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已是陌路客
作者:阿江
简介:
首席文物修复师终审答辩会现场,苏砚词正讲到最关键的技术突破部分。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最后一条消息是官方发来的,称她的家人涉及一桩“非法拘禁”案,具体不详。苏砚词心头发慌,挣扎许久,做了一个此生最不专业的决定,对台下深深鞠躬:“万分抱歉,有极其紧急的私人事务,我必须离开五分钟。”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小跑着离开了这个她毕生追求的殿堂。苏砚词脑中闪过裴言川早上出门前,那个欲言又止的拥抱,心里越发不安,驱车冲进了指定别墅内。可当她推开大门时,里面的情景却让她头脑一片空白。没有绑匪,没有血迹。只有暧昧的灯光,弥漫的香薰,以及被束缚在椅子上的裴言川。
1
首席文物修复师终审答辩会现场,苏砚词正讲到最关键的技术突破部分。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官方发来的,称她的家人涉及一桩“非法拘禁”案,具体不详。
苏砚词心头发慌,挣扎许久,做了一个此生最不专业的决定,对台下深深鞠躬:
“万分抱歉,有极其紧急的私人事务,我必须离开五分钟。”
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小跑着离开了这个她毕生追求的殿堂。
苏砚词脑中闪过裴言川早上出门前,那个欲言又止的拥抱,心里越发不安,驱车冲进了指定别墅内。
可当她推开大门时,里面的情景却让她头脑一片空白。
没有绑匪,没有血迹。
只有暧昧的灯光,弥漫的香薰,以及被束缚在椅子上的裴言川,用的还是自己专门用于固定脆弱文物的,无酸蚕丝绷带。
裴言川的小青梅正举着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
“这个角度好......”
裴言川则带着玩味的顺从,嘴角轻挑:“你喜欢就好,下次......”
苏砚词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只有手中答辩用的激光笔,戳得她手心生疼。
南微见状,放下手机,故作惊讶:
“哎呀,你就是阿川的女朋友吧,看来阿川说得没错,你一定会来。”
裴言川见苏砚词的脸毫无血色,这才慵懒起身,揽住苏砚词:
“姐姐,不过是假借警方名义通知你,和你开个玩笑嘛,测试一下你有多在乎我。”
“你看,为了我,你连晋升的机会都能放弃。”
苏砚词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
目光从裴言川玩世不恭的脸上,移到南微挑衅而得意的笑容,再移到那些被滥用的无酸绷带上。
事实荒诞得像一记闷棍砸下,苏砚词没有停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猛地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答辩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苏砚词拿出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来自馆长、同事。
她仰起头,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她眼里,像一片破碎的琉璃瓦。
她习惯性地摸向中指的戒指,那处却一片空落落。
苏砚词猛地一惊,应是刚刚着急,落在别墅门口了。
那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每当她迷惘难过的时候总会摩挲,久而久之,也学会了一个人舔舐伤口。
当她原路返回,在门口找到遗落的戒指时,里面南微的声音却刺入了耳朵:
“你那个姐姐看到我们这样都不生气吗?”
苏砚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屏息细听。
裴言川挑了挑眉,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
“她真是又老又无趣,在床上跟条死鱼一样,没意思得很......”
苏砚词强忍着眼泪,离开别墅,独自漫步在街头。
晚风寒凉,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思绪飘远。
裴言川,比她小六岁的A大高材生。
阳光,热烈,带着年轻人不顾一切的勇气,闯入了她按部就班的生活。
起初她只是觉得新鲜,并没有放在心上。
裴言川会制造各种“巧合偶遇”,每天准时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会记住她不经意提起的爱好,疲惫时默默递上温水;
也会在聊天中故意展现自己的成熟,直球又热烈。
一桩桩,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让她这个早已习惯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与保留的“姐姐”,感到一丝久违的悸动。
在一次修复工作中,她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裴言川动用裴氏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帮她走出了困境,一步步瓦解了他“幼稚”的刻板形象。
那一夜,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情到浓时,他冷峻的侧脸染上一层薄红,一声声“姐姐”直叫得她心头发痒......
苏砚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几条冰冷的光带。
苏砚词陷进沙发,疲惫地阖上了眼。
只是别墅中的那一幕,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突然,苏砚词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拉了拉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果然,是锁着的。
她无意间看见过裴言川放钥匙的位置,只是之前本着给对方留点隐私空间,她无甚在意。
心跳在寂静里被放大,锁舌弹开的响声格外清晰。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只钢笔,下面是他的日记本。
苏砚词抽出来,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他力透纸背的字迹,锋利又清冷。
可当她看清纸业上的内容后,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一本攻略任务进度。
里面冷冰冰地分析着她的性格弱点,记录着每一次“成功接近”的打卡。
日记里清楚地提到她的妈妈剽窃了裴言川母亲的技术,使得他母亲自杀而亡。
所以从一开始,裴言川就是带着复仇的目的接近她的。
她本以为,在这个成年人世界里,他是唯一热烈的真心。
却不想,他和别人并无二致。
这些信息像是带刺的毒藤,在四肢百骸里疯长,绞紧,痛得她猛吸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苏砚词的电话铃声响起,电话那头的馆长没有责备,只平静地告诉她:
“西北新出土了一批极度脆弱的织物,需要抢救性修复。
条件艰苦,封闭作业,周期至少一年。
你......”
苏砚词没等老馆长说完,抢先道:“我愿意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些破碎的光,慢慢凝成冰冷的决心。
客厅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2
苏砚词刚跑到客厅,裴言川就带着夜风的凉意撞了进来。
精准地将苏砚词扑倒在沙发里。
掌心滚烫,压着她的手腕,睫毛垂下来,嘴唇轻轻贴了上来。
苏砚词用余光看到他脖颈处的红痕,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够了!”
苏砚词猛地发力,将他从身上掀开。
裴言川那双氤氲着情动的眼睛瞬间清明:
“怎么?姐姐还在为今天的事情生气吗?”
苏砚词很想现在就立刻和他说分手,离得他远远的。
可是母亲的事情她还没有调查清楚,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母亲!
她定定地看向裴言川,终究忍不住质问道:
“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继承母亲的遗志,成为首席文物修复师。
今天博物馆的答辩会,你难道不知道对我有多重要吗?”
裴言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
“至少证明你爱我了呀,机会还是会有的。”
换作以前,苏砚词一定以为是他年纪小,幼稚,可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有预谋地阻挠。
苏砚词不欲与他争辩,转身回房。
而裴言川也不管她,顺势歪倒在沙发另一头,随即闭上眼睛。
等裴言川的呼吸绵长均匀后,苏砚词才光着脚靠近他。
拿起茶几边缘的手机。
试了几次,指纹解锁失败。
苏砚词顿了顿,猛地想起裴言川每年都会为南微庆生,她试着输入那个日期。
屏幕亮了。
原来,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南微。
苏砚词颤着手点进他的社交软件,无一例外,置顶全是南微,连备注都无比亲昵。
苏砚词这三个字竟被衬托得如此冷漠又疏离。
她不由自主地点进南微的主页,一半的内容都与裴言川有关。
他们年纪相当,青梅竹马。
裴言川会为了给南微调配香水,把她修补文物的独家溶剂全部用掉。
也会为了给她鉴定珠宝,把她检测文物年代的精密仪器弄坏。
从前只当他笨手笨脚,便从不和他讲那些被他损坏的东西,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苏砚词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自持,没想到看到她们点滴相爱的记录,还是会红了眼眶。
她见过他真正爱人的样子,显得他对她的好像个赝品。
突然,有条消息弹出来:
“川哥,你那个老女人没找你闹吗?”
苏砚词顺势点进群聊,却发现满屏污言秽语:
“姐姐老,但是姐姐依旧风韵犹存啊......”
“等川哥结束,能不能让我泡一泡,身材真带劲儿......”
“肤白貌美,细腰肥臀,馋死了......”
其实这样的消息有很多条,但裴言川一次都没有反驳过。
说到底,还是不爱。
也罢,她马上就要和裴言川分道扬镳了,都无所谓了。
她轻轻将手机放回原位,摆成最初的角度。
第二天醒来时,裴言川早已趴在她身侧。
“姐姐,你终于醒了,我们早饭吃什么?”
苏砚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我先去馆里了,今天工作忙,想吃什么你自己点。”
如果不是昨天看了他的手机,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裴言川也会贴心地给别人准备早餐,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一切。
苏砚词回到博物馆,面对或惋惜,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都不甚在意。
她疯狂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下班后径直来到酒吧。
所有东西的边界都在酒吧昏黄的光晕里,变得柔和,也包括那些棱角分明的烦闷。
随着酒精,轻轻地化开了。
“诶~这不是苏姐姐吗?”
苏砚词动作一顿,抬眼,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卡座区,灯光亮堂许多,围坐着男男女女七八个人。
叫她的是南微,此刻正笑吟吟地朝她挥手。
而紧挨着南微坐着的,是裴言川。
他似乎也刚看到她,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与她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砚词下意识想扯出一个客套的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过去。
但南微已经拉着旁边两个男生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南微不由分说地挽住苏砚词的胳膊,力道不小,“走走走,我们那边热闹,阿川也在呢,正好一起!”
“苏姐姐别见外啊!难得碰上!必须一起!”
“就是就是!”
她被半按着坐在了沙发边缘,紧挨着南微,她们正对面就是裴言川。
属于他们的年轻热闹瞬间包裹了她,而她那只孤独的酒杯,被放在茶几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苏姐姐,我们都是A大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学生,以后说不定很多问题都要请教你呢!”
裴言川的一个兄弟说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
见苏砚词和裴言川不说话,南微笑着说:
“苏姐姐,阿川的性格我了解,有时候就像是个小孩子,姐姐别介意哦。”
苏砚词抬眼看她,却在她脖子上看到了明晃晃的木头人挂坠。
那是她耗时半个月,才堪堪修复好的,虽然不贵重,却意义非凡。
南微顺着苏砚词的目光,低头看了看吊坠,随意道:
“姐姐这个吊坠好看吗?之前我随口一说特别,阿川就送我了。”
原来她郑重的心意,不过是别人随手一丢的破烂。
苏砚词点点头:
“是挺特别的。”
几轮酒下肚,温度开始攀升,游戏也渐渐升级。
骰盅揭开,一片哗然!
“川哥输了!惩罚惩罚!”
惩罚卡被高声念出:“与在场对面的一位异性......法式热吻三十秒!”
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砚词和南微之间徘徊。
3
苏砚词的身体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掌心。
然而,裴言川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他笑着啧了一声,在众人的惊呼中,直接伸手揽过南微的肩,低头吻了下去。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三十秒,像一个世纪。
苏砚词就静静地看着,看着南微的手攀上他的脖颈,看着他投入的侧脸。
时间到,他这才像刚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苏砚词,随意摆了摆手:
“别绷着脸啊,都是游戏规则,大家开心嘛,别那么规矩古板。”
苏砚词自嘲一笑,她所有的认真和在意,在他“游戏人间”的规则里,倒成了不合时宜的古板。
南微见气氛尴尬,便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离场。
见苏砚词的情绪并没有起伏,裴言川心里掠过一丝烦躁。
两人的气氛更加凝滞。
突然,南微尖叫着从洗手间方向冲过来。
身后跟着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言语轻佻。
裴言川见状,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拳砸了上去。
醉汉的同伙听到声响,全部围了上来,场面就此失控。
苏砚词本想趁乱离开,奈何空间有限,她怎么也挤不出去。
拉扯间,醉汉抄起敲碎的半截酒瓶,朝着被裴言川护在身后的南微刺来。
而自己身前也有同伙的攻击。
裴言川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南微更紧地往自己后背一揽。
同时,将侧前方毫无防备的苏砚词,毫无保留地拽了过来。
“噗嗤——”
利物刺入身体的钝响,盖过了所有喧嚣。
世界突然安静了。
裴言川低下头,看见苏砚词苍白的脸,眼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茫的震惊。
裴言川的喉结滚了滚,正要说些什么。
南微突然扑进了他怀里,泣声说着自己多么害怕。
裴言川顾不得苏砚词,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捧住南微被吓得毫无血色的脸,仔细检查。
碎玻璃瓶,嵌入苏砚词纤细的胳膊,正汩汩地流着血。
苏砚词忍着剧痛,迅速拨通了急救电话。
到达医院时,霍医生看着她狰狞的伤口,蹙了蹙眉:
“小苏啊,你不知道你的手有多金贵吗?
幸好伤不在重要处,否则你以后都没办法修复文物了......”
早些时候,苏砚词因为身体不舒服常来医院,久而久之,和霍老医生便也熟络了起来。
听着霍医生喋喋不休的数落,倒是让苏砚词心里一暖。
深夜,苏砚词正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门口却突然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裴言川呼吸急促,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见苏砚词还没睡,慢慢踱步到床边,嗫嚅着开口:
“姐姐,对不起......当时我......”
“我们分手吧。”
裴言川愣了一瞬,“分手?”
他仿佛听到全世界最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苏砚词眉眼淡淡,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
“我说,分手吧。”
裴言川猛地一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地罩住她,伸手想攥住她的手腕。
却被她轻轻躲开,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就因为我救了南微,连累了你,你就要——”
“我看到你抽屉里的日记了。”
4
苏砚词的话音落下,裴言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瞳孔深处有被骤然惊散的狼狈。
短暂的死寂后,空白的表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卸下伪装后的平静。
他的语气毫无温度:
“你母亲当年做的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而你,就再好不过。”
苏砚词平静的眼波出现裂痕,情绪也激动起来:
“我妈妈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我一定会找出证据,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她!”
看着苏砚词蕴满怒意的眼睛,“好......好得很。”
裴言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径直朝门口走去。
“砰——!”
厚重的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面墙似乎都随之震颤。
接下来的一周,裴言川没有找过她。
自从上次的她贸然离会后,老馆长告诉她,在去西北之前,还有评首席文物修复师的机会。
老馆长特地嘱咐她机会难得,务必抓紧。
所以,这些天她加班加点,把自己研究出的文物修复新技术整理成文,准备发表。
可秘书处一个电话却打破了这一进程:
“苏姐,快看今天刚发布的电子刊头条!”
点开她发的链接,加粗的标题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眼底——
《论新修复法在脆弱金属漆器与泥塑文物中的应用》,作者:南微,A大。
苏砚词一行行往下看,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那些数据,那些核心参数,那些亲手拍摄的泥塑像修复前后的对比细节......
原封不动!!!
那是她血肉的一部分,是她五年来废寝忘食凝成的心血!
而这份核心资料,只有裴言川知道!
苏砚词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起身,带翻了桌角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洒了满地,也污了未发表的原始手稿。
苏砚词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怒气,驱车冲往A大。
她循着记忆,走向离考古文博学院最近的那个食堂。
她知道裴言川有在这里吃午饭的习惯。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苏砚词很快就在靠窗的一个位置看到了他们。
裴言川和南微面对面坐着,南微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自然地送到裴言川口中。
裴言川笑着,眼神温和,抬手用纸巾擦了下南微的唇角。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连日来的压抑、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苏砚词径直走了过去。
“裴言川,”苏砚词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偷我的东西给南微?
新修复法的核心数据,是你帮她分析转换的吧?
期刊的快速发表,是你牵的线搭的桥吧?”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
裴言川的脸色终于变了变,眼神锐利:
“苏砚词,请你注意言辞,南微的论文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这样公然侮辱她,未免太掉价了。”
“侮辱?”
苏砚词气笑,手指指向脸色惨白、泫然欲泣的南微:
“你帮她偷窃我的东西,怎么不觉得是侮辱?
你摸着良心说,你给她的帮助,就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吗?
你可真叫我恶心。”
“苏砚词!”裴言川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涌现出被冒犯的怒意:
“南微的成果,我们有目共睹,反倒是你,像个输不起的疯婆子!
和你那个只会剽窃别人技术的妈一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中炸响。
周围窃窃私语声涌了进来:
“你不知道吗?她是苏砚词呀,她的母亲是苏瑾,之前剽窃别人的技术,还把人逼得自杀了!”
“这么劲爆!她怎么理不直气还壮?”
“老女人都这样......自己做不出来,还倒打一耙!”
周遭好奇的、鄙夷的、看热闹的眼神,像一根根针,扎在苏砚词身上。
苏砚词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愤怒到极致,反而化作一片虚无。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时刻。
但她错了。
5
当天晚上,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在A大的校园论坛和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开来。
无数骚扰电话与恐吓短信塞满苏砚词的手机,陌生号码日夜不停地辱骂威胁。
博物馆迫于舆论压力,紧急暂停所有工作,多年心血换来的职业声誉,一夜之间被踩进泥里。
可苏砚词没有低头,转身扎进堆积如山的旧资料里。
她翻遍母亲的笔记、信件、工作档案、合作文件,在一个尘封的铁皮盒底,找到一份泛黄的联合研发协议与当年的原始实验日志。
白纸黑字清晰记载:当年母亲与裴言川母亲是平等合作,核心技术两人共同研发,所谓“剽窃”,根本是有心人伪造的冤案。
真相大白,苏砚词立刻留存证据。
她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裴言川,可消息还没发出,家门突然被强行推开。
两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捂住她的嘴,不顾挣扎将她强行拖上车。
黑色轿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城郊废弃仓库。
苏砚词被绑在铁椅上,嘴巴封住,动弹不得。
脚步声响起,南微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脸上只剩恶毒与得意:
“苏砚词,你挡了我的路,也挡了我和阿川的未来。这一次,我就让你彻底跌进泥里。”
话落,她立刻换上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对旁边的绑匪使了个眼色。
绑匪立刻会意,将她也绑到椅子上。
正在这时,仓库铁门被猛地踹开,裴言川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在看到被绑在铁椅上的两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绑匪头目叼着烟,走上前,一把扯掉两人嘴上的胶带。
“裴总,总算来了。”绑匪冷笑一声,语气嚣张,“一千万,你只能选一个带走,另一个,留下来。”
话音一落,南微立刻哭着尖叫:“阿川!救我!我好害怕!他们好凶!我不想待在这里——”
裴言川脸色惨白,上前一步:“我给你钱,两个都放了!”
“少废话!”绑匪猛地一拍桌子,“我说了,只能选一个,否则都得死!”
冰冷的刀刃指向两人,气氛瞬间凝滞。
蓦地,裴言川抬臂,指向南微,声音急促又坚定:
“我选她。”
苏砚词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她不顾被捆得发麻的身体,拼命前倾,朝着裴言川嘶吼出声:
“裴言川!别信她!这是她自导自演的!是南微安排的绑架!”
“我找到证据了!我找到当年我妈和你妈合作的证据了!你妈不是我妈逼死的!她没有剽窃——”
裴言川猛地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6
南微瞬间脸色煞白,心底一慌,朝着绑匪指尖隐晦地往苏砚词的方向一点。
绑匪略微点头。
随后,两个壮汉上前一步,猛地按住苏砚词的肩膀,粗糙的手掌狠狠捂住她的嘴。
绑匪头目冷笑一声,顺势加码,语气阴狠:“裴总,看来你选得很勉强啊,既然你这么犹豫,那我改主意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这两个人,我不杀,但是要各砍一只手,选一个吧!”
南微吓得浑身发抖,哭声更凄厉:“阿川!我不要!我不能没有手!你救救我!我求求你救救我!”
裴言川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看着哭得崩溃的南微,又看向被死死按住,满眼通红的苏砚词。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沉默,像凌迟。
苏砚词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
她还在看着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裴言川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再次抬手指向南微,声音沙哑:
“我选她。”
这句话落下,苏砚词最后一丝光,彻底灭了。
裴言川立刻上前,解开南微身上的绳子,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快步朝门口走去,全程没有再看苏砚词一眼。
南微靠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看向苏砚词,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又恶毒的笑。
苏砚词被按在地上,嘴巴被死死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被关上,仓库重回黑暗。
绑匪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残忍:
“既然裴总都不要你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下一秒,苏砚词却不挣扎了,方才的绝望,慌乱尽数褪去,她微微抬眸,甚至还轻轻挑了挑眉: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绑匪头目一愣,随即嗤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话音未落,轰——
巨大的直升机的轰鸣骤然响彻仓库!
下一秒,原本紧闭的铁门被人从外暴力破开。
数名身着黑色作战服,训练有素的人员鱼贯而入,动作迅猛有序,瞬间将几名绑匪彻底控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苏砚词坐在椅上,自始至终神色淡然。
有人上前,轻柔利落地解开她身上的绳索,递上干净的外套和温水,语气恭敬:“苏小姐,久等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只淡淡吩咐:“痕迹全部处理干净。”
等裴言川带人去而复返时,仓库内空无一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姐姐......苏砚词?”
他低唤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寂静的空气里,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所有被理智封存的慌乱,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找......”他的声音颤抖,“给我找......翻遍全城......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她找回来!”
“阿川,冷静,或许砚词姐早就逃出去了呢,你——”
“闭嘴!”
南微一怔,这是裴言川第一次吼她。
就在她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裴言川的助理突然给他发来了一份文件。
7
裴言川颤着手点开那份文件。
泛黄的纸张,当年的联合研发协议,官方备案记录,实验原始数据,第三方鉴定报告......一页页,一行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苏砚词的母亲苏瑾,当年与裴母是平等合作,共同研发,根本不存在剽窃,抢功,逼死人一说。
所有仇恨,所有接近,所有伤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报复错了人!
他毁了苏砚词的人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毫不犹豫放弃了她。
轰——!!
裴言川脑子一片空白,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真相来得太迟,几乎让他窒息。
他疯了一样冲出废弃仓库,车子在夜色里狂飙,连灯都忘了开。
博物馆的地下修复室,那是苏砚词待得最久的地方。
从前他总借口送咖啡,送文件来找她,看她穿着素色工作服,低头专注地捧着残破文物,睫毛垂落,指尖轻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会抬头对他笑,把刚修复好的小木雕递给他:“你看,像不像你?”
那时他只觉得无趣,如今推开厚重的防尘门,工作台干干净净,工具摆放整齐,却再也没有那个低头专注的身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修复胶淡香,裴言川伸手抚过冰冷的台面,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一块。
他又驱车冲向她独居的公寓楼下。
无数个夜晚,他在这里等她下班,看她抱着文件从楼道走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会抱怨他来得太晚,却还是会把温热的牛奶递给他。
如今楼道漆黑,她家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他冲上去砸门,指节砸得通红,可门内只有死寂,回应他的只有自己慌乱的心跳。
他甚至去了苏砚词母亲的墓园。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温和的女人,再想到自己那些恶毒的指责,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
裴言川不眠不休地找了三天三夜,每到一处,回忆就绞杀他一次,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密密麻麻,全是他的错。
天亮时分,裴言川瘫靠在车门边,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浑身脱力。
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眼前阵阵发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裴言川猛地睁开眼,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脱般的酸软,可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几乎是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
“苏砚词......苏砚词呢?”
8
守在床边的南微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短期床头柜上熬好的汤药,递到裴言川面前:
“阿川,你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劳累过度,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才晕倒的,快把药喝了吧。”
裴言川看都没看那碗药一眼,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满脑子都是苏砚词在仓库里绝望的哭喊,除了悔恨,只剩空茫。
“阿川,药要凉了。”南微又催促了一声。
可裴言川依旧无动于衷,低声喃喃的还是那三个字:“苏砚词......”
南微端着药碗的手猛地收紧,眼眶泛红,带着歇斯底里的委屈朝他吼了出来:
“裴言川!你够了!”
“你醒过来就只知道喊苏砚词,她到底有什么好?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从小陪在你身边,明明我们才是一对!”
裴言川终于抬眼,看向眼前面目扭曲的南微,只有疲惫和疏离。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彻底斩断南微的所有幻想: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南微浑身一震,端着药碗的手剧烈颤抖,滚烫的药汁洒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裴言川,脸色由红转白。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
“砰——”
药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南微含泪瞪着病床上毫无波澜的裴言川,转身冲向门口。
第二天晚上,裴言川被几个兄弟硬拽进常去的酒吧,说是庆祝他出院。
卡座里酒瓶横七竖八,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烈酒,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烫到心口,往日里意气风发的裴总,此刻只剩一身化不开的颓废。
“哎,川哥,”旁边兄弟碰了碰他的杯子,笑着打趣,“今儿怎么没见你那个文物修复师姐姐?之前不是天天黏一块儿吗?”
另一个人立刻跟着起哄,语气轻佻:“就是啊,那个老女人不是挺会缠你的吗?怎么,玩腻了?”
刺耳的话落进耳里,裴言川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失踪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秒。
“失踪了?”有人愣了愣,想起之前裴言川说过的话,试探着开口,“川哥,你之前不是说......要报复她吗?不是你做的吧?”
这句话戳中了裴言川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眼眶通红,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绝望:“报复错了。”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把她逼走的。”
兄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打趣,只看着他把自己往死里灌酒。
就在这时,隔壁卡座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字字句句,扎进裴言川耳朵里。
“哎,你们看网上没?那个苏砚词,还有她妈苏瑾,就是一对剽窃惯犯。”
“可不是嘛,妈抢功劳逼死人,女儿偷论文抢位置,一路货色。”
“我跟你们说,网上全是实锤,这种人就该被网暴到底,简直是文物界的耻辱......”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肆无忌惮地抹黑苏砚词和她死去的母亲。
裴言川猛地僵住。
下一秒,他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周身气压瞬间炸裂。
不等兄弟们反应,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径直冲向隔壁卡座。
9
拳头带着滔天怒意,狠狠砸在说话那人脸上!
“嘴巴放干净点!”
“不准提她的名字!不准污蔑她!”
他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要命地往前冲,疯了一样挥拳。
对方几人一拥而上,他被打得嘴角出血,额头淤青,却依旧不退半步。
兄弟们慌忙冲上去拉开,混乱平息时,裴言川已经浑身是伤。
回到卡座,他再也坐不住,当场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冰冷:
“立刻给我清理全网关于苏砚词和苏瑾的所有不实言论!所有抹黑,造谣的水军帖,一小时内,全部清空!”
“启动所有渠道,公开苏瑾当年的联合研发协议,把证据置顶,公开道歉,澄清所有污蔑!”
他趴在桌上,喘着粗气,酒精与悔恨一同上头,眼前不断闪过苏砚词在仓库里绝望哭喊的模样。
挂了电话,他没有停歇,红着眼继续命令:
“查!顺着水军号源头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一直推波助澜,是谁一直在造谣抹黑!”
凌晨时分,助理发来最终调查结果。
裴言川点开文件,目光落在那串熟悉的信息上:所有水军账号和资金流向全部指向南微。
积压多日的暴怒与悔恨彻底冲垮理智,他驱车疯踩油门,带着人朝着助理定位的地址狂飙而去。
那是城郊一处偏僻废弃会所,灯影诡谲,四下无人。
他刚潜到窗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说好的价钱,怎么又要加?”南微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那女人背景不简单,我们兄弟都栽了,只剩下我装死才逃过一劫!冒这么大险,不加钱谁替你卖命?”绑匪头目粗声粗气地索要。
南微咬了咬牙,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拍过去:“最后一次!拿了钱,把嘴闭紧,永远别再出现。”
“放心,我懂规矩。”
窗外,裴言川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原来那场绑架根本不是意外,是南微自导自演。
她故意把自己和苏砚词绑在一起,演苦肉计,逼他二选一,她暗中吩咐绑匪毁了苏砚词的手,再把一切伪装成意外,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的仇恨,把他当枪使,把苏砚词逼入绝境。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次次毫不犹豫放弃苏砚词,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砰——!”
裴言川一脚踹开房门,双目赤红。
南微和绑匪同时一惊,脸色煞白。
“裴言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言川一步步逼近,声音狠厉:“绑架,是你安排的?让绑匪毁她的手,也是你?”
绑匪见状不妙,抓起钱袋就要逃,被裴言川的人直接堵在门口,死死按住。
事已至此,南微知道再也瞒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仰头冷笑起来,眼神扭曲又恶毒:“是我又怎么样?裴言川,你就是拎不清,活该被我耍!”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把所有阴暗与嫉妒全盘托出。
裴言川气得浑身发抖,胸腔里的怒火与恨意疯狂翻涌。
他不再多言一个字,抬手示意手下。
“把她带到裴家老宅的地下室里。”
“裴言川,你敢——!”南微脸色骤变。
裴言川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你不是喜欢演绑架吗?你怎么对她,我就怎么对你。她受的苦,你也要一遍遍地还!”
处理完南微,裴言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裴总!我们有苏小姐的消息了!”
10
裴言川猛地站直身体,心脏骤然紧缩:“她在哪?”
“在大西北,边境附近的考古修复基地,那边刚出土了一批脆弱织物,需要紧急抢救性修复,苏小姐前段时间就已经过去封闭作业了。”
大西北!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连日来的黑暗。
裴言川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立刻备机,我现在就过去。”
路程遥远得超乎想象。
飞机转越野车,公路变砂石路,最后连车都无法通行,只能换乘当地的骆驼与徒步,风沙漫天,戈壁荒凉,烈日灼得皮肤生疼,冷风又刮得骨头发颤。
他一路不眠不休,风尘仆仆,往日精致的衣服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却一刻都不肯停下。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她。
穿过茫茫戈壁,越过蜿蜒河道,那片土黄色的考古修复营地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裴言川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风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砚词穿着素色工装,头发简单束起,侧脸被阳光晒出健康的颜色,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出土文物,动作沉稳。
她真的在这里。
裴言川一步步走上前,在苏砚词猝不及防的目光里,“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粗糙的砂石地上。
双膝磕在碎石上,钝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望着眼前的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砚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场绑架是南微自导自演,是我蠢,是我瞎,是我毫不犹豫放弃你,是我亲手把你推入地狱......”
“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别不理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角,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苏砚词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淡得像西北的风。
“裴言川,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不想看见你。”
裴言川心口一紧,死死攥着拳:“我可以弥补,我可以用一辈子——”
“不必了。”苏砚词打断他,“你在仓库选南微的那一刻,你默许网暴的那一刻,你毁掉我所有信任的那一刻,我们就结束了。”
她低头,轻轻拂去手上的浮尘,目光重新落回文物上,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
风沙卷起她的衣角,平静而疏离。
裴言川没有走。
他在考古修复基地外不远处搭了一顶简易帐篷,白天远远望着苏砚词工作的方向,夜里就守在冷风里。
他从前是养尊处优的裴总,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笨拙地学着生火、做饭、熬汤。
西北条件简陋,他就用小煤炉一点点炖出热汤,煮好温热的饭菜,小心翼翼装进保温盒,按时送到苏砚词的临时宿舍门口。
11
第一次送去时,他在门口等了很久,心跳得飞快。
可门一开,苏砚词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盒热气腾腾的饭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叫住路过的同事:“拿去分了吧,我不用。”
那碗他熬了大半夜的汤,连她的手都没碰到,就被转手送走。
裴言川指尖发凉,却不肯放弃。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旧准时送来温水、热粥、暖胃汤。
苏砚词依旧视而不见,要么让同事直接退回,要么放在门口直到变凉,最后被保洁收走。
他送什么,她丢什么,他有多用心,她就有多无所谓。
他不敢逼她,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
看到苏砚词蹲在地上整理文物碎片,手上沾着尘土,裴言川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想去帮忙归类:“姐姐,我帮你——”
“别碰我的东西。”
“从前你肆无忌惮地进入我的办公室,乱动我的东西,我都忍了,从现在开始,请你离我远点。”
苏砚词头也没抬,直接把他的手隔绝在外。
裴言川伸在半空的手顿住,尴尬又难堪,只能默默收回,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僵在一旁不敢再动。
“从前的事是我蠢,我已经全网给你澄清了,而且南微也受到了她该有的惩罚,我......”
话未说完,苏砚词直接侧头避开,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大西北的风永远带着粗粝的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苏砚词蹲在临时修复棚下,正低头清理一批刚出土的丝织物残片,这类文物娇贵,她只能微微弓着身子,尽可能护住面前的工作台。
裴言川就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用后背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
他没敢出声,没敢靠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风沙灌满他的衣领,钻进他的头发,没过多久,他肩头便落了一层浅黄,往日矜贵挺拔的身姿,此刻只剩满身狼狈与卑微。
苏砚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专注地握着软毛刷,指尖动作轻缓,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裴言川一站便是三个小时。
直到她收工起身,收拾工具准备离开,裴言川才连忙上前,声音干涩沙哑:“姐姐,风大,我送你回宿舍。”
苏砚词像完全没听见一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裴言川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满心忐忑与期待,瞬间被冻在西北的冷风里。
他不肯放弃。
得知修复工作需要高纯度净水,普通饮用水会损伤文物质地,基地供水时常不稳,裴言川当天便揣着水壶,独自往戈壁深处走去。
当地人说远处有处山泉,水质干净,他便凭着模糊的指引,在烈日下徒步近三个小时,险些脱水晕倒,硬是扛回两大桶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提到修复棚门口,低声对苏砚词说:“这个水质干净,不会伤文物,你用这个。”
苏砚词抬都没抬眼,只淡淡吩咐一旁的助手:“放那边吧。”
夜里她加班赶修复进度,他就坐在走廊角落,安安静静守到天亮。
怕自己呼吸太重打扰她,他甚至连气都不敢大喘。
清晨苏砚词推门出来,看到蜷缩在墙角的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离开。
修复棚中,苏砚词不慎被陶片划破指尖,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12
裴言川瞳孔骤缩,几乎是冲上前去,想抓住她的手包扎,语气急得发颤:“姐姐,我带你处理伤口!”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苏砚词便猛地缩回,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别碰我。”
裴言川顿在原地,看着她自己拿出碘伏,冷静地擦拭包扎,动作熟练,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大西北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不过半柱香功夫,黄云翻涌,狂风卷着碎石呼啸而来。
沙尘暴来了。
临时修复棚本就简陋,瞬间被吹得摇摇欲坠。
棚内几箱刚清理出土的陶俑残片与丝织品文物,若被风沙掩埋,便是不可逆的损毁。
苏砚词脸色一紧,立刻冲过去固定文物箱。
风沙迷眼,狂风几乎要将人掀翻。
裴言川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
他用整个后背死死压住最脆弱的文物箱,任由风沙砸在身上,粗砂刮得皮肤生疼。
一阵更猛的风撞过来,棚顶木板松动,猛地砸在他后腰。
“咚”的一声闷响。
裴言川闷哼一声,腰腹传来尖锐刺痛,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可他依旧没松手,咬牙死死压住箱子,一动不动。
直到工作人员赶来加固帐篷,沙尘暴渐渐减弱。
苏砚词冷静清点文物,逐一开箱检查,确认无一损坏,才轻轻松了口气。
裴言川这才缓缓直起身,后腰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脸色发白,额角全是冷汗。
他扶着腰,看向苏砚词,想开口说“文物没事就好”,却疼得抽气。
苏砚词抬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眼底划过一抹复杂。
最终平静地合上箱盖,吩咐助手:“收好,搬到室内。”
裴言川硬撑了半天,直到夜里才彻底垮掉。
后腰伤势加重,加上连日风沙暴晒,半夜骤然发起高烧。
整个人蜷缩在帐篷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反反复复,全是她的名字。
“砚词......”
“对不起......”
“别不理我......”
守着他的助理看得揪心,冒着被骂的风险,还是跑去敲了苏砚词的门。
“苏小姐,裴总他烧得很厉害,一直喊您的名字,您能不能......去看他一眼?”
苏砚词正坐在灯下整理修复记录,笔尖顿了顿,还是拒绝:
“我不是医生,帮不了他,基地有医务室,送他过去就行。”
助理还想劝,却被她打断:
“我明天还要赶修复进度,需要休息。”
助理见状,只能作罢。
那一夜,裴言川烧得近乎虚脱。
梦里全是仓库里她绝望的眼睛,是她被捂住嘴通红的脸,是她在风沙里冷漠的背影。
冷汗浸透了被褥,意识半醒半梦间,他总觉得她会来。
哪怕,看他一眼。
可直到天蒙蒙亮,帐篷外始终没有她的脚步声。
第二天清晨,他勉强撑着起来,固执地拎着提前凉好的温水,站在她宿舍楼下等。
风沙微凉,他站得笔直,脸色苍白得吓人。
苏砚词出门时,裴言川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轻轻喊她:
“砚词......水......”
似乎是裴言川这个样子太过吓人,苏砚词终于忍不住开口:
“裴言川,你不必这样,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做些什么,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我也不恨你了,你回去吧。”
话落,裴言川手里的温水骤然变凉,风沙吹过,空荡荡的营地,只剩他一个人,握着那杯递不出去的温水。
大西北的暮色沉得很快,黄沙卷着晚风漫过空旷的营地小路,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戈壁滩的呜咽声。
苏砚词收拾完文物残片,独自沿着小路往宿舍走,她万万没想到,一道阴狠的身影,早已在暗处蛰伏许久。
13
南微衣衫凌乱,面色憔悴不堪,眼底却翻涌着几近疯魔的恨意。
她费尽心思逃出裴言川的禁锢,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打探到苏砚词的下落。
如今的她,名声尽,一无所有,被恨意彻底吞噬,满心只想着拉苏砚词同归于尽。
她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死死拦住苏砚词的去路,指尖紧紧攥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浑身发抖,眼神扭曲又怨毒。
“苏砚词!你躲得倒是清净!”南微咬牙嘶吼,声音尖利刺耳,“我落到身败名裂,被囚禁折磨的地步,全都是因为你!”
苏砚词被吓得一怔,险些认不出眼前的女人,冷静下来后,迅速按下手腕上佩戴的紧急求救按钮,随后淡声开口:
“你自导自演绑架,买通水军网暴我,蓄意毁掉我的手,作恶在先,落得如今结局,都是自作自受,与我毫无干系。”
“无关?你说得轻巧!”南微癫狂地大笑起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啊?!我喜欢裴言川那么多年,明明我们才是最相配的,你这个老女人才是第三者!”
她步步紧逼,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光,情绪彻底失控:
“既然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安稳留在这世间!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南微双目赤红,攥紧短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砚词的心口狠狠刺了过去!
距离极近,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身影狂奔着冲过来。
“噗嗤——”
利刃毫无保留,狠狠刺入裴言川的后背。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贯穿血肉。
裴言川身躯猛地剧烈一颤,喉咙涌上一股腥甜,闷哼一声,却死死绷紧脊背,将身后的苏砚词紧紧护住,半步不肯退让。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他的衣衫,一滴滴砸落在枯黄的沙地上,触目惊心。
南微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突然挡在身前的裴言川,满脸错愕,随即变得更加疯狂:“裴言川!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眼里从来就只有她!”
她还想抽刀再刺,赶来的基地工作人员迅速冲上前,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她,强行夺下那把染血的短刃。
南微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咒骂哭喊,满是不甘与绝望。
裴言川后背伤口剧痛难忍,失血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层层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苏砚词站在他身后,原本淡漠沉静的神情,在看到那大片的血色时,瞬间碎裂。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男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担心。
裴言川强撑着最后的意识,艰难侧过身,见苏砚词脸上浮现难得的担忧时,他苍白的唇角竟勉强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砚词......你没事......就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耗光了他所有力气,说罢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言川在一阵绵长的消毒水气味中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浑身虚软无力,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传来钻心的钝痛。
守在一旁的医生见他醒来,上前查看伤势:
“你已经昏迷半个月了,那一刀刺得极深,再偏一寸就伤到要害,根本救不回来。”
“这段时间必须静养,不能乱动,更不能情绪激动。”
裴言川神色淡然,半点没把生死凶险放在心上,脑子里从头到尾只有苏砚词。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不顾医生阻拦,执意要下床:“我没事,我要去找她。”
医生无奈拦不住,只能任由他勉强起身。
裴言川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痛感,脚步虚浮地走出医疗室,一路往文物修复营地走去。
刚走到不远处,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呼吸骤停。
14
苏砚词正和新来的修复师林舟并肩站着,两人低头摊开一张古文物修复残卷。
林舟气质温文,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图纸上的纹路,轻声和她探讨修复手法。
苏砚词也一改往日的清冷疏离,眉眼舒展,认真倾听着他的见解,时不时轻声附和几句,偶尔还会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两人距离很近,神情默契,画面安静又和谐,倒像极了一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这一幕,恰好落入匆匆赶来的裴言川眼中。
心口瞬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嫉妒,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冲垮他所有理智。
“你和他靠这么近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打破了宁静。
苏砚词敛了笑意,眉头微蹙。
林舟挡在苏砚词身前,神色从容:“我们只是工作交流,探讨文物修复技法,况且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
一句和你没关系,彻底点燃了裴言川的怒火。
他气血翻涌,理智尽失,猛地攥起拳头,就朝着林舟冲了过去。
两人瞬间拉扯起来。
裴言川本就重伤初醒,身体虚弱,后背伤口本就没有完全愈合,情绪一激动,再加上肢体冲撞,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
裴言川浑身一僵,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后背伤口骤然撕裂,温热的血水再次浸透外层衣衫,顺着腰侧缓缓往下渗。
两人见状,不敢耽搁,快步将裴言川搀扶回基地医疗室。
心碎婚讯,掌落情断
裴言川伤口撕裂后本就体虚,夜里反复低烧,药性裹挟着身心的疲惫,再次陷入沉沉的昏迷。
他躺在床上毫无知觉,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锁,像是连睡梦中都挣脱不开心底的执念与悔恨。
等他缓缓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浑身虚软无力。
他刚撑起身子,便听见门外工作人员低声议论,无意间飘进耳里一句:“听说苏砚词要和林舟结婚了,两人专业相合,性格也般配,基地里没人不看好......”
要结婚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裴言川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周身血液瞬间凝固,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下,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顾医生的叮嘱,掀被子下床,踉跄着冲出医疗室,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苏砚词的身影。
心底的慌乱翻涌成灾,他不敢相信,自己拼了性命守护的人,转眼就要和别人共度余生。
落日余晖洒落,晚风轻拂黄沙,苏砚词静静站在树下,林舟温柔地望着她,缓缓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画面静谧温柔,满是情深意笃。
15
这一幕,狠狠刺进裴言川眼底。
他双目赤红,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星,胸腔里翻涌着嫉妒和绝望。
他一步步走上前,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崩溃:
“为什么?苏砚词,你告诉我为什么?”
苏砚词缓缓推开林舟,看向情绪失控的裴言川,语气淡然又决绝:
“我和林舟志趣相投,三观契合,经历了这么多,我只想找一个安稳靠谱的人过日子,我们决定在一起,准备结婚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割裂裴言川的心。
裴言川上前死死拉住苏砚词的手腕,眼底皆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同意!你不能嫁给他!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我可以用一辈子弥补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可苏砚词只是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情绪失控之下,他看向一旁的林舟,怒喝道:
“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到底对她有什么所图?!”
“裴言川!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吗?当初是你蓄意接近砚词,毁了她的事业,毁了她的人生,如今你还要纠缠着她不放吗?可你有这个资格继续纠缠吗?”
一向温和的林舟此刻也怒气翻涌,极力反驳。
许是林舟的话精准地戳到了裴言川的心窝,他再也忍不住,攥紧拳头直逼林舟面门而去。
林舟没有躲闪,脸上挂了彩。
苏砚词终于忍无可忍,护在林舟神情,抬手“啪”的一声,狠狠甩了裴言川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戈壁边格外刺耳。
“裴言川!你够了!”
裴言川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红。
他愣在原地,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理智慢慢回笼,他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苏砚词,看着温文尔雅守在她身侧的林舟,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如今他有什么资格继续纠缠呢?
裴言川缓缓垂下手,收敛了所有戾气,语气低沉:
“对不起。”
“是我太过偏执,情绪失控,不该打扰你们,更不该冲动动手,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形落寞,脊背微微佝偻,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裴言川都没有出现在苏砚词眼前,苏砚词也乐得清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礼也如期而至。
大西北的风沙难得温顺,连日晴空万里。
苏砚词与林舟的婚礼,选在了文物基地旁一处开阔的草坪上,没有都市的奢华铺张,却有着戈壁独有的辽阔与温柔。
就地而起的婚礼现场,缀满了洁白纱幔与风干的戈壁野花,原木搭建的仪式台简约雅致,两旁摆满了同事们亲手点缀的绿植与绢花,风吹过,纱幔轻轻浮动,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基地的工作人员,考古队的伙伴尽数到场,人人面带笑意,处处洋溢着温馨喜庆的氛围。
吉时已到,舒缓的乐曲缓缓流淌。
苏砚词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裙,长发温柔挽起,眉眼清丽淡然,褪去了平日修复文物时的沉静清冷,多了几分温婉动人。
身旁的林舟穿着整洁的正装,身姿挺拔,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步步走向仪式台。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站在辽阔的戈壁蓝天之下,显得格外登对般配。
司仪温柔致辞,众人举杯笑意盈盈,祝福他们往后岁月安稳,相守一生。
人群后方,一道落寞的身影静静伫立。
16
裴言川远远站在风沙的阴影里,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痴痴地望着仪式台上的新人。
他瘦了许多,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后背的伤势虽已好转,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隐痛。
这些日子他刻意远离,本以为早已慢慢释怀,可当亲眼看着她身披嫁衣,站在别人身边接受万人祝福时,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望着苏砚词恬静幸福的眉眼,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曾经,他也曾满心欢喜地牵着她的手,在星空下郑重承诺。
他说,要给她一场盛大又温柔的婚礼,不用喧嚣闹市,就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铺满她喜欢的花,晚风为贺,星月为证。
他要亲手为她戴上戒指,许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往后朝朝暮暮,护她安稳。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的承诺字字真心,爱意浓烈滚烫,他以为自己终将是站在她身边,与她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可命运兜兜转转,他还是亲手弄丢了她。
如今婚礼依旧美好,只是站在她身旁,与她共赴余生的新郎,再也不是他。
回忆落幕,酸涩,悔恨与落寞交织缠绕,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裴言川眼底泛起一层湿热,喉间哽咽发紧。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婚礼的喜庆氛围中时,意外骤然降临。
不知何处突然窜起火苗,恰逢微风拂过,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引燃了纱幔与装饰花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瞬间打乱了所有的祥和。
现场人群惊慌失措,尖叫声,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木质的仪式架被大火吞噬,滚烫的木梁在烈火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坍塌。
苏砚词一时怔在原地,来不及躲闪,眼看一根燃烧的横梁即将朝着她头顶砸落,身旁的林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把将苏砚词用力推开,自己则用身躯挡在前面。
“轰隆”一声巨响,燃烧的横梁重重砸下,狠狠砸在林舟身上。
他闷哼一声,瞬间倒地不起,陷入深度昏迷,浑身沾满火星和尘土。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没有人敢贸然冲进火场。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之际,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冲破人群,毅然朝着熊熊燃烧的火场冲了进去。
是裴言川。
他不顾旁人拉扯,一头扎进熊熊烈火里。
热浪狠狠拍打在脸上,后背未愈的旧伤被高温灼烧,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
浓烟灌入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滚烫的沙砾,刺得胸腔生疼。
他眯着眼,强忍晕眩与剧痛,在滚滚烟火中艰难寻觅,终于看到早已不省人事的苏砚词。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将她揽进怀中。
头顶燃烧的木梁不时往下掉落,火星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烫出细碎的灼痕。
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后背牢牢挡住掉落的杂物,将苏砚词严密护在怀里,不让一丝火星伤到她分毫。
脚下满是烧焦的碎屑和断裂的木片,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他本就重伤未愈,体力早已透支,抱着她每往前挪一步,后背的伤口就牵扯着剧痛,双腿发颤,狼狈不堪。
浓烟遮断视线,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缓慢前行,呼吸越来越困难,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可只要低头看到怀中人安然无恙,他便咬牙硬撑着,不敢停下脚步。
短短一段路,仿佛走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终于,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苏砚词冲出浓烟火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体力彻底耗尽。
17
大火很快被赶来的救援人员扑灭,现场一片狼藉,受伤的人都被紧急送往医疗救治点。
苏砚词被裴言川拼死从火场横抱而出,吸入过多浓烟,所幸身体并无大碍。
可另一边,情况却截然凶险。
为了推开苏砚词,替她挡下坠落的燃烧木梁,林舟被重重砸中胸腹与肩头,当场倒地晕厥。
医护人员紧急上前施救,掀开沾染火星的衣衫,只见伤口狰狞可怖,内里大出血不止,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医生面色凝重,立刻下达紧急救治指令:“伤者内脏受创,大出血不止,必须马上输血稳住体征,否则撑不了多久!”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基地医疗点储备血源有限,紧急调配远水解不了近渴,医护人员立刻现场给在场适龄人员做血型筛查,可全场只有裴言川的血型,和林舟完全匹配。
裴言川刚从火场救人出来,早已耗尽他仅剩的体力,本就处在生死边缘。
医生蹲在病床边,看着奄奄一息的裴言川,语气沉重:“先生,你不能献血。你后背重伤未愈,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现在再大量抽血,你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极有可能撑不过去,这等同于拿自己的命去换!”
周围的人也纷纷劝说,让医生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裴言川以命换命。
裴言川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眸色虚弱却异常坚定。
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不远处仍在昏迷的苏砚词,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
他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抽吧。一定要给他输。”
裴言川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浅笑,眼底漫开一层湿意:“林舟不一样,他是砚词选定的人,是往后要陪她过日子,护她一生安稳的人。”
“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伤害她太深,从前偏执纠缠,后来莽撞打扰,我早已没有资格留在她身边。我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圆满,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托付一生的人,就这样离去。”
“若是林舟不在了,她醒来该有多难过?好不容易放下过往,想要安稳度日,我怎能再让她承受生离死别?”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听得在场众人鼻尖发酸,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动容。
无论医生如何阻拦,旁人如何劝说,裴言川心意已决,执意抬起枯瘦的手臂,轻轻搭在枕旁,示意医护人员开始采血。
随着血液一点点抽出,裴言川的脸色越发惨白,唇瓣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呼吸渐渐浅淡,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抽血结束,医护人员连忙为他包扎针眼,进行急救补液,尽力稳住他的生命体征。
裴言川缓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几分神志,他费力地睁开眼,只想再好好看看苏砚词。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旁边已经渐渐稳住伤势的林舟,用仅存的力气,轻声嘱托:“林舟,我把她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带着满心的成全与不舍,缓缓闭上了双眼。
医疗室里一片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淡淡萦绕。
苏砚词缓缓从昏沉中睁开眼:“林舟!林舟!”
见她醒来,林舟快步走到病床边,眼底漾起温柔的暖意,轻声安抚:“我没事,别担心。只是一点外伤,已经处理好了,医生说休养一阵子就能完全恢复。”
苏砚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只有林舟自己心里清楚,他能捡回一条命,全靠裴言川不顾性命,执意献血相救。
他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苏砚词,想起了裴言川献血过后虚弱垂危的模样,想起了他拼尽最后力气,对自己郑重的嘱托。
裴言川那时气息微弱,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成全,只求他往后一生护好苏砚词,还再三叮嘱,不要把献血救命,他重伤离世的事告诉苏砚词。
他怕苏砚词知道真相后,会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与心理负担。
此刻林舟望着苏砚词的眉眼,几度欲言又止。
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究不忍心打破这份平静,不忍心把沉重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被过往的亏欠困住。
而苏砚词一无所知,只当那场大火只是一场意外,庆幸两人都平安无事,也渐渐放下了所有惊惧。
往后的日子,风波彻底落幕。
苏砚词依旧留在大西北的文物修复基地,潜心深耕自己热爱的事业,每日与古物残卷为伴,静心修补千年岁月的痕迹。
两人照旧朝夕相伴,一起探讨文物修复技法,一起在戈壁滩看日出日落,一起熬过风沙漫天的寒夜,也一起享受晴空万里的温柔时光。
漫长岁月里,裴言川成了被时光彻底抹去的过客。
风吹戈壁,岁月无声,从此山长水远,死生不复见,记忆再无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