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若芳意
表哥陆景端方自持,最不喜我这张脸。
我穿新衣,他皱眉说招摇。
我与旁人说笑,他当众斥我轻浮。
我低头不语,他又说我心机深沉。
姨母看在眼里,终于叹道:“若儿,姨母为你另寻一户疼你的人家可好?”
我忙不迭点头,“好。”
我早就不想嫁他了。
1
春日宴上,大长公主笑着对姨母说:“这孩子生得真好,几时办喜事?到时候老婆子可要去讨杯酒喝。”
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姨母正要答话,陆景道:“她这副模样,哪个正经人家会娶回去做正妻?”
满座一静。
我心中难堪,指尖冰凉。
谁都知道姨母留我在府里,是想亲上加亲。
陆景这话,不光是在说我,也是在打姨母的脸。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慈祥地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就喜欢这模样,若儿,要不要嫁给我那孙子?他模样和人品都还可以。”
我还没开口,陆景又冷着脸道:
“大长公主抬爱了,她才德卑微,怕是配不小郡王。”
众人面前,被他再三贬低。
我低下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姨母脸色也不太好看,勉强笑着岔开了话题。
回到府里,我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陆景跟在后面,进了门便沉下脸。
“你要有自知之明。”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莫非真以为自己能嫁进郡王府?就你这副模样,哪里配当主母?”
我站在廊下,指甲掐进掌心。
他一再羞辱我,莫非以为我真是个软柿子。
“表哥,我的容貌是父母给的,我觉得很好,表哥不喜欢,那就以后请躲着我走!”
陆景被我反驳,他更生气了,胸口起伏了几下,指着我说,“好,好。”
一甩袖子走了,像是他受了天大委屈。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艳丽的脸,眼眶通红。
如果爹娘还在,定然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2
第二天吃饭,陆景没来,姨母眼睛有些肿。
侍女私下告诉我,昨晚母子俩因我大吵一架。
姨母逼陆景定下婚期,他不肯,天没亮就带着行李走了,说是外出游学。
我端着碗,一口粥咽了半天。
吃完饭,姨母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若儿,姨母重新为你寻户疼你的人家,可好?”
我看着她肿着的眼皮,心里一阵发酸。
我不想她再为我和陆景吵架了。
也许我嫁了,就好了。
我点头:“好。”
没两天,大长公主府递来帖子,邀姨母过府一叙,特意叮嘱带上我。
姨母脸上露出喜色。
出门那天,姨母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替我梳妆。
去公主府的路上,姨母给我说了小郡王的事。
沈煜自幼父母双亡,养在长公主膝下,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年纪轻轻已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
我听着,心里却越发忐忑。
这么好的人,能看上我吗?
他会不会也和陆景一样,嫌我不够端庄?
嫌我这张脸太招摇?
在侍女带领下,刚到后花园,一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
“祖母,您要是闲得没事,多去看看戏,别乱牵红线。我还不想成亲!
“管她多漂亮,我反正不喜欢。要娶你娶,我不娶!”
我和姨母愣在原地。
我涨红了脸,转身想走。
侍女已经出声禀报。
大长公主在里头喊我的名字:“若若,快来!”
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不好拒绝。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
转过花廊,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英气勃勃。
他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怒气。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突然像被什么定住了。
从脖子开始,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又漫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大长公主笑着对我招手:“若若,过来。”
3
我和姨母见了礼,坐在长公主左侧。
长公主当没看见孙子的异样,故意道:“好了好了,你赶紧忙你的去,我也不勉强你。”
沈煜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时不时瞥向我。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不客气道:“你不是说忙吗?怎么还不走?打扰我们几个女的说话了。”
沈煜讨好地笑了笑:“祖母,您这儿有客,我不是帮您招呼吗?”
长公主摆手:“不用不用,府里下人够。”
沈煜非但没走,反而坐回长公主另一边,刚好与我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心里一紧,怕他也觉得这张脸招摇。
谁知他却说:“祖母,您还没给我介绍客人呢。”
声音和方才判若两人,温声细语的。
长公主瞥了沈煜一眼笑道:“陆夫人,这是我那孙子。不过他说暂时不想成亲,我也不耽误你外甥女。放心,我手上还有好几个青年才俊的资料。”
姨母配合道:“那就多谢长公主了。”
沈煜急了:“祖母,我是您亲孙子呐!您不能这么对我!”
长公主哈哈大笑,不再逗他,说让沈煜带我四处转转,她和姨母有事商量。
沈煜应得飞快,起身时椅子差点带倒,伸手扶了一把,耳根又红了。
他带我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库房。
门一开,满室珠光宝气,他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串珍珠项链塞到我手里:“若若,你的名字真好听,你喜欢珍珠吗?”
他又拿起一串红玛瑙塞过来:“这串也衬你。”
紧接着又是和田玉手镯,又是翡翠扳指,我怀里堆满了,几乎拿不住。
旁边的管家嘴角抽了抽,手都在抖。
长公主和姨母不知何时找了过来,看见这一幕,长公主啐道:“你咋不把整个公主府送她?”
沈煜红着脸,低头小声问我:“那你收吗?”
4
姨母急着把我嫁出去,长公主也急着把孙子推出去。
两家一拍即合,我和沈煜很快定了亲。
定亲后,沈煜恨不得长在陆府。
今天送簪子,明天送花,后天牵来一匹小马,说给我当坐骑。
半个京城都在传小郡王被他未婚妻迷得神魂颠倒。
有人酸溜溜说闲话,无父无母配无父无母,倒也门当户对。
姨母气得骂些人迟早有报应。
没过几天,那几个传闲话传得最凶的人家,男主人的外室和私生子齐齐被人捅了出来。
有户人家的主母当场挠破了丈夫的脸,那位大人好几日不敢上朝。
沈煜带我去骑马那天,我问沈煜是不是他干的。
他爽快承认了,小心翼翼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过分?”
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很感谢你替我出气。”
他耳朵又红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声道:“我也是为自己。”
我愣了下,忍不住笑出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陆景不喜欢,他说女孩子大笑不端庄,会让人看轻。
我便学会了抿着嘴笑,笑到后来,连自己都快忘了笑是什么滋味。
我也很久没有骑过马了。
小时候父亲还在,给我备了一匹小马,四蹄踏雪,浑身雪白。
我骑着它满庄子跑,风呼呼地从耳边过,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后来父母没了,我住进姨母家,陆景说女孩子骑马不体面,我便再也没有策马奔驰过。
我弯起嘴角,轻轻踢了一下马腹。
小马迈开蹄子,哒哒地往前跑。
我回头他一眼。
“沈煜。”
“比试吗?”
沈煜翻身上马,朝我笑道,“好。”
5
定了婚期后,表妹陆溪来找我,眨着眼睛问:“表姐,你真的不等哥哥了吗?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
我看着小表妹,心里头五味杂陈。
喜欢?她大概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他不是喜欢我。”我慢慢道,“他可能偶尔让我觉得,好像是喜欢的,但不是的。”
陆溪歪着头,不明白。
“真正的喜欢,是让你开心自在,让你能做自己,让你觉得被偏爱。不是挖空了心思去打压你,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还是不太懂。
我笑了笑,继续说:“不管怎样,让你哭的人,一定不是真正喜欢你的人。
陆景或许也曾对我好过。
我刚来府里那年,爹娘都过世了,夜里怕得睡不着,是他守在门外,说别怕。府里有下人嚼舌根,他二话不说把人赶了出去。”
那时候我感激他,甚至依赖他。
可后来,也许是姨母总提婚事让他生了厌,他对我也越来越不耐烦。
面对我的时候,不是批评就是斥责,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能挑出错来。
有一阵子我连饭都不敢吃快,一边嚼一边偷偷看他有没有皱眉。
那种日子我现在一回想起来,就会喘不过气。
陆溪沉默着没有再劝我。
只是走的时候说了句,“哥哥会后悔的。”
我没把这句话放心里,毕竟人要往前走,往前看。
6
姨母给陆景去了封信,希望我成亲那日,他能以兄长的身份背我出阁,也算全了兄妹之情。
陆景的回信来得意料之外的快。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语气却冷得很。
他说,别想用这种手段骗他回来。不可能有好人家会娶我这种没有家世的孤女,叫姨母不必费心演戏了。
随信还夹了一封给我的。
我拆开看,字迹潦草,像是压着怒气写的:
“杜若,收起你的小心思,不必耍花招骗我母亲,你若要嫁,我巴不得,绝不会因你回京。这辈子,你好自为之。”
我看完,倒也在预料之中,以往他更难听的话都说过,因而心情很平静。
只是他拿我是个孤女说事,我不能原谅他。
姨母看完信,手抖了许久。
她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她错了。
若不是她当初一意孤行,逼着陆景娶我,如今我们是不是还能做一对相安无事的兄妹,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握住她的手。
“姨母,表兄只是一时没想开,等我嫁了,日子久了,也就好了。母子没有隔夜仇,他不会真跟您生气的。”
她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7
成亲那天,姨母把替我保管的财物全都充作嫁妆。
临出门时,姨母替我理了理凤冠上的流苏:“若若,记住姨母跟你说的。好好过日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我心里,她与亲娘也没什么分别了。
花轿抬进公主府,红绸牵过门槛,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沈煜站在我身侧,隔着宽大的喜袖,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
我偏头看他,他一本正经,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婚后日子蜜里调油,沈煜看着大大咧咧,心却细得很。
姨母起初还时不时派人来问,后来见我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陆景过得并不畅快。
他在书院结交了一群朋友,那些人拉他去见识扬州的声色场所。
说实话,第一回是有些新奇感。
可看得多了,哪一个都不如杜若。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她。
想起春日宴上,她苍白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
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可他立刻告诉自己,他做的是对的。
杜若那种容貌惑人的女子,若不严加管束,迟早会惹出事端。
他不高兴她当日没有立刻拒绝长公主的提亲。
她犹豫什么?难道还真想嫁进公主府?这绝不可能。
所以他才故意让她难堪,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该肖想,什么不该。
他出来一年多了,他写信回家,问过母亲的身体,问过府里的琐事,就是没有问过杜若。
母亲也不提,仿佛这个人从不存在。
她不是最希望他娶她的吗?怎么现在像转了性?
还是说杜若又联合他母亲,搞欲擒故纵的伎俩?
陆景承认,这次手段有用。
他的确有点想回家了。
8
成亲后没多久,长公主便把管家权交到我手上。
沈煜更干脆,把自己所有的公产私产理成厚厚一沓账簿,整整齐齐码在我面前。
我翻了翻,抬头看他:“你不怕我带着你的钱跑了?”
他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懒洋洋的:“只要夫人记得把我带上就行,我吃得少,还能暖床。”
我红着脸推他:“不要脸。”
沈煜顶着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像个无赖似的缠上来。
“在夫人面前,我要什么脸?”
说着便低下头来。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他。
他闷闷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景回京那天,我正好回府看姨母。
姨母拉着我的手,说有话想跟我说。话头刚起,下人便匆匆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我扶着姨母走到二门,正好看见陆景从马车上下来。
他回身伸出手,小心翼翼扶下来一位端庄清秀的姑娘。
陆景抬头时看见了我,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
“杜若,你穿的什么样子?竟这般招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云光缎,京中最流行的料子,日光下走动时流光溢彩,是沈煜亲自挑了送来的。
他每天变着花样夸我穿什么都好看,说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从前陆景这样训我,我会难过。
可如今,我脑子里只剩两个念头—:第一,他有病;第二,他眼瞎了。
“表兄,我穿什么用不着你管。”我抬起下巴,“我觉得好看就行。”
陆景脸色骤然难看。
他松开身边那位姑娘的手,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胳膊。
“我当然要管你!你是我的……”
“表兄!”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开我夫人,否则……”沈煜走过来,眉目含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别怪我不客气了。”
9
陆景脸色一白,攥着我胳膊的手却没松开。
“你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煜上前扣住陆景的手腕,五指收紧。
陆景吃痛松开手。
沈煜松开他,退后半步,挡在我身前。
我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没有看陆景一眼。
陆景盯着沈煜,这才注意到我们衣着的款式、站立的距离、眉眼间那层旁人不易察觉的亲昵。
他猛地想什么,脸色苍白。
“我以为那封信是假的,是你和母亲骗我。”
他眼眶泛红:“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你等了我那么多年,为什么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今日不说清楚,以后沈煜从别人嘴里听来,只会更麻烦。
“小时候姨母说我会嫁给你,我确实存过期待。可后来你一次次打压我、贬低我,把我的自尊踩进泥里。”
我坚定道,“我早就不想嫁给你了,也早就不喜欢了。”
陆景脸色惨白,“我那是……为你好。”
“够了。”姨母上前,一巴掌扇在陆景脸上。
“你自己不愿意娶,若若嫁了旁人,你还有什么脸面闹?从今往后,她只是你表妹。你再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景捂着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娘,您怎么也不帮我……”
我没再看他,拉着沈煜转身走了。
马车里,沈煜把我抱到他腿上,低头把玩我的手。
“你是不是介意?”我靠在他胸口问。
他声音闷闷的:“你把我当什么迂腐的老古董了?我只是觉得,你以前受苦了。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倒也没有,姨母一直对我很好。”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夫人,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十倍,百倍地好。”
我弯起嘴角,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我等着。”
10
陆景来公主府求见了好几回,我都没见。
姨母见他闹得不成样子,索性把他拘在府里,不许出门。
陆溪来看我,说陆景最近很不好。
“我哥特别后悔,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盯着以前你送他的那些扇坠发呆。有时候还说疯话,说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是他的……’
陆溪顿了顿,瞥我一眼,声音小得像做贼,“贵妾。”
她怕我生气,赶紧摆手:“我娘说他疯了,说胡话,还打了他。表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哥就是一时想不开,他可能真是癔症了。”
陆溪走后,我坐在窗前,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我想起那个反复做过的梦。
梦里我走在大街上,迎面是一队隆重的送葬,素白的挽幛遮天蔽日。
我问侍女这是哪家老大人的丧事,她说“不是……这是公……”
每次梦到这里就断了。
以前我只顾着难过。
梦里的我痛苦得想死,那种窒息般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醒来后也只记得自己有多难受,从不在意那场葬礼是为谁办的。
可今日陆溪的话提醒我,如果梦里是真的,我做了陆景的妾,那我的确过得痛苦。
想清楚同时,一股隐隐不安漫上心头
那场盛大葬礼是谁的?
11
我去了陆府。
姨母正在佛堂念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走进去。
“姨母,我有话想问您。”
她手里的念珠停了。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跪在她身旁的蒲团上,看着她日渐苍老的侧脸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表哥去游学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替我和沈煜定亲。
陆景游学三年,我等了他三年。
他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女子。
他老师的女儿,端庄、温婉,他说他要娶她。
梦里我很伤心。
可伤心有什么用?我收拾好心情,打算另嫁。
可陆景不允,他闯进我的屋子,玷污了我。
为了遮丑,姨母只能让我给陆景做妾。
姨母的眼泪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佛珠上。
“后来呢?”我问。
陆景对我并不好,尊重正妻,常常来我房里,却对我冷言冷语。
姨母若是护我,陆景会变本加厉折磨我。
某天我说想出去买些丝线,趁侍女不注意,一头扎进了河里。
姨母的眼泪越流越凶,声音却越来越低:“是我对不起你,你是我妹妹唯一的女儿,我却没照顾好你。”
我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姨母,只是梦,我现在不是嫁给沈煜了吗?过得好好的。”
她摇头,眼泪婆娑:“不是梦,景哥儿真的带回了那个女子。”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就是她,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姨母,”我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那您知不知道,我投河那天,城里有没有什么大的丧事?排场特别大那种。”
姨母愣住,茫然地看着我。
“我就梦到你没了,没梦到旁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几分。
安慰了她几句,我便告辞出来。
穿过长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陆景。
12
陆景被拦武婢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眼窝深陷,和记忆里那个端方自持的表哥判若两人。
“若若,我梦到我们前世。”他的声音沙哑,“你本就是我的妻,我们情投意合,是沈煜不择手段抢走你,他拆散我们。”
我冷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很陌生,也很丑陋。
“表兄,你说的‘妻’,就是让我做妾吗?你说的情投意合,就是折磨我、虐待我、逼我投河自尽吗?”
他脸色惨白慌乱,仿佛没料到我会知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盈盈她很大度,你当妾,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我没想你死的,我真的没想……
他越说越乱,目光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若若,我是真心喜欢你,只是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嫌弃你嫁过,我们还能像梦里一样,三个人在一起,不好吗?你这种样貌,本就不适合当正妻……”
我气笑了。
“陆景,你是脑子有病吗?”
故意很刻薄道:
“我好好的郡王妃不当,去给你当妾?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放弃沈煜?在我心里,你连他一根头发都不如。”
他瞪大眼睛,像是不信这些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脸色从白转青,眼底翻涌着嫉恨和不甘。
他的声音忽然阴冷下来。
“若若,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迟早会后悔的,回到我身边,我等着。”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煜怎么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底闪着疯狂的光:“若若,你若是和他和离,我就告诉你,否则……”
他勾起唇角,“你会后悔的。”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13
回到府里,我一直心神不宁。
晚上沈煜回来,从武婢那里听说了经过,气得要拔剑去砍陆景。
我拦住他。
“他脑子有病,我又没病。”
沈煜还是气不顺,“我讨厌他。”
“我也不喜欢他。”我抱着他的腰,“以后少去陆府就是了。”
他低头看我,眼里还有怒气,但更多的是担忧。
“若若,你不许因为我,答应任何不合理的要求,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否则,即使我不在了,我也不会安心。”
我一巴掌捂住他的嘴,眼眶发热。
“胡说什么?你要长命百岁,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教他们骑马,给他们撑腰。”
沈煜愣住,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肚子上,瞳孔一点点放大。
“若若……你有了?”
我点头。
他高兴坏了。
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像个孩子一样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又轻轻放下,嘴里念叨着“不能颠着”。
第二天一早,他逢人便说:“你知道我要当爹了吗?”
不到半天,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把我和沈煜叫到跟前,叮嘱了好一番,又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来照顾我。
陆府那边知道消息后,姨母和陆溪都来看我。
姨母拉着我的手,听说长公主没有给沈煜安排妾室,眼眶红了:“好……真好,姨母这回,总算没有做错了。”
14
一日,府外来了个和尚化缘,他说自己是旧人。
门房来报时,长公主想了想,让人请了进来。
和尚须眉皆白,僧袍洗得发白,手里捏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
他跨进门槛,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上一次见您,贫僧说您是一生富贵但孤苦的命,这一回怎么变了?”
长公主挑眉,不置可否。
正巧我来给祖母请安。
和尚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围着我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长公主搁下茶盏:“大师看出什么了?”
和尚捻着佛珠,笑眯眯道:“妙哉,妙哉,原来如此,一个明珠暗投,本该珠碎人亡;一个美玉易折,本该玉断人逝。没想到两人凑在一处,竟成了珠联璧合,白头到老。”
他转身对长公主合十,“恭喜殿下,这位小娘子是郡王命中的福星,有她在,郡王往后必定顺遂安康。”
长公主大喜,当即命人取来银子。
和尚摆摆手,只讨了一碗清水,念了声佛,飘然而去。
他走后,长公主拉着我的手,亲自开了库房:“若若,喜欢什么随便拿。不够了,我去宫里要。”
我看着满室珠光宝气,心里却想着和尚那番话,原来我们的命原本竟是同样不好么?
我摸了摸肚子,嘴角弯起来。
还好,这一世我们遇见了。
日子便这么平顺地过下去。
年底,沈煜陪太子去太庙祭祀。
夜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跪在阶下,甲胄上沾着灰,声音在发抖。
“王妃,郡王出事了。”
15
侍卫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心一下子提起来,可我没有慌
沈煜出门前,我把他那件金丝软甲仔细检查过三遍,护心镜也佩戴好了。
我问侍卫:“伤在哪里?刀有没有刺穿甲胄?”
侍卫摇头,说只看到血,不知深浅。
长公主脸色雪白,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若若,你别急,我立刻派人去接应,你还有孩子,你得稳住,万一……”
她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他答应过我,不会死在我前头。”
长公主别过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府门被拍响。
我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门开了,晨雾里跑进来一个人,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
“若若,我回来了。”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带着笑意道:“没事,就蹭破点皮。多亏了你准备的金丝护身衣,那刀刺在胸口,被挡住了。”
我哭得更凶了。
忽然,一阵剧烈的腹痛从腹部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我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往下坠去。
沈煜一把捞住我,声音都变了:“若若?若若!”
有人喊:“血——王妃身下有血——”
16
母亲和陆溪匆匆出门时,陆景就知道梦境又应验了。
梦里沈煜替太子挡刀,重伤不治。
如今,一样。
他站在窗前,慢慢弯起嘴角。
沈煜死了,若若受刺激,孩子肯定保不住。
她那么年轻,能守一辈子寡不成?
到时候求母亲去劝她,他会好好对她,再不挑剔她的容貌,再不斥责她的举止。
这辈子,他一定好好待她。
陆景叫来小厮,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换上新裁的竹青色长袍,腰间系了玉带,又挑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束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收拾得体的脸,眼窝虽还有些凹陷,却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
他等了一整天。
等着母亲带回那个消息。
傍晚时分,母亲和陆溪终于回来了。
陆景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陆溪脸上的笑。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刺眼。
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小小的好可爱”“表姐夫都不让我抱”。
母亲眼角也带着笑,眉眼舒展,像是刚从什么大喜的场合回来。
不对劲。
“沈煜不是死了吗?”陆景脱口而出。
他皱着眉,声音干涩,“你们怎么……”这么开心?
母亲沉下脸:“你胡说什么?人家好好的。”
陆溪也道:“哥,你乱讲什么?表姐夫好好的,表姐刚生了个女儿,他可开心了。我看见他抱着孩子,眼眶都红了。”
陆景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喃喃道:“不对……不是这样的……沈煜明明死了的……他明明死了的……”
杜若是他的。她本该是他的。
他抬脚往外走,要去公主府,要告诉若若他愿意娶她做正妻,只要她回来,他什么都依她。
还没跨出门槛,几个家丁从两侧涌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拖了回去。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陆景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17
我醒来时,沈煜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着,听说睫毛软的人心也软。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指尖刚触到,他的手已经握了上来,眼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你骗我。”我说。
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骗你怎么了?你昨天差点把我吓死。”
他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握着我的手微微发颤。我心里一软,反握住他。
“好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女儿呢?”
“吃完奶刚睡着。很健康,很漂亮。”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半个月后,我终于在沈煜的允许下下床走动了。
女儿躺在摇篮里,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我看着她恬静的小脸,心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沈云岫五岁那年,沈煜给她备了一匹小马和一张小弓。
她高兴得在院子里直转圈,搂着沈煜的脖子喊“我最爱爹爹了”。
转头见了我,又偷偷拽着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娘,其实我最爱你,刚才我是骗爹爹的。”
鬼精灵的样子,和我与沈煜都不像。
老嬷嬷说,像长公主小时候。
难怪长公主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又能哄又能缠,把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
陆溪后来嫁了个举人,家境殷实,为人宽厚。
出嫁前她来看我,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她说:“表姐,我现在才明白,娘为什么一直关着哥哥,他真的疯了。”
姨母始终关着陆景。
他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在他被关后便离开了。
姨母后来拨了两个有野心的丫鬟去服侍他,没多久,两人先后有了身孕。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陆景。
也许他还被关着,也许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院子里,沈煜正蹲在地上教云岫拉弓。
小姑娘的胳膊还没力气,弓弦只拉开一点点,沈煜便夸张地鼓掌,说她比他小时候还厉害。
云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扭头朝我喊:“娘,你快来看!”
长公主看着云岫,笑着摇头:“从我开始,几代人都爱美人。云岫小小年纪,这毛病就露了头,往后可不知能看上什么样的少年。”
我想了想,弯起嘴角:“谁知道呢。一生这么长,能遇到惊艳自己的人,本就需要运气和缘分。”
还好,我和沈煜这一生,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