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祝今虞本是行走于阴阳两界勾魂引路的阴差,却因意外救下穆家继承人穆淮澜,被他深情告白99次。
她的心终究被打动,甘愿承受失去双腿的代价,也要为他留在人间。
一场万人瞩目的世纪婚礼后,穆淮澜将她宠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结婚五周年在即,她想着送穆淮澜一件合心意的礼物,特意和老同事借来法器,用来聆听他的心声。
当她准备妥当,满脸期待地问他最想要什么时。
丈夫穆淮澜神态自若,嘴角含笑对她说,“有你在,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可同样的声线,在此时清晰地响起另一道声音,传进祝今虞耳中,和他所说却完全不同。
他的心声分明在说:【我最想要的,就是你可以永远消失。”】
听到他心里这句话时,祝今虞原本期待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瞳孔开始剧烈颤抖,满眼的不可置信。
来往冥界人间数百年,她曾见过无数的厉鬼亡魂,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令她恐惧。
祝今虞声音艰涩的再次确定,“你确定,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穆淮澜被她问得一愣,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闻的厌倦,却又很快消失。
“当然确定,怎么了老婆,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今虞没回答,他也没再追问,“那我去放水,等下给你洗澡。”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从浴室里面响起,她却还没从那句心声中找回思绪,恍惚间,祝今虞想起了从前。
七年前,她意外救下阳寿未尽却一心求死的少年穆淮澜,还破例私渡灵力为他保命。
穆淮澜醒过来后,说想报答救命之恩,对她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追求。
他说,祝今虞就是他的命中注定,除了她,他谁都不要。
五年前的婚礼,盛大热闹,穆淮澜也在所有亲友面前,哭着对祝今虞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三年前她因恋情败露承受天罚,冥王施法令她的双腿再也无法站起。
也是穆淮澜彻夜不眠地守着她,红着眼睛安慰她,“以后,我来做你的双腿。”
誓言还犹在耳畔,可男人刚才的心声却是那样残忍又坚决。
祝今虞握住轮椅的手用力到发白,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是法器失灵了。
不然这个爱了她多年,曾将她视作救赎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祝今虞抬起头,就见穆淮澜不知从什么时候从浴室走了出来,正满脸关心地看着她。
那样关切和在乎的眼神,让她心口一酸。
她强压下心头不适,勉强开口,“我没事,你休息吧,帮我洗澡的事,让曲青青来吧。”
她本意是想冷静一下,可心声却在此时再一次响起,给了她又一次重击。
【这个时间青青已经睡下了,希望你不要折腾她了,我会心疼。】
祝今虞唰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曲青青所住房间的方向。
刚才他说,心疼曲青青?他们......是什么时候......
洗澡时,祝今虞满脑子都是关于这两人的日常相处,直到被擦干抱回房间。
穆淮澜照顾她一如既往地妥帖周到,将她放上床安顿好,他才看了眼腕表,柔声对她说,“那老婆你早点睡,我还有点公事要忙。”
祝今虞点了点头,任由他亲吻上自己冰凉的额头,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这稀松平常的举动,却因为她听到的心声而让她起了疑。
祝今虞掀开被子费力爬上轮椅,跟到门口,谁成想却看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
穆淮澜走出他们的卧室后,竟然在曲青青的门前停住脚步,然后,他开门走了进去,里面传来两人亲热的声音。
祝今虞脸色瞬间惨白,她很想出声质问、阻止,喉咙却哽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竟然真的背叛了她,就在她的眼皮底下!
她看向那扇门,想起曲青青三年前来到这里时的场景。
那时她双腿刚失去知觉,穆淮澜虽不知内情,但仍心疼不已。
不仅找了无数个业内名医为她治疗,都无果后,还亲自去学习该怎么照顾她。
因为白天要去公司,他不放心保姆和她在家,特意请来专业的护工曲青青在家照顾她。
最初,他每次出门前都要和曲青青嘱咐一大堆注意事项,还被祝今虞说他过于夸张。
回忆至此,祝今虞早已泣不成声。
曲青青的到来,本是他爱自己的证明,可如今,他竟用来背叛她。
终究是不甘心,祝今虞将轮椅推到曲青青的房间门口,一门之隔的地方,很快响起了曲青青的撒娇。
“淮澜哥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你说......我和穆太太相比,你更喜欢谁?”
穆淮澜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字一句像烧红的银针扎进祝今虞耳朵里,也刺向她心口。
“你说呢?小妖精,当然是你。不然我会每晚都来找你吗?她那双残废的双腿,现在只会让我感到厌倦,哪有健康的你好?”
祝今虞脸色陡然间煞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几年前她就预料到,她和穆淮澜在一起终究违背天道,知道自己一定会受惩罚。
她曾问过穆淮澜,如果以后她伤了、惨了,他还会不会继续爱自己。
那时穆淮澜抱紧她,语气坚决,“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可现在的他,却将厌倦她身体的残缺作为讨好新欢的说辞,祝今虞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原来,这就是人类口中所谓的“永远”,不过寥寥几年,那她也不必再多做纠缠了!
2
情动声在午夜时分就已经偃旗息鼓,可祝今虞却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天亮都没合眼。
直到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穆淮澜才一脸餍足地回到主卧,准备换衣服出门。
见她睁着眼躺在床上,他动作微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老婆,你怎么醒这么早?我刚才......是去楼下做运动了。”
拙劣的借口,但祝今虞已经不想拆穿,只是转过身背对他。
“穆淮澜,如果让我消失真的是你的愿望,我会成全。”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和穆淮澜的关门声一同响起,没有被他听见。
几个小时后,祝今虞拒绝了保姆的陪同,一个人推着轮椅出了门。
她来到一间位于地下两层的酒吧,这是阴差们在人间的根据地之一。
祝今虞点燃了一张散发着异香的符纸,烟雾缭绕中,一身黑色着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她的同事,苏忘尘。
他冲她吹了声口哨,打趣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不应该倾听心事后和你的凡人夫君共度良宵吗?怎么脸色差得像刚死了三天的新魂似的。”
“苏忘尘,”祝今虞直接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帮我禀告冥王,就说我想重回冥府。”
苏忘尘戏谑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盯着她,噌地站起身,“你说什么?你疯了吗?!”
“当初你为了留在穆淮澜身边,挨了多少道天雷?肉身损毁,灵骨剥离,差点连魂魄都保不住!现在好不容易换来几十年人间光阴,你告诉我你要回来?祝今虞,你知不知道一旦回来......”
“我知道。”她打断他的话,“一旦做回阴差,我与他的前尘尽断。我的灵力不足以重塑肉身,从此他在阳间生老病死,我在冥府引魂渡魄,永生永世,再无相见之时。”
苏忘尘急了,“既然知道,你还......”
“可是,他已经不爱我了啊。”
祝今虞转过头看他,说这句话时她,甚至笑了笑。
“他变心了。”
苏忘尘愕然噤声,沉默了许久。
手机振动声在这时嗡嗡响起,是穆淮澜打来的视频电话。
祝今虞接起来,那张她爱了五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神情和声音都透着紧张。
“老婆,你去哪了?怎么也不带上保姆一个人出门,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你在哪,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啊!好痛!”是曲青青的声音。
穆淮澜瞬间慌了,无暇再管视频电话,第一时间向她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怎么了青青?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偏离的画面里,他用目光焦急又仔细地将曲青青上下检查了一遍。
回到和祝今虞的通话中时,眼底的焦灼还没褪尽。
“老婆,青青被开水烫伤了,我得送她去医院一趟。你先自己回家好不好?我处理完就回来。”
说完没等她回应,通话已被切断。
最后定格的画面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方才那份为她而起的担心,早已荡然无存。
在一旁看到了全程的苏忘尘脸色也沉下来,“我可以帮你去和冥王说。但是今虞,回冥府的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再回头了,你要想好。”
“回不回头,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
“反正在人间,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是有些人,需要她的尸体再死一次而已。
苏忘尘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身影在烟雾中缓缓消散。
祝今虞喝下杯中最后一口酒,也驱使着轮椅往外走。
推门离开时,玻璃门上恰好倒映着她此时的样子。
面色惨白,泪痣如血,身后烛光摇曳,像极了三百年前她刚刚接过引魂灯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她要渡的,是她自己。
3
祝今虞独自回到家,刚打开门,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
她僵在玄关的阴影里,看向几步之外的客厅中央。
穆淮澜正抱着曲青青转圈圈,那张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和狂喜。
“青青,太好了!你竟然真的为我怀了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让他成为我唯一的继承人,我向你保证。”
曲青青依偎在他怀中,脸颊泛红,听到这话时眼底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故作娇嗔。
“淮澜哥哥,宝宝才两个月呢,现在说这些太早啦......而且,我又不图这些名分......”
她说着,抬头看穆淮澜的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
穆淮澜心软得一塌糊涂,用力将她揽入怀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这样缱绻甜蜜的一幕,落在几步之外的祝今虞眼里,却如针尖刺目。
她扶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
曲青青怀孕已经两个月了,可两个月前,她才刚刚没了一个孩子啊。
从五年前嫁给穆淮澜那天起,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组建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就成了祝今虞最大的愿景。
她不是没有看到过希望,在婚后的五年里,她曾四次有孕,却一个都没能生下。
第一个孩子在新婚第二年时来到,只因她在冬天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意外没能留住。
第二个孩子连同她的双腿,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生机。
第三个孩子坚持到了四个月,每一次孕检都显示正常,她都已经开始买小衣服,布置婴儿房,可胎心却在某个平常的夜晚突然消失。
为此她伤心了许久,在第四次得知自己有孕时,也变得万分小心。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乱动,每天数着心跳过日子。
即使这样,两个月前,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小腹阵痛,她的孩子还是化作一摊血水从她双腿间流失。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祝今虞如遭重创,几度痛不欲生。
就在她以泪洗面,自觉是因为她阴差体质才不能生子而对穆淮澜感到愧疚,惶惶不安时。
原来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几步之外的房间里,整夜和另一个女人翻云覆雨。
甚至,还让曲青青在那个时候,怀上了他的孩子。
想到他们背着自己滚在一起的场景,祝今虞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操控轮椅冲进身后的卫生间。
趴在马桶边干呕的声音,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穆淮澜快步走到门口,声音里难掩慌乱,“老婆,你没事吧?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青青也紧随其后,看见祝今虞呕吐的样子,脸色突然一变。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跑。
穆淮澜见状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女人的啜泣声和他哄人的低语很快传了出来。
祝今虞听不真切,只能撑着洗手台边缘缓慢起身,滑行轮椅走近曲青青的卧室。
透过那扇没有被关紧的门,她看到曲青青正靠在穆淮澜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淮澜哥哥,你说太太她......会不会也怀孕了?那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穆淮澜一愣,随即竟松了口气。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不用怕,我不会让她有孩子的。”
最后这句话让祝今虞唰地抬起头,却没能阻止他一字一句继续对曲青青说。
“就像,前几次那样。”
轰隆一声,祝今虞只觉大脑嗡嗡作响,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
“什么意思......难道太太之前的流产是你故意做的,可是,为什么?”
曲青青显然也有些意外。
穆淮澜闻言扯了扯嘴角,“我怎么可能允许她这样残缺的身体,生下我的孩子呢?”
4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祝今虞的胸腔。
每个字都带着倒刺,在血肉里反复搅动。
疼得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想起第一次流产时,穆淮澜整夜守在她床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别怕,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第二次她崩溃大哭,也是他抱着她安慰,“孩子不重要,你才重要。”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他陪着她,用尽一切办法安抚她的心情。
祝今虞以为,那就是爱。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那些曾让她感动落泪的温柔,原来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每一次让她痛不欲生的“意外”,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些她日日夜夜思念甚至偷偷取好了名字的小生命......竟都是被他们的亲生父亲,亲手扼杀的。
想到这些,祝今虞心痛到无以复加。
而穆淮澜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盐,残忍地洒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但青青,你和她不一样。你年轻,身体好,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很健康的。”
健康,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祝今虞多年的信仰。
她先是愣住,随后竟笑了起来。
这就是她付出那么多、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之后的话,她没有继续听,而是默默推着轮椅回到了房间。
电话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是苏忘尘打来的。
“今虞,冥王已经同意你重回冥界了。三天后是七月半,那天鬼门大开,我会接你回来。”
“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艰涩“三天后,我会准时到的。”
祝今虞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她以为,只要安稳度过这最后三天,她就能离开,和这一切彻底了断。
但曲青青显然不这么想。
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她刚得知的真相,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原本该是她每天为祝今虞做按摩的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当祝今虞推着轮椅来到客厅时,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摆着一盘洗好的进口水果。
“穆太太,你醒了?”曲青青假笑着和她打招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真是不好意思,我手腕昨天受伤了,淮澜哥哥特意准我在家休息呢。”
这显而易见的挑衅,祝今虞却根本没理,只是径直来到冰箱处拿水。
如此无视的态度让曲青青感觉像是拳头砸在棉花上,她脸色一沉,故意提高音量。
“对了穆太太,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我有点渴,但医生说......怀孕初期要少走动。”
“怀孕”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祝今虞的背影果然僵住了,轮椅缓缓转过方向。
和曲青青期待中的气急败坏,崩溃大怒完全不同。
祝今虞只是神色淡淡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曲青青,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穆淮澜请来照顾我的、一个护工。”
曲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个下人,”祝今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反问,“也敢爬到主人头上来了?”
“你!”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了曲青青满头满脸。
她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祝今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穆太太吗?你真的以为穆先生现在爱的人,还是你吗?”
她声音尖锐刺耳,祝今虞却不再看她,操控轮椅准备回房间。
这种彻底的漠视,彻底激怒了曲青青。
嫉妒和怨恨在她眼底疯狂滋长,最后化作一抹狠戾的光。
就在祝今虞的轮椅即将滑过楼梯口时,她用力从其背后推了一把!
意外发生得突然,祝今虞根本反应不及,整个人连带着轮椅从楼梯上倒了下去。
她的头重重磕在台阶上,一阵天旋地转后,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温热的液体从她额角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的视线越过血色,看到面前的大门被打开。
穆淮澜疯了一般向她跑过来,“老婆,你怎么了?!”
可当她倒在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应声而至。
那个曾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的男人,此时的心声却低落。
【青青她......怎么哭了?】
祝今虞苦笑一声闭上眼睛,意识彻底跌入黑暗。
5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
穆淮澜正守在她床前,看上去一夜没睡,眼底都生出一圈乌青。
见她睁眼,他忙按灭了手机屏幕起身上前,“老婆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语气急切,眼中关心更不似作假。
如果祝今虞没听到那句心声,没看到他手机上和他聊天的那个头像,是曲青青的话。
她转过头没说话,穆淮澜眉头蹙起,“你还在生她的气吗?我现在就叫她过来跟你道歉。”
他说着,拨出一通电话。
人来得很快,十分钟后,曲青青就红着眼睛出现在病房里,道歉声轻如蚊呐。
“穆太太,对不起......我不该推你,我当时只是......太冲动了。”
她这话虽是说给祝今虞听的,过程中眼睛却一直看着穆淮澜。
穆淮澜果然不忍心地偏过了头,“知道错就好,下去吧。”
“老婆,她已经道歉,也受到惩罚了。你就别再跟她计较了,好吗?”
祝今虞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突然问了一句。
“她的惩罚,是什么?”
穆淮澜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我......扣了她昨天一天的工资。”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祝今虞盯着他,先是错愕,然后自嘲般嗤笑出声。
“呵,一天工资?”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次宴会,有人不过嘲讽了她一句残疾,就被穆淮澜下令全行业封杀。
众人面前他护着祝今虞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肃杀之气。
“我太太是我人生最灰暗时刻出现的一束光,我不许任何人轻视、伤害她。如果下次有人敢,他就是例子。”
可现在,曲青青差点害死她,也不过付出了几百块的代价。
爱与不爱,是这样明显。
她笑得悲凉,让穆淮澜心里莫名发毛。
“老婆,你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祝今虞摇了摇头,声音疲惫,“没什么。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她的平静让穆淮澜隐约感到有些不安,但也只能照做。
或许是出于愧疚,接下来的拿药、听医嘱,他都亲力亲为。
甚至接她出院时,明明公司有重要会议,也依然坚持先把她送到家再走。
祝今虞刚打开门,就看到几个装修工人正站在房间门口谈论着什么。
那间房,正是她不久前亲手布置的婴儿房!
她脸色一变,驱动轮椅冲了过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动过了,她精心挑选的云朵吊灯,现在挂上了一串俗气的卡通风铃。
墙上的手绘星空壁画,也被几张卡通贴纸覆盖。
她专门定制的原木婴儿床,已经被砸烂。
曲青青就站在房间里,指挥着工人往外搬。
“谁允许你动这里的?!”祝今虞冷声质问。
曲青青转身,见她回来了神情也丝毫不惧,甚至得意地抱起双臂。
“当然是淮澜哥哥。他说......你的肚子不争气,你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个没福气的废物。所以这里空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的宝宝用。”
她说着,还故意抚了抚自己小腹的位置,眼中恶意不言而喻。
祝今虞听到自己未能出世的孩子被这样贬低,愤怒逼得她双目赤红。
正巧这时保姆王妈来送补品,她随手从托盘上抓起那杯冒着热气的燕窝粥,狠狠泼向了曲青青。
“啊!”曲青青被烫得惨叫出声。
就在她目露凶光、想要还手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穆淮澜回来了。
“在吵什么?”
“淮澜哥哥!”曲青青一见到他立刻敛起眼中狠戾,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委屈哭诉。
“是太太,太太故意她泼我。我只是来看看宝宝以后的房间,她就......呜呜......”
穆淮澜闻言看向祝今虞,又看了眼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曲青青,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做出选择般艰难开口。
“这里本来就是太太准备的房间,你僭越了。”
说着,还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怀里挣脱。
曲青青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哭着跑开。
穆淮澜连看都没看她,俯身蹲在轮椅旁,柔声问祝今虞。
“这样,你满意了?”
祝今虞扯了扯嘴角,很想反问一句,她该满意吗?
这看似立场清晰的选择,为她撑腰的人,此时的心声却字字句句都在心疼曲青青。
【青青哭得这么伤心......会不会动了胎气?】
【是我不好,让她怀着孕还要受这种委屈......】
【今虞也太过分了,动手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
6
祝今虞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清明。
她被穆淮澜推回房间,疲惫使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在睡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看见曲青青的脸悬在上方,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而她的双手被捆住,手臂上被扎进了一根细长的针。
“你在做什么?!”
“醒了?”曲青青声音轻柔,手上却用力将针又往里推了半寸。
“别乱动哦,我在给你做针灸。瘫痪这么久,肌肉都萎缩了,得多扎几针才能疏通经络。”
祝今虞疼得浑身痉挛,想挣扎却被曲青青死死按住。
“放手......”她咬着牙,声音嘶哑。
“这怎么行呢?”曲青青冷哼一声,手中银针在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光。
“不是穆太太你说的吗?我是被请来专门照顾你的护工,那做这些自然是我的职责。”
她又抽出一根针,对准祝今虞另一只手臂狠狠扎了进去。
第三根,第四根......锥心的刺痛感不停传来。
直到她的手臂上、身上,甚至脖子上,都被扎得血肉模糊。
曲青青才像是终于解气,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拿过一片止疼药,掰开祝今虞的嘴塞了进去。
然后心情大好,哼着歌离开。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祝今虞松了一口气。
当她以为这场酷刑终于结束时,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止痛药药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竟然是会导致她过敏的阿司匹林!
几乎是同时,她感到喉咙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困难。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想要爬出去叫人,却发现轮椅已经被曲青青提前推了出去。
见状,祝今虞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只能拖着无力的下肢艰难往外爬,用尽全力出声呼救,“救命,穆淮澜......救......救救我。”
她声音越来越小,嗓子渐渐因为肿胀彻底发不出声来,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出现。
祝今虞的意识开始涣散,向外爬的姿势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感到身体在变轻,灵魂好像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
...
祝今虞本以为她会就此死去,但是并没有。
意识清晰时,她听到医生在和穆淮澜交代病情,知道自己是在濒死前的最后一刻被送到医院的。
医生说如果在晚上个几分钟,她的这具肉身就会彻底消失。
对此,穆淮澜只是叹了口气。
送走医生后,他扭过头问了一句。
“听到了?”
就在祝今虞心头一震,以为他这话是在问自己,即将睁开眼睛时。
“这下消气了吧,青青?我答应你的都已经做到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伤心了,这样对孩子不好,知道了吗?”
祝今虞整个人宛如僵住,几乎能听到心口处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原来,昨晚她的痛苦、眼泪,还有濒死的绝望,他都知情。
但他统统视而不见,为的,就是让曲青青解气。
“嗯!我已经不生气了,淮澜哥哥。”曲青青甜腻的声音传来,“既然太太没事,那你今天下午能陪我去逛街吗?我想给宝宝买点东西。”
“可是今天......”他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祝今虞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今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
沉默蔓延了许久,直到穆淮澜的心声暴露了他的选择。
【算了,还是先陪青青吧,反正我和今虞来日方长。】
他做出决定后,就带着曲青青离开。
一阵熟悉的阴冷气息很快在病房内蔓延开来,祝今虞睁开眼,看到了苏忘尘。
“我来接你回冥府。”
她点点头,费力坐起身,用满是血洞的手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放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任由苏忘尘将她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死去的残缺的自己。
连同那段纠缠了五年的爱情,一起被她丢在身后。
她的灵魂随着苏忘尘一起往外走,再也没回头。
也是在此时,监护仪上象征着她生命体征的数据突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嘀——
7
走廊里,很快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307号病房病人心跳停止!准备急救!”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电极板重重压上祝今虞单薄的胸口,电流让她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弹跳。
监护屏幕上的直线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令人绝望的平直。
“继续!300焦耳!”
“静脉推注肾上腺素1毫克!”
病房里一片混乱,主治医生抹了把额头的汗,脸色凝重。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抢救最终无效,医生叹了口气,“通知家属吧,打给穆先生。”
此时商场的母婴店里,穆淮澜正陪着曲青青逛街。
看着眼前颜色各异的婴儿服饰,他心情大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按下接听,护士焦急的声音传来。
“穆先生,您太太祝今虞她......”
“她怎么了?”穆淮澜一听忙追问,“是不是她有什么情况了?需要我过去吗?”
“是这样的,穆先生。她突然心跳骤停,刚刚......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穆淮澜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担忧瞬间扭曲成荒谬的怒意。
“你在胡说什么?她一个小时前还好好的!”
“是真的,穆先生!我们尽力了,但是——”
“够了。”穆淮澜冷声打断,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祝今虞现在都学会买通医院了?她给了你们多少钱,陪她演这出戏?你们是医院!不是话剧团!”
不等那头解释,他直接掐断了通话。
“怎么了淮澜哥哥?”曲青青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穆淮澜脸色阴沉,“祝今虞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让医院打电话说她死了。”
“啊?”曲青青瞪大眼睛,随后扑哧笑出声来。
“穆太太她怎么这样啊......为了吸引你注意,连这种谎都撒。”
穆淮澜侧过脸看她,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是啊,祝今虞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开这种玩笑?
“好了,淮澜哥哥,别生气了嘛。”曲青青挽住他的手臂,语气撒娇,“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特别火,我一直想去尝尝......我们今晚去那里吃饭好不好?”
穆淮澜看着曲青青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刚才那通荒谬的电话,一股无名火蹿上来。
不知道是出于惩罚,还是想要报复祝今虞让自己震怒的谎言。
原本想要晚上回去和她一起过纪 念日的计划,在此刻被穆淮澜在心里推翻。
“好。”他对曲青青说,“我们去吃饭。”
曲青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在两人结完账走向对面停车场时。
马路前方突然冲出一辆急速前行的跑车,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视线。
车子很快冲到了两人面前,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曲青青惊叫着,平时看似柔软的身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伸出手一把将穆淮澜推向一旁,自顾自地跑到了安全区域。
“砰!”的一声巨响!
在曲青青身后响起,让她颤抖着转过来。
随即,瞳孔猛地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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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淮澜站在原地,在最后一刻他闪身躲避,那辆失控车子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
虽然他没事,但是此时他的表情震惊夹杂着阴鸷,视线和曲青青在半空中交织。
他眼中有对曲青青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刚才那惊险的一刻让他想起了和祝今虞的初遇。
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年他十八岁,父母刚在车祸中双双离世。
向来对他好的,也是他在庞大家族里唯一信任的叔叔,却一反慈祥的常态,对他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不仅骗了他签字让股份,还联合公司元老,要把穆父穆母多年打拼来的基业据为己有。
得知真相的他心如死灰,站上了公司顶楼。
父母走了,家没了,连父母留下的公司也要被夺走。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终结着绝望的人生迈向死亡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
他错愕回头,看见了祝今虞。
她脸色焦急,左眼角有那颗朱砂痣,在雨中红得刺眼。
“你死了,就真的什么没了。”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后来穆淮澜曾无数次回想,为什么那一刻会选择相信一个陌生人?
也许是因为她眼里的光。
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坠入深渊前,唯一伸向他的手。
他为这句鼓励,振作精神,联系父母的亲信,最终公司保住了。
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祝今虞却要和他道别离开,他慌了神。
花尽心思和她表白,终于等到她的点头。
他还记得求婚那天,他如同得到全世界一般的幸福感。
他给了祝今虞最盛大的一场婚礼,在众人面前他对天发誓。
“今生今世,我都不会背叛祝今虞,永远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委屈。”
誓言在耳边回荡,震得穆淮澜蓦地睁大了双眼。
那时的话都是真的,他将祝今虞视作救赎,以为他会一辈子忠诚于此。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不仅忘记了自己的誓言,背弃了自己的承诺,还在结婚纪 念日这一天,将他的妻子一人丢在医院。
为了一个危急时刻只顾着自己的女人,他到底都对祝今虞做了什么啊?
回忆如同走马观花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愧意横生。
连曲青青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的,穆淮澜都没察觉。
“淮澜哥哥?淮澜哥哥你怎么了?刚才我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会......”
她硬着头皮,摆出一副被吓坏了模样,泫然欲泣地还想为刚才的事情做解释。
可穆淮澜已经不想听,他看着曲青青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很漂亮,年轻、充满活力,和祝今虞苍白病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曾以为,自己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健康、完整、能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可刚才,在生死边缘的恍惚间,他想起的却还是祝今虞。
想起她冰凉的手握住他时,那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想起她坐在轮椅上,却比任何站着的人都挺拔的背影。
想起最近,他纵容曲青青,将她折磨得总是苍白的脸。
穆淮澜想起,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笑过了,突然脸色骤变。
他不再听曲青青虚伪地表演,只是冷声打断她的话。
“不用解释了,你自己回家,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不听曲青青的解释和挽留,转身就走。
他要回去陪陪祝今虞,这个念头在刚才车祸发生的那一刻破土而出,几乎要冲破心脏。
他脚步匆忙,甚至路上还不忘买了祝今虞最喜欢的玫瑰花和蛋糕。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9
病房是空的。
穆淮澜愣在门口,莫名想到了那通说她已经去世的电话,恐惧瞬间爬满心头。
他颤抖着双眼用力摇了摇头,想要驱散脑海中升起的那阵不安。
不会的,医生明明说她一切稳定,怎么会死呢?一定是她想引起自己的注意,才会这样骗他的。
他还在这样安慰自己,可一个护士走了过来,见到穆淮澜没忍住惊呼出声。
“穆先生?您可算来了!”
穆淮澜茫然地转过身,“我老婆......她人呢?”
护士显然有些不忍心,“她在......停尸房。”
三个字犹如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只觉得荒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在骗自己?
见他还是不信,护士叹了口气,将他带到了停尸间门口。
“她就在里面,您自己去看看吧。”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穆淮澜脸上强撑着的表情顷刻间破碎。
他踉跄了几步,后背猛地撞在门框上。
蛋糕盒和花束从他怀里滑落摔落在地,花瓣凋零、奶油黏腻,就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她明明下午还好好的,医生都说她脱离危险期了......”
“是突发性心脏骤停。”护士小声解释,“可能是过敏反应引发了潜在的心脏问题......我们尽力抢救了,但......”
穆淮澜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眼睛空洞地朝着停尸间缓步走去。
“老婆,不要闹了。这次......是你真的骗到我了。”
他以为,她还在演戏。
以为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回头。
可当他颤抖着手掀开那张白布,见到祝今虞僵硬的身躯和惨白的脸时。
最后一丝希望,也荡然无存。
他看到了祝今虞那张脸,苍白,安静,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不再起伏,颈动脉不再跳动。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看向他的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他的心,犹如坠入万丈深渊。
原来,她是真的离开了。
在他陪着另一个女人庆祝“怀孕”的时候,在他挂断医院电话的时候,在他以为她在“装病”博取注意的时候——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停止了呼吸。
穆淮澜的额头抵在祝今虞的床前,肩膀剧烈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愈发声嘶力竭。
护士不忍再看,扭过了脸。
穆淮澜握紧祝今虞冰凉的手,那双手他曾牵过很多年,为他做过饭,也曾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紧紧拉住他的手。
如今僵硬地垂着,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穆淮澜想起很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婚姻中游离,爬上了曲青青的床。
想起他在曲青青的温柔乡里,渐渐忘却了当初的誓言。
他甚至开始觉得祝今虞碍事,将她视为累赘,因为她总是打断他和曲青青的好事。
曲青青也总是说,“淮澜哥哥,你值得更好的。一个健康完整的女人,一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女人,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连夫妻生活都要他小心克制的女人。
剩下的话她自不必说,他心知肚明,但他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曲青青的话,默认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阴暗的想法。
是啊,祝今虞确实配不上他了。
他年轻有为,家财万贯,为什么要被一个残废拖累一生?
他后来甚至......默许了曲青青对她的折磨,却没有阻止。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祝今虞如果真的彻底消失了,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可现在,她真的死了。
躺在这里,再也不会醒来。
穆淮澜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血淋淋地疼。
“老婆......”穆淮澜把脸埋进祝今虞冰凉的手掌,眼泪浸湿了她的皮肤。
“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10
一旁的护士终于看不下去,轻声劝慰他,“穆先生,请您节哀。穆太太她......已经走了。”
穆淮澜闻言猛地抬起头,滴泪横流地出言否认。
“不!你胡说!她没有走,她只是睡着了!医生呢?再抢救啊!花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穆先生!”护士被吓了一跳,“请您冷静,穆太太已经去世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事实,这两个字如同重锤,彻底撞碎了他的撕心裂肺与自欺欺人。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祝今虞的脸。
良久,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凄厉绝望。
护士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铁门。
房间里只剩下穆淮澜,和永远不会再醒来的祝今虞。
他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直到嗓子嘶哑,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
可有祝今虞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昨天。
将她的手小心放回白布下盖好,穆淮澜这才站起身。
因为一个跪了太久,导致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电梯,按下了住院部的楼层。
为祝今虞看病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在八楼,穆淮澜推门进去时,医生正在写病历。
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穆先生?”
“她为什么会死?”穆淮澜质问的声音沙哑艰涩,“昨天下午还好好的,你明明跟我说她脱离危险期一切平稳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穆太太的事,我也很遗憾。从医学角度看,穆太太的过敏症状的确已经控制住了,至于为什么会突发心脏骤停,我想是因为......”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忍,“当一个人彻底失去了求生意志,她的身体很可能会......主动放弃生的希望。”
“不可能。”穆淮澜唰地抬起头,下意识反驳,“她那么坚强......她不会......”
医生摇了摇头,伸手拉开抽屉,“您先看看这个吧,这是护士整理穆太太遗物时发现的,应该是她清醒时留给您的。”
穆淮澜盯着他递过来的那张纸,心脏疯狂跳动。
而上面的内容,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祝今虞的字迹,几乎要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写着:
【穆淮澜,我会满足你的愿望,永远消失。和我枉死的那四个孩子一起,与你死生不复相见。也祝你和曲青青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祝今虞,绝笔。】
穆淮澜睁大了眼睛脸色惨白,耳边轰然作响。
原来她都知道了!
她知道流产不是意外,她知道曲青青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她甚至知道他的背叛,他那见不得人的、为了偷情而产生的阴暗想法。
而他还在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被他隐藏得很好。
“是我......”穆淮澜喃喃自语,眼泪无声滑落,砸到地板上,“是我......害死了她。”
11
祝今虞的遗体被接回了家,在冷气开满的主卧里停了十几天。
穆淮澜始终不肯签字火化,不肯办丧事,甚至不肯承认她真的死了。
他固执地认为,祝今虞还在。
他甚至花重金找遍能人异士,只为能救活祝今虞。
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带来所谓“还魂符”还有“续命灯”,在别墅里摆开阵仗,念着晦涩的咒文。
穆淮澜看着他们装神弄鬼,心中明知多半是骗局,却仍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将大把钞票塞进那些人贪婪的手中。
结果毫无意外。
符纸烧成灰烬,灯油燃尽熄灭,太平间里那具躯体依然沉默着,没有一丝回暖的迹象。
可穆淮澜仍然不肯放弃,直到这天,他托关系找到一位住在深山里的隐世高人。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道袍,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穆淮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师,我想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老者斟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生死有命,阴阳有序,不可逆天而行。”
“多少钱都可以。”穆淮澜掏出一张支票,随手填上数字,推到对方面前,“我只要她能回来。”
老者瞥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额,却没有接。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要复活的,是你的什么人?她叫什么名字?”
“我的妻子,祝今虞。”
“生辰八字。”
穆淮澜报出了她的生日。
老者掐指一算,神情一凛,随后他摇了摇头。
“老朽无能为力。况且,穆先生,你确定你要复活的那个人,真的......是‘人’吗?”
穆淮澜浑身一僵,“你什么意思?”
老者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你口中的祝今虞,恐怕并非阳世之人。”
老者捋了捋胡须,声音低沉,“她身上,应该有一枚特殊的印记。她的五官上,是否有一颗朱砂痣?”
穆淮澜的呼吸停滞了。
他自然知道那颗痣,那颗他亲吻过无数次的泪痣。
“那是‘引魂印’。”老者叹息着,给了他答案,“只有冥府阴差,才会在转生为人时,留下这样的印记。他们本就不是活人,只是借一具肉身,行走人间。”
穆淮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她有心跳,有体温,会生病,会受伤,她怎么会不是人?!”
“阴差用灵力塑肉身,只要灵力够强,能与常人无异。”老者平静地看着他,“只是异界而合,终究有违天道。她为你选择留在人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
穆淮澜闻言再次如遭雷劈,脸色的血色尽数褪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她那双无故失去知觉的双腿。
还有她时常低迷的身体状态,他曾以为,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
可原来,那些都是祝今虞为了和自己在一起,所承受的代价。
而他呢......他都做了什么?
在她独自承受痛苦的时候,他出轨,背叛,默许别人折磨她,甚至......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穆淮澜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才勉强站稳。
“穆先生,”老者的声音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你要找的这个人,若是阴差,那她此刻应该已经魂归冥府,重掌引魂之职。你就算倾尽所有,也不可能让她复活,因为她本就不是活人。”
“那我怎么才能再见她一面?”穆淮澜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开口,“托梦?招魂?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可以......”
“见不到了。”老者摇头,“阴阳两隔,永无相见之日。除非......”
“除非什么?”
穆淮澜俯身向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可那丝光亮却在老者说出后一句话时,熄灭了个彻底
“除非,你死。”
12
竹屋内一片死寂。
穆淮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听到这句话时褪了个干净。
他曾以为他与祝今虞,来日方长。
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此后他唯一能得见祝今虞的方法,是死亡。
他呆坐良久,最终起身对着老者深深一鞠躬,“多谢大师,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向门外,那脚步坚决稳健,像去赴一场既定的死局。
老者望着他消失在竹影深处的背影,默然良久,终是摇头轻叹。
只是山风骤起,吹散了这一声叹息。
回去的路上,穆淮澜抚摸着那枚曾戴在祝今虞手上的钻戒,声音呢喃。
“笙笙,我刚才去见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你不是人。”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纯白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我怎么这么蠢......五年了,我竟然从来没怀疑过。你身上的伤,你的腿,时好时坏的身体状况。我以为是你体质如此,命运不公。”
他低下头,轻吻那玫冰冷的婚戒,“原来不是命运......是我,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如果我当初没有执意要娶你,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眼泪无声落下,穆淮澜像是回到七年前被全世界所抛弃的那段时间,可是这一次,没有人伸出手拉住他。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祝今虞,哪怕是她的遗体。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别墅时,已经是中午。
穆淮澜刚推开大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套他曾和祝今虞生活过多年的别墅,眼下好像突然变得特别空。
客厅里,她亲自挑选添置的抱枕和摆件都消失了。
阳台上,她喜欢的玫瑰已经被人拔掉只剩一片狼藉。
他慌忙跑向主卧的位置,却在门口看到曲青青正在里面和保姆对峙。
“曲小姐,真的不能扔啊!太太尸骨未寒,你现在擅自把她下葬还不算,竟然还要把她的东西都丢出去,先生知道了会生气的。”
王妈苦口婆心的一番话,却引得曲青青变了脸色。
“以后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实话告诉你,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穆淮澜的!她一个死人,东西留在这我嫌晦气。还不快去收拾扔掉?”
她的厉声怒喝让王妈瑟缩起了脖子,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穆淮澜。
“穆......穆先生......”
“淮澜哥哥?”
曲青青背影一僵,再转过身时已不见刚才对王妈颐指气使的嚣张刻薄。
“你回来了?”她笑得很甜,“饿不饿?我让阿姨炖了汤......”
“祝今虞的东西呢?”穆淮澜打断她,视线在卧室和衣帽间环视一圈,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收起来了。”曲青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淮澜哥哥,我只是想着,人都死了,那些东西放在家里多晦气啊。我们现在有了孩子,要为孩子着想......”
“孩子?”穆淮澜突然笑了。
“是啊,孩子。”曲青青挺了挺肚子,试图用这个筹码说服他,“这是你的骨肉,淮澜哥哥。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要为孩子想,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穆淮澜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思索 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曲青青骤然松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就听到穆淮澜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孩子是我的,是我背叛今虞的证据。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曲青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穆淮澜笑意更深,“你提醒了我,我怎么能让一个宣示着我婚姻破裂、害我和妻子阴阳两隔的孩子出生呢?”
曲青青慌了,惨白着脸步步后退,下意识护住了自己肚子。
“淮澜哥哥,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为一个死人,你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穆淮澜没有回答,只是持续向她逼近。
直到曲青青退无可退,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她颤抖着双眸,恐惧之色爬满整张脸。
“不......不要这么对我,我只是因为爱你啊,淮澜哥......”
这声走调的示爱没能打动眼前的男人,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就用力砸在了她的小腹上。
“啊!”
一声惨叫顷刻间传遍了整座别墅!
13
曲青青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有温热的液体从她双腿间涌出,将纯白的真丝睡裙染成一片暗红。
“你......你真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穆淮澜,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穆淮澜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居高临下地瞥向她时,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穆淮澜,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会娶我,说过会让我们的孩子成为你唯一的继承人,你明明说过的!”
穆淮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着低下了头。
“曲青青,你也配说爱这个字?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祝今虞一个。”
曲青青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说......什么?!”
穆淮澜起身想往外走,可倒在血泊里的人先是愣住,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混合着疼痛和绝望,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穆淮澜!哈哈哈哈......穆淮澜!”
她边笑边哭,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你在我面前演什么深情?!你爱她?你爱她?!”
她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你背着她和我偷情的时候,怎么不说爱她?!”
“你在书房里把我按在墙上,听着她在隔壁房间咳嗽的时候,怎么不说爱她?!”
“你为了哄我开心,默许我给她难堪,默许我折磨她的时候,怎么不说爱她?!”
她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你说她是个累赘!你说她坐着轮椅的样子让你恶心!你说你娶她只是为了报恩,你早就后悔了!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穆淮澜刚走到门口的动作一僵,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更沉。
“现在她死了......”曲青青笑得眼泪横流,“你倒想起来爱她了?穆淮澜,你的爱真他妈虚伪!真他妈恶心!”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穆淮澜,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穆淮澜,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赎罪!你会孤独终老,你会不得好死!穆淮澜,我诅咒你!一辈子所求不得!你会遭报应,你会付出代价的!”
穆淮澜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股极强烈的恐惧在她这一声声诅咒中从他心口徒生,然后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转过身,那张愤怒和恐惧相交的脸上扭曲变形,最后竟然扯了扯嘴角,诡异地笑了。
“不,我早就已经付出代价了。”
14
“王妈,送她去医院。以后,不许她再进这个家门。”
“你!”
话音未落,曲青青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下的血涌得更凶。
人很快被拖走,别墅里重新陷入死寂。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人间依旧热闹喧嚣。
可这栋别墅里,只剩下一个满手鲜血的男人。
穆淮澜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曾经的祝今虞最喜欢在这里晒太阳,看花园里盛开的玫瑰。
听到自己回来,她会在窗前惊喜地转过头,阳光会为她镀上一层金光,美得恍若天使。
沙发最边缘的位置,是特意为她定做的座位,她可以从轮椅上自己坐进沙发,陪他看新闻,偶尔也闹着看最新上线的爱情电影。
穆淮澜坐进那个位置旁,仿佛感受到了祝今虞已经靠坐过来,依偎上自己的肩膀。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轮椅在地面上轻轻滑动的声响。
他伸出一只隔壁盖住视线,任由眼泪浸湿衣袖。
“今虞,”他声音哽咽破碎,“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对不起,连在你死后,都没能给你一个体面的告别。”
“对不起......我根本不配说爱你。”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还有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穆淮澜在窗前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曲青青的手术很顺利,孩子没了,但子宫受损严重,以后很难再怀孕。
“她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护士小心翼翼地说,“穆先生,您要不要来一趟......”
“不必了。”穆淮澜声音嘶哑,没有一点温度,“告诉她,我会支付所有医疗费用,另外给她一笔补偿。但从今以后,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挂断电话,他和王妈问出了祝今虞的墓地地址,然后驱车赶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得知了祝今虞的真实身份,知道她的灵魂还在另一个世界存在,这具肉身不过是她过去七年留在人间的载体,就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可他低估了自己对祝今虞的思念,走到墓碑前,他还是觉得压抑的呼吸稍有缓解。
他还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能离祝今虞近一点。
遗照用的是祝今虞曾经和他领证时拍的证件照,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容干净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女。
那时他爱她,是真心的。
他想娶她,保护她,用一生偿还她给予的救命之恩。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穆淮澜想不起来。
也许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麻烦中,在日复一日的照顾里,在他渐渐觉得疲惫和束缚、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正常生活”的时候。
于是曲青青出现了,她健康,年轻,完整。
最重要的是,懂他的无奈。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沉闷的生活。
穆淮澜也曾以为那是爱。
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是厌倦,是逃避,是自私。
他厌倦了祝今虞的病弱,厌倦了那个永远坐在轮椅上需要他负责一生的女人。
所以,他逃向了曲青青。
用背叛,用谎言,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为自己铺了一条自以为是的生路。
结果呢?
他把祝今虞逼上死路,也把自己,推进了永无救赎的地狱。
他伸手轻轻摸索着她的墓碑,却汲取不到哪怕一点点温度。
“老婆,我真的知错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风从墓园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轻声应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15
从这天起,想要去见祝今虞的想法愈加强烈。
穆淮澜寻找过很多种死法,刀子的锋利,药物的折磨,从顶楼天台上的一跃而下。
但是他迟迟没有成功,总是在最后一秒退缩,他还是没有赴死的勇气。
认清这一现实后,他自嘲地笑自己,弯下腰用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穆淮澜把别墅里所有的佣人都辞退,将这里的一切都恢复成了祝今虞在时的样子,仿佛她从未离开。
白天,穆淮澜会坐在轮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学着祝今虞从前那样,用她习惯的角度看窗外的花园,看阳光一寸一寸移动,看树影在风中摇曳。
夜晚,他开始疯狂酗酒。
威士忌,伏特加,什么烈喝什么。
他不敢清醒,因为清醒时的每一秒都太难熬,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祝今虞的笑,祝今虞的泪,祝今虞最后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张决绝的纸条。
只有在醉意朦胧中,他才能假装她还活着。
才能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对他微笑。
才能听见她说,“穆淮澜,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公司那边,穆淮澜找了一支顶级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把所有的业务都交了出去。
从那天起,他成了一个彻底的闲人,一具活在回忆里、靠酒精续命的行尸走肉。
这天晚上,穆淮澜喝光了家里所有的存酒。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去便利店再买一些。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穆淮澜裹紧大衣,脚步虚浮地走在人行道上。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他双瞬间头痛欲裂起来。
他扶着电线杆,用两个手指按太阳穴想要缓解。
却在一抬头,看到有人将水递到他面前。
是许久不见的曲青青。
穆淮澜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你来做什么?”
“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是你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还在安保系统里删除了我的指纹。”
她似乎有些委屈,但穆淮澜已经过了哄着她的时候。
踉跄着脚步往便利店的方向走,“穆淮澜!”曲青青冲过来拦住他,“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子宫切除了......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曲青青的眼泪涌了出来,“都是因为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让开。”穆淮澜声音冰冷。
“我不让!”曲青青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得负责!”
“负责?”穆淮澜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曲青青,当初是谁主动爬到我床上的?是谁说不用我负责,只要我偶尔陪你就好?”
曲青青脸色涨红,随即尖声反驳,“是你先说你厌倦她了!也是你先说想要一个健康完整的女人的!是你给了我希望!现在你却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引来了路人的侧目,穆淮澜深吸一口气,甩开她的手。
“曲青青,闹够了就滚。我现在没心情陪你演苦情戏。”
他绕过她,曲青青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了吗?”
“不能。”
在他决绝的回答声落下后,他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嘶吼。
“那你就别怪我了,穆淮澜,你毁了我!我杀了你!”
穆淮澜甚至来不及回头。
他只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楚瞬间炸开,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
他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身流淌到脚下。
原来......是被刀刺进身体了。
穆淮澜的反应,竟然是平静。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恐惧,没有感觉到愤怒。
“你去死吧!去死吧!”曲青青的咆哮在身后响起,歇斯底里,“我们一起死!都别活!”
她猛地拔出刀。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黏腻的,迅速浸透了他的大衣。
穆淮澜感觉力量随着血液一起流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店员惊恐的脸,看见路人围过来,看见有人拿出手机打电话,看见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红光由远及近。
很吵,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在旋转,在褪色,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穆淮澜突然想起祝今虞。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她留下的纸条上,那句“死生不复相见。”
他笑了,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今虞......这次......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很快,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16
此时的冥府,祝今虞重回阴差之位已有数月。
她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每日与搭档苏忘尘穿梭阴阳界,引渡新魂,日子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
她曾在这段时间里,见过三次穆淮澜。
第一次见他,是在她死去的那间医院外。
那日她引渡一位车祸丧生的少女,刚好在停尸间里遇到了刚刚得知她死讯的穆淮澜。
他脚步踉跄红着眼睛,手里紧攥着一张纸。
祝今虞认得,那是她留下的诀别书。
第二次,是在那个曾被她称为“家”的别墅区。
她去引渡隔壁一位病逝的老人,突然在院子里听到他和曲青青爆发的争吵声。
“带她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踏入这里一步!”穆淮澜的声音嘶哑暴怒,近 乎崩溃。
破碎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祝今虞路过门口,垂眸看着这场闹剧。
随即转身就走,没有半步停留。
第三次遇见他,就在眼前,深夜的便利店门口。
祝今虞刚送走一个醉驾亡魂,便见暗处寒光一闪,曲青青握刀扑出,刀锋没入穆淮澜后背,血色在夜色中绽开。
他倒地时,脸上竟带着笑。
祝今虞读出了他的唇语,他说,“今虞......这次......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警笛嘶鸣,人群骚动,曲青青被押上警车时癫狂大笑。
而穆淮澜的魂魄已半离肉身,悬在血泊上方,茫然四顾。
苏忘尘的声音悄然而至,“你......要去见他吗?”
祝今虞沉默地望着那道透明的魂影,许久,轻轻摇头。
“我说过,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苏忘尘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交给你了。”
她丢下这一句,灵魂体瞬间在他眼前消散。
苏忘尘只能提起引魂灯,走向血泊中那缕游魂。
“亡魂穆淮澜,随我入冥府、赴轮回。”
指尖轻抬,一缕冥火缠上魂魄。
穆淮澜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剩无声地颤动。
苏忘尘转身引路,魂魄被迫相随。
经过尚温的尸身,经过闪烁的警灯,经过这片曾爱过恨过最终唯留遗憾的人间。
一切于他,终于走向正轨,迎接他彻底的解脱。
17
黄泉路比穆淮澜想象中更漫长。
脚下是冰冷的布满湿滑青苔的石板路,两侧是开得妖异如血的彼岸花。
引路的阴差一言不发,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锁着他透明的魂魄。
穆淮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只有永无止境地前行,和越来越浓郁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你好......”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黄泉路上显得格外微弱,“请问......你认识祝今虞吗?”
阴差没有回头,“我是说......冥府的引魂使,祝今虞。”
穆淮澜加快脚步,试图与阴差并肩,“她曾是我的妻子。”
“闭嘴。”阴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黄泉路上不得喧哗。”
“我只想见她一面......”穆淮澜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好,求您!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九十七天,两千三百二十八个时辰......我每一刻都在想她......”
苏忘尘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你能不能看在我等了她,想念了她这么久的份上,让我见她一面。”穆淮澜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我只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就一句......”
长久的沉默。
只有忘川河水汤汤流淌,和风中彼岸花摇曳的簌簌声。
许久,苏忘尘轻轻笑了,不同于往日的轻浮。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穆淮澜难以承受的压迫感。
“九十七天?可真长情啊。”
他低喃一声,就在穆淮澜以为眼前人已经被自己打动,会带自己去见祝今虞之时。
苏忘尘勾起了嘴角,“可是穆淮澜,我已经等了她三百年。”
“你的九十七天,算什么呢?”
穆淮澜愣住了,迎向他平淡无波的视线,魂魄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
三百年,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漫长时光。
而这个人,就这样等了她三百年。
相比之下,他的痛苦和等待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她......她记得你吗?”穆淮澜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苏忘尘沉默了片刻。
“轮回之后,前尘尽忘,她早已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记得她就好。”
穆淮澜怔愣许久,随即木然跟随苏忘尘往存放生魂的驿站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唯有一墙之隔,意外听到这句话的祝今虞震惊到失色。
三百年前?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18
祝今虞回忆到头痛欲裂仍旧无果,最后还是决定去问冥王。
冥府深处,幽殿肃穆。
冥王高踞玄玉座,看向站在殿下的祝今虞。
“你想问苏忘尘的事?”冥王的声音低沉如古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祝今虞抬起头“是。他说等了我三百年。但我记忆里,与他相识不过百年。”
冥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终究还是知道了,也罢。”
他摆手示意,下人很快端来一碗符水,祝今虞仰头饮尽。
“三百年前,人间,大周朝。你曾是当朝最受宠的公主,而他,是镇国将军独子。”
随着这句话,祝今虞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
记忆回溯到久远的过去,御花园内,桃花开得正盛。
十四岁的祝今虞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绕过假山,突然跳出来,“苏忘尘!我在这儿!”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正练剑,闻声收势,回头看她时,眉眼间都是无奈的笑意,“公主,你又逃学。”
“太傅讲的史书太无趣了嘛。”
祝今虞吐了吐舌头,跑到他身边,“你教我剑法好不好?”
“公主金枝玉叶,学这些做什么?”
“万一哪天你要上战场,我就能跟你一起去呀。”
苏忘尘手中的剑顿了顿,他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年他们都还年少,以为时光很长,长到足以许诺一生。
直到十八岁那年,边疆战事告急,北狄要求大周送公主和亲,以结永世之好。
圣旨下来的那日,祝今虞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夜。
苏忘尘求见了皇上,自请带兵出征,只求圣意能收回。
终于等到皇上松口时,他激动地去见祝今虞,“公主,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娶你回家。”
祝今虞笑了,“好,我等你。”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谎言。
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何必非要发动战争呢?
皇上圣意已决,所谓妥协也不过是为了稳住小将军的说辞。
他带兵出征的那一天,和亲的队伍也浩浩荡荡向着北狄出发。
等到苏忘尘察觉到不对往回赶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祝今虞病逝在北狄的消息传来。
得知此事时,苏忘尘正在练兵。他闻此噩耗,手中长枪“哐当”一声落地。
那天晚上,他一人上了城墙,望着北方的天空,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士兵在城楼下发现他的尸体。
心脉尽断,自绝而亡。
冥王殿中,祝今虞已经泪流满面。
“他......殉情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冥王点头,“他死后,魂魄不肯入轮回,在冥府外跪了三天三夜,求我让他见你一面。那时你已饮过孟婆汤,忘却了红尘,却不肯投胎转生,自愿留在冥府。”
“后来呢?”
“后来我破例让他见了你。”
冥王的声音里有一丝叹息,“你当时已经不记得他了,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上了引魂的路。他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轮回井中,然后对我说。”
“请让我留在冥府,这次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她回来。”
19
祝今虞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
他竟然就这样,等了自己整整三百年。
她难以想象,苏忘尘就这样带着前世两人的所有记忆,以一个陌生人身份站在她身边。
亲眼看着她和陷入另一段感情,为了其他男人心动脸红,甚至爱到愿意为他承受天罚。
而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走出冥王殿,冥王的话还久久在她耳边回荡。
“这三百年里,他一直在你身边。你第一次犯错时,他替你担了责罚。你为救那个凡人触犯天条时......他求我,将一半天罚转到他身上。”
“九重天雷,原本该你一人承受。所以你只是双腿残疾,肉身还能强留在人间这么多年。”
要爱得多深,才能为成全所爱之人与别人的姻缘,甘愿代受粉身碎骨之刑?
她不敢想,只觉得心被揉成了血沫。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八卦的小鬼,谈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听说有个不肯入轮回的男人在黄泉路上好一顿闹,还打翻了孟婆汤呢。”
“我知道,好像是叫什么穆淮澜?据说他死前还要闹着见阴差祝大人,最后被苏大人一脚踹下去了。”
祝今虞一愣,随即想起了三百年的苏忘尘,竟有些想笑
她走向忘川河畔去找孟婆,很快,她误饮孟婆汤的小道消息就传到了苏忘尘耳中。
他脸色骤变,快步走向祝今虞的住处,不管不顾地推开了门。
她吓了一跳,转头就见苏忘尘站在门口。
眼中有惊愕,又恐惧,还混杂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喝了孟婆汤?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急得脸色惨白,双眸剧烈颤抖着。
祝今虞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光瞬间寂灭。
那个瞬间,祝今虞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可她看见他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回深处,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克制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走来,缓缓伸出手。
“没事,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的同事,苏忘尘。”
祝今虞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着他那双努力压抑着滔天情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要演不下去。
但她还是伸出手,与他相握。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
“你好,我是祝今虞。”她看着他,笑了笑,“苏小将军,好久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