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以一介商户之女嫁了官宦人家,成了坐享清福的官太太,人人都道我好命好运。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家人,都在盼着我死。
我的亲妹妹爬上了我丈夫的床。
我的母亲用亲情绑架我,逼迫我接纳妹妹进府。预备等我一咽气,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替我的身份。
而我的丈夫,则埋怨我占着正室的位置,却只给他生下了一个病歪歪的嫡子。
我坐在当家主母的位置上,下面跪着我的亲妹妹。
她穿着妾室的喜服,低眉顺眼的说道:“请姐姐用茶。”
旁边的正是我的夫君贺司理。
许久不见手里的茶被人端走,文妙妙抬眼嗔怪的看向我:“姐姐!”
一如我们还是未出阁时候的样子。
可她还是妙龄少女,我却已经是一副憔悴妇人的模样了!
在贺司理的灼灼目光下,我不得不接过她的茶,沾了唇,贤良淑德的好似一尊木偶,“妹妹请起。”
贺司理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你俩是亲姐妹,日后一起打理家事,照顾孩子,相处更要和睦才是。”
“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文妙妙拉着情郎的手做出依依不舍状,问他“何时回来?”
那样子,若非贺司理不许后宅妇人的脚踏上前院,她只怕想把他送出大门。
她羞涩的跑回来,兴奋使她的脸上更添几分艳色,几乎压倒春日的桃花。
“姐姐!”
“我昨儿一夜都没睡着,你看,眼圈都黑了。”
文妙妙娇滴滴的指着眼下抱怨,“涂了好一层脂粉,也不知贺郎看到没有。”
她和我撒娇。
似是忘了,她心心念念的贺郎,其实是我的夫君!
我拍拍她的手,刚要说话,却猛地咳起来——
我身子不好,这也是文妙妙嫁进来的理由之一。
可他们忘了,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
第二章
贺家一开始并非官宦人家。
两家定亲时,也算门当户对。
都是小商户,纵有几分家资,在这京城里也不过普罗大众而已。
那时贺司理野心勃勃的想入仕为官。
我从十六岁嫁他起,日日三更睡五更起,照料衣食起居,陪他读古谈今。
他考运艰难,几次落第,受尽冷眼。
连他父母都笑他痴心妄想。
只有我不厌其烦的鼓励他,守护他。
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还记得中举那日,他抱着我,激动的哭了出来。
他说:“总算是熬出头了。”
许是一直以来太过压抑的缘故,中举后他放~浪形骸。
结果因醉酒得罪权贵之子,直接被分配到了岭南做了县令。
岭南山高路远,瘴毒凶险,连贺家有头脸的下人都不愿意去。
谁都知道,他这辈子完了。
只有我跟着他去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怀孕了。
第三章
岭南的瘴毒不是闹着玩的。
我一路奔波劳累,即便万般留心,孩子生下来还是先天不足,无比孱弱。
那日,贺司理又跪在我的产床前哭,说对不起我们母子,说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会给孩子和我最好的养护。
一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我就忍不住的恶心。
“姐姐!”文妙妙忙扶住我,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庆儿,姐姐的药呢,快去端来。”
“不必。給我端杯热水来,我咳咳...”
闭目养神,热水润喉。
耳边是庆儿的抱怨:“二小姐,大夫嘱咐过,大小姐不能用茶。”
言毕,文妙妙眼含着泪光,一脸自责,“我真该死!竟还以为是姐姐不愿喝我的茶。”
“一口茶而已,不妨事。快去坐好,把眼泪抹抹,看待会姨娘们来了笑话。”
贺家的妾室,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唯一的意外,我的亲妹妹。
一排三个妾,先拜了我,又给文妙妙请安。
“请二夫人安。”
虽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但她是贺家正经用花桥娶进门的二房夫人,是以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自恃身份,神情冷淡。
半晌才哼了一声,道:“姐姐,该去拜见婆婆了。”
那个和我最不对付的贺老夫人。
第四章
贺司理曾发誓的出人头地,他确实做到了。
他治理岭南匪患有功,被皇帝钦点回京城。
连带着贺家鸡犬升天。
贺家老夫人当年看唯一的儿子痴心妄想,是左也不顺眼,右也不顺眼。
辱骂讽刺都是常事。
如今却成了心头第一等要紧人。
可儿子膝下竟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孙子,于是我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婆媳之争向来如此。
即便是子嗣,也不过是发动战争的借口罢了!
我看不上她短视谄媚,前倨后恭。
她也鄙夷我商户之女,攀龙附凤。更恨我做了几年的官太太,比她体面尊贵。
逼迫纳妾不成,她便开始了一个劲儿的催孕。
可我自从嫁了他,熬夜思虑、长途跋涉、孕育子嗣…
大夫早说过,需要几年静养,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否则只会一个比一个身体差。
是以我一直有意避孕。
谁知贺夫人竟私下联合我母亲,偷偷调换了避子药——她们竟觉得我是受不得怀孕的苦,故意做戏。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那个我被迫怀上的孩子先天不足,未足月便流产了。
我的身子大亏,只好主动给贺司理纳妾,开枝散叶。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亲生父母,竟丧心病狂到把我的妹妹也送到了贺司理的床上。
我永远记得她们是如何诛我的心。
“你只有学哥一个孩子,身子又不行,日后那些妾室一个个的生了孩子......”
“她们哪里比得上你妹妹和你亲近,日后便是她有了孩子,也不至于苛待学哥儿。”
我恨得吐血,咬牙拒绝,“不行!绝不可能!”
话音刚落,文妙妙便冲了进来。
她很不理解的在我面前质问:“为什么她们可以我就不行?我不是你的妹妹吗?你不是说过,你所有的东西,只要我喜欢,都可以给我的吗?!”
短暂的惊讶过后,我冷笑:“你想我对你和对她们一样?你想我对你们一视同仁?”
文妙妙大概还是不愿意的,顾左右而言它:“可是姐姐你都这样了...”
“我为什么弄成这样,你还要我说吗?”
若不是她们,我何至于此?!
母亲也被我吓了一跳,嘟囔着,“学哥这病病歪歪的样子,我也是心急啊。”
“那贺家现在早不是从前了,你若是不能趁早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我怕你地位不稳。”
文妙妙也道:“娘也是为了姐姐好啊,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姐姐,你为了这个都和娘生了这么久的气了,还要接着诛娘的心吗?”
到底是谁诛谁的心?
她们到底是怕我地位不稳,还是怕他们难得得来的这个贺大人岳家的地位不稳?
母亲一派语重心长,“你眼看着身子不大行,万一有个好歹,你叫学哥儿怎么办?”
“要我说,你当初便该同我们商量一下。与其买那不知根底的奴婢,还不如叫他娶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学哥的亲姨母,难道她还能亏待了学哥儿?”
文妙妙亦道:“眼下木已成舟,姐姐若是不让我进门,便是要逼死我。”
“姐姐,我以后一定会对学哥好的。”
一副笃定了我活不长的样子,气的我只有冷笑,提醒她们,“我还活着呢!”
不过是生不得孩子了,在她们的眼里,我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第五章
文妙妙入府不是我能阻止的。
她入府一月,我便几乎一个月没有见到贺司理。
唯一一次见面,还是我意外晚了给贺老夫人的请安,才在回去的路上撞见了他们。
他二人面色红润,喜气洋洋。
小夫妻嬉笑打闹,闲叙家常,那是何等的甜蜜。
如此,便越发衬的我半人半鬼,面容可憎。
文妙妙一眼瞧见,吓了一跳,脱口一句:“啊呀!”
旋即拍着心口嗔道:“姐姐你在这做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可吓死我了!”
我忍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刚去给娘请安回来。”
许是见面三分情,贺司理柔声对我说:“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起这么一个大清早给娘请安。”
然后叫我身边的丫鬟赶紧扶着我回去,道:“我去和娘说,你身子不好,以后不必日日过来请安。”
我看他一眼,明知他不过是不想我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却依旧努力的想挤出一点温情来。
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的令人作呕。
可没办法。
学哥想父亲了,已经和我问了几回为何许久不见父亲。
我没办法回答他。
便也只能指望这副憔悴的模样能唤起他一点慈悲心。
可文妙妙只用了一句似醋非醋的“姐姐你看,夫君多疼你。”就把他的心思拉走了。
贺司理拧着她的脸蛋,笑道:“和你亲姐姐也醋?真是个小醋坛子。”
看着他俩如此打情骂俏,我想开口请他去看看学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第六章
稍一犹豫,他们便已三言两语敲定了趁着无事今日要去出门游玩的事情。
更显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脑中陡然生出的这种认知让我由心底里感觉到悲哀。
好似我文穗穗注定有命无运,挣命搏来的这一切都是上天给早就给文妙妙安排好的。
我现在只需要老老实实的等死,给文妙妙接手这一切的机会就行。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他贺司理足够薄情寡义?凭她文妙妙足够恬不知耻?
可更悲哀的是,我的精力,甚至难以支撑起这一时激愤。
所以我当着他们的面,晕了过去。
醒时,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夫,还是那套老生常谈的话术。
贺司理难得在出现在我的屋子里,手里还牵着我的孩子。
如果他身边没有一脸不悦的文妙妙的话,这个场景大概会更加的耐看一点。
看见我醒过来,学哥急忙上前:“娘醒了!”
文妙妙看一眼贺司理,慢慢道:“姐姐这一晕,可把夫君和学哥急坏了。连说好的一起出门都抛在脑后了。”
她还是那样天真无邪的抱怨。
好像在她的眼里,我的性命还不如她和他的一次出门游玩。
贺司理却没有应承她说的话,他愧疚的看着我,“怎么身子就成了这样?”
我扯了下唇角,没答他。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
他只是不在意罢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什么力气去和他争辩。
丫鬟端了药来,我喝了几口便借口还要休息,请他们离开了。
第七章
黄昏时,贺司理又带着文妙妙来到了我的房间。
那时我刚服了药睡下不久。
一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得我不耐烦。
还没张口便听见贺司理在外扬声问,“夫人如何了?”
而后是庆儿压低声音的回话,听不清,大概是“夫人歇了”这样的话。
文妙妙却笑道:“胡说,姐姐从不这个时候睡觉。”
“奶奶病了,身子倦怠。”
“你又胡说了,姐姐在家又不是没生过病,以前可从来不这样。定是你在唬我们。”
说着她边嚷嚷姐姐边跑了进来,一把推开我的房门。
我简直想笑。
我笑文妙妙的愚蠢,更笑自己的可悲。
她是天生的蠢和无意识的坏,可贺司理呢?
他不蠢,以前对我也不算坏。
可他就是这样任由文妙妙胡来。
连庆儿都急的压低了声音劝文妙妙别闹了,他却始终一语不发。
直到我咳嗽几声,自己掀了床帘起来。
“妙妙,谁教你这般大声喧哗的。”
她愣了楞,跑过来给我披衣拢被。
“姐姐这么早就躺下了?我以为我和夫君出去玩,你不高兴,故意不见我呢。”
无视了她言语中的小挑拨,也知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懒怠应付,直问:“怎么过来我这里了?”
文妙妙好似就等着我这一问,兴奋的和我说着今日出去的见闻。
等她说完,贺司理才补充道:“不放心你,特意来看看。”
可我知道,这绝非他们本意。
果然,又闲谈不过三两句,贺司理便叫我把家里的对牌钥匙都交给文妙妙。
还说,“如今你身子不好,把这些杂事都交给妙妙,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这说的,可真是比唱的都好听。
第八章
我一点反驳的意愿都没有,便吩咐庆儿去那些东西找出来交给他们。
我把家里的账一本一本的当着贺司理的面给她理顺。
而后又嘱咐她:“姐姐能力有限,当家五年也不过积攒下这一点点的家当,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这一点点的家当包括六百两现银,一万三千两的银票,收益还算凑和的一个京外的庄子,以及挂在家中仆人名下的两个不大不小的铺面,和一些迎来送往的古董家具,头面首饰。
当年贺司理得罪权贵,外出任职的时候几乎是被贺老夫人扫地出门。
只靠着我的那点嫁妆一直撑到现在。
竟也在京都有了一座御赐的宅院,有了自己的庄铺家当。
攒下了比当年数倍之多的东西。
如今一股脑的全给了文妙妙,叫人看着,颇有几分交待后事的样子。
贺司理的目的达到,十分满意的带着文妙妙离去。
文妙妙依偎着贺司理,看他的目光像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心爱的东西。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了那年,我们都还小的时候。
她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的簪子。
是我相见贺司理时专门戴的簪子。
她也没问过我,自己便拿去了。
让我想想,那根簪子最后怎么了…
哦,碎成了八瓣。
我记得,我当时安慰哭的稀里哗啦的文妙妙,说:“以后妹妹喜欢什么,就和姐姐说。姐姐给你了,才是你的,知道吗?”
“不然,和这簪子一样,莫名其妙的就碎了。那多可惜啊,妹妹。”
多可惜啊,妹妹。
教给你的话,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第九章
庆儿恨的跺脚,直骂:“欺人太甚!”
我反而笑了:“你气什么?”
“夫人...”
我摆了摆手,说:“傻子,谁耐烦管那些事情?我如今能有这个闲空养身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家如何是好当的?劳心劳力不讨好,俗语说当家三年猫狗都嫌。”
我如今就是这么个状态。
至于文妙妙…我便祝她成功吧!
自那以后,文妙妙便如正室一般管理贺府,一应应酬往来,无一不是由她调度。
她宽仁大方,很快便赢得了府上众人的心。
乃至于到了府中下人只知有二夫人,哪里还记得有一个大夫人?
不过福祸相依,许是不再劳心劳力的缘故,我的身子虽然依旧不大好,但精神见长。
有了精力,我便和文妙妙说要去寺庙拜一拜,叫她给我准备一下。
贺司理本不同意。
可是看我只剩一点精神头的样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大约是把这个事情当成我最后的遗愿了吧。
可他们都忘了,我从来不信神佛,亦不尊天命。
初三,我带着丫鬟去了寺庙。
不过虚虚的给那佛像磕了几个头,我便借口身子不适,去了禅房休息。
屋里早有人候着,“见过夫人。”
她赶上前来扶我坐下,庆儿退出去守在外。
她关切道:“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见我虚弱的摆手,她愤愤骂道:“那姓贺的真不是东西!好歹您和他这么多年的夫妻,他竟然能对您下这样的狠手!”
“这是骂我呢,”
我道:“到底我识人不明,才看不出来他狼心狗肺。”
她忙道:“不过好在您发现的早,如今身子如何?”
“勉强还能撑得住。”我不由的感叹:“若非有你们,就算我发现他要我死,也难自救。”
多可悲啊!
都在等着我咽气。
这其中,我一路相携的丈夫最为迫切。
以至于到了要亲自下手的地步。
他落魄的时候,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飞黄腾达时,我便成了他的阻碍。
可笑我父母还想以文妙妙来延续我们两家的姻亲关系。
可做过妾的人,如何再做人家正妻?
普通人家自然民不举官不究,但贺司理身为朝廷官员,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他压根就不可能去把文妙妙扶正。
可惜这其中的缘由他们等不及我细细分说,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把人送到了贺司理的床上。
不愿多想这些,我直奔主题问道:“事情办的如何?”
她点头,“夫人所料不错,那姓贺的果然借着和小妾出门的功夫,偷偷见了人。”
“我后来跟踪那人一直去到了三合街吏部尚书府邸。”
这便很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反复和她确认:“吏部?”
贺司理被扔去岭南就是因为得罪了吏部尚书,如今竟和他又牵扯起来。
“还有...”
她犹豫着,一副拿不准,不敢说的样子。
我预感不好,道:“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她道:“后来吏部尚书府里又有人出来,偷偷摸摸的看不清样貌,一出门就直往东街去了。那边行人稀少,我不敢再跟。”
我一阵的目眩。
东街,非皇族不得出入的东街。
东街再往里走,便是白玉九龙桥和直通皇城的宣武门。
当今皇帝年老,膝下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居长,二皇子嫡出。
三皇子非嫡非长,生母卑微,不算数。
朝中皇子斗的如火如荼,贺司理这厮有几条狗命,竟敢往这里面搅合。
原本只是想知道贺司理到底攀上谁的高枝才非要置我于死地,却不想居然被我发现了他的这一重秘密!
他怎么敢的啊!
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温声道:“夫人,您怎么样?”
我摇头,一时也是没了主意。
眼见时间要到了,她便把准备好的药丸递到我的手上,说:“这是七日的量,夫人按时吃。便可慢慢缓解夫人您体内的毒素。”
“此法见效虽慢,可于夫人目前的情况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嗯,真的是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说:“不然,即便没死在他的手里,日后抄家之祸临门,我也...”
“夫人别怕,最不济,我们还能带着小少爷跑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章
贺司理需要我身体逐渐衰弱而亡,就不敢明目张胆的给我下什么剧毒。
即便我在不知不觉中吃了许久,也能没到一命呜呼的地步。
但到底坐下了病根。
解毒的法子不是没有,可我身在贺家,身不由己。
我若将中毒之事挑明,贺司理不会放过我,我的父母也不会放过我。
如此一想,竟是举目无依。
如今,也就只靠当年在岭南救下的一位先生耗费毕生所学,一点一点的慢慢缓解。
才能留的此命,以图来日。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买了贺司理和文妙妙平时喜欢的糕点回去,叫丫鬟送去了文妙妙的房间里。
毕竟我还要接着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贤良淑德的妻子。
学哥听见我回来,带着书本跑来我面前炫耀他又学到了新知识。
可我没有心思细听。
常年病痛已叫我难以支持,今日突然获得的消息更叫我烦心不已。
只想着如何才能带着他从这通浑水中脱身出去。
逃跑?别开玩笑了。
和离?更是无稽之谈。
即便贺家同意,文家——我的父母也决计不会同意的。
一个女儿又怎么能和官太太的名头相提并论呢?
百般无奈中,我甚至想到了带学哥去出家。
可能是我神色可怕,学哥拉着我的衣袖,怯生生的问:“母亲,您怎么了母亲。”
我叹了口气,想把学哥抱起来,无奈身上没劲,学哥轻轻一挣扎就从我的怀里退了出来。
反而把我抱在他的怀里,道:“母亲别难受,我抱着你,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那一刻,我终究泪如雨下。
第十一章
春月夜。
文妙妙生辰这日贺司理大手一挥,举办宴会,带着母亲妻妾登高赏月。
虽是自家的宴会,却举办的十分豪奢。
甚至还大手笔的请了京城著名的戏班子来院子里唱了几出戏。
这在以前,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京城说得上名的戏班请动一次,至少白两以上的花费,赏钱还要另算。
这不在贺家的消费范围之内。
我举杯道:“我敬妹妹一杯,请妹妹见谅,我咳咳咳...身子不适,饮下这一杯,便先回去休息了。”
我咳嗽着,把话说完,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文妙妙巴不得我赶紧走,忙一仰头,把酒喝了,=。
又道:“姐姐身子既然不适,就赶紧回去休息吧。若是因为我的生日惹得姐姐身子不适,我于心不安呢!”
只是后来到底没有忍住,显摆了一句:“只是这样好的戏,姐姐竟没法子看,真是可惜。”
贺老夫人也道:“是可惜,穗穗以前应该是没看过这样的好戏吧!”
她们意有所指,我都明白。
无非是嫌弃我管家时小家子气。
我道:“戏虽好,可我这身子不耐热闹。妹妹替我看一夜,也是一样的。”
彼时微风正凉。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几杯酒的事情,可我和学哥却一点都受不得,匆匆告辞而去。
见我真的带着学哥要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贺司理终于是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如今是越发连瞧我一眼都不耐烦了。
我想,那大约是因为我一直病病歪歪却始终不肯早点伸腿去了的缘故。
无奈鄙人命太长,把他的耐心都耗没了。
第十二章
我和学哥回去各自喝了姜汤暖身。
我让他睡下,他却不愿意。
小小的人,还没个板凳腿高,却又自己爬到了书桌面前,秉烛夜读。
外面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飘进来。
我想,这还怎么睡?便也依了他。
“我们家应该没什么钱了吧。”
学哥忽然的一句话直接把我问的愣了。
我拍拍他的头,笑道:“胡说什么呢?怎么忽然想起说起这个?”
“今晚一宴,花销不会少于三百两。再加上平日父亲和姨娘出门游玩,随手买回来的东西...”
“我们家和以前,似乎大不相同了。”
诚然如此。
一家的风气还是要看家中主人的习气。
我受过苦,日子便过的精打细算,府中奴仆出门采买都不敢漫天要价。
可文妙妙和贺司理都没那个闲心算这些。
所以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家中采买菜蔬脂粉的价格,便已涨了一倍有余。
不过这些还都是小开支。
最近家里库房的东西越来越满,账面上的银子也越来越少。
可我没想到这种变化,学哥一个五岁孩童竟也能发觉。
我笑着扯开话题,道:“今夜的戏你爱听吗?”
学哥摇头,很诚实的说:“我听不懂。”
“别想了,”我没办法去安慰他,便说:“至少我还剩有嫁妆,饿不死咱们娘俩。”
“父亲不当如此,娘您不劝劝他吗?”
我的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悲伤。
“你觉得…”我忍了又忍,终究问道:“他眼里还拿我当个人吗?”
不是妻子,而是人。
学哥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那些不好宣之于口的东西,他都已经懂了。
第十三章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正奇怪着,庆儿推开房门,大惊失色:“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他...”
“怎么?”
“他醉酒后从假山上摔了一跤,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怎么会这样!”
学哥拉着我的手,茫然的道:“娘?”
我抱着他安慰,“没事,还有母亲呢。”
“你乖乖的和庆儿姐姐在这里,我去看看就回来,好嘛?”
“别怕。”
我急急忙忙的赶到事发地时,贺老夫人已经哀痛不已,被劝回去歇息了。
大夫还没来到。
文妙妙眼圈通红,问什么都只是摇头不语,轻轻啜泣。
给我听得实在耐不住,站到她的面前。
“姐姐——”
她一见我,忍不得,扑了过来。
“夫君,夫君他...”
我道:“我听说了,派人去请大夫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呜呜呜呜呜...”
好在管家及时上前回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更深露重,只怕不好请。”
我忍着不适,道:“多,多派几个人去请。”
文妙妙委屈道:“吓死我了姐姐,我眼看着夫君他...”
我捂住了她的嘴。
“别说...”
第十四章
大夫来的不算及时,但贺司理的命却也是保下了。
只是他清醒之后,蓦然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如同疯了一般,全不记得什么体面,什么身份,失去风度的大吵大闹。
他口齿不清的骂人,竭力用仅剩的一只能动的手来打人。
文妙妙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得不敢进去,只好派人把我又请了来。
一见我,哭的更厉害了。
半点不似昨夜急着打发我走的样子。
“姐姐,他怎么这样了,他是不是疯了,他刚刚连母亲都打了出去!”
屋里人明显更加的生气,闹腾的动静也越发大了。
文妙妙害怕的奔溃大哭,“呜呜呜呜,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我扯开她,斥责道:“胡说八道!怎么能这般由着性子来?”
她万般不依,闹着回家。
我只好说:“好了别哭了。我进去看看,你先去洗洗脸。若是怕,离得远些也就是了。”
一进屋,便看见贺司理面目狰狞,蓬头垢面的摊在床上。
衣服被子枕头也乱哄哄的扔了一地。
那副模样似是疯癫,也像恶鬼。
怪不得文妙妙吓得压根不敢进门——昨夜,她可还是迫不及待的赶我回去,生怕耽误了她照顾夫君。
心里有了预期,我倒是不甚怕,平静的开口:“夫君...”
他扯着嗓子,口齿不清的说些什么。
我靠近了去听,也没听懂。
只能猜测:“夫君可是想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艰难的点头。
我一派纯良,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不等他发火,便道:“夫君忘了,我昨早就走了,一直在屋里陪学哥看书。”
他顿时哑然。
我很满意,这一摔至少没有把他的脑子彻底摔坏掉!
我道:“丫鬟说你喝多了诗兴大发,趁着月色,登假山吟诗,不想失足摔了下来。”
“我听到消息赶来,你已是这样了。”
他气的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可惜现实不允许,只能感受着金律玉液只能顺着唇角慢慢蜿蜒而下。
他的脸越发的铁青了。
第十五章
这般情景,这官无疑是没办法做了。
贺司理万般不愿。
他这一辈子的功夫几乎全都用在了读书上,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却又官运坎坷。
如今才有一点守的云开见月明的意思,居然因为陪小妾做生日吃酒,便闹成这样。
他怎么能甘心?如何能甘心啊!
我知道他心里悔恨,便道:“当今圣上宽仁,或许这一封奏疏上去,事情就有了转机呢?”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也爆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夫君并非寂寂无名之辈,此事若被陛下知道,想来也不会任由夫君一生如此。”
“民间大夫到底医术寻常,这天下医术最为精湛的大夫,可不就在皇宫吗?”
或许是我的话给了他一点点的希望,他闹腾着,非要亲笔写奏疏。
可惜他曾能写得一笔好字的手已经抖如鸡爪。
坚持了半晌,累的大汗淋漓也不过是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难以辨认的狗爬字。
贺司理无能狂怒,直想把面前的一切都撕碎。
可现实是他却连扔笔都扔不利索。
上好的湖笔轻轻的落在桌案上,无声的嘲笑他的无能。
这样的东西自然是不能面圣的。
我只好越俎代庖,代他写了一封奏疏送上去。
言明此事,请主上恩遇,允辞官还乡。
好在皇帝仁善,闻此不幸,果然不出所料的派了太医亲自来为他诊治。
天使降临。
贺府全家出动,跪在门口迎接圣旨。
因为家里没有男丁,便由我引着他们来到贺司理的住处。
他见是皇帝身边的太监亲自带着太医到了他面前,激动的如同迎接自己的神明一般,在床上直抖,呜呜咽咽的说着只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太医上前道:“贺大人不必多言,圣上怜悯,下官必然全力以赴。”
彼时全家都焦急的等在贺司理的身边。
几双期盼的目光都一起看向太医。
可惜太医也不是神仙,也没法把个半瘫变成正常人。
也只叹惋着留下“无能为力”四个字。
太监问道:“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此症药石无用,只能静养了。”又道:“若是保养的当,或许...或许日后右臂可以更灵敏些。”
贺司理能动的本来就只有一个右臂,还只是能稍稍移动而已,做不了什么精细的动作。
太医的言下之意便是日后好好保养,大概这能动的一条右手是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可其他的地方,却是想也别想了。
好好一个丰神俊朗的俏郎君变成了这样,文妙妙立即委屈的掩面大哭起来。
能不哭吗?
她才嫁过来几个月的光景,余后半生却都要守着这么一个瘫子过活。
贺老夫人亦是哭成泪人。
她扯着太医的衣袍不松手,撒泼般的要太医一定治好贺司理。
甚至开始质疑起是不是太医的医术不行,才对贺司理的病情毫无办法。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
人家太医本也不是我们这样的家世就能请来的,若不是皇帝恩遇,我们连请他进我们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却质疑起太医的实力了。
这太医想是个老实人,被气的脸色通红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扶住贺老夫人好言相劝。
“太医大人奉命而来,若能治,必然不会见死不救。想是夫君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不想贺夫人却好似找到了一个出气口一样。
“贱人,定是你和你妹妹勾结才害了我儿!”
她当即松了太医,面目狰狞的扑上来要掐死我,嘴里还喋喋不休的骂着。
我却一句也听不见了。
因为我被她掐晕了过去。
第十六章
再醒过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耳边没了早前的兵荒马乱。
庆儿恰巧推门进来,看见我醒来,赶紧露出一点微笑。
关了门,跑过来。
盯着我脸上的还未消退的痕迹,眼中泛起点点泪花,“委屈您了。”
“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吗?”
“您方心,一字不错,都说了。”庆儿悄悄道:“而且那太医给您把完脉之后面色大变。”
“奴婢赶紧把您的药奉上,他便说要看看。后来便说您现在吃的药不好,叫我们以后都用他留的方子。”
我有些惊讶,也不乏感动,叹道:“这位太医当真是医者仁心。”
“也不知事情能否如我预料一般。”
我心头是真心实意的惶恐,生怕自己这点微末的算计不但没能让我摆脱此事,反而引来更大的灭顶之灾。
“夫人思虑多日,此事必然算无遗漏。”
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我无奈苦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我又何尝想去算计那样一家人?
那等权势滔天,只一个眼神,就能要了全家老小性命的人。
不过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罢了。
只恨那贺司理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觊觎那从龙之功,便看准一位,一心一意的侍奉便罢了。
谁知他竟是个二姓家奴,投靠二皇子还不足,另外与三皇子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连我这么一个病弱的小妇人都能查探的事情,他竟还洋洋自得,以为天衣无缝。
在书房里留了那许多要命的书信证据。
自以为是得了护身符,却忘了有那些东西在,只怕一时三刻间,这一家老小便全部死于非命了。
想得多了,只觉疲惫。
但我不能睡,这戏只唱了个开场,没完呢。
第十七章
说完了正事,庆儿又愤愤道:“二小姐知道不行了,这会子正往家里哭呢,说要老爷夫人把她接回去。”
我一点都不奇怪,只笑道:“若不是这样,就不是她了。”
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
文妙妙享惯了福,若要她过苦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
更何况是如今,好好的一个如意郎君变成了一个瘫子。
她要是能在贺府待的下去,才是有鬼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老夫人也要走。”
庆儿悄悄道:“今日一早便已经吩咐下人去打点以前的宅子了,说是见面伤怀,要和咱们隔开来住。”
我思索片刻,道:“这事可大可小,先别告诉老爷!”
庆儿忧虑道:“这宅子是陛下赐的官邸,一旦老爷告病辞官,咱们定然是住不得了。”
“老夫人先一步抢了老宅子,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咱们到时候住在哪里啊?”
我笑道:“贺家原来的宅子既是老夫人的也是老爷的。都是一家人,哪有做母亲的不让自己儿子回家住的?”
庆儿不屑道:“若是别人家老太太那是自然,可咱们家...”
“您都不知道,昨日给太监和太医的谢礼,老太太都不叫官中出,说是家里没钱。逼着我开了您妆盒屉子,找出了几张银票才顶上的。”
短暂的讶异之后,我拍拍她的脸,笑道:“做得好,便是当家主事的倒下了,也不能失礼于外人。”
只是贺老夫人的行径,未免也太...怎么就能偏心成这样?
庆儿眨巴着眼睛,道:“那这件事,需要老爷知道吗?”
“...也不能都瞒着他,还是告诉他吧!”
奇怪的是,贺司理并没有什么反应。
看来这脑子还是被摔出了点问题的,不然,他该察觉到的。
没反应就没反应吧,反正也只是想气一气他罢了,气不到,也不算什么损失。
太医回去复命不过一日,皇帝安抚的旨意便下来了。
只是要等到允了贺司理辞官养身的圣旨,大概还要多拉扯几次。
皇家么,要面子,都懂的。
传旨的还是上次那个太监,他宣读完圣旨之后还十分亲切的向我传达了皇帝对此事的同情和遗憾。
也是这个时候,我父母哭哭啼啼的打上门来。
这边我刚替贺司理刚接了圣旨谢了恩,那边我爹娘便已经怒气冲冲的冲进府。
远远的便听见他们骂道:“心狠手辣的东西,姓贺的都已经这样了,居然还不赶紧把妹妹送回去,竟然逼着自己花样年华的嫡亲妹妹留在这样一个瘫子身边——”
传旨太监笑眯眯的看着那闯进来的几人,道:“久闻贺大人享齐人之福,娶了一双姐妹花。今日一见...哼!”
第十八章
传旨太监公务在身,只阴阳了这一句便赶着回去。
和外面正要进来的我父母撞了个迎面。
我爹娘实在是市井出身的小门小户,没见过这样的人。
大抵也是觉得如今在这贺府,还能有谁胆敢和他们争持?
竟半点也不知退让,便就这般大大咧咧的要和人直接撞上。
可传旨太监代表的是皇家威严,如何能等一介庶民冲撞。
早有侍卫上前将人压下。
我爹娘全不在状态之中,还在瞪着我——老天,他们竟以为是我在给他们下马威?
太监撇了我一眼,道:“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东西,竟敢冲撞圣意。还不拖下去,杖责...”
我忙跪下请罪道:“公公息怒,我爹娘市井小户,未曾得见天使。有冲撞之处还请公公恕无知之罪。”
那公公只道:“天家颜面,岂是一句不知者无罪便能轻轻放过的?”
可怜我爹娘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冲撞的是皇宫里的人,忙磕头认错。
如此前倨后恭,那太监不屑冷笑:“不曾想,歹竹竟也能出好笋,如此父母,是如何教养出夫人这般好女子的。”
我并不应承这句话,只道:“请公公恕罪。”
“既如此,便罢了。只是这于圣旨前咆哮之罪,实无可恕,来人啊,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多谢公公!”
我如今一个平头百姓,无封无诰。传旨太监肯从杖责变成掌嘴,已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
可我看着我爹娘挨打时候的眼神,便知道他们定不会感激我。
传旨太监走后,我爹娘越发没了忌惮。
捂着微微发肿的脸,进屋,当着面直骂我不孝。
我娘嘟囔道:“我的天,这世上那有你这样的女儿,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娘挨打。”
庆儿替我不忿,小声道:“可小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啊,我是宰相的闺女还是皇帝的公主?我有什么资格去叫人不和你们计较呢?
我爹道:“若真孝顺,你就该替了我们,哪怕是说一句呢。竟就这么看着你亲爹挨打,我算是白养你了,白眼狼。”
这种话,把躺在床上的贺司理都听得无语了,躺在床上啊啊啊啊的不知说些什么。
我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也不管旁边还躺着他的贤婿,只对我道:“快快写下放妾书,别叫这瘫子坏了你妹妹的前程。”
我惊了又惊,难以置信的道:“父亲。”
他居然有胆子这么和贺司理说话?
以前不都是当祖宗一样的供着吗?
就差见面就给磕个头的那种。
我娘亦是十分着急的催促我。
“好丫头,就别拖着你妹妹了。你不是一直都不乐意你妹妹进府的吗?如今我们带你妹妹走,你还不快放人?”
“可是...”
我爹把眉毛一扬,大声呵斥:“可嘶——”
刚张开的嘴又被迫合上去,他疼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我娘赶紧上去想帮忙,却被他一手推开。
“滚,碍事的东西,还不都是你养的好女儿害的我!”
我娘便委委屈屈的看着他。
他碍于脸上的伤,不能呵斥我,只好被迫‘和颜悦色’。
“你是贺家明媒正娶的老婆,我便是想带着你一起走也没办法。可你妹妹不一样,你不能这么狠心,把你妹妹的一辈子都耗在这个废物身上。”
“你写下放妾书,我便替你妹妹另寻一个好人家。日后她过的好,于你和学哥也是一件好事。”
最后又补了一句:“我与你好话说尽,你别不识抬举。要是耽误了你妹妹,我要你好看!”
贺司理已经快要被气死在床上了。
这左一句瘫子,右一句废物的,简直就是在往他的心窝上戳。
他啊啊啊的大声叫了起来。
却被我爹狠狠的一个白眼剜了过去。
“这种连话都说不出口的废物,这辈子就这样了。妙妙还年轻,决不能把青春耗费在这种人身上。”
于是就这样,我几乎是被胁迫着,写下了放妾书。
得了防妾书,文妙妙才露面。
比之前几日的憔悴和害怕,她如今却有些不大一样了。
不仅再度装饰,甚至越发的明艳了。
她扑过来笑嘻嘻的和我说:“谢姐姐成全,日后我一定不会忘记姐姐的恩德。”
至于她的挚爱夫君,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好似压根没这个人一样。
我爹娘带着文妙妙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百两银子。
说是给女婿看病的。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这一百两,买我约束下人,闭好自己的嘴。
文妙妙再嫁,贺家绝不能传出一点对她不利的话。
我与贺司理面对着这百两银子相对无言。
贺司理是沉浸在自己的官途和爱情都这样骤然崩塌痛苦之中,嘴动的十分艰难。
我琢磨了好久才看明白他嘴里骂的是“贱人”二字。
何等可笑。
要好时,他俩如胶似漆,情比金坚;如今不过一个废物,一个贱人了。
我则想的确非常的现实...
“夫君,”我轻轻开口,道:“你觉得这些银子,够咱们支撑多久?”
没人搭理我。
我多唤了几声,才惊醒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贺司理。
他只能靠眼神来表示自己的疑惑。
我道:“咱们家如今拢共也就一千三百两银子了,这官邸自然是住不得了,日后,可怎么办呀?”
第十九章
贺司理大概是没想到,他的精神才刚刚崩塌了一遍,就立马要开始面对现实的困境了。
我看懂了他的目光中的疑惑。
便轻轻解释:“前几个月一直都是妙妙在管家,我今儿本想看看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一翻账本子才发现...”
“咱们家账面上已经没钱了。”
他的手费力的指着外面,看表情,大概又在骂“贱人”了。
我只当看不见,叫人拿来了账本子,一页一页,慢慢念给他听。
“正月十四,付宴二十两,购碧玉簪一支五十两,青竹扇两把五百六十两。共计支出六百三十两。”
“正月十五,付宴十一两六钱,购六扇檀木寿山屏风一座,一百七十两。”
“正月十八,付宴二十七两。购衣料三十匹,绒线七斤...”
直到如今,四月底。
我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夫君你说,这可怎么办啊才好啊?”
自文妙妙拿走账本开始,几乎每日都有花销。
少则一二十两的酒宴,多则几百上千两的购物。
酒宴自不必说,定是贺司理在外用的。
至于那些买来的东西...
我定定的看着贺司理,直把他看的合上眼睛,不再吭气。
刚要说什么,便听见外面吵闹起来。
第二十章
我猛地起来,却因为起的急了,一时目眩。
恍惚之中似乎听见有人大喊:“走水了!”
我紧紧抓住庆儿的手。
她立即反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在从彼此身上获取力量。
我定了定神,道:“出去瞧瞧去。”
没人再管在床上艰难蠕动的贺司理。
我们一同出去,只见前院不知哪一处,起了火光。
更有不断牵连之象。
我一边派人救火,一边命人去附近求助;
一面也不忘叫人去把学哥看好,生怕这火惊了他。
谁知他一点也不怕,反而到了我身边,揪着我的衣服。
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那冲天的黑烟和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和云霞。
我轻轻的捂着他的眼睛,道:“别看。”
这官邸是皇帝御赐,旁边住的都是朝廷官员,无人不肯帮忙。
只是虽然发现及时救援的当,可火是这世上最难以琢磨掌控的。
到底是烧了好几间屋子,前院后院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其中便有贺司理的书房。
好不容易灭了火,我正待歇息片刻,便见京都府尹带了人进来。
知道救火者也有他们,我忙大礼拜他:“多谢大人带人前来救火,不然...”
我说着,几乎不忍往下说。
府尹却道:“夫人临危不乱指挥得当,附近几位大人都倾力相助,本官才能控制住火势。”
“敢问夫人,如何会忽然起火?”
我摇头道:“大人恕罪,我并不知。”
“近日家中突逢变故,我又常年卧病,精神不济,实在难以照管到这些。”
“想是家下人照管灯火不利,才出此意外...”
“非也,近来京都天气凉爽,夫人家突生此等大火,实在有违常理。”
我大惊,忙问:“您是说,有人纵火?”
“不知那烧的是什么地方?”
我看了看那片废墟,回忆道:“看样子,似乎是书房的方向。”
庆儿点头肯定:“是书房。”
我道:“书房里书籍颇多,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
府尹派人去探查。
听我此言,想了片刻,道:“书本确实易燃,可如今是白日,若无火源,如何能生此大火?”
庆儿扯了扯我的衣裳,小声道:“月前姑爷下令在书房另外置了一个小厨房。”
声音虽小,奈何周遭静谧。
那府尹听了个大概,手捻胡须,冷笑一声。
我歉意的道:“大人见谅,我一向不大涉足前院。”
“庆儿,还有什么想到的,快一并告诉大人。”
庆儿摇头:“并无什么了。老爷向来不喜欢后宅妇人打听前院的事,奴婢也不敢多听。”
“既然如此,夫人您权且休息。待有了消息,本官派人来报。”
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难看,他没有再多问,带着人离去。
我终是松了一口气,由庆儿搀扶着进门。
一进去,迎面一股恶臭熏的我直接晕了过去——贺司理这厮,竟被吓失/禁了!
第二十一章
大火之后,我便卧病在床。
断断续续的足烧了五六日,据说连意识都不清楚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全家都一身素白。
我茫然的看着众人。
贺夫人那帕子拭泪,假意安慰我道:“我苦命的儿媳妇,你原本就身子不好,如今连我儿也伸腿去了,你和学哥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您,您说什么?”
谁?谁伸腿去了?
我僵硬的扯出一个笑脸,还以为是在做梦。
这世道,连美梦都兴私人订制了?
这不声不气便死了老公的美梦,竟是我的?!
“您可别与我开玩笑啊!”
贺夫人怜惜的看着我,摇头叹道:“好孩子,我知道你难以置信。”
“怎么就...就死了呢?”
我以手掩面,几乎是要笑出来。
哈哈哈哈——
亏我还想着如何无声无息的了结了他,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体贴,竟自己就去了。
真是要给他发一张善解人意的好人卡啊!
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这是他做的最称我心意的一件事情。
我顾不得身子,急急忙忙的冲向大厅——哦,正厅已被烧毁,停棺所在是在后院临时辟出来的一块地方。
听说皇帝听闻此事,又特旨赐了五百两银子治丧。
因我一直在病着,这事便都是贺老夫人在打理。
我先扶棺哭了一场,然后被贺老夫人派人劝住。
府下家人迎来送往,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井井有条。
如果不是在无人处,庆儿悄悄告诉我贺老夫人借着治丧之事榨干了府里最后一两银子的话。
我的心情应该是很舒畅的。
庆儿气的眼圈通红,低骂道:“以前也就算了,如今都什么时候了。全府上下就那一千多两的银子还要往自己的腰包里面搂。”
“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抢这些银子是要带进棺材里吗!”
一文不留,是摆明了不给我和学哥留活路。
第二十二章
庆儿急的直跳脚,我却平静的道:“不急,你先细说说。”
“一副普普通通的棺材,她就敢伙同棺材铺的人做假账,生生要了咱们五百两银子去!”
“还有咱们府里用的那点素娟白布,她张口便要了一百两去。”
“这几日府里的花销,比以往几个月的都要多!”
“简直离谱!”
文妙妙管家的时候,虽然说花销巨大,但也是真的把东西买进来了。
至少那几百两银子买的屏风、扇子、玉石还都在库房里撂着呢。
就算再不值当,到底也是古董、艺术品,说不得日后过不下去了,卖了也能得些银子。
贺老夫人是压根连脸都不要了,直接明抢。
什么样的棺材需要五百两银子?
旁人大概不清楚可我是清楚的。
听起来可能会很可笑。
但其实贺家早就给我把棺材都看好了,美其名曰预备冲喜。
现在那棺材还在城外寺庙里面停着。
说好的顶上等的楠木棺,也不过一百二十两。
五百两一副的棺木,给贺司理用,她怕是不知道僭越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我冷下神情,依旧淡淡的道:“不妨事,由她去。”
她今日是怎么把这些银子吞进去的,我便能叫她把这银子给我再原样吐出来。
第二十三章
于是,我反手便将此事透露出去。
当然也没有说的如此直白。
毕竟一个老太婆贪图自己儿子的家产又哪里有官员之母逾制为儿子治丧来的刺激?
贺家老夫人死了顶梁柱儿子,悲痛不已。
老天!她竟舍得花五百两银子给儿子买棺材!
以此算来,这一整套丧礼下来,足足要小一万两的银子赔进去!
豁,那该是多大的场面啊!
虽然贺司理早就上奏请辞,但和皇帝礼节性的拉扯还没结束,他便匆匆死了。
那就还是朝廷官员,逾制是重罪。
消息一传出去,各路言官闻风而至。
朝堂上如何争吵的我不知道。
但次日早间,便有礼部派人来接手了贺司理的丧仪,以及我家的账本。
老夫人整个人瞬间没了血色,若不是我搀扶着,她险些直接倒在地上。
“老夫人,您怎么了?”
“我这什么都不懂,夫君丧礼的事情全是麻烦您亲自盯着。如今皇上恩典,让礼部的大人们来帮咱们,岂不是天大的荣耀。”
“您也可以歇息歇息。”
我疑惑的看着她:“您怎么还,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哑然无言。
很快,便有人请我去问话。
不出所料问的都是账目的事情。
我便只道一概不知,所有一切都是老夫人操持。
此时,我那些日子的病便成了最好的护身符。
毕竟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这丧仪都已经办了七七八八了。
我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礼部官员公事公办的回答:“夫人莫急,待有结果了,我们自然会告知夫人。”
随即又意有所指的笑道:“莫担心,便有事,也妨碍不到夫人身上。”
第二十四章
我以为贺老太太把一副百十两的棺木提价到五百两已足够令人乍舌了。
谁知她竟连一副棺木都舍不得给自己儿子买。
那死鬼贺司理躺的,居然是曾经給我预备下的棺木。
礼部官员将实情告知的时候,我特意准备好的惊讶表情都僵在了半路。
哑然半晌,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您,您这是弄错了吧!”
礼部官员也同样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好,道:“我等派人去城外寺庙里问过了,确实是老夫人派人将...棺木运回来的。”
她居然真的抢了给儿媳妇准备棺材拿给自己儿子用。
这老太太可真是朵奇葩啊!
我无力的替她辩驳,“或许...额,有没有什么可能是意外呢?毕竟夫君是她的亲生儿子,何以至此啊?”
那官员答道:“此事我等已经回禀圣上,圣上大怒,道此妇人行径实在是世所罕见,已经特旨命京都府尹彻查此事。”
我低头道:“上次我家失火一事,也是劳烦了京都府尹调查,这还没个结果呢,便又要给府尹大人添麻烦了。”
闻言,那官员同情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道:“夫人只管安心等着就是了,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贺司理用的是我的...呸,贺司理用的棺材是他自己挑的,自然出不了什么逾制的问题。
礼部帮着下葬之后的第三日,京都府尹果然如他所言,派人告诉了我两个消息。
其一:贺老太太蔑视朝廷,为母不慈,私吞亡子家产等罪。已被判罚返还所有家产,另有杖二十,流放三千里的责罚。
简言之,死定了!
其二:平民文氏夫妻,藐视圣上,官邸纵火,罚没家产,择日枭首。
“罚没的家产过几日钦点完毕便会专门派人送到您这里来。”那传话的衙役道:“贺夫人,您节哀吧!”
我节哀,我节哀...
我躲进房间里,笑着节哀。
第二十五章
后来,我带着贺老夫人和我爹娘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不菲家当和学哥一起离开了京城。
出城的时候,在马车里偶尔听见议论,说是乱葬岗新冒出来两具无名男尸,看起来像是父子俩,模样还都挺俊俏。
可惜也不知怎的竟被活活打死,只两张草席裹尸。
我轻轻的闭上双眼,淡淡的想:若是贺老夫人若是知道她养了这么多年的情人和私生子就这么死了,只怕是要当场吐血而亡。
不过,也只有贺老夫人也一起去了,这一家三口才算是真正的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
平心而论,我不想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作为一个女人,我亦不觉她养个男人有什么不对。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养自己的男人和儿子,便要把我们母子往死路上逼。
路都是自己选的,她硬要往死路上奔,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助她一助了。
赶了三日的路,我们到了泉州境内,打算定居泉州的一个小县城。
只花了一百来两,便买下了一个很不错的二进小院,自有一口水井,水质甘甜。
便冲这口井,我便决心要买下它。
又花了三十两银子换了些布置家具进去。
因为金钱的力量,只消三日,便把一切都打理妥当。
我自己择了个吉日,带着几房家人住了进去。
本县县令听说我是朝廷官员的遗孀,带着孩子要定居于此,十分礼待于我,甚至还派了衙役来帮忙。
至此,全县都知我有钱,有身份,不能招惹。
至于学哥,我既不指望他文成亦不期盼他武就,只教他万万不要学自己父亲做个人渣,便也罢了。
只是这孩子早慧,总有自己的想法,我便也由他去了。
第二十六章
我叫文妙妙,四月二十七日,我没了双亲。
那日,我是眼看着他们被行刑的。
他们一开始还很淡定,尤其是在底下看见我以后。
他们以为我一定有办法来救他们。
毕竟我攀上了一位皇子。
可是直到监斩官下令行刑,他们见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才开始剧烈的挣扎。
已经来不及了。
刽子手手起刀落,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枭首于市。
不好意思,我骗了他们。
那日,我告诉他们,只要把嘴巴闭紧,不供出我来,我就有办法救他们。
他们信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可是皇子侍妾呢!
在他们的眼里,我的一句话,甚至可以叫整个京城都抖三抖。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纵火烧御赐的官邸是大罪。
别说我是皇子的女人,算是皇子本人,也没有那个胆子。
但我又何必告诉他们呢?
毕竟纵火这事,本就是他们派人干的。
只要骗他们把嘴闭紧,我便能平安无事。
又能让他们一直把心放在肚子里,不必担惊受怕。
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又有何不可呢?
谁让我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呢?
谁让他们从小就告诉我,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一定会给我的呢?
我看着姐姐府上的管家带人去敛了尸首,便道:“摆驾,回府。”
我在二皇子府长驱直入,无人敢拦。
路过的人无一不俯首帖耳。
恭恭敬敬的道一句:“文娘娘。”
一边是因为我的美貌,一边则是因为我对二皇子有功。
说起来,还要感谢我那前任夫君呢。
那是他专门留下的。
可他是个二姓家奴。
一边投靠二皇子,替他收集整理其他皇子大臣的黑料。
一边却又在帮三皇子网罗二皇子勾结大臣结党营私的罪证。
我可干不来他那种猥琐的事情。
我要选就只选一个人。
那个人必是最能帮我飞上枝头的人。
三皇子,那种权势地位恩宠一样没有的人,又岂能和二殿下相提并论?
我投靠了二殿下。
用贺司理书房的那些东西,换来了入府为妾,盛宠无双。
至于那个藏着秘密的书房...不好意思,这个秘密只有我能知道,别人不行!
为免除后患,我走之前索性直接让我爹娘派人放了一把火,把里面的东西付诸一炬,干脆利落。
可谁知他们居然放了那么大一把火。
差点把整个贺府都烧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事情闹得这么大,我只能赶紧把自己先摘出去。
看吧,他们的死其实是活该的。
明明我千叮万嘱,一定要小心行事。
只需利用小厨房炉灶的火,把那些书本引燃就行。
他们却还能把事情办砸,引火烧身。
所以,其实也不能怪我推他们出去顶罪吧!
我在皇子府过的日子是以前在贺府时从来不敢想的。
当然,我曾在贺府过的日子也是未出嫁之前不敢想的。
我以为我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快活下去。
直到有一日——我清楚的记得,那是我入府的第十日。
二皇子忽然问我,“爱妃,贺司理的书房里,还有什么?”
我愣了一愣,随即笑颜如花:“书房里的东西妾身已经全部告诉您了啊。”
二皇子笑着抚摸上我的脸,道:“上一次孤问你的时候,你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我想起上次,羞红了脸,撒娇道:“那不过是因为殿下不肯见妾身罢了。
“妾身如今已是殿下的人了,自然一心一意为了殿下着想,又怎么会对殿下有所隐瞒呢?”
“不对,还少了些东西。爱妃,你仔细的想想,好好的想。”
看着他阴鸷的神情,刹那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抚摸着我柔嫩肌肤的手,似毒蛇,正吐信。
轻轻地舔/舐着我的脸庞。
我无比确定,贺司理的书房早就被我翻遍了。
我也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他了。
可为什么他还要问我要?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这将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的手便已经移动到我的脖颈上了。
“若是想不出来,爱妃,就别怪孤心狠了。”
只这一句话,便奠定我此后不知多少年的生不如死。
二皇子他不是人,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他能眼也不眨一下的片下我的一片肉,也能用尖锐的针整个刺进我的指缝...
他折磨人的方法多的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我却连求一个速死都做不到。
该死,那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七章
我叫贺司理,其实我没死。
一招狸猫换太子,我成了三殿下的阶下囚。
我曾多得意于可以将两位皇子玩弄于鼓掌之间,如今便有多后悔。
三皇子他简直不是人,他就是个变态!
我是个瘫子,但并非彻底失去了感觉。
三皇子不知道,我也不敢让他知道。
可这个变态,在知道我绝不可能有一丝恢复的机会后,居然把我放在蛇群鼠堆里,任由这些畜生啃食我的身体。
这是纯粹的发泄!
大概他是觉得,即便身体没有知觉,但是这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躯上爬满了蛇鼠,听着它们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的肉...
这种折磨也足以叫人崩溃吧!
然后,他便发现了我其实还有知觉的这个秘密。
这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我甚至都不敢回忆那些日子。
我不是熬过来的,那种酷刑之下,没人能熬过来。
是三皇子!
他不断的找最好的大夫来医治我,用最猛的药吊住我的命,然后再继续折磨我的躯体。
他就是个变态!!!
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囫囵着过吧!
若是那日真的能死了,才是上天有怜,才是真正的解脱。
至于我的那个老母,还有老婆孩子。
笑话,我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有功夫管他们是死是活?
只是午夜梦回时,还是会忍不住梦起曾经的曾经。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不是贺大人,只是一个想靠着读书出人头地的寂寂无名之徒。
我的父母、我的亲朋、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支持我的梦想。
只有一个人。
一个少女。
她日日掌灯守在我的身边,把一双美丽的眼睛都熬红了也要收着我。
她比我勤勉,可以比我起的还早,为我准备好所用的粥菜。
她比我智慧,只在红袖添香间,便可毫无压力的陪我谈古论今。
可惜后来,她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妇人。
她斤斤计较,惹得下人抱怨;
她不敬婆母,惹得母亲哭泣;
她身子孱弱,生的孩子病弱;
她不肯就死,阻了我的青云路!
锁链移动的声音惊醒了贺司理的梦。
他又该回归现实了。
不管是娇俏可爱的,还是面目可憎的,终究,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