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前一晚,室友喝光了我冷藏十四个月的毕业样品。
他把十七秒视频发进寝室群,举着空瓶冲镜头笑。
"陈砚,你的保研名额归我了。"
寝室群一共五个人。
另外三个先后冒了头。
"赵鹏,你真喝了?"
"陈砚呢?"
"别闹大,明天还答辩。"
赵鹏把最后一个玻璃瓶倒过来。
瓶口只滴下一点浑浊的液体。
他仰着下巴,把空瓶怼到镜头前。
"看清楚,A3,B7,M4,全在这儿。"
我盯着那三个编号,没有说话。
实验室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响。
声音压得很低,贴着耳朵磨。
赵鹏以为我吓傻了,笑得更响。
"你现在求我,我还能帮你跟孙老师说两句。"
我把那段视频保存到本地,又截了三张图。
"你喝了几瓶?"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喝了几瓶。"
寝室群安静下来。
刚才说话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再发。
赵鹏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磕。
"少吓唬人,你不就是拿酸奶糊弄答辩吗?"
桌面震了一下。
七个空瓶歪歪斜斜倒在一起。
标签被水汽泡皱,A3 的黑字缺了一角,B7 的胶边翘起来,M4 的瓶盖还沾着他的口水。
我拿出实验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下时间。
23 点 17 分。
赵鹏毁坏留样,发布挑衅视频。
七瓶。
他凑过来看,笑容又挂回脸上。
"写吧,多写点。明天答辩的时候,你就拿这个本子哭。"
我合上记录本。
"不用等明天。"
他挑眉。
"怎么,你要报警?"
我看着他身后的冷柜。
那台冷柜只有三个人有权限。
我,导师孙启明,还有学院设备管理员。
赵鹏没有。
可他今晚不但进来了,还准确拿走了 A3、B7、M4 三组样品。
一瓶没错。
这不是临时起意,肯定是有人给他开了门。
赵鹏还在群里发消息。
"明天看戏。"
"陈砚现场退学。"
我绕过他,捡起地上的瓶盖。
瓶盖内侧有一圈浅黄色结晶。
赵鹏笑着拍我肩膀。
"别捡了,狗都不喝的东西,我替你解决了。"
我把瓶盖放进密封袋。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赵鹏。"
"今晚别睡太死。"
冷库门在走廊尽头。
我刷自己的卡,门锁响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红字。
权限冻结。
赵鹏跟在我后面,鼻子里哼了一声。
"打不开了?"
我没理他,转身去设备值班室。
值班的是马师傅。
他五十多岁,平时最烦学生半夜来借钥匙。
今晚他看到我手里的密封袋,先把烟摁灭了。
"又出什么事了?"
"给我调下冷库进出记录。"
他皱眉。
"得老师同意。"
"我的样品被毁了。"
我把七个瓶盖摆到桌上。
瓶盖上的水汽把旧报纸洇出几个圆印。
马师傅低头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摸出老花镜。
"谁干的?"
"赵鹏。"
门外传来一声笑。
赵鹏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举着手机。
"陈砚,你查吧。查出来又怎么样?孙老师让我取的。"
马师傅手停住。
"孙老师?"
赵鹏挑了挑眉。
"项目组临时调样,我替老师跑腿,不行?"
他晃了晃手机。
"群里都看见了,陈砚这是要咬导师了。"
我把值班室的门关上。
门板撞上门框,群消息提示音被隔在外面。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
"你别乱来。"
"我只要记录。"
他打开后台。
老电脑转得很慢,风扇里有灰,嗡嗡响。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一行行时间跳出来。
22 点 48 分。
临时授权。
授权对象:赵鹏。
授权人:孙启明。
23 点 06 分。
记录删除失败。
操作账号:sunqm。
马师傅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两下,又戴回去。
"这行我没见过。"
"系统自动留痕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
那是我自己买的温度记录器,三十六块一个。
十四个月里,我在冷库里放了三个。
一个挂在门后。
一个贴在 A 组样品旁。
一个塞在冷柜底层。
马师傅看着那个小盒,半天没说话。
"你防谁呢?"
"防停电。"
我把记录器接到电脑上。
温控曲线跳出来。
22 点 49 分到 23 点 14 分,冷库门一共开了三次。
第三次最长。
十七分四十二秒。
刚好覆盖赵鹏进出冷库的那段监控。
门外有人敲门。
赵鹏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
"陈砚,孙老师叫你过去。"
我拔下记录器。
马师傅压低声音。
"这东西你别放我这儿。"
"我知道。"
他把后台记录导出到 U 盘。
文件名自动生成。
access_0523_2248。
我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门打开。
赵鹏已经把手机揣回去了。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查完了?"
"嗯。"
"查出什么?"
我绕过他。
"查出你不是自己进来的。"
他嘴角动了动。
"孙老师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正好。"
我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孙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来办公室,把情况说明写了。"
下面还有一句。
"别把事情闹大。"
我把手机锁屏。
赵鹏站在我身后,声音发干。
"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头。
"把门是谁开的写清楚。"
孙启明的办公室亮着灯。
赵鹏比我先进去。
他一进门就弯下腰,捂着肚子。
"孙老师,我有点不舒服。"
孙启明看都没看他。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边。
"陈砚,签了。"
纸上写着情况说明。
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句。
本人因样品管理不当,导致实验材料损毁。
我往下看。
延期答辩。
取消本年度优秀毕业生评选。
保研推荐资格重新审核。
赵鹏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一行字。
他没捂肚子了。
孙启明摘下眼镜。
"你实验室管理失职,这是事实。"
"他喝的。"
"你为什么让他有机会喝?"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学院研究生辅导员周岚坐在沙发上。
答辩名单和通知都从她那边走。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
杯盖拧开又拧上。
"陈砚,先把眼前事情解决。"
我看着孙启明。
"冷库临时授权是谁给的?"
赵鹏立刻开口。
"我帮项目组取样。"
"谁让你取 A3、B7、M4?"
他卡住。
孙启明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的态度很危险。"
我没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
"锦川食品的横向项目马上结题,学院很重视。你这个时候闹,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柜子。
柜门没关严。
里面放着一摞项目材料。
封面上印着锦川食品四个字。
右下角是金额。
480 万。
孙启明顺着我的视线回头,伸手把柜门合上。
"你别把普通学生矛盾往项目上扯。"
"那就报警。"
赵鹏一下抬头。
"报什么警?我喝你几瓶酸奶你还报警?"
我看着他。
"你确定是酸奶?"
他喉结滚了一下。
孙启明敲了敲桌面。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周岚立刻坐直了。
"陈砚,你明天不用参加第一轮答辩。"
"理由。"
"样品缺失,数据真实性存疑。"
我点点头。
"这个理由请发正式通知。"
孙启明盯着我。
"你以为拿一段群视频就能威胁学院?"
"不能。"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推回去。
"我没打算威胁学院。"
周岚脸色变了。
"你还联系了谁?"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三封定时邮件。
一封发给学院纪检。
一封发给研究生院。
一封发给校外公证邮箱。
发送时间是二十三点二十五分。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十四分钟。
孙启明看着屏幕,手指压在桌沿上。
"你疯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老师。"
"样品不是今晚才出问题的。"
"是你们今晚急了。"
赵鹏往后退了半步。
他撞到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孙启明站起来。
"陈砚,你想清楚。"
"我想了十四个月。"
我转身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孙启明的声音。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顺利毕业。"
我停下。
"那就一起不顺利。"
凌晨两点,寝室群里的视频被人转到了学校论坛。
标题很长。
食品学院研三学霸样品被室友喝光,现场破防。
破防两个字后面还加了三个笑脸。
我点进去。
视频被剪过。
前面只剩赵鹏举瓶大笑,后面是我捡瓶盖。
我问他喝了几瓶那段被删了。
冷库授权的事也没了。
评论区很热闹。
"这种人也能保研?样品都看不住。"
"实验狗破大防。"
"室友胆子也大,不怕拉肚子?"
"听说他平时就爱装,活该。"
有几个账号一直在带节奏。
头像全是灰的,名字一串乱数字。
我截图,保存。
同门李卓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就是:
"你先道个歉吧。"
"我道什么歉?"
"不是说你错,是先稳住孙老师。你毕业要紧。"
他那边很吵。
有人在笑,有人问他我接没接。
李卓压低声音。
"赵鹏说你故意把实验室样品做成有问题,想碰瓷学院。"
"你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信不信没用。现在大家都这么说。"
我看着电脑屏幕。
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研究生办公室。
关于暂停陈砚同学答辩资格审核的通知。
理由和孙启明说的一样。
样品缺失。
数据真实性待核查。
李卓还在说。
"你别硬碰硬。孙老师在学院这么多年,你斗不过他的。"
我把邮件下载下来。
"李卓。"
"嗯?"
"你今晚在办公室吗?"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人把椅子拖开。
很刺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
是我妈。
她给我转了 2600 块。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
"答辩用。"
下面是一句话。
"答辩完买点吃的,别省。"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
也没有点收款。
我怕一开口,声音不稳。
我把论坛页面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有个匿名评论。
"别装可怜了,他那个 A3 组本来就不能见光。"
我停住。
截图。
放大。
匿名账号的 IP 属地在本市。
注册时间是今晚二十三点三十二分。
就在我离开孙启明办公室之后。
我把这张截图拖进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九个文件。
门禁记录。
温控曲线。
群视频原件。
论坛截图。
邮件通知。
样品编号表。
取样视频。
公证邮件回执。
还有一张还没发出去的图片。
锦川食品批次对应表。
我盯着那张表。
A3。
B7。
M4。
三个编号旁边,都用红笔画了圈。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学院官网更新答辩名单。
我刷新了三次。
我的名字没了。
赵鹏的名字还在。
排在第三个。
上午八点半,我到了食品学院报告厅。
门口摆着签到表。
赵鹏已经签完了。
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勾。
我拿起笔。
负责签到的学生会干事伸手拦住我。
"陈师兄,你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我知道。"
我在空白处写下陈砚两个字。
笔尖划破了纸。
干事脸都白了。
"你别为难我。"
"我不进去。"
我把笔放下。
"我等纪检老师。"
赵鹏从报告厅里探出头。
他换了件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
看起来比昨天精神。
"还真来了?"
他走出来,声音故意放大。
"没样品也来答辩,陈砚,你拿空气讲 PPT?"
旁边几个学生看过来。
有人忍着笑。
我看了赵鹏一眼。
"你肚子不疼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你少咒我。"
电梯门开了。
孙启明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出来。
那个男人穿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半秒。
孙启明介绍得很快。
"锦川食品刘总,今天旁听项目组答辩。"
刘总冲我笑。
"你就是陈砚吧?年轻人,别上来就把事做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包上扫。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刘总认识我?"
"孙老师提过。"
"提过我的样品?"
刘总笑容淡了。
孙启明插话。
"陈砚,今天是学院答辩,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两位老师过来。
其中一个我认识,学院纪检办公室的韩老师。
她手里拿着我昨晚发的材料打印件。
"陈砚?"
"我是。"
我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袋封口处贴了白色标签。
上面写着:A3/B7/M4 留样事故材料。
韩老师没有当场拆。
"你确定要提交?"
"确定。"
孙启明脸色沉下来。
"韩老师,这件事学院已经在内部处理。"
韩老师看了他一眼。
"内部处理也要看材料。"
刘总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
"学生之间的小冲突,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我看向他。
"刘总,A3 是你们哪条线的产品?"
他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 B7 呢?"
他没答。
"M4 呢?"
走廊里没声了。
赵鹏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子有点歪。
他看看刘总,又看看孙启明。
"孙老师,不是酸奶样品吗?"
孙启明低声喝住他。
"进去。"
赵鹏没动。
韩老师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陈砚,你先在旁听席等。"
她顿了顿。
"别离开学院。"
我点头。
孙启明看着我,牙关动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他低声说:
"你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
我也压低声音。
"知道。"
"食品安全。"
第一组答辩结束后,孙启明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赵鹏也在。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矿泉水瓶。
瓶身被捏得全是褶。
孙启明把一张登记表拍到桌上。
"你说赵鹏无权进入冷库,那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
冷库门禁卡临时借用登记。
借用人赵鹏。
担保人陈砚。
签名处是我的名字。
字仿得不差。
尤其是砚字最后一笔,故意拉得很长。
赵鹏立刻接话。
"你昨晚让我帮你取样,现在出事就想推给我?"
他声音很大。
门外有人停住脚步。
孙启明没有拦。
他需要有人听见。
我拿起那张纸。
纸边很新。
没有折痕。
签字的黑色水笔还没完全干透,指腹一蹭,有一点黑印。
"这表什么时候填的?"
孙启明看着我。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我在哪?"
"我怎么知道?"
"在市检测中心。"
我拿出一张进出登记照片。
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地点是市检测中心二号楼。
照片里,我站在门口,胸前挂着访客牌。
孙启明眼睛眯了一下。
赵鹏抢着说:
"你回来以后补签的不行吗?"
我看向他。
"我签名从不用黑色水笔。"
他愣住。
我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翻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蓝黑墨水。
同一个牌子的笔。
笔尖出墨偏细。
"仿得不差。"
我把登记表放回桌上。
"但太急。"
孙启明脸上没表情。
"这只能说明你习惯用蓝黑,不代表这张不是你签的。"
"那调后台。"
他不说话。
"冷库系统有两层记录。前台能删,后台留痕。"
赵鹏把水瓶放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被偷过一次样品。"
会议室里静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A1 组样品少了一瓶。
孙启明说可能是我记错。
我从那天开始装了温度记录器,也问马师傅学了后台日志。
孙启明嘴角压了压。
"你怀疑导师?"
"我查记录。"
门被敲了两下。
马师傅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韩老师让我送来的。"
孙启明眼神一下变冷。
"这里没你的事。"
马师傅没看他。
他把纸递给韩老师。
韩老师也进来了。
她看完,放到桌上。
"后台昨晚二十三点零六分,有账号尝试删除授权记录。"
赵鹏低头去拧瓶盖。
拧了两次没拧开。
韩老师继续说:
"账号绑定人,孙启明。"
孙启明把眼镜摘下来。
"系统账号不代表本人操作。"
我点头。
"那就看监控。"
他抬头。
"什么监控?"
"设备值班室门口的。"
我看着他。
"二十三点零六分,谁进过后台机房,一看就知道。"
赵鹏的瓶盖终于拧开。
水洒了他一裤子。
赵鹏是在十一点二十被送去校医院的。
他不是自己去的。
是答辩中途冲出报告厅,扶着墙吐了。
学生会干事吓得不轻,叫了两个人把他架走。
我赶到校医院时,他正躺在观察床上。
脸色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他看见我,眼睛立刻瞪大。
"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站在床边。
"你自己喝的。"
"那不是酸奶!"
"标签上写了留样。"
"你害我!"
他想坐起来,被护士按回去。
隔壁帘子拉开。
许微拿着检测单出来。
她本科和我一个班,后来去了临床检验。
她看了赵鹏一眼,又看我。
"你出来。"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许微把检测单折了一下,只露出几行指标。
"不是普通食物中毒。"
"我知道。"
"他接触过某类未标注添加物,代谢指标对得上。具体要送外检。"
"能留样吗?"
"已经留了。"
她看我几秒。
"陈砚,你这事不小。"
"嗯。"
"你别自己扛。"
她把检测单塞进文件袋。
"我按流程交给校医院,不私下给你。"
"这样最好。"
她松了口气。
"你还是这么烦人。"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我接起。
"陈同学,我是刘建川。"
锦川食品的刘总。
他的声音比上午低。
"赵鹏身体不舒服,我们公司可以出医药费。"
"你找错人了。"
"你现在在哪?校医院?"
我看向走廊尽头。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刚从楼梯口上来。
手里拿着文件夹。
刘总挂了电话。
他走到我面前,把文件夹递过来。
"保密协议。"
我没接。
他笑了一下。
"别紧张,不是让你认错。学校、企业、学生,大家都要体面。"
"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
"先给你三十万补偿。后续实习、就业,我们都能安排。"
"赵鹏呢?"
"他的医药费我们负责。"
"孙老师呢?"
刘总的笑没了。
"年轻人,不要问太多。"
我看着文件夹封面。
上面没有公司抬头。
只有四个字。
沟通备忘。
"你们昨天想毁留样。"
"我听不懂。"
"今天想买报告。"
他往前走了半步。
"陈砚,你以后还要在这个行业混。"
"那我更不能签。"
病房里传来赵鹏的声音。
"孙老师呢?孙老师人呢?"
刘总回头看了一眼。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鹏抓住床栏,手背上扎着针。
"陈砚。"
他声音哑了。
"我会不会坐牢?"
"你该问喝之前,谁让你喝的。"
他喉咙动了动。
这次没骂我。
许微从护士站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采样袋。
"外检单已经走流程了。"
刘总脸色终于变了。
我手机亮起。
韩老师发来消息。
"下午两点,学院会议室。带上你所有材料。"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学院领导。
研究生院老师。
纪检办公室。
孙启明。
刘总。
赵鹏也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背贴着胶布,白衬衫换成了病号外套。
韩老师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陈砚,你先说。"
我打开电脑。
第一张 PPT 不是论文题目。
是一张编号表。
A3,B7,M4。
旁边各有一串生产批号。
刘总靠在椅背上,脸很僵。
我看向所有人。
"昨晚被赵鹏喝掉的,不是我的毕业样品。"
赵鹏猛地抬头。
"你承认了?"
"准确说,不只是毕业样品。"
我切到第二页。
照片里是三款即饮发酵乳。
包装很亮。
代言人的脸印在瓶身上。
下面是采购日期、门店、发票号。
"这是锦川食品三批市售产品。"
"十四个月前,我的课题是建立发酵乳异常添加物快速筛查模型。"
"A3、B7、M4,是三组异常批次的脱敏编号。"
刘总打断我。
"你这是污蔑。"
韩老师抬手。
"让他说完。"
我点开取样视频。
视频里,我戴着手套,把样品分装。
每个瓶身贴上编号。
桌边放着当天报纸。
镜头扫过封口、称量、冷藏入库。
"每次取样,我都留三份。"
"一份用于检测。"
"一份冷库存档。"
"一份校外公证备份。"
孙启明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三个月前 A1 组少了一瓶。"
我看向他。
"我说过。你说我记错。"
他嘴唇抿紧。
我切到温控曲线。
三条线叠在一起。
昨晚 22 点 49 分,曲线同时波动。
"这是冷库开门记录。"
"这是门禁后台。"
"这是门口监控截取时长。"
三张图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十七分四十二秒。
赵鹏从进门到离开,也是十七分四十二秒。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切页。
门禁授权。
授权人:孙启明。
删除记录失败。
操作账号:sunqm。
孙启明立刻说:
"账号可能被盗。"
马师傅从后排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值班三年,后台机房钥匙只有孙老师借过。"
孙启明转头。
"老马,你说话负责。"
马师傅脸涨红。
"我就负责才说。昨晚二十三点零四分,你来过值班室。你说要查设备报修。"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点开最后一页。
赵鹏发到寝室群的视频截图。
他举着空瓶,笑得很用力。
瓶身上的 A3 标签贴在镜头正中。
"他毁掉留样后,把空瓶发进了寝室群。"
"这段够用了。"
"留样昨晚还在。"
"A3、B7、M4,是他自己对着镜头念出来的。"
"误拿这两个字,轮不到他用了。"
赵鹏猛地站起来。
"孙老师说那就是普通酸奶!"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孙启明闭了闭眼。
刘总站起来。
"我公司不接受这种没有资质的学生检测。"
我看向他。
"我也没拿学生检测定性。"
我切出校外检测预约回执。
时间是昨天上午。
送检机构是市检测中心。
"正式报告还没出。"
"但原始样品、取样链、温控链、门禁链、销证行为,已经够学校启动调查。"
韩老师合上笔记本。
"可以了。"
刘总还想说话。
会议室门被敲响。
研究生院老师出去接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他回来,脸色很沉。
"属地监管部门已联系学校。"
刘总的保温杯倒在桌上。
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一滴,一滴。
没人去扶。
下午三点半,我重新进了报告厅。
答辩还没结束。
轮到赵鹏的序号时,主持老师跳了过去。
赵鹏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抬头。
孙启明站在台上。
他手里还拿着我的答辩材料。
"陈砚样品缺失,数据链不完整,不具备答辩条件。"
韩老师坐在第一排。
"孙老师,先让学生陈述。"
孙启明看向学院领导。
领导没有说话。
我走上台。
电脑接上投影。
第一张 PPT 出来。
题目是:
即饮发酵乳异常添加物快速筛查模型构建及留样链路研究。
台下有人低声念出后半句。
留样链路研究。
我看向孙启明。
"孙老师,我的论文从来不是做酸奶。"
他手里的纸慢慢垂下去。
我开始讲。
采购样本。
脱敏编号。
分装留样。
温控记录。
检测模型。
异常批次复核。
每一页都不长。
每一页都有时间、地点、编号和对应附件。
讲到 A3 的时候,刘总起身想走。
韩老师叫住他。
"刘先生,学校已经保全相关材料,请配合。"
刘总停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
我点开赵鹏发进寝室群的视频原件。
报告厅的大屏幕上,昨晚的赵鹏举着瓶子。
"看清楚,A3,B7,M4,全在这儿。"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
很快就没人笑了。
下一秒,画面定格在 A3 标签上。
我切出编号表。
A3 对应锦川 240916 批次。
B7 对应锦川 240921 批次。
M4 对应锦川 241003 批次。
三行字并在一起。
没有一个多余字。
我没有提高声音。
"赵鹏要只是恶作剧,不会只拿这三组。"
"孙老师要没参与,赵鹏进不了冷库。"
"锦川要真不知情,刘总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孙启明冷声说:
"推测不是证据。"
"对。"
我点开下一页。
门禁后台。
温控曲线。
群视频原件。
医院检测留样通知。
保密协议照片。
五张图排成一列。
"这些才是。"
报告厅里没人说话。
刚才坐在门口的学生会干事悄悄把手机放下。
评委席中间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陈砚,我问一个专业问题。"
"您问。"
"如果留样被破坏,你的模型复核怎么完成?"
"不会被破坏。"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个密封袋。
里面是三枚备用标签。
A3-2。
B7-2。
M4-2。
"冷库存档是诱饵。"
"真正用于复核的样品,昨天上午已经送检。"
台下终于有了声音。
赵鹏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你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会喝。"
"但我知道有人会动它。"
他嘴唇抖了两下。
"孙老师说,只要毁了你那几瓶,你就没法答辩。"
孙启明猛地回头。
"赵鹏!"
赵鹏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出来了。
韩老师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继续说。"
赵鹏看着桌面。
"他说项目不能出问题。说陈砚太轴,迟早害大家没钱。"
刘总在门口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但前排听见了。
孙启明坐回椅子上。
他的肩塌了下去。
老教授翻完我的材料。
"论文数据链完整。"
另一个评委点头。
"答辩继续。"
我喝了一口水。
纸杯很软,被我捏出一道印。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评委让我出去等结果。
我站在走廊。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几句低声讨论。
赵鹏被韩老师带出来。
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陈砚。"
我看着前面。
"别跟我道歉。"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分钟后,门开了。
老教授走出来。
"陈砚。"
"在。"
"答辩通过。建议优秀。"
我点头。
"谢谢老师。"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密封袋。
"那个空瓶,交给纪检。"
我把袋子递过去。
袋口封上时,A3 那个标签贴在最外面。
白底黑字。
比章还醒目。
三天后,学校发了通报。
赵鹏取消保研资格,暂停毕业流程,等待进一步处理。
孙启明暂停导师资格,配合调查。
锦川食品相关批次产品下架。
通报里没有写我的名字。
我看完,把页面关掉。
实验室里只剩冷柜还在响。
马师傅换了新的门禁系统。
每次开门都要刷卡、输码、拍照。
他嘴上骂麻烦,给我权限的时候却多输了一遍备注。
备注是四个字。
别再丢了。
我把冷柜最下层清空。
里面还有几张旧标签。
A1。
A2。
A3。
边角卷起来,胶不太粘。
我用镊子把它们夹进本子。
李卓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那天电话里,我不该那么说。"
我接过咖啡。
"嗯。"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他苦笑。
"你这人真不好相处。"
"知道就行。"
他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赵鹏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真不知道事情这么大。"
我把最后一排样品架抽出来。
金属架刮着冷柜内壁,发出一声尖响。
"十四个月,他心里有数。"
李卓没再劝。
下午,我去研究生院拿答辩材料。
老师把签好字的表递给我。
"后续可能还要你配合调查。"
"可以。"
"怕不怕影响就业?"
我把表放进文件夹。
"怕。"
老师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但我更怕以后在超市看见那几批东西。"
她没说话,在我的材料袋上多贴了一张封条。
晚上六点,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第一句问:
"过了?"
"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在旁边喊:
"鱼还热着,让他赶紧回来。"
我妈骂他:
"孩子在外地呢,回来什么回来。"
我靠在实验楼外的栏杆上。
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吹得文件袋哗啦响。
"妈。"
"嗯?"
"卡里钱你们留着。"
"你别管。"
"我有奖学金。"
"那也留着。"
她声音压低。
"你爸今天又买鱼了,说你答辩过了也算。"
我低头看鞋尖。
鞋面上还有昨晚冷库里的水印。
"嗯。"
"想吃什么?"
"红烧的。"
"行。"
挂电话后,我回到实验室。
论文终稿放在桌上。
封面很干净。
我翻到最后一页,把 M4 的备用标签夹进去。
纸很薄。
压住以后,只露出一小块黑字。
留样。
不得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