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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是劫,别离是命

相逢是劫,别离是命
作者:栀栀花
简介:
宋知意无意之中刷到了自己的瘸腿丈夫在舞台上穿女装跳小天鹅的视频。画面里,陆砚迟穿着白色连体衣和三个男人手挽手,歪歪扭扭地踮着脚尖讨台下那个小姑娘开心。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哈哈大笑。背景音乐配上他们东倒西歪的样子,简直滑稽得不像话。宋知意盯着屏幕,整个人喘不上来的痛。陆砚迟。她那个走路微跛、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缺陷的丈夫。因为邻居多看了他的腿一眼就能一整天不说话。一向不苟言笑,格外强调自尊。从来都是不肯展露自己的缺陷给怕给人看。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还在发抖。一路上她都在想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视频是合成的,或者是他被逼的,一定有原因。出租车拐进小区

相逢是劫,别离是命

1
宋知意无意之中刷到了自己的瘸腿丈夫在舞台上穿女装跳小天鹅的视频。
画面里,陆砚迟穿着白色连体衣和三个男人手挽手,歪歪扭扭地踮着脚尖讨台下那个小姑娘开心。
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哈哈大笑。
背景音乐配上他们东倒西歪的样子,简直滑稽得不像话。
宋知意盯着屏幕,整个人喘不上来的痛。
陆砚迟。
她那个走路微跛、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缺陷的丈夫。
因为邻居多看了他的腿一眼就能一整天不说话。
一向不苟言笑,格外强调自尊。
从来都是不肯展露自己的缺陷给怕给人看。
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还在发抖。一路上她都在想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视频是合成的,或者是他被逼的,一定有原因。
出租车拐进小区,她浑浑噩噩的拎着蛋糕上了楼,却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是陆砚迟几个发小来了。
她站在玄关,隔着半掩的门听。
“......那条视频你们看了没有?四小天鹅,两百万点赞了,砚迟你现在是网红了啊。”
陆砚迟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疗养中心六周年庆,小姑娘跟我生气,我哄她开心来着,丢人就丢人呗,没想到能火。”
“嫂子看见没?她不说你?”
“她天天上班,哪有空刷视频。”
有人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对了砚迟,你那个疗养师......就那个小姑娘,长得真不错啊,叫什么来着?”
“沈听溪,人家正经音乐学院毕业的,你这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哟,这就护上了?砚迟你完了你。”
“说真的那个小姑娘我打听过,家里条件不错,性子傲得很。疗养中心好几个医生追她都没追上,你能搞定?”
陆砚迟说得干脆:“当年我当时追知意追了三年,她连正眼都不看我。结果我腿断了以后她扑过来抱着我哭,说都是她害的。她那种人心高气傲的我都能用内疚留得住,当年那个走向国际的人,现在天天围着我转,做饭洗衣服,一个月挣的工资全贴给我。”
他笑了一下:“这个,我一样能搞定。”
宋知意站在玄关,落魄的望着屋子里头。
“......那嫂子怎么办?你跟知意......”
“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为了我放弃了什么。但她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你们不明白,每天早上五点她就起来给我按摩腿,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厨房忙活的声音,很没新意。”
“那你跟人家沈听溪......”
“听溪不一样。她不懂我的过去,不用可怜我。在她那儿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懂吗?就那种......不用谁欠谁的关系让我很轻松。”
是,这些年宋知意愧疚的要命。
只因高考前他从后巷那三个混混手里救下她,却被钢管砸碎了右膝。
从此走路微跛,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奔跑跳跃。
可他躺在病床上偏偏还笑着跟她说:“没事,一条腿换你没事,值了。”
那句话她记了那么多年。
为此她放弃了高考保送国际舞蹈学院的名额,跟他一起上了大专。
后来的五年。
她努力学护理,进医院想治好他的腿。
可越努力,陆砚迟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每天捶打着自己的断腿,几度想自杀。
所以她开始收敛。
不在他面前提工作上的事,医院评优她主动推掉,进修名额她让给别人。
依旧不够,他甚至主动帮自己辞掉了工作。
甚至宋知意今天特意提前从蛋糕店取回了蛋糕提前回家想哄他开心。
路上看到视频的时候她还在生气。
可是现在·…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她突然不气了。
伺候他这么多年,好累。
她想走了。
宋知意颤抖着打开手机,给远在a国的教授发了一行字:“教授,我想申请国际舞蹈学院交换生名额。”

2
随后她把蛋糕盒轻轻放在鞋柜上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摸到了B超单。
她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他的。
“砚迟,我们要有宝宝了。”
可是现在似乎不用了。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宋知意一个人挂了号,一个人进了手术室就这样果断的躺在手术台上。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很安静,她躺在病床上,小腹隐隐地坠痛。
宋知意想翻身,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陆砚迟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康复中心了,爱你老婆。我会快点好起来不让你担心。”
突然,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女声带着笑意。
“你行不行啊?你都坐轮椅了还要打篮球?”
宋知意偏过头,从病房半开的门看出去。
走廊尽头是康复大厅,此时陆砚迟坐在轮椅上拿着球往上投。
球没投进去,掉了出来。
“小姑娘,不能说男人不行知不知道。”他说,语气里全是笑意。
“那你再试一次?”
他捡起球,又投了一次结果连框都碰不到。
沈听溪看着陆砚迟笨手笨脚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球又捡起来,转了两下:“我当年可是校队的。”
走廊那头比刚才更闹了一些。
“进了!”
沈听溪的声音不以为意:“蒙的。”
“蒙的也算。赌约算数吧?”
沉默了两秒。宋知意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赌,但听声音,他很开心。
“亲我一下。”
“想得美。”沈听溪一巴掌拍开他的脸说。
陆砚迟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开了心满意足的捂着侧脸。“沈老师打人还挺疼。”
“哼......活该。”沈听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先生,你今天的康复任务还没完成呢,别想着偷懒。”
“你就让我歇一会儿。”
“不行。”
“沈老师......”
“叫沈姐姐也没用。”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话,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陆砚迟被她训了,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得眼睛都弯了。
宋知意苦笑一声,这些年她在陆砚迟面前,从来不敢提腿这个字。怕给他压力,更不敢说没关系慢慢来,怕他觉得是安慰。
可他对着另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说。可以自嘲,可以出丑。
他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新婚那年,她只不过说了一句要不要站起来走走,就被他怒吼:“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锻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她再也没提过。
宋知意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她把陆砚迟的自尊当成易碎品供着,如履薄冰。到头来发现,他不是自尊心强,他只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放下自尊。
在别的女人面前,他什么都可以。
她忍着疼起身,办完出院手续,又立马打车去律师事务所联系律师帮自己拟离婚合同。
愧疚比爱更牢靠,比恨更持久。
一个愧疚的人,永远不会离开。
他算对了。
她确实愧疚了五年。
可认清现实以后她会义无反顾的离开。

3
宋知意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打车回家,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
她已经累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手机震了几下,陆砚迟发来消息问她今晚想吃什么,她没回。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她推开门,陆砚迟就坐在沙发上,那条伤腿搁在脚踏上,手里拿着一小块蛋糕,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怎么不接电话?蛋糕都快化了。”
宋知意没接话。
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陆砚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宋知意,你什么意思?”
“真不好意思,视频我看到了。你在康复中心说的话,我也听到了。隔音不太好,恰巧我的病房就在康复大厅旁边。”
陆砚迟眼眶红了一瞬,他慌乱的把离婚协议按在茶几上,手指微微发抖。
“......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协议我已经让律师看过了,家里的东西我不要,你也不用给我什么。你签了字,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就行。”
“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跟了我五年,五年你什么都不要?宋知意你为了摆脱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想站起来,伤腿使不上力,撑了一把沙发扶手才勉强站了起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宋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扶,在碰到他的前一刻,硬生生又把手收了回来。
陆砚迟看着她那缩回去的手,突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又嘲讽。
“你嫌弃我。”
“我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终于嫌弃我了。五年了,宋知意,你装了五年不嫌弃,现在装不下去了,是不是?”
她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
陆砚迟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慢慢弯下腰,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腿然后猛地一刀戳了下去。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
宋知意尖叫了一声扑过去:“陆砚迟你疯了!”
他躲开她的手,刀还攥在手里,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我这条腿,本来就是救你断的。你要是嫌弃它,我现在就把它废了。反正没了你,这条腿留着也没用。”
“你不......”
他不停往腿上戳着,整个人也跟着滑跪下来。
“知意。求求你,别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跟她断,我现在就断。”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翻到沈听溪的号码开了免提。
嘟了两声,沈听溪的声音带着笑意:“陆先生,今天康复任务完成了?这么乖?”
陆砚迟对着手机说:“以后你不用来了。”
那边静了一瞬。“......什么?”
“我说你不用来了。我老婆不高兴,以后我不做康复了,腿的事不用你管了。”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陆砚迟,你喝多了?”
“没有。我认真的。沈老师,对不起,以后别联系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举给宋知意看,“你看到了,我断了,我跟她断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走。”
陆砚迟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指。“知意......我知道我混蛋。我说了混账话,我该死。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她没答话。只是挣脱了他的手,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收拾东西。
客厅里传来陆砚迟压抑的哭声。
宋知意扶着墙站起来,想找个地方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上陆砚迟没关的电脑。
屏幕上是微信,兄弟群,正在一条一条往外弹消息。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最新的那条让她停住了。
“砚迟,马尔代夫的票订好了,双人,下个月十号。”
她往下滑了一下。
“你那个求婚仪式我跟婚庆公司谈好了,包了个游艇,就按你说的,满天都是气球那种。”
“卧槽这玩意儿不便宜啊,你小子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那可不,他说当年跟嫂子结婚的时候太寒酸了,什么都没给人家,这次给人家小丫头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陆砚迟没有回复群里那条关于马尔代夫的消息。
宋知意盯着屏幕,等着他说话。等了大约十几秒,消息弹出来了。
“马尔代夫先搁置吧。”
群里静了一瞬,有人发了个问号。
“求婚那个也先停了。她现在在气头上,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不是,砚迟,你跟嫂子到底怎么了?她知道了?”
“嗯。视频看到了,也听到了康复中心那些话。现在闹离婚,刚把协议甩我脸上。”
群里瞬间炸了。
陆砚迟的回复很快:“沈听溪的事我再想办法。过两天等她冷静一点,我再去哄。先把人稳住再说。对了,你们帮我在医院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的科室,把沈听溪调过去,别让她在康复中心待着了。她在那我也确实不太方便。”
宋知意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点一点凉下去。
电脑屏幕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陆砚迟发的:“今晚的事你们别往外说,我自己能处理。她心软,哭一哭闹一闹就过去了,以前不都这样吗。就是小姑娘那边你们帮我上点心。”
宋知意慢慢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她想起这些年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冷战、每一次她红着眼睛妥协的瞬间。
他一直在计算,而她一直在心软。

4
她站起身,把行李箱拉到床边,打开衣柜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客厅里传来动静。陆砚迟拖着那条伤腿走过来,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知意。”
她没应声。
“你开门,我们说说话。我知道错了,你别把自己关在里面。”
宋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好拉链拎起来放在门边。
“你腿上的伤处理了吗。”
门外静了一下。
“......没有。”
她闭了闭眼。“去包扎一下。”
“你开门我就去。”
宋知意没接那句话。
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陆砚迟就站在门口,一条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靠着门框勉强站着脸色惨白。
“你......你真要走?”
宋知意没看他。她拉着箱子从他身侧走过去。
陆砚迟伸手拽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宋知意!”
他的声音在抖,整个眼眶都红得要滴血,“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砚迟:“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这条腿锯了。我说到做到。”
宋知意闭了闭眼。
“陆砚迟,你不要拿伤害自己来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认真的。这条腿本来就是你的,你不要了,我还留着干什么?”
“随便你。”
陆砚迟跪在地上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走廊消失在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猛烈。
他只是想随便玩玩,没有想让宋知意离开啊,在他的印象里,宋知意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
当年那条腿是为她断的。
她信了那么多年。如果现在再为她断一次,她会不会再信一次?
他踉跄着翻过窗台从二楼坠下去。
医院。
等陆砚迟医师复苏的时候,就看见宋知意忙着交单子,跟护士在交谈。
又给陆砚迟拿了药,交了费。
中途买了点吃的带过来。
“......你没走。”他凄惨的笑了笑。
宋知意平静地说:“骨折了,医生说比上次轻一些,但因为是旧伤二次损伤,恢复期会更长。”
“你明明那么恨我。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照顾我?你还爱我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只要这条腿还在,她就走不了。
当年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陆砚迟嘴角那抹笑还没收完,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听溪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捏着几张单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显然没料到病房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床上的陆砚迟,又扫过坐在床边的宋知意,停了一瞬。
“我刚听说你从楼上摔下来了?你怎么搞的,康复训练做得好好的......”她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随后转头正眼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也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沈听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随后轻蔑一笑。
“你就是他老婆?”沈听溪把单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不咸不淡,“我看了病历,病人右腿二次骨折,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旧伤加新伤。”
宋知意没接话。
沈听溪自顾自地翻开病历本,一边看一边说:“说实话我挺不理解的。能让丈夫二次骨折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次他为你断了腿,第二次又是为了你从楼上跳下去?你要是真为他好,早就该走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陆砚迟猛地睁开眼:“听溪,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不对吗?陆砚迟你清醒一点,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我费了多大劲帮你做康复训练,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好了,前功尽弃。你为了她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她配吗?”
沈听溪见宋知意不吭声,语气里更多了教训意味:“我跟陆砚迟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别想多了。我就是他的康复师,他配合我训练,我帮他恢复。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闹离婚,逼得他从二楼跳下去。宋知意是吧?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配当这个妻子吗?”
沈听溪那番话说完,下巴微微扬起,等着宋知意的反应。
宋知意抬起手直接扇在陆砚迟脸上。
“我的丈夫,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轮不到外人来教我配不配。”
沈听溪在这一刻冲了上来。
她一把抓住宋知意的手腕死死掐进去:“你疯了吗?他刚做完手术,你打他?你有没有人性!”
“插足别人家庭的是小三,这位小姐,我的先生用不着你来管。”宋知意说。
“你说什么呢!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
宋知意没有跟她拉扯,迅速把手腕从沈听溪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但沈听溪抓得太紧了,宋知意抽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额头朝着治疗车撞过去。

5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鲜红的,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
沈听溪呆呆地坐在地上,哭着伤心。
“喂!我只不过打抱不平,你凭什么这样伤害我?”
陆砚迟被激怒了,气的伸手去护住沈听溪。
“宋知意。你够了没有?你打我也就算了,你推她干什么?她跟你无冤无仇,她就是一个孩子,她说的那些话再难听也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她额头要是留了疤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子脸上留疤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一样!是个残疾,是个废物了!”
陆砚迟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哽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看来......我当年就不该从那几个混混手里救你。你他妈就活该被人玷污。如果我没有救你,我的腿不会断我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也不会每天活得像个废物。我不会娶你,不会爱你,不会被你困了这么多年!”
“你要离婚,行,离!你现在就去把离婚协议拿来,我签字!你现在就滚去拿,我立马签!”
病房里寂静无声。
陆砚迟看着她哭的可怜的那个样子,心疼的安抚她。
“别怕啊,不会留疤的,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缝,用美容线,不留疤。”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一瘪,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就是替你生气......她凭什么那样对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当年就不该从那几个混混手里救你。你他妈就活该被人玷污。”
......
原来是这样啊。
宋知意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直接摆在他面前,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厌恶。
“签字吧。”她说。
陆砚迟看了她一眼,有些震惊,似乎是没想到她居然随身携带......这份协议。
他只能拿起笔,迅速签好字把东西甩在她脸上。
随后转身就离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陆砚迟说了一句:“总算清净了。”
她站在台阶上,给教授发了一条消息:“签证办好了,下周出发。”
回复很快来了:“好。到了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还记得她是那个十七岁就被国际舞蹈学院看中的宋知意,还记得她曾经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在厨房里弯着腰给丈夫按摩腿的妻子。
她把手机收起来,快速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病房里,陆砚迟有些无力的靠坐在床头,沈听溪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坐在床边小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陆砚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她能有什么事,闹一闹就过去了。”
“可是她都走了......”
“走了也会回来的。你信不信,过两天我给她发个消息,说我腿疼,她立马就回来了。她那个人,心软得很。”
几天后,陆砚迟出院了。
右腿打了新的石膏,拄着双拐。
兄弟来接他的时候,他撑着车门坐进后座,深呼吸了几口气。
开车的兄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嫂子那边......真离了?”
“嗯。”
“你不去追?”
“追什么,她能跑多远。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她自己就回来了。以前不都这样吗。”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陆砚迟发微信给沈听溪:“马尔代夫的票要不要一起去?”
沈听溪:“???”
“之前订的双人票,不去浪费了。反正我现在也没人管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弹出一条消息:“你认真的?”
“认真的。散散心。”
“那......行吧。”
陆砚迟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过了一会他翻到宋知意的对话,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信息:“知意,腿疼得厉害,我想去国外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医生。你等我回来好吗,我们俩好好冷静一下,我还是爱你的。真的疼,没骗你。旧伤加新伤,医生说再不好好治这条腿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红色感叹号。
脸上运筹帷幄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一瞬间,他真的开始慌神了。

6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不信,退出去重新点进来又发了一个句号。
结果红色的感叹号再次出现。
副驾驶的兄弟转过头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砚迟没有回答。
又着急忙慌的打了电话,也是没打通。
他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没见宋知意决绝过。
曾经她也生气过,委屈过离开。
但每一次都会回来。最久的一次是三天,三天后她拎着一袋子菜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给他夹了三次菜。
她太会心软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他低头她就会回来。
他不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兄弟试探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
“砚迟哥,要不我开车带你去嫂子那儿看看?她可能就是一时生气,你当面跟她道个歉,她那个人心那么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砚迟没接话。
兄弟以为他默认了正伸手打转向灯准备掉头。就在这时,陆砚迟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听溪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我家这边停电了,整栋楼都是黑的。我好害怕,你能不能来陪陪我?虽然这个要求很冒昧,但我真的一个人待不住了......”
陆砚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掉头。”他忽然开口。
兄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去找她了。去翡翠湾。”
“翡翠湾?”兄弟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了然的笑了笑,“追了这么久,怕是要到手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嗯。”
车子在翡翠湾小区门口停下。
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沈听溪开了门,惊喜的把他拉进了门。
城市的另一边,机场。
宋知意坐在候机大厅的登机口前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她给过了。很多次。
这次她不想再给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居然莫名的有些激动。
这些年过去了,她终于能够重新完成自己的理想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倒是比她预想的要短,她一点都不累。
巴黎时间早上七点她才落了地。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她刚推着行李车往外走了几步就有人朝她走来。
“宋知意?!”
男人在不远处兴高采烈的举着手挥了挥。
是她的师兄宋池。
宋池快步走到宋知意面前,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眉眼间满是熟稔的笑意。
“好久不见,知意。”
宋知意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师兄,眉眼间积压多年的阴郁,在此刻也算是散去大半。
“师兄,好久不见啊。”
“我可等你等了五年,教授早就跟我交代好了,特意让我来接你。车子停在外面,先带你去公寓安顿,收拾完我带你去舞团看看,场地、老师我都帮你提前对接好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都过去了。师妹。咱们往前看。”
宋知意鼻尖微酸,轻轻点头:“嗯,都过去了。”
在来巴黎之前,她在那座困住自己五年的城市里耗尽了爱意,碾碎了良心上背负多年的愧疚。
从今往后,宋知意只为自己而活。
此刻的翡翠湾公寓,夜色已然深沉。
已经完事的陆砚迟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多开心,眼神一直望着不远处毫无动静的手机上。
心里越发焦躁。
“怎么了你?”她抬起头,看见他盯着茶几上的手机表情不太对。
“没怎么。”
沈听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脸贴回他肩膀上,声音软绵绵的:“在想什么?”
陆砚迟没答话。
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
“别动,压着了吧。”沈听溪赶紧起来,弯腰去帮他重新垫靠垫,动作很轻很小心。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她嘟囔了一句,重新靠回他身边,这次靠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
“你今天话好少。是不是腿疼?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不用。”
沈听溪也不勉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你上次说的马尔代夫......”
话没说完,陆砚迟皱了下眉沉默着不说话。
“陆砚迟?”
他没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去够地上的拐杖。
“你要走?”
“嗯。”
沈听溪抿了抿嘴唇:“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啊,拐杖给我。”
沈听溪没动。她坐在那里,抱着他的拐杖委屈的咬着唇。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你还去找她干什么,我都这么表现了你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陆砚迟没承认也没否认直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车子还停在小区门口。
兄弟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他出来,烟头差点掉了。
“砚迟哥?你怎么......”他把烟掐了,赶紧过来扶,“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要......”
“开车。”陆砚迟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
陆砚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去找她。我的腿疼的时候只有她才能帮我按摩舒服点。”他说。
兄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自己送上门反倒也索然无味。挺没意思的。”

7
第二天一早,兄弟就打了电话。
能问的人都问了,能找的关系都找了。
宋知意之前上班的医院已经离职,电话卡都换了。
陆砚迟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急的崩溃,他的腿疼了一夜满头大汗,没有宋知意在身边更是难熬。
再问消息的时候发现人已经飞去了巴黎。
于是下一秒就让助理去订机票,也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
巴黎南郊,舞蹈训练室。
宋知意换上干净的白色练功服,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
镜子里的女人如今正在一点点找回当年属于舞者的灵气。
刚开始复练的那几天,她身体几乎是僵硬得厉害。
长期缺乏高强度训练,肌肉早已松弛,曾经轻而易举完成的踮脚、旋转、跳跃,如今做起来晦涩又吃力。
可她一点不敢偷懒。
每日清晨六点准时抵达训练室,深夜十一点才缓缓离场。
汗水浸透练功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直到筋疲力竭。
而宋池也都是一直安静陪在一旁,不多打扰。
“不要下意识收紧肩膀。”宋池站在她身后,“知意,舞蹈是舒展,不是隐忍。你以前跳舞自带锋芒,现在太过拘束,习惯性把自己缩起来。”
宋知意望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抬起头。
是啊,她隐忍了五年,迁就了五年,压抑了五年。
习惯性收敛锋芒,习惯性小心翼翼,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低、最卑微的位置,久而久之,连跳舞都学会了克制。
“再来一遍。”她轻轻吸气,挺直脊背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自信。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情绪。
宋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的时候,眼底满是温柔赞许。
他太清楚这个师妹的天赋,也太心疼她这五年的陨落。如今她破土重生,挣脱泥沼,重回舞台,本就是注定耀眼的结局。
他一定要帮助她回到当初的最顶峰。
“下周舞团要敲定秋冬巡演名单。我给你报了名,先是巴黎巡回演出,后续会做全国联动巡演。”
宋知意握着水瓶的指尖微微一顿:“真的吗?”
“当然。”
宋池笑了笑,伸手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你练了这么久,也该上上场了。不是让你去当主角,先从小角色开始,找找舞台的感觉。咱们教授也说了,你现在的状态,缺的是信心。”
傍晚。
他们一起走出了舞蹈练习室。
她站在台阶上侧过头跟身后的宋池说了句什么,宋池笑了,微微弯下腰听她说话。
然后她就看到了陆砚迟。
短短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
宋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宋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陆砚迟。
陆砚迟沙哑着喉咙喊她。
“知意。”
“我腿疼。”
他撑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疼了好几天了。知意,只有你能治好我腿疼。”
“你不在,没人给我按。以前都是你给我按的,你手一按上去就不疼了,比什么药都管用。你不在了,我、我不知道找谁。我不想找别人。”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08
宋知意看着他红透的眼眶,沙哑的嗓音。
一切都是那么的处处可怜。
“你不用找我。我们签过字了。现在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了。”
陆砚迟摇摇头,可怜的摇着轮椅往前走。
“不要这样,别离开我好不好?”
宋知意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转过头看了宋池一眼随后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宋池的手指。
二人掌心相握,十指慢慢扣紧。
“我要结婚了。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说。
陆砚迟茫然地看着亲密的二人,面露不解却还是强撑着一个微笑。
“怎么可能......你......才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你一直爱的都是我啊。”
他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不可能。”
“你是在骗我。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你不可能结婚,知意,跟我回去,我们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我已经把她删掉了她只是个意外,往后我还是会跟你在一起的。”
他撑着拐杖又往前迈了一步,。即使有些站不稳,更是差点摔倒却已经顾不上疼了:“你就算要结婚,你跟我说清楚,你跟谁结?这个男人是谁?你跟他认识多久了?你了解他吗?他知道你以前......”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婚礼在下个月。在巴黎。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来看。”
宋知意说完就要走,一刻也不肯再停留了。
陆砚迟尴尬又无助的望着他们并肩走出了那条街。
似乎......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自嘲的笑了笑。
手机还在一阵一阵的疯狂震动。
而宋知意拐过路口的时候,手还紧紧握着宋池的手指。
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直到走过了两条街,宋知意才松开手。
“对不起。”她说。
宋池把手收回来,表情依旧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
宋知意看着他,喉咙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二人一路走到停车场,宋池替她开了车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
窗外夜景穿梭,一路都没什么声音。
她一直望着窗外,眼泪已经干了。
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就只剩下了麻木。
“到了。”他说。
宋知意点了点头,却在打开车门的时候还是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话。
“今天......谢谢你。”她说。
宋池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还是老时间。”
宋知意回到家压制住崩溃的情绪躺回床上。
她一夜没睡。
因为陆砚迟救过自己,所以自己心里一直愧疚异常。
就这样隐忍了五年,迁就了五年也同样压抑了五年。
把锋芒收了,把棱角磨了,再也不肯站上舞台一次。
难道就因为这一次他求着自己回家自己就要心软吗?
绝对......不可能。
她要跳舞。
她想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身上,音乐响起来,身体动起来,脚趾触地的那一瞬,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舞蹈,她在表达,她在燃烧,她在用尽全力地活着。
宋知意不想回去。
回到那个男人的腿旁边,回到每天清晨五点起来按摩、深夜十一点才能躺下的日子。
她也不想再当谁的妻子。
小心翼翼地说话、看人脸色、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消化那些消化不完的情绪。
她只想做宋知意。
那个十七岁就被国际舞蹈学院看中的宋知意。

8
一夜无梦。
第二日她清爽的起床,一切都朝着新的方向开始。
宋知意六点整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宋池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
宋池靠在前排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就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今天教授上午会过来看课,说要亲自看你的段落。”
宋知意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余光扫到了路边另一个人的身影。她顿住了。陆砚迟站在公寓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露水打湿了衣服,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局促。
他左手提着一割早餐袋子紧紧盯着她:“知意!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面包,早上不能不吃早餐......你、”
宋知意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就移开了随后根本不理会,便是直接弯腰坐进车里。
她不会再心软一次了。
陆砚迟拄着拐杖站在车窗外手里还提着那袋早餐。
“知意,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又撑着拐杖追了一步。
下一刻拐杖没拿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直接摔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左腿的膝盖也磕疼了,手臂在发抖,怎么都撑不起来。
宋池的车缓缓驶出,经过他身边又飞速窜了出去。
宋知意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他。
眼中情绪漠然。
车子驶出那条街的时候,后视镜里陆砚迟的身影已经被梧桐树的枝丫切割成
宋池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点开音乐
“这首歌我小时候听过,你听听喜不喜欢。”
宋知意没有接话,只是这歌让她没有再那么紧绷了。
“知意。”
宋知意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练的是新编的段落。教授说要重点看你身体的延展性。她说你以前的优点是爆发力强,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了,更柔和,好好利用自己的优点。”
“好。”
车紧跟着停了下来。
宋知意接过包,推开车门。
刚要走,宋池指喊住她“早餐。”
宋池没有等她说话笑了笑,直接把早餐塞进她手里。
宋知意走到长椅前,拿起纸袋。
纸袋还是温热的, 鸡蛋和芝士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暖了。
进了舞蹈教室以后她认真学习,跳了一遍又跳了一遍。
直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宋知意进了舞蹈教室之后,宋池没有马上跟进去只是站在走廊里等她。
看着陆砚迟也紧随其后的跟了过来,宋池走到他面前
陆砚迟抬起头看着他。
“你追到这里来,是想让她跟你回去。”
陆砚迟紧紧咬着牙:“你很得意是吗?”
宋池看着他一笑。
“她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心里知道。”
她确实不会跟他回去的。
宋池朝舞蹈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跟我来。”
陆砚迟撑起自己的身子站起身来。
穿过走廊,经过几间排练厅。
陆砚迟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透过了窗户看到了里面的宋知意。
她还在跳舞。
即使累到满身大汗但是动作依旧标准,跳不出一丝错处。
“她十七岁那年,国际舞蹈学院给她发过录取通知书。全世界只招十二个人,亚洲只有一个名额,是她的。她没有去。因为你。”
“后来的五年,她辞了工作,断了社交,不去医院评优,不去参加进修。她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住进你的伤口里。你以为她是在还债,你以为她是因为愧疚才留下来的,你不知道她只是因为爱你。”
“她爱你的时候你不知道。你不信。你不信一个人可以没有理由地爱你,所以让她愧疚。你让她觉得她欠你的,你让她觉得她留下来是因为欠你的,你让她背着这笔债过了五年。而她背着那笔债的时候,从来没有抱怨过。”
“现在她不欠你了。”
“她欠你的,这五年已经还完了。”

9
排练厅里的音乐停了。
宋知意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直起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开始。
陆砚迟看着镜子里她直起脊背的样子,心中还是酸涩。
那种酸涩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口上。不
他舍不得就这样放弃她。
“你说完了?”
陆砚迟看着宋池,眼眶还是红的:“你说得对,她是为我放弃了那些。但那又怎样?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逼她。”
“你不知道我跟她之间的事。你知道什么?你认识她多久?五年?十年?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国家!我救过她的命!没有我她早就......”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她欠你的。你救了她的命,所以她欠你一条腿。她欠你一个未来,欠你五年青春,欠你所有的忍让和委屈。你把你们的婚姻变成了一笔债,而你是债权人,她是债务人。你不是在爱她,你是在收账。”
陆砚迟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要她怎么还?还到什么时候?还完你那条腿,还有她放弃的舞蹈学院;还完舞蹈学院,还有她没去参加的进修、没去争取的评优、没去实现的梦想。还完了这些,还有你因为她心高气傲而产生的自卑,还有你因为她太耀眼而感受到的压力。你还想要她还什么?你是不是要她还到死?”
“别说了。”陆砚迟的声音忽然哑了。
“她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把你的债还完了,她自由了。你现在要她回去,是要她重新背上那笔债。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陆砚迟握紧了拳头。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让我放手,对不对?”
宋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听清楚了,我不会放手。她欠不欠我已经不重要了。我不管她跟我在一起是出于愧疚、出于爱、出于习惯,还是出于什么都好。只要她回来,我什么都可以接受。你说我自私,我就是自私。你说我收账,我就是在收账。我不在乎她怎么看我。我只要她回来。”
他撑起拐杖往前走。
宋池伸出手,拦住了他。
“你现在进去,只会让她更不想回去!你追到巴黎,在这里站了一整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她看你的那个眼神,你看到了。她现在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她需要的是跳舞,是舞台,是那个十七岁就该拥有的未来。这些东西,你能给她吗?”
“你给不了!”
陆砚迟死死盯着宋池,眼眶越来越红。
“让开。”他说。
“不让。”
紧接着陆砚迟的拳头挥了过去。
拳头砸在宋池的左脸上。
宋池颧骨那块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拇指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红,什么话都没说。
排练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宋知意站在门口连呼吸还没有平复,随后她的目光先落在宋池身上,看到他流血的嘴角惊的说不出话来。
宋池转过头看着她:“没事。回去吧。”
“你要打就打我。如果你一定要伤害一个人,那就伤害我,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了行吗?!”
陆砚迟看着她挡在宋池面前苦笑一声。
“知意。你就这么护着他?”
她以前也这样护过他,在他们还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有人在他面前说他是个瘸子,她冲上去跟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吵,吵到对方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护着他,值了。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有她就够了。
现在她护着别人了。
他一把抓住了宋知意的手腕。
“跟我回去。”
他所有理智都在崩塌、所有体面都顾不上。
“放开。”
陆砚迟没有放。
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拉黑我。我找不到你,我让所有人去找你,他们说你走了,出国了。我不信,我查了出境记录,看到你的名字在飞巴黎的航班上。我订了机票就来了,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一点不敢放松手中的力道。
“跟我回去,知意。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你想跳舞就去跳,我不拦你。你想工作就去工作,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想跳舞就去跳,你想工作就去工作?你以为这是恩赐吗?你终于允许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我应该感恩戴德地跟你回去,对不对?可是陆砚迟,我不用你允许。我去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都不需要你允许。从来都不需要。”
“你非要这样吗?非要为了他这样对我?我们在一起十年,十年!你就这样把我扔了,跟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男人跑了?宋知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宋知意还没说话,可是宋池却忍不住了,从宋知意身后走上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宋知意的肩膀随后低下头,吻了她。
宋池低下头,吻了她。
宋知意没有推开他
反而抱住他。
陆砚迟站在原地,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宋池松开了宋知意。
随后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你看到了。她现在不需要你。她不需要任何人。但如果你非要问她选谁那你刚才看到的,就是答案。”
陆砚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拥,心脏疼的难以呼吸。
“你......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是吗?”
“是。”

10
看着她坚定不移的说出口,他失魂落魄的点点头。
“好......”
也是。
自己这条瘸腿…怎么能跟别人比呢。
陆砚迟自嘲的点点头。
随后拄着拐杖,又一点一点的离开这里。
当晚就回了国。
拄着拐杖走出航站楼,来接他的兄弟看到他的样子,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砚迟哥......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
车里无人说话,一路上氛围都格外凝重。
陆砚迟拒绝了所有人照顾的邀请独自回了家。
家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就好像她还在......
仿佛喊她一声她就会立马着急的跑下来看他的腿疼不疼。
“知意......我腿疼,你快来好不好?”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
陆砚迟苦涩的躺在沙发上,眼泪一点一点的往外流淌,腿疼的几乎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疯狂的捶打着自己的腿。
“该死!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让她受伤!都怪我......都怪我自己,让她伤了心。”
而沈听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从药店买的止痛药和消炎药。
沈听溪听说他回来了,现在一个人在家,又听闻不肯去医院就连忙过来了。
这些天他都不跟自己联系,从前每天都要跟自己煲电话粥的男人现在不围着自己打转,她太不习惯了。
沈听溪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走进院门就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陆砚迟,有些心酸。
随后沈听溪蹲下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疼吗?”她问。
陆砚迟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看她。
“我帮你按按好不好?”
沈听溪的声音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随后手指开始在他的小腿上按压,一圈一圈,力度均匀,手法专业。
可一点都不舒服。
陆砚迟的身体忽然绷紧了猛地缩回了腿,右腿的石膏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曲了一下。
“别碰我。”
沈听溪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的笑了笑:“你这些天去哪里了,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我。”
“而且我只是想帮你你的腿这样不行的,你知不知道二次骨折不按时复查有多严重?你可能会......”
“瘸了就瘸了。我本来就是个瘸子。”
沈听溪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随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被泪痕和胡茬覆盖的脸。
又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外套的扣子。
就这样轻轻贴着他的耳朵:“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你可以有别人。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她,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沈听溪。你在我这里,不过就是我一时有兴趣。”
沈听溪整个人僵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自己勾勾手指他就会像以前一样,伸手揽住她的腰,格外痴迷的跟他在一起。
以前他都是这样的。
只要她发一条停电了害怕的消息,他就会从城市的另一端赶过来。
沈听溪在额头上磕了一道口子,他就会红着眼眶说不会留疤的,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缝。
陆砚迟追了她那么久,从康复中心的第一天就开始穷追不舍,甚至会在训练结束后请她喝咖啡,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她自己淋着回去,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订一束花送到她的办公室,卡片上写着“沈老师,今天也要开心”。
他做了那么多,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爱她。
那些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不过就是我一时的兴趣。仅此而已......我对你根本就没有那么的有兴趣。”
“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的声音、你的脸、你的性格、你的任何东西。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
沈听溪气的发抖。
看着陆砚迟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你等了那么久,你说你不介意她,你说你可以等多久都行。”
“你等什么?等我爱上你?沈听溪,你等不到的。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我的妻子沈知意......你明白了吗?”
沈听溪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你会后悔的。陆砚迟!”
见陆砚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听溪把手上那袋药砸在陆砚迟身上。
那袋药砸在陆砚迟身上的时候,塑料袋的边角划破了他的嘴角。
陆砚迟也只是淡定的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看着她往外走。
沈听溪眼泪糊了满脸。
红着眼狼狈的走在小区的路上,可心里的恨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瘸腿男人的前妻。
她沈听溪年轻,漂亮,家世清白,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追着的?
凭什么在陆砚迟这里却要被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不甘心。
沈听溪打车的路上翻到一个号码愣了一下。
对面声音温和:“沈医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给我这个老同学打电话。、”
“我要曝光一个人,陆砚迟。我要他血债血偿......把我的所有全都还回来!”

11
早上。
陆砚迟还是躺在沙发上,动都没动。
一整晚他都难以入眠,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宋知意。
现在她应该起床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吃早饭,昨天的排练顺不顺利......是否有过得开心。
这些念头像一群蚂蚁啃食他的全身让他理智全无。
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兄弟的名字,已经是今天的第七个未接来电。
他没有接,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陆砚迟被曝婚内出轨,康复中心女医生指控其始乱终弃。”
他把这条标题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深呼吸一口气又重新闭上眼睛。
陆砚迟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新闻怎么写他了。
别人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他本来不想看的,但标题里的两个字还是让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居然是巴黎舞蹈团秋冬巡演的报道。
那里有一张宋知意排练时的抓拍。
他看着那张照片,呼吸也紧接着变得粗重起来。
为什么现在的她会那么耀眼,离开自己就这么快乐吗?是自己拖了她的后腿吗?
“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你凭什么离开了我反而更好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这条腿没人按摩的时候,疼得我想把它锯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连早饭都没吃过。甚至我把你留在玄关的那件外套盖在身上,闻着上面最后一点你的味道才能睡着!”
他捂着头痛苦到无声呜咽。
巴黎,舞蹈训练室。
宋知意刚结束一段高强度的练习,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练功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身体线条。
此时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色红润。
再也没有曾经的憔悴了。
而沈听溪则是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即使妆容精致都掩不住憔悴,她做了一夜飞机特意赶过来。
随后走到宋知意面前。
“宋知意,你还有脸在这里跳舞。你把陆砚迟害成那样,你倒好,在巴黎逍遥快活!”
宋知意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不急不慢的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随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沈听溪。
有些好笑。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现在多淡定,你在国内的名声已经臭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先出轨,抛弃了一个为了你断腿的男人,是你冷血无情、狼心狗肺。你以为你来巴黎就没事了?你以为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能把以前的事都抹掉?宋知意,你这辈子都洗不白了。”
宋知意听她说完以后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说完了?”
沈听溪的笑缓缓收住了。
她以为宋知意会哭会跟她吵。
可她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宋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偷,没有抢,更没有破坏过任何人的家庭。我离婚以后才来的巴黎开始跳舞,甚至离婚以后才认识的我身边的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沈听溪的脸白了一分。
宋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反而是你。在我还没有离婚的时候,跟我丈夫眉来眼去勾勾搭搭,你们不也是喜欢这种暧昧的感觉吗?沈听溪,你这些事要不要我帮你一件一件地回忆一遍?”
沈听溪的脸色难看:“你......你简直在胡说!”
宋知意却也没惯着她,直接抬起手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是我替我自己打的。你破坏我的家庭,你在我手术后的第二天戴着我的婚戒在我面前晃,你带着精神科医生来给我灌药。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倒先来找我了。你怎么有脸来?”
沈听溪捂着脸,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你污蔑谁呢!我没有跟他有任何关系,我是在你们离婚以后!我认识他的时候你们已经没感情了!他跟我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是他说他喜欢我的!是他先追我的!”
她冷笑一声。
“沈听溪,我手术前一天,你戴着我的婚戒在我丈夫身边。我手术那天,他跪在你面前求婚,你们站在VIP病房门口,周围全是人,有人拍下来了,要不要我找给你看?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失去了一条腿。你告诉我,那是你们离婚以后?”
“你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排练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12
宋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目光冷冷的扫过蹲在地上的沈听溪。
沈听溪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宋池。
她凭什么?凭什么她离了婚还能遇到这样的男人?
沈听溪猛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推了宋知意一把。
“你去死吧。你去死了他就不会想你了,你去死了他就会看我了,你去死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宋知意,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活着干什么?你已经没有腿了,你已经不能再跳舞了,你装什么呢?你装给谁看?”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护着她?她有什么好的?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们为什么都要围着她转?陆砚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崩溃的尖叫着。
沈听溪的手还在疯狂推宋知意的肩膀。
宋池把知意挡在身后,直接打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马上到。你最好识趣一点,要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你凭什么报警?我又没有......我又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
宋池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冷冷的。
“你要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这里有监控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被录下来了。”
“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离开这里,不要再纠缠知意,这是你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他。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护着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认识她多久?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这样护着她,你知道她值不值得吗?”
“我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绩好,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不错,想做什么都能做成。我从来没有输过。从来没有。直到遇到你们。陆砚迟对我也只是一时的兴趣。”
宋知意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就想起了自己五年前,在那间医院里,她也是这样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的绝望。
她也走过来了。这条路她走过,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听溪现在的痛苦。
可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沈听溪慢慢站了起来抹去了脸上的泪,随后控制好情绪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宋知意,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得意。”
见她走了,宋池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宋池摇了摇头。
“知意。”
宋知意转过头看他。
宋池转过身,面对着
“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让她得逞,你控制住了局面。你保护了你自己。可你不能一直这样撑着。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陆砚迟的事情,沈听溪的事情、全部一个人扛。你不累吗?”
宋知意的苦笑了一声。
累啊,很累。
累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着今天要练什么,是想着今天还要不要继续撑下去。
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她怕发现自己撑不住了就会开始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陆砚迟,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她怕自己会后悔。
“跟我订婚吧。这样沈听溪不会再来了,陆砚迟也不会再纠缠你了。记者不会写你的负面新闻,公司不会因为你的私生活给你压力。你可以安安静静地跳舞,安安静静地康复,安安静静地做你想做的事情。”
宋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认真的?”
“我想了很久。也怕让你觉得唐突,可是现在这是解决这件事的最好的方法。”
他说完那句话后又安静了片刻。
“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在想。虽然我是你的师兄,但是我一直很在意你,你是知道的,从前我没能把握住,但是现在我不想错过了。我不想让你再继续受到那些无端的困扰。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我想你需要的时候我能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不打扰。你说要来巴黎我提前三天就等着你了,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情,完成你的梦想。”
宋知意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哭吧。在我面前不用忍着。你在我面前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说你累了、你不想练了、你想放弃。我都可以接住。”
宋知意投入他的怀抱,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直到哭累了释放出所有压抑的情绪她才缓过来。
她看着他衬衫上那摊深色的水渍,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的衬衫......”
宋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温润的笑了。
“没关系衬衫可以洗。你哭出来比较重要。”
宋知意深呼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13
同一时刻,国内的医院里。陆砚迟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高烧烧到四十度,额头烫得吓人。
被送来的时候,右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
石膏拆掉之后,露出来的那条腿让在场的护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人护理的腿部现在肿胀异常
已经严重感染。
二次骨折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伤口反复感染、所以才炎症蔓延到整条小腿之后。
走廊里,陆砚迟的兄弟靠在墙上脸色难看。
他从巴黎回来以后就不肯去医院,不肯吃药,也不做任何治疗。
甚至把所有的药都扔了。
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躺着。
如果他没有用愧疚绑架她,她不会放弃舞蹈学院。
如果她没有放弃舞蹈学院,她不会在五年后后悔离开他,和宋池在一起。
他已经不想活了。
两个小时以后
门开了。推车先出来,上面的人脸色苍白,右腿的位置空了一块。
兄弟看到那块塌下去的被子,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病房的门被推开,推车被推进去,几个护士合力把陆砚迟从推车上移到病床上。动作很小心,但移的时候难免会碰到那条已经没有了的右腿。陆砚迟没有一点反应。
过了很久,陆砚迟才醒来。
只是得知自己的腿没了以后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麻木。
陆砚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兄弟以为他要说话,凑过去。
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兄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哑得不像话。“砚迟哥,你说句话。你恨谁都行,你骂我,你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啊。”
陆砚迟没有看他。
只是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她回来吗?
自己已经这样狼狈了,她会来看他吗?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可惜来的不是宋知意。
是沈听溪。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她炖了一下午的汤。
陆砚迟满眼失望又重新收回目光。
沈听溪看到他这幅模样委屈的深吸了一口气,把保温袋打开。汤还是热的,骨头炖得软烂。
她倒了一碗,端着碗走到床边。“你喝一点,我刚炖的,你以前说喜欢喝我炖的汤。”
两天,他才终于沙哑开口。
“你听不懂人话,我让你走,你是不是觉得我截了一条腿就没人了,你就可以趁虚而入了?沈听溪,你走,我不需要你,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沈听溪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陆砚迟,你就是个混蛋。我大老远飞过来看你,你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你的腿是宋知意欠你的,我可不欠你!”
陆砚迟忽然笑了。
“对,你不欠我,所以你可以走了。走啊!”
他猛地扫过床头柜拿起花瓶往她身上砸。
汤洒了一墙,花瓶碎在她脚边。
沈听溪尖叫了一声:“你闹够了没有!她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在这里砸东西、赶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心疼。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她跟别人在一起了,订婚了,你听不懂吗?”
沈听溪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从另一个城市飞过来,下了飞机直奔医院,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
以为自己在他最惨的时候出现,他就会看到她的好,就会觉得她比宋知意强。
沈听溪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了。
她已经哭够了,在过去所有的深夜里,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反复回味他每一句话的、以为他爱她的深夜里,她已经把能流的眼泪都流干了。
“陆砚迟,你现在这样,我很难过。但是更让我失望。”
她说完这些话,等着他回应。
等了几分钟。
他还是没有说话。
沈听溪自嘲的笑了笑,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情愫彻底冷却。
“陆砚迟,就算你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断了腿、熬坏身体,宋知意就会心软回头,像过去五年无数次那样,放下身段来哄你、照顾你?”
“宋知意和宋池是真的要结婚了,而且人家感情确实很好,不像你我这样的逢场作戏。”
陆砚迟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亮了亮又熄灭了。
“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听着沈听溪这话,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宋知意的模样。
紧接着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疼痛,胸口猛地一闷,喉咙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鲜血喷涌出来。

14
“咳......咳咳......”
一旁的兄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擦拭血迹、按压呼叫铃,声音都在发抖:“砚迟哥!你撑住!我叫医生!马上叫医生!”
陆砚迟却抬起枯瘦无力的手,虚弱地拦住了他。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么有了,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
“知意......我的知意......”
“陆砚迟,这就是你的报应。”
“你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她,是那个被她偏爱的自己,是那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的真心。如今你一无所有,是你活该。”
“药我放这了,按时擦。”沈听溪收敛所有情绪,语气恢复疏离平静,“康复中心我已经递交辞职报告,以后不会再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
巴黎排练厅。
一曲落幕。
排练厅内响起轻柔的掌声,教授含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教授走到她身前,语气温和。
“五年空白,没有废掉你的天赋。下一场公开巡演,主角给你。”
宋知意微微一怔,随即弯腰躬身道谢:“谢谢教授。”
宋池递来毛巾,此时的他眉眼温润,笑意清淡。
“恭喜。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被埋没。”
“不算什么,我会更努力的。”
休息间隙,宋知意无意间刷到国内的同城热搜:陆砚迟二次骨折复发,永久截肢。
旁边有人匿名爆料,他卖掉市区房产,患上了精神疾病。
宋知意静静看完,可心里却没有一丝的酸涩惋惜,甚至心底毫无波澜。
爱恨嗔痴,愧疚纠缠,早在她签下离婚协议、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清零。
她缓缓关掉页面,将手机搁置一旁。
“要不要看看?”宋池轻声询问。
“不用。”宋知意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无关紧要了。”
那些困住她五年的执念与伤痛已经不会再影响他分毫。
国内。
陆砚迟坐在轮椅上,腿上厚重的石膏早已拆除,却落下不可逆的病根。
阴雨天刺骨的酸痛,会连绵不断席卷全身。
茶几上整齐摆放着一沓照片,全都是他托人高价从巴黎偷拍而来。
照片里,宋知意身姿耀眼,站在聚光灯下眉眼明媚,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还有一张是她侧身浅笑,宋池站在身侧,温柔为她整理裙摆,默契又般配。
没有他,宋知意活得自由又耀眼。
而他,困在原地,满身缺憾。
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合照。
十七岁的盛夏。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利落。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彼时他双腿完好,意气风发是耀眼的校队主力。
旁边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舞服,安静注视着他,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爱慕。
陆砚迟指尖颤抖,轻轻摩挲屏幕的照片,喉咙干涩发疼。
他好后悔。
一次次消耗她的爱意,用自卑捆绑她的人生。
手机弹出一条国际新闻,推送简洁直白宋知意,凭借独舞惊艳巴黎巡演,斩获国际舞蹈新锐奖项。
陆砚迟反复循环播放这段视频,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眶泛红,视线模糊。
真好,她终于做到了。
直到梧桐叶落了大半,日子过去了许久。
剧院门廊还贴着宋知意秋冬巡演的海报。
海报上的女人一袭白色舞裙,长发散落在肩后,优雅动人。
宋知意站在舞台后面,手心紧张的全是汗。
今天是她第一站巡演的第一场。
能否成功就看今日了。
“该你了。”
宋知意点了点头逐步走入灯光之中。
此刻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影。
她在那些光里站定随着音乐开始舞动。
在这个她等了五年才终于站上来的地方,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跳一支只属于自己的舞。
一曲结束,舞蹈完美落幕。
掌声响亮。
她弯下腰,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起身用还带着汗水和泪水的模糊视线,看向后台。
宋池此刻正站在侧幕后面微笑着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宋知意快步走到他面前扑进了他的怀里。
宋池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做的很成功。表现也非常好,看来往后会邀约不断要成为名人了。”
宋知意破涕为笑,泪眼朦胧中看着他,随后踮起脚尖,吻了他的侧脸。
“谢谢你......帮我。”
掌声还在继续,从台下漫上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已经成功了,明明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她等了五年的这一刻就在眼前是应该笑的。
可是不知为何笑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也许是因为那五年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到头了。
“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你的功劳。”
宋知意吸了吸鼻子赞同的点点头。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我之前想过很多次。想在黄昏的时候或者是你第一次巡演结束之后让所有人为你欢呼。我思虑了很多......。”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想等了。”
“宋知意。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宋知意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戒指。
“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我......愿意。”
二人牵着手站在礼堂里相视一笑。
宋池微微侧头,目光温柔缱绻:“往后,我希望你能有我,岁岁无忧。”
宋知意抬眸望他,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好。”
订婚仪式结束以后宋知意拿到永久舞团合约。
她删掉了过往所有联系方式,清空曾经的记忆和伤痛想要重新开始了。
宋池依旧温柔陪伴,成了她前方路上最稳妥的依靠。
从此,人海陌路,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