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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别无归期

1
直到大婚当日,凌清鸢才发现,自己夜夜互诉衷肠,承诺终身的人,竟是嫡姐的未婚夫。
她眼睁睁看着嫡姐凤冠霞帔,风光入府,而自己则被一顶素粉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了进去。
前世,她无法接受这般羞辱,大闹婚礼,质问楚时宴为什么,哭得声嘶力竭。
却只看见他将嫡姐抱的更紧。
情绪崩溃下,她屡屡挑衅嫡姐,争风吃醋,甚至在嫡姐有孕时,拉着她一同跳湖,害得嫡姐一尸两命。
自那以后,向来待她温柔耐心的楚时宴彻底变了。
他疯狂索取,让她怀上一个又一个孩子,又按着她浸入冰湖,让她一次又一次流产。
第六次小产,她奄奄一息,楚时宴掐着她的脖颈,语气冰冷刺骨:
“你不是喜欢跳湖吗?本王让你跳个够!”
凌清鸢泪流满面,身下鲜血淋漓,每一寸骨血都浸满悔意。
她恨自己痴恋上这个大她十岁的男人,更恨他从未坦诚,他是她的未来姐夫。
最终,她狼狈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再睁眼,她竟然重生了!
大婚当天,凌府处处是欢声笑语,楚时宴牵着嫡姐的手,笑意吟吟地走到凌清鸢面前:
“鸢儿,月吟为妻,你为妾,也不算辜负你对我十年的情意。你可愿答应我,日后与月吟好好相处?”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凌清鸢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情绪崩溃,而是冷静地行礼福身。
“我愿意,日后必定好好服侍嫡姐与王爷。”
楚时宴那张惊艳的俊脸上笑意微凝,难得出现了一丝裂隙:“你真的愿意?你不是爱我入骨,非正妻不做的吗?”
凌清鸢笑了笑。
是啊。
八岁那年,她在皇家猎场遭遇野猪突袭,千钧一发之际,是楚时宴一刀插进野猪脖颈,将她救了出来。
鲜血四溅,衬得他那张俊脸越发惊心动魄。
从那一刻起,凌清鸢便不能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大她十岁的哥哥。
她日日跟在他身后,缠着他教自己投壶、打猎、吟诗作对。
而楚时宴也对她千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
十年来,两人出双入对,好到让她以为,他当真爱上了自己。
直到上辈子惨死,凌清鸢才终于明白,楚时宴早就和嫡姐凌月吟订下了婚约。
起初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凌月吟的妹妹。
后来默许她纠缠,不过是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把戏,看她一个小姑娘为爱痴狂、不惜献身,只觉得好笑。
他喜欢掌控全局,喜欢看女人为他斗得死去活来。
可凌清鸢死过一次,再爱,也不敢斗了。
她默默坐进那顶羞辱人的素粉小轿,声音清冷:
“鸢儿一介庶女,怎敢觊觎正妻之位?以前是鸢儿不懂事,才会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日后入了府,定当修身养性,好好服侍王爷和姐姐。”
楚时宴微怔,眉宇间仍存几分疑惑。
凌月吟却已掀起盖头,含笑着点了点头:“清鸢能有这样的觉悟,我便放心了。王爷,时候不早了,出门吧。”
话音落下,她便与楚时宴各执红绸一端,并肩朝门外的接亲队伍走去。
可走到门槛处,楚时宴却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向凌清鸢所在的小轿,低声说了句:
“鸢儿,这次是本王有愧于你。等大婚过后,本王一定补偿你。”
凌清鸢抿着嘴,一句话也没说。
等轿帘放下,她才平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颗丹药,咽了下去。
这是她重生后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假死药,吃下去六日后,就会气息全无,跟真死无异。
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等假死成功,就有人带她离开京城。
至于楚时宴,没有人知道,前世她魂归地府时,阎王怜她痴心错付、惨死无状,特赐她一项异能:楚时宴每欺她、伤她一次,便会折损阳寿一年。
此刻她抬眼,便能看见他头顶悬浮着的、清晰可见的阳寿数字:八十年。
此生,他若不伤她,她便权当前世种种皆是一场噩梦,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可他若依旧薄情狠戾,那她不介意亲手,让他为前世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用性命来偿!

此别无归期

2
王府内红绸遍布,处处是贺喜之声。
和前世一样,凌清鸢连拜堂的资格都没有,那顶素粉小轿直接送进了王府最冷清寂寥的别院。
引路的嬷嬷语气敷衍,连装都懒得装出几分恭敬:
“侧妃,安心在这儿候着吧,王爷在前厅待完客才会过来。”
凌清鸢抬脚跨进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低讽。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偏要打发我来伺候她。不过是个侧妃之位的庶女,也配?”
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凌清鸢耳中。
她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波澜不惊地走进去,淡淡地吩咐侍女:“桃溪,为我梳洗就寝吧。”
桃溪小脸皱成一团:“小姐,可刚刚嬷嬷不是说,让您在这儿等王爷吗?”
凌清鸢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王爷不会来。”
前世,她在这张喜床上,满心期待地从天黑等到天亮,最终只等来前院一夜叫水七次的消息。
那时她心有不甘,顶着一夜未眠的憔悴脸色,去质问楚时宴为何要这般羞辱她。
却被楚时宴以不懂规矩、冲撞主母为由,杖责二十,生生伤了双腿,养了半年才得以站立。
重活一世,她早已放下那些痴念,又怎会重蹈覆辙?
简单梳洗过后,凌清鸢换了身素净青衣,静静躺在木板床上。
她望着斑驳的房顶,心底只剩一片平静。
再熬六日,六日之后她便能彻底离开楚时宴,彻底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可她刚阖上眼准备入睡,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楚时宴一袭大红色喜袍,衣襟微敞,带着浓烈的酒气闯了进来。
“鸢儿,为何早早熄了灯?”他声音沙哑:“是不想本王过来吗?”
烛火摇晃,他走到床前,毫不费力地将凌清鸢从被褥里拽进自己怀中。
“鸢儿未施粉黛的模样,真是令人格外怜惜。”他低笑着,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凌清鸢浑身僵硬:“王爷,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他微挑眉梢。
“洞房花烛夜,你应该去陪嫡姐。”
楚时宴朗声一笑:“若本王非要留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覆上了她的腰带,指尖用力一扯。
“别......”凌清鸢浑身一僵,脸色惨白。
“别什么?”楚时宴俯下身,滚烫的唇附到她耳畔:“以前那么勾人,怎的如今入了王府,反倒故作矜持起来了?”
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凌清鸢长甲深深嵌进掌心,那些拼命想遗忘的回忆,不受控地涌上脑海。
当初为了讨楚时宴欢心,她放下所有矜持,一遍又一遍地精进房事技巧。
可那时候的她,竟从些下流至极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缱绻的爱意。
她红着脸缩进他怀里,以为自己终于被爱人完完整整地接纳了。
可如今她才看清,楚时宴哪是爱她,分明只是把她当作一件可供随意把玩的物品。
凌清鸢深吸一口气,双手抵在他胸前,正欲奋力推开,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王爷!王妃昏厥了,请您过去看看!”
楚时宴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凌清鸢,“拿本王的令牌入宫请太医。”
他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把衣衫半解的凌清鸢像木偶一样丢弃在床上。
桃溪着急地小跑进来,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拢好衣襟:“侧妃别难过,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凌清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向楚时宴离开的方向。
他头顶悬浮的阳寿数字,从八十,落到了七十九。
房门外,秋风卷着几片枯叶飘进来,凌清鸢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不。”她声音极轻:“难过的应该是他。”

3
这一夜,凌清鸢睡得不太踏实。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又被一阵粗暴的拍门声惊醒。
“侧妃,王妃娘娘有请,请您即刻前往正院。”
凌清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粗使婆子便大步闯入,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一路往正院走去。
晨雾还未散尽,凌清鸢被按着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隔着一道朦胧的屏风,她看见凌月吟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寝衣领口微敞,脖颈上几处红色吻痕清晰可见。
凌清鸢移开目光,面无表情。
前世她看见这些,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凌月吟的脸,可如今再看,心里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清鸢。”凌月吟居高临下地问她:“你可知罪?”
“不知。”
“不知?”凌月吟冷笑一声:“昨夜是本王妃的新婚之夜,你却勾引王爷,让他去你那!凌清鸢,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有,是他自己......”
“还敢嘴硬!”凌月吟坐直身子,猛地抓起手边的花瓶,狠狠砸了过来。
凌清鸢来不及躲,花瓶正中额角。
碎片四溅,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在颤抖。
“贱人。”凌月吟紧咬牙关,死死地盯着她:“来人,给她上针刑。”
凌清鸢小脸惨白,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针刑!那是最阴毒的惩罚!
十根三寸长的银针,从指甲缝里一根根钉进去,表面看不出痕迹,内里却如万千毒虫啃噬指骨。
“王妃......”凌清鸢声音发抖,强撑着挺直腰板:“我并未做错任何事,您不能私自动刑。”
凌月吟勾唇,讽刺地扫了她一眼:“在这府里,还有什么,是本王妃做不了主的?动手!”
“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住凌清鸢,掰开她的手指。
银针刺入指甲缝的瞬间,凌清鸢浑身一颤,惨叫出声。
“不要......放开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痛得几近昏厥。
凌月吟却笑得愈发猖狂,眸中寒光流转:“继续,给本王妃继续!”
第四根银针即将扎进凌清鸢无名指。
“砰!”
门忽然被推开,冷风裹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踏入。
楚时宴一眼便看见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凌清鸢。
“鸢儿!”
他瞳孔骤缩,声音沉怒如雷:“谁准你们动刑的?”
他一把推开按住凌清鸢的婆子,低头去看她的手指。
三根银针还插在指甲缝里,触目惊心。
楚时宴心脏狠狠一抽,双眼猩红地抬头:“凌月吟,她是你妹妹!你未免太狠毒了!”
“王爷,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凌月吟脸上划过一丝恐慌,随即小跑出来跪在地上,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是清鸢先挑衅我的!”
“今日天不亮她就跑到我院里来,说我昨夜抢走了王爷,骂我不知廉耻、狐 媚惑主......我气不过,才会罚她......”
她的泪水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
楚时宴眉头紧皱,转头看向凌清鸢:“此事当真?”
凌清鸢跪在地上,发丝散乱,她虚弱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凌月吟却突然哭喊着起身,朝柱子冲去:
“王爷若是不信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
楚时宴心脏骤然停了半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凌清鸢,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凌月吟拽入怀里。
“月吟!你疯了!”
凌月吟回头,伏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不信我,我还活着做什么......还死了干净......”
“本王信你。”楚时宴眼底一片焦急,他紧紧地抱住凌月吟,柔声安抚:“本王何时说不信你了?”
听着怀中人儿的哭声不断,他无奈地回头,吩咐婆子:“按王妃的令,继续用刑!”

4
“啊......不,我没有......”
剩下的七根银针同时插 入,凌清鸢惨叫痛呼,后背被冷汗浸透,她浑身痉挛,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银针拔出来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不受控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看见楚时宴头顶上的数字不停地往下掉。
七十八、七十七......七十三......
凌清鸢被下人抬回了别院,不知昏迷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她感觉有温热的指尖抚上她的身体,正缓缓解着她的衣带。
“住手。”她声音虚弱,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推,十指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鸢儿,别怕,是本王。”楚时宴声音低沉:“你今天受苦了,本王是来补偿你的。”
“我知道今日的事不是你的错,可月吟是王妃,我不能不顾及她的脸面。”
他呼吸混着淡淡的竹香:“我会用别的方式慢慢弥补你。”
“不要......”她拼尽全力推开他,声音颤抖不止。
楚时宴神情凝固,眉峰紧蹙,不解地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本王这样对你吗?”
凌清鸢紧咬下唇,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屋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楚时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他喉结滚动,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很好!”
话音落下,他带着一身的怒火,大步摔门而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楚时宴不仅没再踏进别院一步,还命下人断了凌清鸢的所有吃食。
她烧得昏昏沉沉,连口水都喝不上,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凌清鸢渴得喉咙冒烟,强撑着爬起来想找口水喝,却听见院子里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桃溪姐姐脱光了在雪地里跳舞,那么冷的天,会死人的吧?”
“死就死了,王妃说了,不过是个丫鬟。”
凌清鸢混沌的意志瞬间清醒,她扑到门口:“你们在说什么?”
小丫鬟吓了一跳:“侧妃......王妃要找人解闷,就把桃溪拖到正院去......脱光了跳......”
凌清鸢眼前一黑,桃溪从小陪她长大,不是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凌月吟怎么能无耻至极!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口气奔向正院,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桃溪跪在雪地里,全身被扒得只剩一件肚兜,不仅冻得嘴唇发紫,后背还带着鞭伤!
抬头向前望去,楚时宴和凌月吟穿着狐裘大氅,优哉游哉地躺在贵妃椅上。
看见她来,凌月吟微微弯了弯唇角:“妹妹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装一辈子的病呢。”
凌清鸢十指紧攥,长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深吸一口气,屈膝直直跪在楚时宴面前:“王爷,求您放过桃溪。”
楚时宴淡淡看了她一眼,“能给本王和月吟献舞,是贱婢的福气,你不是不愿侍奉本王吗?那就让你的丫鬟代劳。”
凌清鸢心头一凉,瞬间明了,这是楚时宴对她那晚推开他的惩罚!
凌月吟扬了扬下巴:“妹妹这么心疼桃溪吗?那不如你来代她跳?只要能给本王妃解闷,我不在意是谁来献舞。”
“何况......”她话锋一转:“我记得,妹妹从前待字闺中时,最喜欢偷偷出府,给王爷献舞。”
桃溪在身后拼命摇头,哭着喊:“不......侧妃不要......奴婢死也不要您受这种侮辱......”
凌清鸢跪在雪地上,缓缓抬头,看着楚时宴。
他慵懒地靠在榻上,没有半分阻拦之意。
“好,只要能让王爷王妃开心,让我做什么都行。”她冷着脸缓缓起身,“只是不知,王妃想看什么舞?”
凌月吟轻启唇瓣:“就跳脱衣舞吧。”

5
凌清鸢身体一僵,那单薄如纸的身影站在大雪中央,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雪花压碎。
楚时宴眉梢轻挑,目光淡淡扫过她:“既然王妃都开了口,你还愣着做什么?跳。”
凌清鸢脸色苍白,她紧抿唇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她僵硬地抬起手臂,艰难地挥动四肢,每脱一件衣服,都如同踩在刀尖一样难受。
脱到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眼前骤然发黑,单薄的身子朝着冰冷的雪地栽倒下去。
楚时宴心口猛地一抽,不等理智反应,双腿已然不受控制,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鸢儿!”
他一把将凌清鸢从雪中捞起来,抱进怀里:“你为何这么傻?明明只要你认错,本王就不会这般对你......”
他脱下自己的狐裘大氅,紧紧裹在她身上,抱起她飞速往卧房里走:“来人,去请郎中!”
凌月吟猛地起身,抱着暖炉的手慢慢收紧,双眼死死地盯着楚时宴离开的方向:“我早就知道,凌清鸢就是个祸害。”
她眼底浮现一层恨意:“我迟早......让、她、死!”
次日傍晚,凌清鸢终于醒了。
桃溪守在她身旁,双眼通红:“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凌清鸢看见桃溪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眼眶也红了,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一句话,正院又来人了。
“侧妃,王爷为王妃娘娘设了生辰宴,请您过去伺候。”
桃溪紧咬牙关:“王爷昨日明明还特意请了郎中来给我家小姐诊病,如今小姐的病丝毫未愈,王爷怎能今日又这般折辱于她?”
凌清鸢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眼前的景象晃了晃,她虚弱地朝桃溪挥了挥手:“算了,王妃生辰,我理应去侍奉。”
楚时宴待她,向来毫无章法,喜怒全凭一念。
前一刻还能将她捧在掌心,宠得无法无天,下一刻便能狠心将她按进冰湖害她流产。
她上辈子早就见识过了,这颗心也早已麻木习惯,不会再有丝毫痛楚。
反正还有三日,她就能假死脱身,彻底离开这里了。
凌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白布的十根手指,深吸一口气:“扶我过去吧。”
正厅内宾客满座,凌月吟一身崭新华服坐在楚时宴身侧,眉眼间尽是骄纵得意。
见凌清鸢进来,楚时宴不动声色地抬手,亲自为凌月吟夹了一箸菜,底下的世家宾客纷纷唏嘘,不断夸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璧人。
凌清鸢脸上毫无妒色,她缓步上前行礼,只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待着,却被楚时宴冷声叫住。
“你,过来,伺候王妃用膳。”
他语气清冷,凌清鸢愣了一瞬,最后紧抿唇瓣:“是。”
她站到桌边,用缠着白布的手艰难地布菜,每动一下,指尖便传来钻心的疼。
盛汤的时候,凌月吟“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腕,滚烫的汤水不慎全部洒在凌清鸢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了几个水泡。
“哎呀,清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凌月吟掩着嘴,假意关切道:“疼不疼?”
凌清鸢疼得就像被万蚁噬心,她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却只能死死忍着:“不疼。”
凌月吟面带微笑,低头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记住了,别把王爷对你的那点恩惠当回事,在这王府,我才是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我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活不成。”
“是。”凌清鸢长睫微颤,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楚时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这场生辰宴,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凌清鸢始终站在一旁,布菜、斟酒、收拾残碟,片刻未曾歇息。
高烧烧得她浑身发软,她眼前屡屡发黑,全靠咬紧牙关硬撑。
终于,宾客散尽,宴席落幕。
凌清鸢行了个礼,正欲拖着残破的身子去寻些吃食,手腕却忽然被楚时宴一把扣住。
“鸢儿。”
“后悔吗?”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压迫。
凌清鸢头昏脑涨,视线模糊,只隐约看见他头顶那串数字,已然掉落到了四十。
她虚弱地抬眼:“后悔什么?”
楚时宴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后悔推开本王了吗?”
凌清鸢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可全身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6
凌清鸢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
床边,楚时宴见她转醒,立刻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鸢儿,你终于醒了,我守了你一夜。”
“病没好,还硬撑着不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傻?”
他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脸上满是焦灼和慌乱。
凌清鸢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理智:“我没事,王爷去陪王妃吧。”
“不,太医说你的病得厉害,我要守着你。”
楚时宴语气固执,接下来的两日,他推了所有公务,寸步不离守在凌清鸢床前。
“鸢儿,你明明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顺着你,你为何要这么犟?”
他亲自端药喂她,小心翼翼地替她的手换药,温柔得仿佛回到了最初,她还不知他是嫡姐未婚夫,只当他是倾心相待的楚哥哥的时光。
可他头顶依旧浮动的阳寿数字,却不断提醒着凌清鸢,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被这些虚情假意迷惑。
她安安静静地接受着楚时宴的好,却不多言,不回应。
只等假死药发作,好彻底解脱。
可没想到,假死药发作的当天清晨,凌清鸢刚刚用完早膳,楚时宴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闯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将一只瓷瓶狠狠砸在她面前:“凌清鸢,本王真是看错你了!”
楚时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你竟敢给月吟下媚药,还买通壮汉想毁她名节!本王竟不知,自己宠了十年的女人,竟会如此下作不堪!”
凌清鸢愣了几瞬,随即划过一丝了然与嘲弄。
她冷冷地开口:“就凭这只瓶子,王爷就能断定是我下的药?王爷为何事事只听一面之词?你就不会派人去查一查真相吗?”
楚时宴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他眼底划过一抹迟疑,但下一秒,又被心中的坚定所代替:“除了你,没人再会害月吟?”
话音刚落,凌月吟便披着楚时宴的外袍,眼含泪水走进来:“王爷,幸好还有你为我做主......妾身不敢想,要是真的被那群歹人得逞......”
楚时宴心疼地抱紧她,柔声安抚:“没事了月儿,有本王在,没人敢害你。”
说罢,他冷厉地看向门外,挥手喝道:“带进来!”
几个面目凶狠的壮汉应声而入,楚时宴严厉道。
“你想毁了月吟,那本王便先让你先尝尝,名节尽毁的滋味!”
他眼神冰冷,语气决绝,不留半分情面。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凌清鸢慌张地往角落缩去,泪水滚落:“我求你信我一次,去查一查......”
可楚时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他抱着凌月吟转身扬长而去,房门被重重关上。
屋内,壮汉一步步逼近,露出贪婪猥琐的眼神:“美人,别怕,我们会疼你的。”
无数双手撕扯着她的衣服,她拼命挣扎、哭喊,可却没有任何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凌清鸢的嗓子喊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她像一块破布一样被丢在床上,下半身被血浸染。
桃溪哭着带郎中赶来时,凌清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血泊里躺了多久。
郎中诊脉后跪地颤声回禀:“侧妃......已有两个月身孕,只是......胎儿已然不保,身子损伤过重,恐......恐难再生育......”
凌清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听见这话,她轻轻地抚上了空瘪的小腹。
两月身孕,那就是她成婚前最后的那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你们都出去。”
她缓缓闭上眼,那些曾经和楚时宴的美好,如同走马观花般在眼前放映。
那一年,她八岁,他十八岁,她拽着他的衣角:“哥哥,我长大后要嫁给你。”
他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猎场相救、灯下教读、温柔笑语、十年相伴,每一幕,都是刻骨铭心的回忆。
凌清鸢睁开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她哭着笑了,心口的痛,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都要剧烈。
她重重地咳出了一口血,感觉到四肢开始变沉重。
她微微扬起唇角,意识到,假死药终于发作了。
凌清鸢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她仿佛看见,楚时宴头顶的阳寿数字,正以疯狂的速度坠落。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翕合了几下:“楚时宴......我会让你......给我和我的孩子......偿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从床沿滑下去,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了晃。
然后,不动了。

7
桃溪在门外等了许久,心里越来越不安,她忍不住推开门:“小姐......啊!”
她掩着嘴,尖叫起来。
床榻上凌清鸢静静躺着,双手垂落,面色灰白,毫无生机。
“小姐?”桃溪扑在凌清鸢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小姐您醒醒!”
她拼命去摇凌清鸢的手,可无论她怎么摇晃,都没有任何反应。
郎中快速上前把脉,身体颤了颤:“侧妃......已经过世了。”
“不,不可能!”她红着眼眶,拼命摇头。
“找王爷,我要去找王爷!”
王爷一定有办法救小姐!
桃溪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正院灯火通明,楚时宴正陪着凌月吟用膳。
桃溪冲到院门口,被守卫一把拦住:“站住!王爷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桃溪哭着跪在地上:“侧妃她......她过世了!求求你们让我见王爷!”
守卫面面相觑,却依旧没有松手:“王爷说了,今晚谁都不见。”
桃溪急得快要疯了,她望着守卫腰间的佩刀,想也没想,一头撞了上去。
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脖颈,鲜血瞬间涌出。
桃溪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侧妃过世了......求求你们告诉王爷......”
守卫终于慌了,连忙跑进去禀报。
楚时宴正给凌月吟夹菜,闻言眉头一皱:“死了?装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走出去,看见桃溪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本王不过是让那些男人吓吓她,又不会真的伤害她,她装什么死?”
桃溪艰难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王爷,那些人真的玷污了侧妃,侧妃流产......过世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楚时宴脸色骤然一沉。
她何时有了身孕?
这般荒诞的谎言,也敢拿来骗他。
他猛地一挥衣袖,怒意翻涌:“够了!满嘴胡言!来人,把这疯癫的贱婢拖出去!”
“王爷!求您去看一眼......求您去看看小姐啊......她真的走了......”
桃溪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淹没,最终彻底消散在庭院里。
楚时宴揽着凌月吟转身回屋,眉心却始终拧着,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不知何时爬上了心头。
凌月吟敏锐地察觉出他心绪不宁,立刻温顺地依偎进他怀里,柔声转移话题:“王爷,新年入宫赴宴的衣料还没选好,您帮妾身挑挑好不好?”
楚时宴压下心底的慌乱,轻轻颔首。
侍女捧着几匹上等绸缎上前,楚时宴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匹天蓝色料子上,脑海里猝不及防浮现出凌清鸢穿着浅蓝色襦裙,笑着朝他飞奔而来的一幕。
他心情缓和了几分,指着那匹蓝绸:“这匹给鸢儿,给她也做一身,新年入宫家宴穿。”
鸢儿最喜欢新衣服,收到之后一定高兴。
凌月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轻声试探:“家宴......也要带上她吗?”
“她是王府正经侧妃,入宫赴宴,本就是分内之事。”楚时宴语气平淡,心底却泛起一丝困惑。
从前的鸢儿活泼明媚,温顺乖巧,为何嫁给他之后,反倒日渐尖锐起来,处处顶撞他、违逆他?
到底是什么,把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凌月吟紧抿唇瓣,内心十分不甘,但面对楚时宴,她不敢显露出妒忌,只好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好,都听王爷的,改日我让鸢儿过来,我亲自教教她规矩,免得在皇家宫宴上丢脸。”
楚时宴收回思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一匹更华贵的绛紫色布料,拿起来递给她:“这个颜色更衬你,大方端庄。”
可还未等凌月吟接过布料,楚时宴却忽然全身发软,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布料从手中滑落,他踉跄着扶住桌案,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王爷!”凌月吟惊叫着扶他:“啊......王爷你的手!”
楚时宴垂眸,瞳孔突然瞪大。
他的手、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发黄,乌黑的长发也开始花白。
“本王、本王这是怎么了?”
楚时宴双手不停地颤抖,他奔向铜镜前,过去二十余载,从未像如今这般慌张过。
“来人!”看着铜镜里那张苍老的脸,他惊慌地吼出声。
“来人,去请太医!快!”

8
侍卫飞奔出府,很快带了一个郎中回来,气喘吁吁地禀报:“王爷,太医已经由暗卫去请了,属下出门刚好遇见这位郎中,便先带过来看看。”
楚时宴躺在床上,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握着床檐,声音沙哑:“上来给本王医治,治好了赏黄金百两,治不好也赏百两,用作你的身后事。”
“是......”
郎中捏了把汗,战战兢兢地上前,可搭完脉后,却迟迟没有回话,反而一直冒冷汗,脸色也越来越白。
“说,情况到底如何?”楚时宴气息冷厉,眼底翻涌着戾气,“本王是不是中了毒?”
郎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爷......小人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怕是......怕是只能等太医前来决断。”
“废物!”
楚时宴怒火攻心,胸口剧烈起伏。
郎中吓得浑身发抖,脑袋深埋在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王、王爷......小人斗胆一言,您这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不似寻常毒物,反倒像是......像是中了蛊。”
楚时宴眉心一蹙,沉声道:“继续说。”
“侧妃方才突然暴毙,王爷又突然如此,实在蹊跷得很......”
郎中咽了口唾沫,颤声继续回禀:“小人怀疑,王府之中,怕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侧妃暴毙?”
楚时宴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郎中茫然抬眼,不解他为何是这般反应:“王爷您不知道吗?侧妃先前小产,虽伤及根本,本还能吊着一口气......可不知为何,方才突然就去了。小人进门时,还听见她的丫鬟在哭。”
小产......死了......
霎那间,楚时宴如遭五雷轰顶,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连自己的病情都不顾了,只想立刻去找凌清鸢看个清楚。
可双脚刚一沾地,他便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晃得连站都站不稳。
凌月吟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王爷,不过是个女人,她死就死了,你别糟蹋自己......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啊!”
“滚开。”
楚时宴猛地挥开她的手,即便脚步虚浮,即便整个人都在发颤,却仍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正院到凌清鸢的别院,平素不过半刻钟的路,可现在,他竟走得如同跨越千里,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抵达。
推门而入,院内灯火昏沉,冷风穿堂而过。
虽说这里平时也格外冷清,但现在,一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满院下人跪地哭泣,这般死寂,还是第一回。
楚时宴心脏停了半拍,鸢儿......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他抱着一丝侥幸推开门。
然而刚进去,就看见血色尽失的凌清鸢。
她躺在床上毫无生机,嘴唇干裂发黑,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桃溪跪在一旁,泪流满面,看见楚时宴来,哭得更凶了,像是豁出了一切般质问:“王爷您还来做什么?我们小姐已经走了!”
“不,这怎么可能?”楚时宴边呢喃,边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蚀骨钻心的痛。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凌清鸢的脸颊,以为能得到回应,却只摸得到一片冰凉。
“鸢儿?”他轻声唤着,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凌清鸢一动不动,呼吸全无。
楚时宴俯身将她揽入怀中:“鸢儿,你在跟我闹脾气对不对?”
他死死抱住凌清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鸢儿,你醒醒,你醒醒!”
他声音哽咽,全身上下被恐惧和绝望席卷,他怒吼道:“凌清鸢,本王命令你,立刻醒过来!否则本王马上就休了你!你听到没有!”
“王爷!”桃溪绝望地嘶喊:“我们小姐已经走了,您还要折辱她吗?”
楚时宴紧握拳头:“闭嘴,鸢儿怎么可能会死!本王明明吩咐过,只需吓吓她,那些人怎么会真的对她动手!”
可话音刚落,脑海中就浮现出凌清鸢最后哭着求情的那一幕:“我求你信我一次,去查一查......”
他呼吸一滞,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9
楚时宴低头望着凌清鸢身上的斑斑血迹,心像被刀搅着一样疼。
如果那些壮丁真的是她安排的,那即便有他的吩咐,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如今变成这样,那只有一个原因......
凌清鸢是被设计的。
背后之人,用他的手,害死了她!
他身形一晃,双手发软,不可置否地看着她的脸。
“鸢儿,本王错了......本王信你......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本王什么都依你......”
楚时宴抱着凌清鸢失声痛哭,绝望到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鸢儿,你起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喉间一腥,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眼前骤然发黑,抱着凌清鸢直直倒了下去。
“王爷!”
门外侍卫惊呼着涌入,王府瞬间乱作一团。
混乱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屋顶翻进来。
趁众人慌乱围在楚时宴身边时,迅速将一具容貌酷似凌清鸢的尸身换上床榻,随即背起气息微弱的凌清鸢,又顺手将满眼震惊的桃溪一同带走。
夜色浓稠,黑衣人带着二人翻墙而出,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黑暗里。
楚时宴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无边的黑暗,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意识混乱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你不是喜欢跳湖吗?本王让你跳个够!”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楚时宴眉心紧蹙,这声音怎么那么像他自己?可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啊!
他拼命撑开眼皮,可看清眼前景象后,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站在王府的湖边,寒冬腊月,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他自己”把凌清鸢狠狠摁在湖里。
凌清鸢的衣衫早被冰水浸透,浑身都在颤抖:“楚哥哥,放手,求你放过我......”
楚时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放开鸢儿!”
他疯了一般地冲上前,拼尽全力想要拉开那个“自己”,想要将凌清鸢从冰水里拽出来,可身体却直接穿了过去,没有感觉,也没有任何阻力。
他愣住了,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再抬头时,凌清鸢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最后,断了气。
画面一转,他又来到了一间灵堂。
白幡飘摇,一口漆黑的棺木置于正中,桃溪跪在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而“他自己”则站在棺前,发丝散乱,双目猩红,盯着那面棺木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凌清鸢,你就这么死了,丢下本王一个人吗?”
“你醒过来!你不是想当王妃吗?”
“本王允诺你,你若是醒过来,本王立即册封你为王妃!”
楚时宴愤怒地走上前:“是你亲手杀了鸢儿?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就该给鸢儿偿命!”
他抽出佩剑,直直往“他自己”胸口刺去,可却扑了个空。
楚时宴猛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气味。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
是梦,原来是梦。
他闭目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足足一刻钟才稳定心绪下床。
可没想到一拉开房门,竟看见白幡在王府中飘摇。
楚时宴脑中一片空白:“这些是何物?”
不远处,凌月吟见他苏醒,眼眶瞬间红了,小步跑上前:“王爷,你昏迷了七天七夜,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时宴沉着脸:“本王问你,为何在王府挂这些?你是在诅咒本王吗?还有,本王昏迷了这么久,为何鸢儿不来侍奉左右!”
凌月吟愣了愣,轻声道:“王爷......妹妹七日前已然过世,我在为她准备身后事啊......”
他瞳孔骤缩,待在原地,所有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他以为凌清鸢买通壮汉给凌月吟下媚药,一怒之下,他将那些人全安排进了凌清鸢的卧房,导致......导致凌清鸢流产身亡。
他踉跄了几步,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他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不是梦,鸢儿她真的......真的离开他了。
他真的害死了鸢儿!

10
一瞬间,楚时宴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全身都在发抖,看着王府里的白幡,他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带我去......送鸢儿最后一程。”
他眼窝深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王爷!你身子尚未痊愈,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调息,不可妄动啊!”凌月吟连忙上前搀扶。
楚时宴侧目,盯着她的脸,随即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拦本王者,死。”
凌月吟连连后退几步才能稳住身形,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戾气十足的楚时宴,眼见着他态度强硬,她也毫无他法,只好默默跟在身后。
楚时宴全身疲惫不堪,嘴唇在哆嗦,腿在发抖,可目光却无比坚定。他要去送鸢儿,任何人都拦不住!
别院之内,灵堂已设妥当。
一口玄黑棺木静静停于院子正中,两侧丫鬟跪伏在地,楚时宴跨进去,环顾四周,顿时觉得后背一凉。
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与他在梦中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怎么会巧合至此?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苍老的手颤抖着抚上棺盖,棺木被他缓缓推开,里面的凌清鸢面容安谧,好似只是沉沉睡去。
可那白得像纸的唇色、一动不动的胸口,无一不在提醒楚时宴,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鸢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过去,他曾无数次揉这张可爱俏皮的脸,而她,也会笑着扑入他怀中,软声唤他“楚哥哥”。
可现在,她却一动不动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再也不会有人喊他“楚哥哥”了。
楚时宴伏在棺边,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哭得全身颤抖。
他拼命喊着凌清鸢的名字,可喊着喊着,却忽然停住了,神情也在这一刻凝结。
他缓缓抬头,声音冷冽如冰。
“鸢儿为何会死?”他站起来,死死盯着凌月吟,双目赤红如血:“本王明明吩咐过,只需吓吓她,莫要伤她分毫!那群畜生怎敢违逆本王?”
满院下人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凌月吟脸色微变,上前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王爷息怒,妾身猜想,许是妹妹她......水性杨花,故意勾得那些男人对她不轨,毕竟往日里,妹妹也常对王爷暗送秋波,百般勾引......”
“住口!”
楚时宴怒不可遏,一掌拍向她的发髻,一瞬间,满头珠翠四分五裂,他眼眶猩红,周身满是戾气。
“鸢儿冰清玉洁,从未有过半分不端,更未曾勾引过本王。”他紧咬牙关,一字一句道:“自始至终,都是本王对鸢儿一见钟情,情深不可自抑,是本王主动招惹她,是本王负她良多。”
凌月吟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着帕子,不甘地看向楚时宴。他这般在下人面前为凌清鸢正名是什么意思?是在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吗?
楚时宴没再看她,冷声吩咐身侧侍卫:“即刻追查那几个畜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日之内若无结果,提头来见!”
说完,又冷冷地瞪了一眼凌月吟。若被他发现,背后设计之人是凌月吟,那他绝不姑息!
“是!”侍卫齐声应下,即刻退去。
凌月吟被他冷戾的眼神吓了一跳,但仍压下心中的恐慌,强撑着福了福身:“那妾身......先退下,王爷保重身体。”
返回正院,她即刻闭门,语气急切地吩咐侍女:“快,快去告诉那些人,让他们拿了银两,即刻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返回!”
她没想过楚时宴还会追查这件事,万一......万一真的被他查出来,这一切都是她的谋划......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他肯定查不出来......”
凌月吟绞着帕子,低声安慰着自己:“今夜过后,他们便会离开,王爷一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清晨,隐隐听见有人推开房门,她心中一喜,还以为是侍女回来了,立即起身问。
“怎么样?那些人都出城了吗?”
可没想到,进来的是满身怒火、杀气腾腾的楚时宴。

11
“你想送谁出城?”
楚时宴推门而入,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冷戾的气息。
“王......王爷。”凌月吟慌忙起身行礼声线勉强维持着平静,“没什么,妾身方才做了噩梦,才会胡言乱语,王爷莫怪。”
“还敢欺瞒本王!来人,把她按住!”
楚时宴手臂一挥,将一沓供词狠狠甩在她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凌月吟被两个侍卫按着跪在地上,她匆忙低头扫过供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是,是那几个壮汉的供词,他们被楚时宴找到了,还供出了所有......
“王爷,不是这样的......这些供词是假的!”她唇色惨白,全身发软,泪水瞬间喷涌而出。
“是那些人诬陷妾身,定是有人暗中收买了他们,故意栽赃陷害妾身啊!王爷明察!”
“诬陷?”楚时宴冷笑一声,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这张你陪嫁侍女的证词,也是诬陷?”
凌月吟愣了愣,爬着去接那张供词,垂眸一看,针刑逼供、引舞羞辱、找男人进王府演戏......桩桩件件,连她给了多少银两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纵使她有千张嘴,也抵赖不得。
凌月吟跪着往前几步,拉住楚时宴的衣角,边哭边说:“王爷,妾身有罪,可我也是因为太爱你了啊......”
“我与王爷有婚约在先,乃是皇上亲赐,可我却眼睁睁看着凌清鸢那个贱人,与王爷出双入对,朝夕相伴,整整十年!王爷,你可知这十年,我是如何熬过的?每次看见你对她笑,每次看见你护着她,妾身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痛!”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底满是不甘:“我才是与你有婚约的正妻,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妃,可你心里却把凌清鸢当成最重要的人......我怎能不嫉妒她?怎能不恨她?”
楚时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但很快又被恨意所替代。
“你以为要是没有鸢儿,本王会娶你吗?像你这般俗不可耐的女子,若不是身为鸢儿的长姐,本王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正妻又如何?王妃又如何?本王满不在意这些虚名,本王心里一直只有鸢儿!要不是因为鸢儿是庶女,这王妃之位就是她坐了!”
“本王娶你,本就因为你与鸢儿是手足至亲,本王以为你会护她敬她,才给你王妃一位!”
他低沉的声音裹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
“可你却不肯知足,非要置鸢儿于死地,甚至......甚至害死了本王与鸢儿的第一个孩子!”
“什......什么。”凌月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连呼吸都忘了:“王爷......”
“别唤本王,你不配!”楚时宴一脚踹向她的胸口,满脑子都是凌清鸢被侮辱时的痛楚,鸢儿她那么胆小,一定怕极了,一定哭着喊他的名字,求他来救自己。
可他却!亲手害死了他!
楚时宴紧咬牙关:“来人!将贱人关进柴房,每日针刑伺候,罚跪两个时辰。”
说完,他又紧握拳头,带着浓烈的恨意一字一句道:“每至入夜,便将她丢进军营,充作军妓,一日不许停歇!”
“不!王爷!不要!”凌月吟瞳孔一震,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正妻,是皇上亲封的王妃!”
楚时宴薄唇轻启,目光冷若寒冰。
皇帝又如何?正妻又如何?
若他早知有一日一劫,当初他宁愿抗旨,也要以正妃之礼,把鸢儿光明正大娶回来,绝不会让她遭受今日之苦!
楚时宴字字铿锵:“皇上若怪罪,本王一力承担,但你,必须以命抵命,告慰鸢儿与孩儿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12
楚时宴又回到了凌清鸢的灵堂,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在棺木旁,偌大的别院,只剩他一人,与一具冰冷的尸体,相对无言。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一寸寸抚过凌清鸢冰凉的脸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一描绘在手心永不相忘。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鸢儿,你为何走的这般早?我都没有好好与你说一回话......你从前一直问我爱不爱你,我总想着等你再长大些再回答,可我还没回答,你怎么就走了呢?”
“鸢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他喘了一口粗气,声音苍老又疲倦。
“那时候你才八岁,在猎场被野猪追着跑,我将野猪一刀毙命后,你还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又狼狈又可爱。”
他干裂的唇角微微上扬:“后来你总是缠着我,说以后长大了要嫁给我,要缠着我一辈子。”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靠着她的脸,喉咙发出压抑的哭声。
“现在你嫁给我了,可为何你的一辈子,这么短?”
“鸢儿,你很恨我,对不对?”
他在棺边坐了许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可无论他多真诚,说再多,都唤不回那个曾经鲜活的身影。
几个时辰过去,楚时宴说得喉咙沙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跨进棺木之中,在凌清鸢身侧躺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安静地抱着她说说话了。
他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胸前,闭上眼柔声道。
“鸢儿,我来陪你了。这一世,我负了你,下一世,我定当倾尽所有,护你一世无忧。”
可当他不经意间划过凌清鸢的指尖,摸到一片光滑细腻的触感时,突然愣住了。
下一瞬,他翻身坐起,猛地抓起凌清鸢的手查看。
她的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圆润光滑,皮肤细腻白皙,没有半点疤痕。
“鸢儿曾被凌月吟罚过针刑,怎么可能不留疤?连一丝印记都没有!”
“桃溪,桃溪何在!”楚时宴怒吼道。
很快,一名侍女低着头快速走了进来:“禀王爷,侧妃走后,桃溪姐姐也不见了,我们寻了她好久都没有消息。”
楚时宴青筋突起,刚要发怒,一个荒唐的念头就浮上了脑海:
桃溪是凌清鸢最重视的侍女,她一向忠心护主,不可能自己逃走,如今桃溪不见了,那只有一个原因......
凌清鸢没死,她跟着凌清鸢一起走了,留下这具尸体掩人耳目!
楚时宴瞳孔骤缩,立即吩咐:“来人,去请仵作来!”
他说得太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可脸上的兴奋却难以掩盖。
半个时辰后,仵作仔细查验了尸体,证明了楚时宴的猜测。
“回王爷,此女过身孕之迹。而侧妃娘娘此前,已然有两月身孕,且刚刚小产,身子之上,定会有痕迹残留,绝不可能这般完好。是以,小人斗胆断定,这绝非侧妃娘娘本人。”
楚时宴双腿一软,死死撑着墙壁才没跌下去,他双眼猩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鸢儿没死,她真的没死!
“查!”他满目欣喜:“派出府中所有暗卫去查,再拿本王的令牌,入宫调遣禁军,便是将整个大梁翻过来,也要给本王找到鸢儿!”

13
贴身侍卫领命,正要下去执行,可看着他如同槁木的脸,还是壮着胆子提醒。
“王爷,您昏迷时,皇上派人来问过,皇上得知您的状况十分担忧,吩咐我们一定要照顾好您,如今您身上的病症尚未查清是何缘故,如果还继续操劳,恐怕会越来越严重。”
“无妨,立即去找鸢儿。”楚时宴冷声吩咐。
若没了鸢儿,他要这副身体又有何用。
他辞了朝中一切公务,拜别了所有朝廷党羽,一心扑在寻找凌清鸢上。
两年后,江南
没有人知道,凌清鸢假死后隐姓埋名来了这里,还凭借真才实学,当上了女子学堂的夫子。
这日午后,凌清鸢身着一袭天蓝色长袍立在学堂窗前,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走到她身旁:“夫子,您生得这般好看,性子又好,为何未曾成婚呢?”
女童仰着小脸,满脸好奇地问道。
凌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蹲下来,与女童平视:“不是每个人都要成婚的,夫子觉得,每日与你们待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
女童声音软糯可爱:“那夫子,你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凌清鸢愣了愣,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鲜衣怒马的脸。
“曾经,也有过心悦之人。”她声音轻的宛若细雨呢喃,“只是后来,因着一些误会,一些变故,我们分开了。”
女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追问道:“那先生,您不想他吗?不想再见到他吗?”
凌清鸢沉默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怅然愈发浓重。
想吗?
也许会想起那些青涩的爱恋,那些甜蜜的瞬间。
可若是问她还想不想再见到他,那她只有一个答案——不愿意。
前世以及今生过往的伤痛,如同人间炼狱,她好不容易才得以逃离,好不容易才在这江南烟雨之中,寻得一份安宁,她不愿意再回头。
她轻轻揉了揉小女童的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想,如今,能在此地开设学堂,教你们读书识字,看着你们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能识诗书、明事理,夫子便已然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格外认真,眼底的怅然渐渐被温柔取代,全然没有察觉,学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老者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身形枯瘦,佝偻着背,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
他站在门口,目光痴痴地望着凌清鸢的背影,两年,足足两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楚时宴双眼猩红,浑身都在发抖,他盯着凌清鸢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鸢......鸢儿。”
凌清鸢瞳孔骤缩,她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楚时宴。”
就算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认出他。
“你怎么还活着?”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他的头顶,一行淡淡的数字浮在上面:一年。
她的心脏猛地一揪,原来当年她假死离开后,楚时宴竟还有三年寿命。
“鸢儿不希望我活着吗?”
楚时宴颤巍巍地朝她走了两步,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想要伸手抱住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靠近。
她肤白胜雪,眉眼温婉,美得如同江南烟雨之中的一幅水墨画,干净而纯粹。
而他,苍老、枯朽、丑陋,满身狼狈,哪里还配得上这般美好的她?
“鸢儿......”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楚时宴声音哽咽:“我......我好高兴,终于找到你了。”

14
“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凌清鸢后撤半步,迅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她蹙起眉头,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消失:“楚时宴,你当初害我害的还不够吗?还要追到这里来杀我?”
“不,我不是......”楚时宴局促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不会杀你,鸢儿,我是来接你回王府的。”
“当年的事我都调查清楚了,我已经狠狠责罚了凌月吟,废了她正妃的名字,并把你的名字记上了皇家玉碟,此后,你就是我唯一的正妃。”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期待能从那上面看出一丝爱意。
可凌清鸢却没有,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
“楚时宴,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了我正妃之位,我就该感恩戴德,欢天喜地地跟你回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时宴慌忙摇头,眼眶泛红:“鸢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不该不信你,不该......”
“不该什么?”凌清鸢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该让那些男人侮辱我?不该害死我的孩子?”
楚时宴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清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地勾唇,“以前我或许还会期盼你对我有一丝真情,可现在,你的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她转身,命令护院把楚时宴赶出去。
“鸢儿!”楚时宴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却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她冷冷地启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护院带走。
楚时宴被丢出学堂外,他内心无比恐慌,这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日,他只能在最后的时光拼命努力,争取能得到她的原谅......哪怕能多看她几眼,也好。
他租了学堂对面的院子,住了下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站在门前等凌清鸢经过。
学堂外几个年幼的孩子不愿上学,在门口哭闹,他便笨手笨脚地去哄,枯瘦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别哭,别给你们的夫子添麻烦。”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凌清鸢消气,只能在背后默默做一些对她好的事情。
可没想到,孩子们看到他,却皱着眉头问。
“爷爷,你的手怎么那么皱啊?”
此时,凌清鸢穿着月白色襦裙,恰好从门口经过,风吹起她的衣摆,美得像一位仙女。
楚时宴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喉结一滚:“是啊,爷爷老了。”
凌清鸢脚步一顿,心沉了沉,却什么也没说,带着孩子们进去了。
这天,她有些心不在焉,坐在窗前连雨水打进来都没发现,直到夜晚咳嗽不止,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染上了风寒。
她喝了几口热茶,强撑着批改完学生的文章,想要躺下歇息,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鸢儿,我听到你咳嗽,便猜到你染上了风寒,我给你熬了药,你喝一点好不好?”
楚时宴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凌清鸢紧抿下唇,一言不发。
“鸢儿,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把药放在门口,你记得喝。”楚时宴声音哽咽:“你不吃药不行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一声轻叹,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凌清鸢起身,打开房门。
门口果然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旁边还搁着一碟蜜饯,是她年少时最爱吃的那个味道。
她的心脏一抽,盯着那碗药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端起来,连碗带药,狠狠摔在地上,随即转身走回去。

15
黑暗里,一道佝偻的身影从墙角走出来。
楚时宴脸上挂着泪,又走到了门前,哽咽道:“鸢儿,我只是想对你好......”
他站在门口,声泪俱下,真诚诉说着自己这两年找她找得有多苦,有多后悔......
半个时辰后,凌清鸢忍无可忍,她打开门怒斥道:“楚时宴,你说够了没有?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回心转意了?”
她冷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前世,你为了凌月吟,亲手把我按进冰湖,让我一次又一次流产,最后我死在你面前,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今生,你不信我,不护我,任由凌月吟羞辱我、折磨我!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求你信我一次,去查一查真相,可你却充耳不闻!你凭什么以为,在这里诉诉苦,我就能原谅你了?”
楚时宴浑身剧烈颤抖,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血色被洗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他声音沙哑,慌乱道:“我怎么会......我怎么可能......”
他倾身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闪身躲开。
他扑了个空,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鸢儿......你告诉我......你说的不是真的......前世?什么前世?你在骗我对不对?”
凌清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你没听错,前世,是你亲手将我害死。”
“我魂归地府,阎王怜我痴心错付,特赐我一项异能,今生你每欺我、伤我一次,便会折损阳寿一年。”
她抬眸,死死盯着他头顶那串已经快要消失殆尽的数字。
“你如今只剩一年阳寿,楚时宴,这就是你前世欠我的债!”
楚时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却想起两年前那个刻骨铭心的梦。
梦中,他确确实实看到,是他自己,摁着凌清鸢在冰湖丧失性命,和她口中说的毫无差别。
楚时宴哭着笑了,他踉跄了几步。
怪不得他会做那种莫名其妙的梦,原来,原来那都是前世真正发生过的啊!
“一......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忽然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我一夜白头,找遍天下名医也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怪不得我这两年老得这么快......原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害死了自己......”
他笑着笑着,忽然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鸢儿......鸢儿我对不起你......”他匍匐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一下又一下,“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凌清鸢,眼底满是血丝和悔恨。
凌清鸢十指紧攥,眼眶也红了。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会原谅你。”
她转身,走进屋里,重重关上了房门。
楚时宴跪在门外,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法再说一句话。
良久,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佝偻着背,缓缓转身。
凌清鸢靠在门板上,听到他离开的声音,终于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从眼角落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16
凌清鸢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凉的帕子,喉咙也不再火烧火燎,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
“桃溪......”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小姐!你终于醒了!”桃溪端着水盆快步走进来,“你昨晚烧得那么厉害,可把我吓坏了。幸好王爷找了郎中来为你医治,不过......小姐你最后为何又要接受王爷对你的好,难不成你决定原谅他了?”
凌清鸢撑着身子坐起来,眉心微蹙:“楚时宴昨夜不是离开了吗?”
桃溪愣住了:“没有啊,王爷昨夜一直守着你,他说是你同意的,难道......”
凌清鸢眸光一沉。
“去,把常请的那位孙郎中请来,就说我有急事。”
桃溪虽然不解,但还是快步去了。
半个时辰后,孙郎中拎着药箱赶来,凌清鸢压低声音问道:“郎中,我从昨夜一直不省人事到现在,还请你看看是何缘由?”
郎中仔细查验了室内,脸色渐渐凝重:“凌夫子,这房内有一股刻意遮挡的药味。”
“什么药?”
“一种让人失去意识的药,即便不喝下去,闻到也会渐渐陷入昏睡。”
凌清鸢瞳孔骤缩。
昨夜,只有楚时宴端药进来过!
“但此药无毒,还对风寒之人大大有益,夫子是否感觉睡醒之后,风寒好了许多?”
孙郎中继续补充着,但凌清鸢已然被气昏了头,完全没听到这句话。
她掀开被子下床,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昨夜,她将楚时宴送来的药打翻,药汁泼洒在地,气味弥漫开来,她吸入了不少,才会中毒昏迷。
而楚时宴,正好趁她昏迷之际,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她攥紧拳头,胸口怒火翻涌。
他又在算计她。
凌清鸢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很快便在一家卖药材的铺子找到了楚时宴。
“楚时宴!”她怒吼出声。
楚时宴转身,看见凌清鸢站在面前,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黯淡下去。
“鸢儿......你怎么出来了?你病还没好,不能吹风......”
“啪!”一个巴掌重重落了下来,凌清鸢厉声道:“别在这里虚情假意,说什么后悔了、想对我好,其实就是想算计我!”
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泪落下。
“你和从前有什么两样?你永远都在算计我,你这次又想害我什么?害我昏迷不醒,然后把我绑回王府?”
“不,不是这样的......”楚时宴急得语无伦次,“鸢儿,我承认,我给你熬药的时候添了一味迷药,可我只想让你好好睡一觉,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我不想听!”凌清鸢打断他,冷冷地笑着:“楚时宴,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你!”
“鸢儿,求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楚时宴哭着乞求:“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以前没有,现在......”
他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来,车帘掀开,露出凌月吟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她手持一把匕首,寒光凛凛,直直刺向凌清鸢的胸口。
“凌清鸢,你去死吧!”

17
凌清鸢心跳得极快,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软得无法动弹。
生死之际,一道枯瘦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鸢儿!”
楚时宴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向一旁,自己却来不及躲闪。
匕首直直刺入胸口,楚时宴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楚时宴!”
凌清鸢扑到楚时宴身边,慌张地喊着。
凌月吟也愣住了,额头冷汗直冒,怎么会......她要杀的明明是凌清鸢,怎么会误伤了楚时宴?
她双腿一软,下意识想跑,可三两下就被巡逻的官兵按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持凶杀人,还想跑?”
他们死死锢住凌月吟,将她往衙门里带,并留下两个官兵照看奄奄一息的楚时宴。
凌清鸢想为楚时宴止血,可他的血渗得极快,她怎么止都止不住。
“两位官爷,请你们先帮我抬他回去,我去找郎中。”她声音发颤,起身就要跑。
楚时宴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手腕。
“别......别走......”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鸢儿......别走......”
官兵相视一眼,立即转身去请郎中,“凌夫子别急,你就在这看着,我们去请郎中。”
凌清鸢跪回他身边,泪水夺眶而出:“你别用力了,你会死的!”
“死就死吧......”楚时宴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反正......本来就只剩一年了......”
“你闭嘴!要死也不能死在我面前!”
凌清鸢哭得浑身发抖,“你给我撑着,听到没有!郎中马上就来了!”
楚时宴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
“来不及了......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颤抖地送到她面前。
“成婚时未送你簪子,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气息越来越短促。
“鸢儿对不起......前世今生,我都对不起你......”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好好活着......”
他的手,缓缓垂落下去。
“楚时宴?”凌清鸢声音发抖,握紧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吼道:“楚时宴!”
她拼了命地喊,可却依然没有回应。
她颤着手探向他的鼻息,没有呼吸了。
“不......不!”凌清鸢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心像是被利箭刺入,蚀骨钻心的痛。
郎中赶来诊了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凌夫子,节哀。”
凌清鸢抱着楚时宴,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老枯槁的脸,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
楚时宴的墓碑是凌清鸢亲手刻的,下葬那天,凌清鸢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站在坟前,风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只知道流泪。
“小姐,你别哭了,王爷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不值得。”桃溪哽咽着劝道。
凌清鸢哭着笑了:“是啊,他不值得,不值得......”
可为什么,她还是如此难过呢?
桃溪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凌清鸢从袖中取出楚时宴临死前给她的那支玉簪,阳光下,簪头的鸢尾花泛着温润的光泽。
“楚时宴。”她哽咽着开口,
“前世,你为了凌月吟杀我。今生,你为了保护我被凌月吟杀。”
风掠过荒山野岭,卷起满地落尘,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腥甜与酸涩,轻声道:
“至此,你我二人,两清了。”
她蹲下身,将玉簪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远山薄雾漫起,朦胧如江南经年不散的烟雨,氤氲了整片天地。
凌清鸢缓缓抬手,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痕,她脊背微微发颤,用尽全身力气起来,又静静地凝望了墓碑许久。
最后,她敛去眼底所有悲戚,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漫长山路。
过往两世纠葛,尽数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