开。
佣人站成两排。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阿姨看见我,神色有点复杂。
谢母拉着我的手,像是想带我往楼上走。
管家却先开口。
“太太,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谢母愣了一下。
“哪间?”
管家看向谢晚晚,又看向我。
“一楼东侧那间。”
谢晚晚眼圈立刻红了。
“妈,我可以把我的房间让出来。”
谢明砚脸色沉下来。
“晚晚,你身体也不好,不用总是委屈自己。”
他说完,看向我。
“谢棠刚来,住一楼方便。”
一楼东侧。
我跟着管家过去。
门推开,里面干净,窄,靠墙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窗户外面正对着后院杂物间。
房间里有淡淡的樟脑味。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以前住家阿姨休息的地方。
谢母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这怎么能住人?”
管家低下头。
“先生说,先暂时安排在这里。”
谢晚晚小声说:“要不还是住我隔壁吧,姐姐刚回来,住这里会不会……”
“她不是刚回来。”
谢明砚打断她。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改口。
“她只是暂时住在谢家养伤。”
谢母看向他。
谢明砚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妈,外面已经有人知道家里多了个女孩。爸说过,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谢母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我走进房间,把行李袋放在床边。
谢母急忙跟进来。
“棠棠,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阿姨再给你换。”
我拿出手机。
【不用,这里很好。】
谢母怔住。
我又打了一行。
【我是资助生,住这里很合适。】
房间里彻底安静。
谢明砚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谢晚晚低着头,嘴角几乎压不住。
可谢母的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半步。
不是很明显,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转向她。
【阿姨,我想整理东西。】
谢母站了很久,最后被谢晚晚扶出去。
门合上。
我打开行李袋。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竞赛书,一条深灰色围巾,还有温岚塞给我的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三千二百块钱。
都是她攒下来的。
我把钱拿出来,又放回去。
谢家给我的东西,我可以拿。
温岚给我的,我一分都舍不得动。
晚上,佣人来敲门。
“谢小姐,太太让你下去吃饭。”
她喊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
“谢棠小姐。”
我打开门。
客厅里,谢家一家人已经坐好。
长桌很大,水晶灯很亮。
我被安排在最末端的位置。
谢晚晚坐在谢母身边,碗里堆满了菜。
谢明砚坐在她另一边,正在给她拆蟹。
谢父看见我坐下,说:“明天先让家教来测一下你的水平,再安排入学。”
我点头。
谢母夹了一块鱼到我碗里。
“棠棠,你小时候最爱吃鱼。”
谢晚晚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碗边。
我看着那块鱼。
鱼刺挑得很干净。
如果是三天前,我也许会因为这块鱼难过很久。
可现在,我只拿起手机打字。
【阿姨,我现在不记得了。】
谢母脸色白了。
谢父皱眉。
“吃饭。”
谢明砚把蟹肉放进谢晚晚碗里。
“晚晚,别愣着。”
谢晚晚勉强笑了笑。
“谢谢哥哥。”
她夹起蟹肉,像是不经意地说:“姐姐在山里是不是没吃过这些?不习惯也正常。以后住久了,就知道家里人都很好。”
我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我不是姐姐。】
谢晚晚一愣。
我继续打。
【我只是谢家资助的学生。】
谢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声音很轻,却让整张桌子都停了。
谢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再只是审视。
还有一点警告。
我低头吃饭。
鱼肉很嫩。
可惜没有温岚做的酸汤鱼好吃。
那天夜里,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整理课本。
门被敲响。
谢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
他把卡放在桌上。
“买学习用品和衣服,不够再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动。
谢父又说:“你是谢家资助的学生,既然住进来,谢家不会亏待你。”
我点头,在纸上写:
【谢谢叔叔。】
谢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我抬头,眼神茫然。
他没再问。
门关上后,我拿起银行卡。
跳板第二块。
第二天,家教来了。
是上城一中退休的数学老师,姓冯。
谢父让他给我做基础测试。
谢晚晚也坐在旁边。
她说:“爸爸,我也想陪棠棠一起测。万一她不会,我还能帮她。”
谢父点头。
谢明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这话,脸色缓了些。
“晚晚一直懂事。”
我拿过卷子。
冯老师看了一眼时间。
“两小时。”
谢晚晚写得很快。
她不是不会,只是太习惯被人夸,每写几道题就会抬头看一眼谢母。
我没有抬头。
一个半小时后,我把卷子交了。
冯老师原本没太在意。
看完第一面,他坐直了。
看完第二面,他拿起红笔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谢晚晚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冯老师批完最后一题,抬头看我。
“你以前参加过竞赛?”
我点头。
他翻了翻卷子。
“基础很好。不是普通好,是被压着没系统训练的好。”
谢父终于从手机里抬头。
“能进上城一中吗?”
冯老师笑了笑。
“进普通班太可惜了。要是学校愿意收,最好往竞赛班试试。”
谢晚晚脸色彻底变了。
谢母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谢父看我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我拿起手机。
【我可以读书吗?】
谢父很快说:“当然。”
我又打:
【资助生也可以进竞赛班吗?】
客厅里安静了。
冯老师不懂谢家的沉默,只笑着说:“只要成绩够,当然可以。”
我低头,轻轻按灭手机屏幕。
这句话真好。
只要成绩够。
不需要亲生。
也不需要被爱。
3
我进上城一中那天,谢晚晚请了一整天假。
她说自己不舒服。
可我刚走进教学楼,就看见公告栏边围着一群学生。
“就是她?”
“山里来的那个?”
“听说是谢家资助的,住在谢家。”
“不会说话啊?”
“谢家怎么把这种人塞进我们班?”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谢母新买的书包。
书包很贵,皮质柔软,颜色低调。
跟我身上那件旧外套不太搭。
班主任带我进教室时,里面声音停了一瞬。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谢棠。”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身体原因,暂时不能说话。大家多照顾。”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真哑巴啊。”
班主任皱眉。
“安静。”
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
同桌是个短发女生,叫邹宁。
她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书往边上挪了挪。
“别碰我的东西。”
我点头。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又看了我几秒,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到一道压轴题,问有没有人会。
班里没人举手。
我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三种解法。
写完,才想起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我把纸折起来,压进书里。
课间,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我。
“谢棠,你真不会说话啊?”
我拿出手机打字。
【暂时。】
其中一个笑了。
“那你平时怎么跟人吵架?”
另一个立刻接话。
“人家住谢家,哪里需要吵架,装可怜就够了。”
我没回。
她们有点没劲,转过去了。
第二节下课,谢晚晚来了。
她穿着校服,脸色还有点白。
一进门,班里立刻有人围上去。
“晚晚,你没事吧?”
“听说你家那个资助生来了。”
“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晚晚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眶很快红了。
“你们别这样说棠棠。她刚来上城,很多事都不懂。”
有人哼了一声。
“你就是太善良。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来个山里人,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谢晚晚低下头。
“她也挺可怜的。”
可怜。
这两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看我的眼神立刻定了。
我不再是新同学。
我是谢晚晚口中那个,被谢家施舍、让她委屈、又不好被责怪的麻烦。
中午吃饭时,我刚拿起餐盘,就有人从旁边撞过来。
汤洒在我袖口。
对方笑了一声。
“抱歉啊,我忘了你不会说话,告状也不方便。”
我看着袖子上的油渍,拿出纸巾擦干净。
旁边有人拿手机拍。
谢晚晚很快过来。
“别拍了。”
她挡在我面前,像是在保护我。
“棠棠,对不起,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我打开备忘录,慢慢打字。
【你让他们别拍,是怕我丢脸,还是怕谢家丢脸?】
谢晚晚脸色一僵。
我没有把手机给别人看,只给她看。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抿紧。
“棠棠,你为什么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我把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谢谢。】
她松了一口气。
周围人也觉得没意思,很快散开。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
饭菜比山里的好很多。
可我吃得很慢。
不是委屈。
是我在看食堂公告栏。
上面贴着一张报名通知。
全国青少年智能设计大赛,校内选拔,下周开始。
一等奖可以进省队。
省队前几名,有保送和自主招生推荐资格。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住。
晚上回谢家,谢父在客厅等我。
“学校还适应吗?”
我点头。
谢母端了一碗汤过来。
“棠棠,今天晚晚说你在学校被同学误会了?”
我看了谢晚晚一眼。
她坐在谢明砚身边,正低头剥橘子。
谢明砚说:“晚晚回来哭了一路,说同学们对你不好。谢棠,你既然住在谢家,就别给晚晚添麻烦。”
我拿出手机。
【她哭了?】
谢晚晚手指一顿。
我继续打。
【我以为被泼汤的人是我。】
客厅里一下静了。
谢母看向谢晚晚。
“什么泼汤?”
谢晚晚立刻红了眼。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过去的时候,棠棠已经自己擦了。我怕妈担心,就没细说。”
谢明砚皱眉看我。
“这点小事也要拿出来说?”
我点头,打字。
【小事。】
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谢母看着我袖口那块没洗干净的油渍,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衣服脱下来,阿姨让人洗。”
我摇头。
回房后,我把报名通知拍下来,发给冯老师。
冯老师很快回我。
【这个比赛你可以试,难度不低,但适合你。】
我回:
【需要学校推荐。】
他说:
【明天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把竞赛报名表发下来。
“想参加的同学到学习委员那里登记,周五校内初选。”
表刚发到我桌上,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谢晚晚坐在我前排。
她回头,手指按住报名表。
“棠棠,这个比赛很难的,你刚转来,课程都还没跟上。”
她笑得很温柔。
“你要是想参加活动,我可以帮你报演讲社,不用说话也可以做后勤。”
周围有人笑。
“晚晚,她连话都不会说,报什么竞赛啊。”
“智能设计大赛不是要现场答辩吗?她上去打字吗?”
我看着那只按在报名表上的手。
她指甲修得很好看。
粉色,边缘干净。
和推我下楼那天一样。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教室里的笑声停了。
谢晚晚愣住。
我一点点把她的手移开。
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棠。
两个字。
端正,清楚。
谢晚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把报名表递给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没接。
“你确定?”
我点头。
她看向谢晚晚。
谢晚晚眼眶又红了。
“棠棠,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放在桌上。
【谢谢,我自己会摔。】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谢晚晚脸一下白了。
下午放学,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谢棠,竞赛不是普通考试,你确定要报名?”
我点头。
她翻着我的入学测试成绩。
“你基础确实不错,但这个比赛之前一直是谢晚晚他们小组在准备。”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校内选拔,不是内定吧?】
班主任抬头看我。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看过来。
她沉默几秒,把报名表盖上章。
“周五准时来。”
我拿回报名表,刚出办公室,就看见谢晚晚站在走廊尽头。
她旁边还有一个男生。
陆承泽。
谢家的世交,也是谢晚晚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我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我刚回谢家,他来送竞赛资料。
谢晚晚介绍我时,说:“这是棠棠,家里资助的学生。”
陆承泽看我的眼神很淡。
第二次是我摔下楼那天。
他站在楼下,看见谢晚晚哭着跑下来,第一时间把她护进怀里。
他现在看着我,眉头微皱。
“晚晚说你要参加智能设计大赛?”
我点头。
“这个比赛对她很重要。”
我看向谢晚晚。
她低着头,像受了很大委屈。
陆承泽语气冷了点。
“你刚转学,没必要什么都跟她争。”
我拿出手机,打字。
【校内选拔,谁都能报。】
他看完,脸色不太好。
“你明知道晚晚压力很大。”
我又打:
【那她可以退赛。】
陆承泽怔住。
谢晚晚眼泪一下掉下来。
“承泽,算了,棠棠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哭。
哭得真好。
眼泪一掉,周围所有人都默认她被欺负。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下楼。
身后,陆承泽的声音传来。
“谢棠。”
我没回头。
他继续说:“别后悔。”
我停了一下。
拿出手机,背对着他们打字,举起来。
【选拔见。】
4
周五校内选拔前一天,我的笔袋不见了。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我去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时,桌洞里的笔袋没了。
邹宁看了我一眼。
“你找什么?”
我在草稿纸上写:
【笔袋。】
她翻了个白眼。
“别看我,我没拿。”
我点头,没说什么。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笑。
“一个破笔袋也当宝。”
“山里来的嘛。”
我拉开书包,从夹层拿出备用笔。
谢晚晚回头看我。
“棠棠,你笔袋不见了?要不要我借你?”
她把自己的笔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她眼睛又红了。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我拿出手机。
【不是。】
谢晚晚脸色缓了点。
我又打:
【你的笔太贵,我赔不起。】
旁边有人笑。
谢晚晚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下午放学,我去了一趟器材室。
智能设计大赛初选需要用学校旧实验室,老师让报名学生提前熟悉设备。
实验室在教学楼尽头,平时没人去。
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里面有声音。
“放她笔袋里就行?”
“她明天选拔肯定用自己的东西,老师一翻出来,她就完了。”
“可她不会说话,到时候怎么解释?”
“所以才好啊。”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手机录音已经打开。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还是很清楚。
其中一个声音,是学习委员。
另一个我不熟。
第三个,很轻,很软。
“别弄得太明显。”
谢晚晚说。
“我只是想让她别那么逞强。她刚来,什么都不懂,要是真在比赛里丢人,谢家脸上也不好看。”
学习委员立刻说:“晚晚,你就是太善良。”
我靠在墙边,听她们说完。
脚步声靠近。
我转身进了隔壁空教室。
几个人从实验室出来。
谢晚晚走在最后。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时间。
三分四十二秒。
够了。
第二天初选,所有人集中在旧实验室。
报名的一共十二个人。
谢晚晚和陆承泽是一个小组。
我单独一个人。
比赛内容是两个小时内完成简易避障小车的程序调试,再现场说明设计逻辑。
老师发完材料,说:“手机统一放前面,桌面只留文具和草稿纸。”
我把手机交上去。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笔袋。
谢晚晚站在不远处,脸色微微变了。
学习委员也看向我。
我像没看见。
旧笔袋当然找到了。
早上有人把它塞回了我桌洞。
里面多了一张折好的公式纸,夹在尺子和橡皮中间。
我没有拿。
我拍了照片,把笔袋原样放进书包最外层,又换了新笔袋。
比赛开始。
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零件碰撞声。
我调程序的时候,谢晚晚那边出了一次故障。
陆承泽很快帮她修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一个半小时后,我的小车第一次完成完整避障。
负责监考的黄老师走过来看了两遍,眼神亮了。
“你以前做过?”
我摇头。
他看我不能说话,递给我一张纸。
我写:
【看过书,拆过收音机。】
黄老师笑了一下。
“收音机跟这个差得挺远。”
我继续写:
【原理可以借。】
他点点头,没再打扰。
比赛快结束时,实验室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班主任走进来,脸色很不好。
她身后跟着谢明砚。
谢明砚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黄老师皱眉。
“怎么了?”
班主任说:“有人举报,参赛学生带了违规资料。”
实验室里一下炸开。
学习委员立刻看向我。
“不会吧?”
谢晚晚站起来。
“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声音发颤。
“棠棠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
谢明砚走到我桌边。
“谢棠,把书包打开。”
我看着他。
黄老师不悦道:“这位家长,现在还在比赛。”
“我妹妹被举报作弊。”
他说到“妹妹”两个字时,谢晚晚脸色一变。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
谢明砚很快改口。
“我是说,家里资助的学生。既然有人举报,就应该查清楚。”
我把书包推过去。
没有说话。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低头翻包。
她很快翻到了那个旧笔袋。
学习委员倒吸一口气。
“那不是她昨天丢的笔袋吗?”
谢晚晚立刻说:“棠棠,你找到了怎么不说?”
班主任打开笔袋。
那张折好的公式纸掉了出来。
实验室里安静了。
谢明砚脸色冷下来。
“谢棠。”
谢晚晚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要是不懂,可以问我,可以问承泽,你没必要……”
我抬头看她。
她哭得很急。
像是已经替我难过完了。
班主任拿起那张纸,脸色也沉了。
“谢棠,这是你的吗?”
我拿起笔。
【笔袋是我的,纸不是。】
学习委员立刻说:“老师,她当然会这么说。”
陆承泽也皱眉。
“谢棠,比赛可以下次再来,但作弊不是小事。”
谢明砚的声音更冷。
“道歉,退出选拔。”
我看着他,慢慢写:
【为什么?】
谢明砚像是被气笑了。
“证据就在这里,你还问为什么?”
我又写:
【谁举报?】
教室里没人说话。
学习委员看向谢晚晚。
谢晚晚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有人举报,就给哥哥发了消息。我怕棠棠出事。”
谢明砚把手按在桌上。
“你还想把晚晚扯进来?”
我看向班主任,写:
【老师,实验室昨天谁来过?】
班主任皱眉。
“昨天报名学生都来熟悉过设备。”
我继续写:
【监控呢?】
学习委员脸色变了。
黄老师说:“旧实验室门口监控坏了半个月。”
我点头。
低头在纸上写:
【那听录音。】
谢晚晚猛地抬头。
我指了指前面收手机的盒子。
黄老师看懂了,过去拿我的手机。
谢明砚却先伸手。
“你又录了什么?”
黄老师挡了一下。
“这是学校选拔现场。”
谢明砚脸色难看,但没再动。
手机解锁后,我点开录音。
第一句出来时,学习委员脸色就白了。
“放她笔袋里就行?”
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录音继续。
“她不会说话,到时候怎么解释?”
然后是谢晚晚的声音。
“别弄得太明显。”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录音放完。
黄老师看向她们。
“解释一下。”
学习委员先哭了。
“我只是开玩笑,我没真想害她。”
另一个女生也慌了。
“是晚晚说她太想赢了,我们才……”
“我没有!”
谢晚晚猛地打断。
她转头看陆承泽。
“承泽,我没有,我只是怕棠棠丢人。”
陆承泽脸色很难看。
谢明砚盯着我。
那一瞬,他眼里没有心疼,也没有愧疚。
只有被摆了一道的恼怒。
“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拿起笔。
【我说不了话。】
一句话落下。
整个实验室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谢母赶到学校时,事情已经闹到年级组。
她一进办公室,就先看向谢晚晚。
谢晚晚哭得眼睛红肿。
“妈,我真的没有害她。”
谢母脚步顿住。
她又看向我。
我坐在角落,袖口还沾着调试小车时蹭上的灰。
桌上放着我的新笔袋。
旧笔袋和那张小抄,被老师装进透明文件袋里。
班主任把事情讲完。
谢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谢晚晚扑过去抱她。
“妈,你信我。”
谢母抬起手,想像从前一样抱住她。
可这一次,她的手停了几秒。
谢晚晚感觉到了。
她哭声都轻了一拍。
谢明砚在旁边开口。
“这件事不要闹大。学校内部处理就行。”
黄老师冷冷看他。
“谢先生,差一点被取消资格的是谢棠。”
“她不是没事吗?”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看向他。
我坐在那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谢母终于转头看他。
“明砚。”
谢明砚也意识到不对,抿住唇。
班主任问我:“谢棠,你想怎么处理?”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
【按校规。】
谢晚晚猛地看向我。
谢母脸色更白。
我又补了一句。
【我只要继续比赛。】
黄老师把我的作品资料拿出来。
“她的初选成绩目前第一。按规则,可以进下一轮集训。”
谢父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谢母接起,开了免提。
谢父声音很沉。
“处理干净,别影响学校和谢家的关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谢母握着手机,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低头写:
【阿姨,我可以回去上课了吗?】
谢母的手抖了一下。
谢晚晚终于哭不出来了。
5
我进竞赛集训名单那天,谢家餐桌比平时安静。
谢父亲自回家吃晚饭。
谢晚晚坐在他旁边,眼睛还是肿的。
学校给了处分。
学习委员和另一个女生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暂停竞赛报名。
谢晚晚因为没有直接动手,被记了警告。
她哭了一整晚。
谢母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谢母来我房门口,眼下青着。
“棠棠,晚晚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正在整理竞赛资料。
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谢母立刻改口。
“阿姨不是怪你。”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自从我住进这间房,她好像每次站在门口都会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
她从来没说过,要把我换到楼上。
我拿起手机。
【我知道。】
谢母松了一口气。
我继续打。
【她害怕,所以害我。】
谢母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没有再看她,低头把书装进包里。
当天晚上,谢父把一份资料放到我面前。
“上城一中的竞赛集训名额很难拿,你这次表现不错。”
我没动筷子。
谢父说:“下周学校有个公益采访,主题是贫困地区学生资助。你作为谢家资助的学生,可以配合露个面。”
谢晚晚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谢母皱眉。
“她刚出了事,还要去采访?”
谢父看她。
“正因为刚出了事,才需要正面消息。”
谢明砚也说:“对她不是坏事。谢家资助她,给她平台,她也该配合。”
我看着面前那碗汤。
汤上浮着一层油光。
谢家的每一句话,都像这层油。
看着体面,底下全是凉的。
我拿出手机。
【采访有补助吗?】
餐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谢晚晚抬起头,像是终于抓到什么。
“棠棠,你怎么能这样?爸爸资助你读书,你还要钱?”
我看向她,打字。
【资助生配合公益宣传,不算劳务吗?】
谢父盯着我。
几秒后,他竟然笑了一下。
“可以。”
谢母不敢置信地看他。
“祁山。”
谢父没有理她。
“明天让助理给你转一万。采访时不用说话,拍几张照片就行。”
我点头。
【谢谢叔叔。】
谢父眼神微微动了动。
谢明砚冷笑。
“你倒是适应得快。”
我看着他。
手机屏幕亮起。
【叔叔阿姨照顾我,我会配合。】
谢明砚筷子一放。
“你一定要这么叫?”
谢母眼眶又红了。
我没有打字。
谢父看了谢明砚一眼。
“吃饭。”
那一万第二天到账。
我分成三份。
一份买竞赛材料。
一份存进定期。
一份转给温岚。
她很快给我发消息。
【棠棠,怎么突然转这么多钱?】
我打字回她。
【奖学金。】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别太累,受委屈就回家。】
我盯着“回家”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她。
【等我。】
公益采访安排在周五下午。
学校小礼堂布了背景板。
谢氏集团的标志贴在正中间。
谢父穿着西装,谢母穿了浅色套裙。
谢晚晚也来了。
她说想为山区孩子捐书,谢父同意让她一起出镜。
采访老师让我站在谢母身边。
谢母很紧张。
她几次想牵我的手,又停住。
摄影师说:“太太,可以自然一点。您看这个孩子的眼神再温柔些。”
谢母看向我。
她眼里的温柔来得很迟。
迟到我已经不敢收了。
主持老师问:“谢棠同学,你虽然暂时不能说话,但可以写一句最想对谢家说的话吗?”
台下有不少学生。
谢晚晚坐在第一排,唇角轻轻抿着。
她大概以为,我会写谢谢。
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
【谢谢谢叔叔和沈阿姨资助我读书。】
谢母姓沈,沈芮。
平时没人这么叫她。
整个礼堂安静了两秒。
摄影师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
谢母脸上那点温柔僵住。
主持老师也愣了下,很快圆场。
“谢棠同学非常懂礼貌。”
谢父站在一旁,脸色没变。
但我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点。
采访结束后,谢母把我拉到后台。
“棠棠,你一定要这样吗?”
她声音发颤。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拿出手机。
【我以前什么样?】
谢母怔住。
我继续打:
【我不记得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是不是在怪妈妈?”
妈妈。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时,我喉咙突然疼了一下。
真奇怪。
明明是假装失声。
可有一瞬,我真的发不出声音。
谢晚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
她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你别逼棠棠了,她现在不记得,我们慢慢来。”
谢母回头看她。
谢晚晚走过来,想扶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谢晚晚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很轻。
但她指尖掐在我摔伤后还没完全好的地方。
我抬眼。
她低声说:“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抽回手。
她声音更低。
“你以为爸爸看重你,就会认你吗?谢棠,你别忘了,你现在只是资助生。”
我看着她。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这不是你们最想要的吗?】
谢晚晚脸色一白。
我又打:
【现在怕什么?】
她猛地抬头。
后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后退一步,眼泪掉下来。
“棠棠,你别推我。”
谢母脸色一变。
我站在原地没动。
谢父和谢明砚走进来。
谢明砚第一眼看向谢晚晚。
“怎么了?”
谢晚晚摇头。
“没事,棠棠可能心情不好。”
谢明砚看我的眼神又冷下来。
我指了指头顶。
后台角落有个监控。
红点正亮着。
谢晚晚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色彻底僵了。
谢明砚也看见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我低头打字。
【哥哥,下次换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心疼她。】
手机屏幕转过去。
谢明砚看见“哥哥”两个字,整个人一顿。
谢母也看见了。
她像是终于从什么梦里醒了一下。
可下一秒,我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打:
【谢先生。】
谢明砚脸色沉得吓人。
我关掉手机,从他们身边走出去。
晚上回到谢家,谢父没有发火。
他只是让管家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靠墙摆满了书。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太深。
谢父坐在桌后,示意我坐。
“你今天表现得不太配合。”
我拿出手机。
【我按要求写了感谢。】
谢父看着我。
“你很聪明。”
我没有回。
他说:“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你现在住在谢家,吃穿学籍都是谢家给的。只要你安分,我可以继续资助你。”
我点头。
【我会安分读书。】
谢父看着那行字,神色缓了一点。
“竞赛好好准备。你要是能进省队,对你,对谢家,都有好处。”
我继续点头。
他又拿出一张卡。
“里面十万。买电脑,买资料,找老师,都可以。”
我接过卡。
【谢谢叔叔。】
谢父眉头轻轻一皱。
但这次,他没有纠正。
走出书房时,我在楼梯口听见谢母和谢明砚说话。
谢母声音很低。
“她是不是一直都记得?”
谢明砚沉默几秒。
“就算记得又怎么样?现在这样,不是爸想要的吗?”
谢母说:“可她是你妹妹。”
“晚晚也是。”
谢母没说话。
谢明砚继续道:“妈,别忘了,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乱。爸的合作还没落定,谢家公益项目也要靠她出镜。留着她有用。”
留着她有用。
我站在楼梯阴影里,握着那张银行卡,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我和谢家第一次达成一致,是在这个时候。
他们觉得我有用。
我也觉得他们有用。
回到一楼小房间,我把卡放进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白天没写完的程序。
屏幕蓝光映在墙上。
窗外是谢家修得整整齐齐的花园。
我手机震了一下。
温岚发来一张照片。
山里下雨了。
老屋檐下挂着水珠,那条深灰色围巾晾在竹竿上。
她说:
【棠棠,家里桂花开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才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备注。
【目标一:进省队。】
【目标二:奖学金。】
【目标三:带温岚离开。】
外面有人敲门。
我没有出声。
门外,谢母轻轻说:“棠棠,阿姨给你热了牛奶。”
我起身打开门。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眼睛还红着。
我接过牛奶,在手机上打:
【谢谢阿姨。】
谢母看着屏幕,嘴唇颤了一下。
她像是想摸我的头。
可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
谢母最终只说:“别学太晚。”
我点头。
门关上。
那杯牛奶放在桌角,热气一点点散开。
我没有喝。
我怕有些温度喝下去,会让人误会自己还想留下。
6
小长假前一天,谢父让助理把回访行程表送到我房间。
纸上写得很漂亮。
山区资助学生家庭回访。
公益影像采集。
谢氏教育基金阶段成果展示。
我看完最后一行,把行程表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谢父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次回去,你配合一下。”
我点头。
他又说:“你养母那边,提前说清楚。不要让她在镜头前乱说。”
我抬头。
谢父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好听,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老人家没见过这种场面,容易紧张。”
我拿出手机。
【她不老。】
谢父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她少说。”
我关掉手机。
这次不是谢家带我回山里。
是我终于可以回去看温岚。
谢晚晚却在出发当天穿了一身浅色运动装,坐进了车里。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棠棠,你不会介意吧?我也想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谢明砚坐在副驾驶。
“晚晚想给那边的孩子捐点书。”
陆承泽也在后面那辆车里。
他最近很少和我说话。
自从竞赛陷害那次之后,他看谢晚晚的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笃定。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谢晚晚说,她害怕山路。
车开出上城后,路越来越窄。
谢晚晚一开始还兴致很高,拿着手机拍窗外。
开到盘山路时,她脸色白了。
谢母坐在她身边,一直给她递水。
“要不前面休息一下?”
谢晚晚摇摇头。
“没事,妈。我只是没想到棠棠以前每天走的路这么远。”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难怪棠棠这么能吃苦。”
我靠着车窗,没回。
她很会说话。
夸我一句,顺手把我钉回山里。
下午三点,车停在村口。
村里小孩先围了上来。
谢家的车太显眼,黑亮亮的车身停在泥路边,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铁。
我刚下车,就看见温岚站在老槐树下。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干净的青菜。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棠棠。”
我鼻尖一酸,几步跑过去。
温岚张开手,把我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皂角和草药的味道。
那一瞬,我这几个月攥在胸口的东西才终于松了一点。
谢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她脸色很难看。
不是生气。
像是突然明白了,有些拥抱不是她想给就能补回来的。
温岚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还疼吗?”
我摇头。
她立刻低头看我的喉咙。
“嗓子呢?”
我拿出手机。
【好多了。】
温岚看着那三个字,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还不说话。
她只是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回来就好。”
谢父带着助理和摄影师进村。
村主任已经等在路边,笑得很热情。
“谢总,辛苦辛苦。这几年多亏你们资助孩子。”
谢父很自然地伸出手。
“应该的。”
温岚听见“资助”两个字,手指微微一僵。
我握紧她。
谢晚晚走过来,笑得温柔。
“温阿姨好,我是晚晚。”
温岚看她一眼。
“你好。”
她语气很淡。
谢晚晚像是没察觉,低头看温岚手里的菜。
“阿姨,这就是你们平时吃的吗?好天然啊。”
旁边几个学生笑起来。
温岚没有理会,把菜放进竹篮。
“屋里坐吧。”
老屋很小。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窗台边放着几盆野花。
谢家的摄影师一进门,就开始找角度。
谢晚晚站在我的旧书桌前,拿起桌上一本泛黄的笔记。
“棠棠以前这么爱学习啊。”
她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字写得好认真。”
我伸手拿回来。
她却像没站稳,手肘碰到旁边的木箱。
木箱盖子掉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只旧药瓶滚到谢明砚脚边。
温岚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捡。
谢晚晚捂住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去帮忙,手指却碰到一枚旧铜书签。
书签很旧,上面刻着半个“温”字,边缘磨得发亮。
谢晚晚拿起来。
“这个好漂亮,是古董吗?”
温岚伸手。
“给我。”
谢晚晚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手一抖,书签掉在地上。
铜片磕在青砖上,发出很脆的一声。
温岚弯腰去捡。
谢晚晚却先一步踩住了。
不是很重。
可我看见温岚的手停住了。
谢晚晚低头,像刚发现一样。
“哎呀,对不起。”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她。
她没站稳,后退撞到桌角,脸色瞬间白了。
“棠棠!”
谢明砚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晚晚。
“你干什么?”
陆承泽也站起来。
谢母吓得脸都白了。
“棠棠,你怎么能动手?”
我蹲下,把那枚铜书签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进温岚掌心。
温岚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谢晚晚哭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
谢明砚冷冷看着我。
“道歉。”
我没动。
他语气更重。
“谢棠,道歉。”
温岚忽然把我拉到身后。
她个子不算高,背也因为常年劳作有些薄,可那一刻,她站得很稳。
“该道歉的人不是棠棠。”
谢明砚皱眉。
“温阿姨,晚晚已经说了不是故意的。”
温岚看向他。
“不是故意,就能踩着别人的东西不抬脚?”
屋里安静下来。
谢晚晚哭声停了一下。
谢母脸色有点难堪。
谢父在门口站着,终于开口。
“温女士,孩子之间一点小误会,不用上纲上线。”
温岚抬眼看他。
“谢先生,我家棠棠也是孩子。”
谢父被噎住。
我站在温岚身后,看着她握紧那枚书签。
她的手有茧,掌心却很干净。
那枚旧铜书签躺在她手里,像一块从过去掉出来的碎片。
谢晚晚还在哭。
谢明砚护着她,陆承泽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我。
晚上,谢家人住在村委安排的民宿。
我留在老屋。
温岚给我煮了青菜面。
我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吃。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我吃完半碗,才低声问:“他们对你好不好?”
我低头打字。
【给钱,给学籍,给竞赛资源。】
温岚看完,眼睛更红。
“我问的不是这些。”
我手指停住。
灶膛里的火轻轻响。
很久后,我打: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温岚笑了一下。
“我不怕留在这里。”
她从木箱里拿出那枚铜书签,擦干净,又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上面是年轻时的她,穿着白色衬衣,站在一栋很气派的楼前。
她身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
“我以前好像不叫温岚。”
她说得很轻。
“村里人救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这个,还有这张照片。后来我想不起别的,就按书签上的字给自己取了姓。”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被水泡过的字。
温氏科教基金。
我呼吸一顿。
省赛资料里,主办方名单第三个,就是温氏科教基金。
我把照片拍下来,又拍了那枚书签。
温岚按住我的手。
“棠棠,我不是想找什么富贵。”
我抬头看她。
她摸了摸我的头。
“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为了我太辛苦。”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
不辛苦。
那天夜里,我躺在旧床上,把照片发给冯老师。
我问:
【老师,您认识温氏科教基金的人吗?】
窗外山风吹过。
院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走出去的路,不只是谢家给的。
也许温岚自己,也有一条被人抢走过的路。
7
第二天上午,谢父要在村小拍一段公益回访。
我站在教室后排,看摄影师把孩子们安排成整齐两列。
谢晚晚抱着一摞新书,站在最中间。
她昨晚哭了一场,今天眼睛还有点肿,镜头一开,却笑得很软。
“希望这些书,能陪你们走出大山。”
几个小孩懵懵懂懂鼓掌。
我看见其中一个孩子伸手摸书封面,又很快把手缩回去。
那是我以前的座位。
靠窗,桌角缺了一块。
温岚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谢母走过去,低声说:“昨天晚晚不是故意的,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
温岚看着操场上的孩子。
“嗯。”
谢母脸色有点发僵。
她大概没遇到过这种不接话的人。
“棠棠在谢家,我们会照顾好她。”
温岚终于看她。
“她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安排。”
谢母眼眶一下红了。
我正要过去,谢晚晚忽然在教室里叫我。
“棠棠,你也来拍一张吧。”
镜头对准我。
谢父站在一旁,眼神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孩子们旁边。
主持人笑着问:“谢棠同学,你从这里走出去,现在又得到谢氏的帮助,有没有什么想写给学弟学妹的话?”
有人递给我白板笔。
我看着满教室的孩子。
他们身上穿着旧校服,眼睛却亮。
我在白板上写:
【读书不是为了感谢谁,是为了以后能自己选择。】
教室里静了一下。
摄影师还在拍。
谢父脸上的笑淡了。
谢晚晚抱着书,手指收紧。
村主任倒是先鼓起掌。
“写得好,写得真好。”
孩子们跟着拍手。
谢母站在门外,看着我,神色有些恍惚。
拍摄结束后,村里几个婶子围过来。
她们看谢父谢母衣着体面,又看我跟他们一起回来,都笑着问:
“棠棠,这是你亲爸亲妈吧?”
谢母脸色一下变了。
谢父还没说话,谢晚晚先紧张地看向他。
谢明砚皱了皱眉。
村主任也愣了一下。
“不是吗?我还以为……”
谢父笑得很快。
“不是。谢棠是我们谢家资助的学生。”
他说完,看我一眼。
“她很优秀,我们愿意给她一点帮助。”
一点帮助。
这几个字飘在村小操场上,被山风吹得很薄。
谢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谢晚晚明显松了一口气。
陆承泽站在旁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些复杂。
我拿出手机,把屏幕转向村民。
【他们是资助我的谢叔叔和沈阿姨。】
村里人一时没接上话。
一个婶子尴尬地笑了笑。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总真是大善人。”
谢父脸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谢母却像被人轻轻打了一巴掌,眼圈一下红了。
她往前走半步。
“棠棠……”
我收起手机,走到温岚身边。
“怎么了?”
温岚问我。
我摇头。
她把一只装着热馒头的布袋塞进我手里。
“路上吃。”
谢母看着那袋馒头,忽然说:“车上什么都有。”
温岚平静道:“这是她爱吃的。”
谢母说不出话了。
中午回程前,谢父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
合作方临时要开视频会。
他决定先带谢母回上城。
谢明砚和陆承泽留下,等谢晚晚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再走。
我原本要跟后车。
可等我从老屋拿完东西回来,车门已经关上了。
谢晚晚坐在后排,眼眶红红。
谢明砚看见我,降下车窗。
“车里坐不下了,你坐村里的车去县城,我们在县城等你。”
陆承泽皱眉。
“明砚哥,后面还能挤一下。”
谢晚晚低声说:“承泽,我有点晕车,后面太挤我会吐。”
谢明砚立刻说:“那就这样。”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手机在掌心亮起。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没必要。
我转身往村口走。
县城每天有两趟班车。
走快点,能赶上下午那班。
温岚追出来。
“棠棠。”
她手里拿着我落下的围巾。
我接过来,朝她笑了一下。
她看了眼远处的车,脸色冷下来。
“他们让你自己走?”
我点头。
谢明砚像是听见,推门下车。
“温阿姨,我们不是不管她。只是车上确实不方便,县城会合。”
温岚没有看他。
她只问我:“想坐他们的车吗?”
我摇头。
她说:“那就不坐。”
谢晚晚在车里咬住唇。
陆承泽忽然也下了车。
“我陪她去县城。”
谢晚晚立刻抬头。
“承泽……”
陆承泽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晕车吗?少一个人,你会舒服一点。”
谢晚晚脸色白了。
谢明砚皱眉。
“承泽,别添乱。”
就在这时,村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谢家的车。
车身低调,可村里的泥路太窄,它一进来,所有人都看过去。
车停在老槐树下。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温岚。
那一瞬,他脸上的稳重几乎裂开。
“温小姐。”
温岚愣住。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
“您真的是温小姐。”
村口一下安静下来。
谢明砚站在车边,脸色慢慢变了。
谢晚晚推开车门,扶着门框看过来。
温岚下意识握紧我的手。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和温岚那张旧照片里的她一模一样。
“老先生找了您十八年。”
男人声音哑了。
“我们收到一封邮件,说您可能在这里。书签、照片、旧伤记录都对得上。老先生不敢等,让我先来接您去见他。”
温岚看向我。
我低头,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我昨晚发出去的邮件记录。
收件人是温氏科教基金公开联络邮箱。
附件是照片和铜书签。
温岚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
我在她掌心写:
去看看。
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看着我。
“你跟我一起。”
我点头。
谢明砚终于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温阿姨只是谢棠的养母。”
男人礼貌地点头。
“我们找的是温家失踪多年的二小姐温遥。至于谢棠小姐,老先生也知道,她是温小姐养大的孩子。”
他说完,看向我。
“车里有位置。两位都可以一起走。”
谢晚晚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我,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刚刚故意空出来的座位,空错了人。
我扶着温岚上车。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谢明砚一眼。
他站在泥路边,身后是谢家的车。
风吹起灰尘,落在他干净的皮鞋上。
我拿出手机,打下一行字,隔着车窗给他看。
【县城见。】
车子启动。
温岚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的掌心有些凉,却很稳。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谢家人,忽然觉得山路也没那么难走。
原来有些路,不用挤上别人的车。
也能到。
8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时,上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从考场出来,没带伞。
温岚站在人群外,撑着一把黑伞。
她身边站着温家派来的人,手里拿着外套和热水。
我跑过去。
温岚把伞往我这边偏。
“考完了?”
我点头。
她笑了。
“那就回家。”
这一次,她说的回家,不是山里的老屋。
温家老先生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
温岚原名温遥,是温家失踪十八年的女儿。
当年她在山区公益考察时遇到泥石流,车坠下山坡,被村里老人救了。
她醒来后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自己姓温。
那枚铜书签,是温家老先生亲手送她的成人礼。
这些事,温岚没有急着公开。
她说要等我高考结束。
“你的考试比我的旧事重要。”
她说这句话时,温老先生坐在病床上,红着眼点头。
“听棠棠妈妈的。”
妈妈。
这个词从温家人口中说出来,比谢母喊过的每一次都自然。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谢家给谢晚晚办十八岁成年礼。
酒店订在上城最好的云和厅。
谢母给我送来一条裙子。
“棠棠,你也来吧。”
她语气很小心。
“晚晚成年,家里人都在。”
我看着“家里人”三个字,没有戳穿她。
只打字问:
【以什么身份?】
谢母脸色一白。
她握着裙盒的手紧了紧。
“你想以什么身份都可以。”
可请柬上没有我的名字。
谢家的桌牌也没有。
我到酒店时,工作人员把我带到最靠边的一桌。
那桌坐着几个谢氏公益项目的学生,还有谢家远亲。
有人认出我,小声说:
“她就是谢家资助的那个?”
“高考完还真来参加谢小姐成年礼啊。”
我坐下,没有说话。
台上,谢晚晚穿着白色礼服,被谢父谢母牵着手。
谢明砚站在她身边。
陆承泽也来了,但他坐在台下,没有上去。
主持人说:“谢小姐是谢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明珠。”
台下鼓掌。
我低头看手机。
温岚发来消息。
【我在隔壁厅。】
我回:
【等我。】
谢父上台致辞。
他说谢晚晚善良、优秀、纯净,是谢家的骄傲。
谢母站在一边,眼眶红着。
她好几次往我这边看。
可灯光太亮了。
我坐在边角,没有人注意。
谢晚晚切蛋糕前,主持人忽然笑着说:
“听说今天还有一位特殊客人,是谢氏教育基金帮助过的优秀学生,也在今年参加了高考。谢总,要不要请她上台说两句?”
谢父脸上的笑一僵。
这不是流程里的环节。
谢晚晚也愣了。
主持人显然是临时得了谁的提醒,还在热场。
“这也正好体现谢家的善举。”
台下有人看向我。
谢明砚皱眉,像是要下台阻止。
我却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工作人员递来话筒。
我没接。
我拿过旁边的白板笔,在签名板空白处写:
【祝谢小姐成年快乐。】
台下一阵轻笑。
我又写:
【谢谢谢叔叔、沈阿姨曾经资助我。】
曾经。
谢父脸色变了。
谢母嘴唇发白。
谢晚晚握着蛋糕刀,指尖发紧。
主持人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匆匆进来,在谢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父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台下也开始有人起身。
“温家老先生来了?”
“不是这个厅,好像在隔壁。”
“温家认亲宴今天也在这家酒店?”
上城温家很少办宴。
老先生病了多年,温氏科教基金一直低调。
可今天,隔壁星河厅门口铺了长毯,来的都是教育界、科研圈和老牌世家的人。
谢家邀请来的好几位贵客,已经起身往外走。
谢父顾不上台上的流程,快步下去拦人。
“陈董,您这是……”
对方笑得客气。
“谢总,温老先生难得露面,我过去打个招呼。”
谢晚晚站在台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的成年礼还没切蛋糕。
厅里的人已经走了三分之一。
谢明砚看向我,眼神阴沉。
“是不是你搞的?”
我把笔放下,转身往外走。
谢母追上来。
“棠棠,隔壁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
我走到星河厅门口。
门正好打开。
温岚站在里面。
她穿着一身墨青色旗袍,头发挽起,脖子上戴着那枚重新修好的铜书签吊坠。
她不再是山里那个穿旧布衫的温阿姨。
可她看向我时,眼神和在灶台边给我盛面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棠棠。”
她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
温老先生坐在轮椅上,身形很瘦,眼神却清明。
他看向我时,眼眶慢慢红了。
“这就是棠棠?”
温岚点头。
“我女儿。”
他说:“好,好。”
门口聚了很多人。
谢父谢母、谢明砚、谢晚晚都站在不远处。
他们大概还没反应过来。
温老先生让人把话筒递给温岚。
温岚没有接。
她看向我。
“棠棠,你来。”
我愣了一下。
她轻声说:“你不是一直想靠自己开口吗?今天可以。”
我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失声是我给自己套上的锁。
一开始是为了活下来。
后来是为了看清他们。
可现在,温岚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她不需要我闭嘴来保全她。
我接过话筒。
大厅里安静下来。
谢母在门口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有点哑。
但很清楚。
“大家好,我叫谢棠。”
谢晚晚脸上血色褪尽。
谢明砚猛地抬头。
我看向温岚。
“也是温岚的女儿。”
温老先生红着眼笑了。
温岚握紧我的手。
我继续说:
“她养了我十七年。以前我没有别的家,以后我有了。”
这句话落下,厅里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
却很稳。
谢父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到极点。
有人小声问:
“谢棠?不是谢家资助的学生吗?”
“她姓谢?跟谢总什么关系?”
“温家这话什么意思?”
谢晚晚终于撑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陆承泽扶了她一下,又很快松开。
谢母走过来,眼睛红得厉害。
“棠棠,你能说话了?”
我看着她。
“嗯。”
她嘴唇颤着。
“那你之前……”
我没有回答。
温岚挡在我身前。
“沈女士,今天是温家的认亲宴。”
一句话,把谢母挡回了门外。
谢父脸色沉沉。
“温先生,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谢棠是我们谢家一直资助的孩子。”
温老先生看着他。
“是吗?”
老人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都静了。
“谢总资助我外孙女的账,我们温家会一笔一笔还清。”
谢父脸色一变。
温老先生继续道:
“不过她是不是只被谢家资助过,这件事,谢总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门口的人更多了。
谢母站在那里,眼泪不停掉。
谢明砚脸色铁青。
谢晚晚的成年礼厅里,灯光还亮着,蛋糕还没切。
可所有人的目光,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天之后,上城圈子里都知道了两件事。
谢家给养女办成年礼时,亲生女儿坐在边角桌,被介绍成资助生。
隔壁温家认亲宴上,那个被谢家轻慢的女孩,被温家老先生亲口认作外孙女。
我没有回谢家。
温岚带我去了温家。
离开酒店时,谢母追到停车场。
她哭着喊我。
“棠棠,妈妈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
温岚没有催我。
我回头看谢母。
她站在雨后的风里,妆花了,披肩滑下来一半。
我终于开口叫她。
“沈阿姨。”
她整个人僵住。
我说:“我说过谢谢。”
她眼泪掉得更凶。
“那就到这里吧。”
9
高考放榜那天,我在温家院子里给温岚修一台旧收音机。
温老先生坐在旁边晒太阳。
他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我的竞赛资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这套避障算法,是你自己改的?”
我点头。
“山路窄,弯多。以前村里送药车老翻,我就想过,要是小车能提前避开坑就好了。”
温老先生笑了。
“你妈妈年轻时也喜欢拆东西。”
温岚端着茶出来。
“爸,别老翻我旧账。”
温老先生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他们说话,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
温岚回到温家后,没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她还是会早起做粥,会把我的书桌擦得很干净,会在下雨前提醒我收衣服。
只是她的背慢慢挺直了。
有人叫她温小姐时,她不再茫然。
有人问她这些年苦不苦,她也不哭。
她只说:“有棠棠,不算白过。”
手机响起时,我刚把收音机后盖装好。
班主任发来消息。
【谢棠,查分了吗?】
我回:
【还没。】
下一秒,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接起。
电话那边,她声音抖得厉害。
“谢棠,省状元。”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岚手里的茶杯轻轻碰到桌面。
温老先生抬头看我。
班主任哭着笑。
“你是今年省理科第一。”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温岚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棠棠。”
这次我没有忍。
我把脸埋进她肩上,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谢家。
不是因为那些委屈。
是我终于把自己和温岚,从那条山路上,一步一步背出来了。
省状元的消息很快传开。
学校拉了横幅。
媒体来采访。
温家没有替我拒绝,但把所有流程都安排得很干净。
采访那天,我穿着简单白衬衣,坐在学校会议室。
记者问我:“谢棠同学,你最想感谢谁?”
我看向镜头。
“我妈妈,温岚。”
记者愣了一下。
“还有吗?”
我说:“还有以前村小的老师,冯老师,班主任,竞赛组黄老师。”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谢家。
当天晚上,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文章。
标题写得很刺眼。
谢氏资助山里女孩成省状元,女孩成名后只认豪门外祖。
还有人说我忘恩负义,说谢家花钱花资源培养我,我却在温家认亲后立刻划清界限。
谢晚晚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流出来。
她写:
【希望她越来越好,也希望曾经真心对她好的人,不要被辜负。】
配图是谢家公益采访那天的合照。
我站在谢母身边,手里举着那块写了“谢谢谢叔叔和沈阿姨”的白板。
谢明砚更直接。
他在谢氏合作方的饭局上说了一句,被人传了出来。
“谢家把她从山里带出来,她现在攀上温家,当然要切割过去。”
这句话发酵了一夜。
第二天,学校门口堵了不少人。
温家司机想让我从后门进。
我摇头。
我从正门下车。
记者围上来。
“谢棠同学,谢家是否曾长期资助你?”
“你和谢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能说话?”
“你认为自己有没有辜负谢家?”
温岚站在车边,想过来。
我朝她摇头。
然后看向镜头。
“谢家确实资助过我。”
人群一下安静。
我继续说:“五万,一万,十万。还有学籍和竞赛资源。”
记者更兴奋。
“那你为什么只感谢温女士?”
我拿出一份文件袋。
“因为我已经委托温家,把所有费用按账面金额和合理利息还给谢家。”
人群里有人低呼。
我又拿出第二份。
“这里是我入学时谢家给学校提交的资助生材料。”
第三份。
“这里是谢氏公益采访时,给我的配合费用转账记录。”
第四份。
“这里是校内竞赛陷害事件的处分记录和录音文字稿。”
记者的表情变了。
我没有说太多。
只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村小回访当天,谢父当众否认关系的视频截图。
画面里,村里婶子问他们是不是我亲生父母。
谢父笑着说,不是,她是谢家资助的学生。
我看着镜头。
“我一直按他们公开承认的身份生活。”
“他们说我是资助生,我就做资助生。”
“他们说不是亲人,我就不打扰他们做亲人。”
记者群里彻底炸开。
有人追问:“所以你是谢家的亲生女儿吗?”
我没有回答。
温岚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她说:“棠棠现在是我的女儿。”
这一句,比任何证明都重。
当天中午,谢氏公益项目被合作学校暂停。
温氏科教基金宣布重新审核与谢氏相关的所有公益合作。
上城一中也发了说明,确认竞赛陷害事件属实,谢棠同学在校期间曾因身体原因暂时无法发声,但一直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
谢晚晚的朋友圈被翻出来。
她以前很多委屈、暗示、哭诉,都被人重新看了一遍。
有人发现,她每一次说自己不介意,后面都跟着我被孤立、被调查、被安排到边缘的位置。
陆承泽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谢明砚亲自来温家时,是放榜后第三天。
他站在门口,西装有些皱。
温家的管家问我见不见。
我说见。
他进来时,看见我正在给温老先生整理资料。
他脚步停了一下。
“谢棠。”
我抬头。
他脸色很差。
“网上那些材料,是你放出去的?”
我说:“是。”
他盯着我。
“你就这么想毁掉谢家?”
我放下文件。
“谢先生,材料都是真的。”
他被“谢先生”三个字刺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你明明能说话,明明一直都记得。你看着妈为你哭,看着晚晚被处分,看着家里被外面议论,你一句都不解释。”
我看着他。
“我解释过。”
他一愣。
我说:“用纸写过,用手机打过,用证据递过。”
他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们没看。”
谢明砚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温岚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脸色冷了。
“谢先生,还有事吗?”
谢明砚看着她。
“温女士,谢家养了谢棠一段时间,这是事实。”
温岚点头。
“钱已经还了。”
“亲情不是钱。”
他声音低下来。
“她身上流的是谢家的血。”
温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她被推下楼的时候,谢家的血替她疼了吗?”
谢明砚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有拦。
温岚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谢明砚看向我。
“你连这个也告诉她?”
我说:“她是我妈。”
四个字落下,他彻底安静。
谢母是在傍晚来的。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温家门外。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她看见我出来,眼泪马上掉下来。
“棠棠,我煮了汤。”
我看着那个保温盒。
几个月前,她也给我端过牛奶。
那杯牛奶凉在一楼的小房间里,我没有喝。
现在这盒汤,我也没有接。
谢母哭着说:“妈妈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晚晚在我身边十七年,我舍不得她,可我也不是不疼你。”
我很平静地看着她。
“沈阿姨。”
她肩膀一颤。
“您舍不得她,就舍得我。”
谢母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我没有再说。
温家的门在我身后打开。
温岚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面冷,进去吧。”
我点头。
转身时,谢母忽然喊我。
“棠棠,妈妈错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错了这两个字,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拿它换任何东西。
10
四年后,村小的新实验楼落成那天,山里又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
细细密密,落在新刷的白墙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桂花香。
我站在实验楼门口,看几个孩子趴在玻璃窗外往里看。
“谢老师,这里面的车真的会自己避开石头吗?”
我笑了。
“等会儿自己试。”
小孩眼睛亮得厉害。
“真的给我们试?”
“真的。”
温岚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村主任说话。
她穿着浅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气色比以前好很多。
回到温家后,她没有留在上城做被人围着看的温小姐。
她去治疗旧伤,重新整理年轻时没做完的山区教育项目。
温老先生身体好了一些,每年会来山里住两个月。
他说这里空气好。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看看温岚走过的路。
这几年,我用竞赛保送进了大学。
后来跟着导师做智能避障和山区运输辅助设备。
第一笔项目奖金下来,我没买房,也没买车。
我让温氏科教基金和学校一起,把村小旧仓库拆了,建成实验室。
不是为了让所有孩子都成为谁口中的天才。
是为了他们第一次拆开机器时,不用担心赔不起。
剪彩前,村口来了几辆车。
我看见谢母时,并不意外。
她比四年前瘦了很多。
穿得还是精致,只是眼神没有以前亮。
谢父也来了。
他头发白了一半,站在车边,神色疲惫。
谢明砚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谢晚晚没来。
后来我听说,她高考失利后去了国外,谢家费了不少力气替她铺路。
可她在国外过得并不好。
没有谢家众星捧月的环境,也没有陆承泽一直替她兜底,她那套红眼哭诉不太管用。
她毕业没成,回国后做过几份工作,都待不久。
陆承泽和她早就断了联系。
陆家后来和谢家合作减少,他自己去了南方创业。
他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挺好。
有些人不再出现,就是最干净的结局。
谢家这几年不好过。
公益项目被重新审核后,谢氏丢了最体面的那块招牌。
谢父原本靠公益包装谈下的合作,断了好几条。
公司没有倒,但缩水得厉害。
谢明砚从原本人人捧着的谢家继承人,变成到处求人见面的项目负责人。
他终于学会了在别人门口等。
谢母则常去做真正的山区公益。
她给很多学校捐书,捐衣服,亲自送。
有人说她变了。
我不评价。
变好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村主任看见谢父,有些尴尬地看我。
“棠棠,这……”
我说:“来者是客。”
谢父走到我面前。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实验楼建得很好。”
我点头。
“谢谢。”
谢母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四年过去,她还是很容易哭。
“棠棠,妈妈能进去看看吗?”
我看着她。
“沈阿姨,今天开放参观,所有人都能看。”
她脸色白了白,还是点头。
谢明砚把礼盒递过来。
“这是给孩子们的电脑。”
我没有接。
旁边基金会工作人员走上前。
“捐赠物资请先登记,检测合格后入库。”
谢明砚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连送东西都不能直接送到我手里。
工作人员把礼盒接过去,礼貌地说:“谢谢。”
谢父看着这一幕,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低声说:“谢棠,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作秀。”
我看着他。
“那就按流程。”
这句话很轻。
却让谢父沉默了。
剪彩时,温岚站在我身边。
温老先生也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笑着看孩子们抢着摸小车。
谢母站在人群外,眼睛一直落在我和温岚身上。
剪彩结束后,孩子们涌进实验室。
我带着他们调试第一辆避障小车。
小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跑,撞到纸箱前突然转弯。
一群孩子尖叫着鼓掌。
“它真的会躲!”
我笑着蹲下,给他们讲传感器。
讲到一半,门口安静了一点。
谢母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我,像透过我看见了某个她错过很多年的孩子。
等孩子们散开,她才走过来。
“棠棠。”
我收拾零件。
她低声说:“这几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把螺丝装进盒子。
“您说过了。”
“那你能不能……”
她声音哽住。
我抬头看她。
谢母眼泪掉下来。
“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妈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谢明砚也看着我。
他们像是在等一个迟来的宽恕。
我却只是把零件盒扣好。
“不能。”
谢母整个人僵住。
我语气很平。
“您以前有很多机会。”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
我看着她。
“沈阿姨,我不恨您了。”
她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继续说:“但我也不需要您了。”
那点光灭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瞬间老了很多。
谢父终于走进来。
“谢棠,谢家现在确实不如以前。可你毕竟姓谢,温家能给你的,谢家也能……”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谢家已经给不了我什么。
我没有让他难堪太久。
“谢先生,我姓谢,是因为温岚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没有名字。村里登记时,随了救我的谢婆婆的姓。”
谢父猛地看向我。
谢母也愣住。
这件事,我四年前就知道了。
亲子鉴定是真的。
血缘也是真的。
可我的名字,从来不是谢家给的。
我说:“谢家没有给过我名字,也没有给过我家。”
谢明砚脸色发白。
他忽然开口。
“棠棠,我那时候太偏心晚晚。我以为你回来,是要抢走她的一切。”
我看向他。
他声音很低。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们先抢走了你的。”
这句话来得比谢母的对不起还晚。
晚到它已经不能让我疼。
我说:“你知道就好。”
谢明砚眼眶红了。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谢先生,沈阿姨,谢明砚。”
我第一次把他们三个名字放在一起。
不是爸妈。
不是哥哥。
只是三个和我有过血缘、旧账、亏欠的人。
“你们不用再来了。以后谢家想做公益,按基金会流程走;想看实验楼,按学校开放日预约;想见我,没有必要。”
谢母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谢父脸色灰败。
谢明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温岚从外面进来。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一杯温水递给我。
“讲了半天,嗓子疼不疼?”
我接过水,摇头。
谢母看着这一幕,眼泪掉得更急。
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位置不是空着等她回来坐的。
早就有人用一碗热面、一条围巾、一只旧药箱和十七年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下午雨停了。
谢家人离开时,村口的路被雨水冲得有些滑。
谢父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
谢母也回头。
谢明砚站了更久。
可没有人追出去。
谢家后来没有彻底倒下。
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父退居幕后,谢明砚接手缩水后的公司,做得辛苦,也不算出色。
谢母继续做公益,她资助过很多孩子,但那些孩子都叫她沈阿姨。
谢晚晚回国后搬出了谢家,听说开了一家花店,生意一般。她和谢家仍有来往,却再也不是谢家那颗被所有人围着转的明珠。
至于我。
我完成了大学和研究生的项目,和团队继续做山区智能运输设备。
村小实验楼后来出了好几个竞赛苗子。
有个小女孩拿到省赛奖那天,抱着证书跑来找我。
“谢老师,我以后也想去上城读书。”
我问她:“然后呢?”
她想了想,说:“然后回来,把路修得更好走。”
我笑了很久。
温岚站在桂花树下,也跟着笑。
她身体好了很多,偶尔还会想起年轻时的事。
可她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来处。”
那天傍晚,我和她一起坐在老屋门口。
新实验楼的灯亮着,孩子们的笑声从操场传来。
温岚把一碗酸汤鱼推到我面前。
“快吃,凉了不好吃。”
我夹了一块鱼。
鱼刺挑得很干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母也给我夹过一块鱼。
那时我没有吃出味道。
现在这块鱼很酸,很热,烫得人眼睛有点发胀。
温岚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低头吃饭。
桂花落在桌角。
山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味。
我终于不再是谢家一楼小房间里的资助生。
也不再是谁不敢公开承认的亲生女儿。
我是谢棠。
是温岚养大的孩子。
是从山路走出去,又把路修回来的人。

真千金假装失声后,全家把我当资助生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