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沉渊是人人艳羡的从校服到婚纱。
拿到早孕单那天,我给他发消息:“我怀孕了,医生说胎象不太稳。”
他只回了两个字:“哦,好。”
隔天,我却发现他把我的初恋信物,随手送给了新来的学妹苏茉。
面对我的质问,他满不在乎地皱眉:“茉茉最近水逆,借她当几天护身符怎么了?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小气。”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刺伤。
但这一次我没有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预约了人流手术。
排队叫号时,我最后一次给他发去消息:“我在医院。”
对话框里却秒弹出一句冰冷的自动回复:【开会中,勿扰。】
可下一秒,苏茉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里,顾沉渊正低头为她点燃生日蜡烛,满眼宠溺。
配文极其刺眼:【谢谢哥哥翘班陪我庆生!连续100天彻夜聊天养出的火花,今天终于发光啦~】
底下的配图,是两人对话框里炽热的火花标识。
我看着那条动态,顺手点了个赞。
随后转身躺上手术台,在流产同意书和离婚协议上,一并签下了名字。
顾沉渊,这十三年,我不要了。
……
1
“家属还是没来吗?回去记得多喝温水,小月子也是要坐的。”护士把术后单据递给我。
“谢谢,我自己可以。”我接过单子,声音很轻。
刚走出诊室,顾沉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他的声音透着疲惫。
“我刚才在开会,没看手机,你在哪?”
“我在医院。”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又来这套?”顾沉渊轻嗤一声,直接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林知夏,你是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扫兴?”
“茉茉切蛋糕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我现在带她在急诊包扎。”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在急诊,我在妇产科。
我们之间,只隔了两层楼的距离。
“你去南街那家老字号买点甜粥送过来。”他用着吩咐的口吻。
“茉茉受了惊吓,想吃点甜的。”
“我买不了。”我淡淡的回绝。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顾沉渊的语调冷了下来。
“林知夏,你能不能懂点事?她才二十二岁,你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我没有计较。”
“那你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是做给谁看?”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乖一点,别让我太累。买完粥过来找我,晚上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行吗?”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因为他这句施舍的而妥协。
但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用了,我还有事。”我挂断了电话。
走到医院大厅时,我迎面撞上了正扶着苏茉走出来的顾沉渊。
苏茉的食指上贴着一个卡通创可贴,眼眶红红的。
顾沉渊将她护在身侧,眉眼间是我十三年来都未曾见过的耐心。
“小心台阶。”他低声提醒。
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我。
他眉头微皱:“你怎么在这?真跟踪我?”
“我来看病。”我看着他,声音平静。
苏茉往他身后躲了躲,怯生生的开口。
“知夏姐,你别怪沉渊哥。”
“是我太笨了,切个蛋糕都能弄伤手,沉渊哥只是不放心我。”
“没事,不关你的事。”顾沉渊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空手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是让你去买甜粥吗?你空着手来干什么?”
“我说了,我买不了。”
顾沉渊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语气里透着不耐。
“林知夏,你装病也装的像一点。”
“你这副样子除了让我觉得你无理取闹,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手腕微微抬起,露出了袖口下的一条红绳。
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我花了一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一条手工领带,他只看了一眼就扔在玄关,嫌弃的说这种便宜货戴出去只会让他掉价。
可现在,他却把苏茉随手在路边摊买的红绳当成了宝贝,连洗澡都不肯摘。
“好看吗?”苏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声音却依旧无辜。
“这是我昨天在地摊上买的,沉渊哥非要一直戴着,他说可以辟邪呢。”
“好看。”我平静的点点头。
顾沉渊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意外,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语气稍稍缓和,“脸色这么差,真生病了?”
“一点小毛病。”我将包里的流产同意书往里推了推。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苏茉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沉渊哥,我手好痛,你送我回家吧。”
“好。”顾沉渊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神柔软。
“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茉茉受了惊吓,我先送她回公寓。”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你自己先睡。”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大门。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刚走出医院,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公司总部HR发来的消息:林翻译,巴黎分部的外派名额已经确定了,为期三年。如果你考虑好了,下周一就可以来签调令。
我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停顿的敲下回复:我考虑好了,下周一见。
2
第二天傍晚,顾沉渊推开了家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还在生气?”他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
“昨天是我语气重了。路过城南,顺手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我看着那个印着logo的纸袋,没有动。
以前为了买这家栗子,我曾排过两个小时的队,只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
“怎么不吃?”他微微皱眉,亲自打开纸袋,剥了一颗递到我嘴边。
“特意给你买的,趁热。”
他的手顿住了,栗子已经凉了。
我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吃冰的吗?”
“哦,忘了跟你说。”顾沉渊收回手,将那颗栗子扔进垃圾桶。
“茉茉说她最近在网上看到一种新吃法,把糖炒栗子放进冰箱里冻一夜口感更好。我昨天就顺手放进车载冰箱里了。”
他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味道应该差不多,你尝尝。别总是这么娇气。”
我没有接话,默默把整个纸袋扫进了垃圾桶。
顾沉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知夏,你差不多得了。”他冷冷的看着我。
“我低声下气的哄你,你还要甩脸子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苏茉发来的一条长语音。
他没有避讳我,直接点开了免提。
苏茉清甜软糯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哥哥,你昨晚给我讲的那个并购案的业内八卦太逗啦。”
“我今天跟部门同事说,他们都夸我懂的多呢。谢谢哥哥给我开小灶。”
我静静的听着,只觉得讽刺。
顾沉渊是个极度注重隐私的人。
这十三年来,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任何工作上的事。
每次我试图关心他的压力,他总是用一句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来打发我。
“她刚进公司,很多规矩不懂。”顾沉渊按下锁屏键。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我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倒杯温水。
拉开橱柜的瞬间,我愣住了。
我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个墨绿色定制保温杯不见了。
那是三年前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亲手去陶艺坊捏的,杯底还刻着我们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张妈,我的杯子呢?”我问正在擦流理台的保姆。
张妈有些局促的擦了擦手,看向客厅里的顾沉渊。
顾沉渊走过来,语气平淡:“哦,那个杯子茉茉昨天来家里拿资料的时候看着喜欢,我就让她带走了。”
我转过头,死死的盯着他:“那是我的杯子。”
“一个破杯子而已,值几个钱?”顾沉渊眉头皱的更紧了,眼神里满是对我小题大做的厌烦。
“她看着新鲜就拿去玩几天,明天我让助理去专柜给你挑十个杯子,行了吧?”
“那是刻着我名字的杯子。”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喉咙发紧。
“林知夏,你是不是有病?”顾沉渊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冷笑一声。
“茉茉说的对,你这个人就是占有欲太强,太自私了。她不过是借用一下,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他扯了扯领口,转身往书房走去:“我今晚睡书房,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橱柜。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点开二手交易平台,把家里所有顾沉渊送我的名牌包和首饰全部挂了上去。
3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的起了床。
书房的门依然紧闭着,顾沉渊大概还在生气。
我没有去叫他,径直走进衣帽间,开始整理我的行李。
巴黎那边的气候偏冷,我挑了几件大衣塞进箱子里。
整理抽屉时,一份压在最底下的文件掉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雏鹰助学计划名单。
当年顾沉渊的创业公司刚步入正轨,为了提升企业形象,他决定资助一批贫困大学生。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写着苏茉。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眼神怯生生的女孩,思绪被拉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顾沉渊把这份名单交给我,让我全权负责对接。
“知夏,这些孩子都不容易,你多费点心,生活上多照顾他们一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信以为真,每个月除了按时打款,还会自掏腰包给苏茉买衣服、寄零食。
我以为我在帮我的丈夫积攒善缘。
却没想到我亲手资助的人最后反咬了我一口。
“在看什么?”顾沉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衣帽间门口。
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扫过地上的行李箱,眉头微挑:“你要出差?”
“嗯。”我将那份资助名单平静的扔进垃圾桶,“去外地几天。”
他并没有多问一句去哪,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随后切入了正题。
“正好,你今天去一趟公司。茉茉负责的那份德文合同出了点纰漏,对方代表下午要来开会,你去给她做个同传补救一下。”
我是一名职业同声传译。
平时我的出场费按小时计价,且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但在顾沉渊眼里,我只是他随时可以调用来给苏茉干活的免费劳动力。
“我今天嗓子不舒服,做不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沙哑。
刚做完手术,我的身体依然虚弱,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的同传工作。
顾沉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林知夏,你还在闹脾气是不是?”
“那份合同对公司很重要,茉茉昨晚为了核对数据熬到凌晨三点,她已经够辛苦了,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她辛苦,所以我就活该去给她兜底吗?”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平时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去帮个忙能累死你吗?”他说。
“再说了,茉茉是我们资助出来的,她现在能进公司帮我,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高兴?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
上个月我重感冒发高烧,半夜给他打电话求他送我去医院。
他在电话里极度不耐烦,说他很忙让我自己打车去,他去了也不能替我发烧。
可转头,苏茉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他便推掉了会议,驱车横跨半个城市去给她排队。
他永远只对苏茉有空。
“她在这个城市只有我,我不帮她谁帮她?”见我不说话,顾沉渊放缓了语气。
“你不一样,你很独立,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知夏,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别让我难做。”
“好。”我垂下眼眸,“我去。”
顾沉渊满意的笑了,走过来想摸我的头:“这就对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我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错愕与不悦。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提着包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将手机里顾沉渊的特别关心提示音改成了静音。
4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顾沉渊公司的会议室。
德国客户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苏茉坐在顾沉渊身边,正手忙脚乱的翻找着资料。
看到我进来,顾沉渊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整整三个小时的高强度同传。
我强忍着小腹坠痛,精准无误的将那些专业术语翻译出来,最终帮公司拿下了这份订单。
会议结束,德国客户满意的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知夏姐,你太厉害了。”苏茉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满眼崇拜的看着我。
“刚才那些词我都听不懂呢,多亏了你。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我确实渴得喉咙冒烟,伸手接过了杯子。
那是我的墨绿色定制保温杯。
杯身温热,我没有多想,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花生酱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我猛地将水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对花生极度过敏。
这件事,顾沉渊比谁都清楚。当年我们刚谈恋爱时,我因为误食花生酱休克,是他背着我在大雨中跑了两公里去医院,红着眼眶发誓以后绝不让我碰一点花生。
“你干什么?”顾沉渊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满是责备,“别人好心给你倒水,你发什么疯?”
“里面有花生。”我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苏茉吓的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知夏姐,我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
“我只是觉得白开水没味道,特意加了点我最爱吃的花生碎进去。”
“沉渊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泣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沉渊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闪过心疼。
他转过头冷冷的看着我,语气不耐:“行了,吐出来不就行了?茉茉又不知道你过敏,你非要用这种反应来吓唬她吗?”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记得苏茉爱吃什么,却忘了我吃花生会死。
“给她道歉。”顾沉渊看着我下达了指令。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我让你给茉茉道歉。”他皱起眉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刚才的举动吓到她了。林知夏,你的教养呢?”
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只觉得荒诞。
我用尽全力平复着呼吸,从包里找抗敏药吃。
待症状稍微缓解后,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你要是再这么斤斤计较,无理取闹,我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顾沉渊见我迟迟不开口冷笑一声。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
毕竟这十三年来,每一次争吵只要他用离婚来威胁,我都会立刻妥协认错。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好,不过了。”
我拉开包链,将那份签好字的文件放在了会议桌上。
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黑白分明。
顾沉渊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弧度。
“林知夏,你现在连这种把戏都玩的出来了?”
他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抓起协议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我。
“行啊,想离婚是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好。”
我应了一声,拿起手机。
屏幕上刚好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女士,您的单程机票已出票成功,航班号AF112,起飞时间:明日上午9:00。
5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刚好看到顾沉渊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端着两盘培根煎蛋,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时,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行李收好了?”他将盘子放在餐桌上,语气纵容。
“先过来吃早饭吧,我特意早起做的,煎蛋只煎了单面,你最喜欢的口味。”
他拉开椅子,替我倒了一杯温牛奶。
如果是以往,我一定会坐下将他这份温柔收下,然后把昨天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这十三年来,他总是这样。
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甜枣。
他太懂怎么拿捏我了。
“不吃了,赶时间。”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顾沉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解下围裙扔在沙发上,大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门。
“林知夏,你还没闹够是不是?”
他压抑着怒火,声音克制。
“昨天在公司,我让你给茉茉道歉是权宜之计。”
“德国客户刚走,如果在会议室里闹起来,传出去对公司影响多差?”
“你作为老板娘,难道不该有点大局观吗?”
大局观。
这三个字压了我整整十三年。
“我都已经放下身段给你做早餐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伸手想要去接我的行李箱。
“把箱子放回去,今天周末,下午我推掉应酬,带你去挑几件首饰算作补偿,行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哄骗的温柔。
这大概就是顾沉渊最可怕的地方。
他永远能在伤害你之后,用深情的姿态让你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其实很爱你只是迫不得已。
“不用了。”我避开他的手,握紧了拉杆,“九点,民政局见。”
听到民政局三个字,顾沉渊怒极反笑,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我。
“行,林知夏,长本事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是不是真的敢去。”
他笃定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笃定我离不开他提供的生活,笃定我舍不得这十三年的感情。
“证件带齐了吗?”他提醒,眼神里满是嘲弄。
“带齐了。”我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顾沉渊依然站在门内,嘴角挂着冷笑。
上午八点半,我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沉渊发来的消息:
我在民政局门口了,你人呢?
紧接着又是一条:
林知夏,差不多行了。我给你十分钟,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昨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随后我打开微信,将那份重新打印并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照片,以及那张流产同意书的照片,一并打包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最后我附上了一句话。
顾沉渊,祝你和苏茉,百年好合。
点击发送后,我顺手注销了这个用了十年的微信号。
车窗外,江城的景色飞速倒退。
九点整,飞机冲上云霄。
我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再见了,我的十三年。
6
上午九点十五分,江城民政局门口。
顾沉渊坐在黑色的迈巴赫里,不耐烦的看了一眼腕表。
“顾总,林太太还没来,要不我打个电话催催?”驾驶座上的助理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用打。”顾沉渊冷哼一声,将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她就是故意拿乔,想让我低头。十三年了,她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她根本舍不得跟我离婚。”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走吧,回公司。等她自己折腾够了,自然会乖乖回家。”
就在他准备吩咐司机开车时,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
顾沉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看吧,我就说她撑不过半小时。”
他漫不经心的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没有预想中的道歉和服软。
屏幕上,赫然躺着两张高清的图片,以及一句冰冷的祝福。
顾沉渊,祝你和苏茉,百年好合。
顾沉渊的瞳孔猛的收缩,夹着烟的手指猛的一颤,滚烫的烟灰掉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的盯着第一张图片。
那是一份标准格式的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名处,林知夏三个字写的力透纸背,没有丝毫犹豫。
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只写了四个字:净身出户。
顾沉渊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但他依然强撑着冷笑。
“又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以为不拿钱就能威胁我了?”
他滑动屏幕,点开了第二张图片。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那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的人工流产手术同意书。
患者姓名:林知夏。
手术日期:三天前。
也就是苏茉切蛋糕划破手,他让林知夏去买甜粥的那一天。
“怀孕了,医生说胎象不太稳。”
几天前林知夏发给他的那条消息,突然闪过脑海。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哦,好。
因为当时苏茉正在办公室里缠着他看新出的电影预告片,他觉得林知夏又在用怀孕这种借口来争宠,所以连看都没仔细看,就随手敷衍了过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顾沉渊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猛的推开车门,连烟头都来不及掐灭,手指慌乱的拨打林知夏的电话。
电话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提醒他已经被拉黑了。
他转而拨打微信语音,屏幕上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回半山别墅。快,立刻。”顾沉渊冲着助理怒吼,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此刻消失殆尽。
迈巴赫一路疾驰,连闯了两个红灯。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顾沉渊感到浑身无力。
玄关处,林知夏常穿的那几双鞋不见了。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那一半空间空空荡荡,连一个衣架都没有留下。
洗漱台上,她的牙刷、毛巾、护肤品,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家,干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顾沉渊跌跌撞撞的跑到客厅,一眼看到了垃圾桶里那只碎裂的墨绿色保温杯。
那是他昨晚一怒之下,从苏茉手里拿回来后砸碎的。
“知夏。”他跪在地上,捡起一片刻着字母的陶瓷碎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毁天灭地的恐慌,终于彻底将他淹没。
她没有闹。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7
接下来的三天,顾沉渊发疯般翻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查酒店记录、查高铁航班,甚至去了林知夏父母的墓地。
一无所获。
林知夏已经消失,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顾总,查到了。”助理战战兢兢的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看着满眼红血丝、胡茬拉碴的顾沉渊,声音发颤。
“在哪?”顾沉渊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太太,不,林女士她接受了总部的外派调令,三天前就已经飞往巴黎了。这是为期三年的长期外派。”助理递上一份航空公司的登机记录。
顾沉渊死死的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巴黎。
那是他们大学时约好要去度蜜月的地方。后来他忙着创业,一句以后有的是时间,将这个承诺无限期搁置。
她居然一个人去了。
“还有一件事。”助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充。
“林女士走之前,在二手平台上把您送她的所有包包、首饰,甚至包括那枚五克拉的婚戒,全都低价卖了。买家秀今天刚发出来。”
顾沉渊的呼吸猛的一滞,心脏剧痛,痛的他弯下了腰。
她不仅不要他了,甚至连沾染过他气息的东西,都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茉端着一份精致的便当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甜美笑容:“沉渊哥,你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我亲手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尝尝好不好?”
她走到办公桌前,极其自然的伸手想要帮顾沉渊整理凌乱的领带。
“滚开。”
顾沉渊猛的挥手,打翻了她手里的便当盒。
油腻的汤汁溅了苏茉一身,她惊叫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沉渊哥,你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习惯性的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姿态,试图唤起顾沉渊的保护欲。
可此时此刻,顾沉渊看着她那张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不知道她对花生过敏,是吗?”顾沉渊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冰冷,“那你在她水杯里加花生碎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监控探头转过去?”
苏茉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我没有,沉渊哥你听我解释。”
“还有那条红绳。”顾沉渊一把扯下手腕上的劣质红绳,狠狠的砸在她的脸上,“你故意在她面前炫耀,故意拿走她的杯子,故意把水弄洒烫伤自己。苏茉,你是不是觉得我蠢,看不出你这些低劣的把戏?”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享受这种被年轻女孩全心全意依赖、甚至为了他争风吃醋的虚荣感。他笃定林知夏大度、懂事,所以肆无忌惮的挥霍她的包容。
是他亲手递给了苏茉伤害林知夏的刀。
“沉渊哥,我是因为太爱你了啊。”苏茉彻底慌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是林知夏她自己占有欲太强,她根本配不上你。只有我才是全心全意为了你。”
“保安。”顾沉渊一脚踢开她,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把她给我扔出去。通知人事部,立刻开除,并在全行业通报她的履历造假问题。”
“不要,沉渊哥你不能这么对我。”苏茉尖叫着被保安拖走。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沉渊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流产同意书的照片,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知夏,对不起,我错了。”
他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贫穷富有都毫无保留爱着他的林知夏。
8
巴黎的深秋,塞纳河畔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抱着一叠翻译资料,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会议中心走出来。
这半个月来,高强度的工作让我无暇去回忆江城的那些烂摊子。我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工作、睡觉、偶尔和新认识的同事去街角喝杯咖啡。
没有无休止的等待,没有令人窒息的猜忌。
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过。
“知夏。”
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呼唤,在台阶下方响起。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过去。
顾沉渊站在风里,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与昔日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顾总判若两人。
他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他跌跌撞撞的跑上台阶,想要伸手抱我:“知夏,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平静的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痛楚。
“你来干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淡。
“我来接你回家。”顾沉渊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枚极其奢华的粉钻戒。
“知夏,我把苏茉开除了,我也把那个资助项目停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他急切的表白着,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动容,“以前是我混蛋,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以为,只要他把那个错误抹除,只要他低头认错,我就会原谅他。
他依然傲慢的认为,我对他还有爱。
我看着那枚闪烁着刺目光芒的钻戒,只觉得无比滑稽。
“顾沉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必须感恩戴德的跑回你身边?”我淡淡的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一个别人用过的垃圾?”
顾沉渊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知夏,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用这种话来刺我。”他试图拉我的手,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我没有生气。”我抽回手,将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再次递到他面前,“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国内的律师会联系你。字签了,对大家都好。”
“我不签,我死都不会签。”顾沉渊猛的将协议书打落在地,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你是我的妻子。这十三年,你以为你一句不要了就能一笔勾销吗?我不允许。”
“随你。”我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文件一眼,绕过他径直往前走,“你不签,分居两年后法院也会自动判离。”
“林知夏。”他在我身后崩溃的大吼,“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男人。
“顾沉渊,十三年前那个在暴雨里背着我去医院的少年,早就死了。”
“现在的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巴黎街头。
9
顾沉渊没有回国。
他在我公寓对面的酒店包下了一层楼,开始了长达半个月的死缠烂打。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站在我公寓楼下,手里提着我以前最爱吃的中式早餐。巴黎的冬天冷的刺骨,他却只穿着单薄的西装,在风雪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我每次出门,他都会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
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那样固执的看着我。
“林女士,那位先生又在外面站了一整夜了,雪都积到膝盖了,我看他好像发烧了,要不要帮您报警?”公寓的法国保安大叔有些担忧的问我。
我端着热咖啡,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几乎快被大雪掩埋的僵硬身影。
“不用管他。”我平静的拉上窗帘,转身继续处理手头的翻译文件。
以前他咳嗽一声我都会紧张的整夜睡不着,到处给他找偏方熬药。
可现在,就算他死在我面前,我的心跳都不会多跳一下。
人一旦彻底死心,真的是可以冷血到极致的。
晚上八点,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
刚走出公寓大门,顾沉渊就直挺挺的倒在了我的脚边。
他浑身滚烫,脸色烧的通红,嘴唇干裂渗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个保温盒。
听到动静,他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知夏,这家店的栗子,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是热的,你尝尝。”
他颤抖着把保温盒递给我。
我看着他那副自我感动的深情模样,只觉得悲哀。
他总以为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就能换回我的心疼。他以为爱情是一场交易,只要他付出的苦肉计足够多,我就必须给出相应的回报。
“顾沉渊,你感动了你自己,却恶心了我。”
我没有接那个保温盒,而是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呼啸而至。
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担架时,他死死的抓着我的大衣下摆,眼底满是绝望的哀求:“知夏,陪我去医院好不好?我好怕。”
“放手。”我冷冷的看着他。
他固执的不肯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剪断了那截被他攥在手里的大衣下摆。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顾沉渊的手猛的一僵,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断裂的布料,终于绝望的松开了手。
救护车的门缓缓关上。
我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牛奶。
回到温暖的公寓,我将那件缺了一角的大衣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剪掉才是最好的归宿。
10
顾沉渊在巴黎的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听说他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肺炎,差点没抢救过来。
我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刚结束一场同传会议,国内的代理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
“林女士,顾先生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他同意了您净身出户的要求,但他名下的所有股份、房产以及现金资产,他全部通过信托基金的方式,无条件转移到了您的名下。”律师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我不需要。”我平静的拒绝,“按原协议办,我一分钱都不要。”
“顾先生说,”律师顿了顿,“如果您不收,他就把那些资产全部捐出去。他说,这是他欠您的,如果连这最后的补偿您都不肯要,他就真的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站在会议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巴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随便他吧。”
挂断电话后,我走出大门。
顾沉渊的助理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看到我,他恭敬的递了过来:“林女士,这是顾总让我交给您的。顾总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国,他让我转告您,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了。”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以及一份资产转让书。
在文件袋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我们高中毕业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的看着镜头;而我站在他身边,满眼都是他。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颤抖的几乎辨认不出。
知夏,祝你自由。
我看着那行字,心底终于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十三年的纠缠,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我将那张照片撕成两半,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一阵风吹过,将碎纸片卷入了下水道的泥泞中。
我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明媚的阳光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同事发来的消息:“知夏,晚上一起去塞纳河畔喝一杯吗?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微微勾起唇角,敲下回复。
好啊,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