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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空里,不该有乌云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我又一次刷题到半夜的时候。
手机给我推了个帖子:
【清北和一千万,你选哪一个?】
底下有条热评。
【不冲突吧,我今年刚满十八岁,就两个都拥有了,而且我还是父亲好赌,母亲跑路的天崩开局。】
在网友的追问下,她回答:
【清北是保送的,一千万是别人上赶着送到我手上的。】
隔了几分钟,她又说:
【其实我这个保送名额本来是属于班花的,可保送面试那天,她一整天都没来,刚好让我捡漏了。】
我心头一颤。
因为我就是因为上周错过面试,与清北保送失之交臂的。
我继续往下翻,却看到她说:
【反正网上也没人认识,我就坦白了,其实班花错过面试是因为她竹马给她下了安眠药,就为了让我能顺利保送。】
【还有一千万,也是她竹马给我的,不是现金,而是价值千万的祖传钻戒,那个傻傻的班花根本就不知道,她手上戴着的只是十块钱的地摊货。】
【他们是从小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又怎样?还不是敌不过我这个天降。】
我指尖发冷。
目光一点点从手机屏幕移到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她说的班花,难道是我?
……
我想起上周保送面试前夜,宋景年亲手递给我的牛奶……
脑袋忽然一阵眩晕。
我赶紧端起桌上的咖啡猛灌了一口。
心跳渐渐平稳后,我告诉自己。
不可能。
这个给自己青梅下药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宋景年。
从牙牙学语到青春物语。
宋景年陪我爬树摸鱼,带我放风筝看星星。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记得我的生理期。
整整十八年,我和宋景年早就融入了彼此的生命中。
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他更是当着全班的面将祖传钻戒戴到我手上,郑重承诺:
“安安,我会宠你一辈子!”
少年眼中的爱意一如往昔,炙热滚烫。
那怎么会是假的呢?
只是巧合罢了。
我深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几分钟不到,那条热评已经被网友的谩骂盖过去了。
她索性重新发了一个帖子。
【这哪里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太蠢了,主动喝了那杯牛奶的。】
看到这行字,我的心里有块地方渐渐崩塌。
手指还在不可置信的往下滑。
十八年的感情太深了,深到证据都摆到我面前了,我内心深处还在下意识否认。
直到那人发出了最后一个帖子:
【干嘛骂我是小三?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好不好。】
她没再回复,只是配了一张两只手十指相扣的照片。
我眼眶一疼,像是被灼伤了一样。
照片里,那只男人的手,五指指根处都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和宋景年十岁为了救我而被车碾压后修复的手,一模一样。
另一只手带着钻戒,做着漂亮的彩绘美甲。
我认得出,那就是上周和宋景年一起被保送的周琳。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我从那阵窒息感中扯了出来。
是宋景年。
【安安是不是又刷题刷到忘记时间了?已经很晚啦,快点睡觉吧。】
熟悉的信息,每天凌晨两点都会准时发送到我手机上。
那是宋景年发现我熬夜刷题后,怕我无节制伤身,定下的规矩:
“我陪你熬,但两点一到必须睡。”
我指尖后知后觉的泛起疼痛。
低头一看,原来是我在无意识的扣动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地摊货就是地摊货,扣了两下就掉色了。
我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将掉色的戒指拍给宋景年。
“宋景年,它怎么掉色了,它真的是你们家的祖传钻戒吗?”
下一秒,宋景年的视频电话立刻打来。
我没接。
他就连发了十条消息。
一半是解释,一半是关心。
但都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笃定,因为他并不觉得我会发现真相。
【你知道的,这枚戒指从我太祖母那一代传下来的,都几百年了,有一点掉色很正常吧。】
【安安,你在怀疑什么?你是不是做题做出幻觉了?】
【安安,为什么戒指上有血,你手指是不是受伤了?】
注意到戒指上的血迹,宋景年突然着急了。
【安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宋景年,你真的想要和我一起上清北吗?】
他回得很快。
【当然了,我们不是说好要从校服到婚纱吗?】
【我知道了,你突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是因为哪道题又做不出来了心里着急吧,别太焦虑了,你一定可以考上的。】
【别多想,快睡觉吧。】
我看着“从校服到婚纱”那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我父母刚遇难那年,宋景年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安安,人死不能复生,在这世界上,你还有我。”
“初中,高中,大学,我会和你从校服到婚纱,永远不分离。”
言犹在耳,只是在真相面前显得那么讽刺。
伴着泪水,我稀里糊涂在桌上趴着睡了一夜。
一进教室,宋景年就注意到了我灰白的脸色。
“安安,你昨天是不是没有听话好好睡觉?”
他的语气带上了些焦急。
“你怎么能这么伤自己的身体呢?”
他熟练的翻出精心准备的早餐和热水,哄我赶紧坐下。
其实他保送后就不用再来上学了,可他说:
“安安辛苦学习,我正好在学校照顾她的生活。”
所以我的桌上每天都有营养丰富的早午餐,保温杯里的热水永远是满着的。
旁边的同学一脸无奈的看着宋景年为我忙前忙后,嘟囔着说了一句:
“又来撒狗粮了。”
可只有我知道。
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周琳的座位。
只看到她脸色略带阴沉的走了出去。
宋景年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对我说:
“安安你快吃,我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我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
随后起身,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以为宋景年和周琳只是班上的点头之交。
可在没人的角落, 宋景年紧紧吻住了周琳的唇。
“放开我,我才不给你亲,你不是给江念安当保姆当得很开心吗?还跟着我做什么?”
宋景年低声笑了笑:
“好大的飞醋啊。”
两人又亲又抱,眼看动作越来越过火,周琳突然说了一句:
“诶,不如我现在就把书包里那枚真正的祖传戒指亮给江念安看,顺便把你给她下药的事情告诉她,省得她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
宋景年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你敢?”
气氛降至冰点,周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推开宋景年。
“我是不敢,可纸包不住火,她早晚有一天要发现,不如我们现在就断干净算了!”
宋景年缓了缓神色,将人搂住安抚道:
“安安拼了命学习,就是为了跟我上同一所大学,她根本离不开我,跟她坦白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安安父母双亡,她只有我了,照顾她陪伴她和她履行婚约都只是可怜她。”
“我爱的是你啊,所以除了妻子的身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戒指金钱还有爱,我都给你好吗?”
我捧在心上的感情,原来只是他的可怜。
心碎得彻底,我急忙逃离了两人的恩爱现场。
宋景年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亲人。
那个在澳洲的姑姑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
“安安,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你真的不考虑申请澳洲的大学,来我这让我好好照顾你吗?”
当晚,我没再拒绝,低声回了句:
“好。”
姑姑当即联系国内的朋友把所有材料准备好。
第二天,我最后一次来到学校,找校长写大学推荐信。
路过昨天宋景年和周琳亲吻的小角落,我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告诉自己。
赶紧走,不要像昨天一样自取其辱。
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于是,我听到周琳对宋景年撒娇道:
“景年,这份早餐就给我吃嘛,我书包里还有面包,饿不到那个娇滴滴的小公主的。”
宋景年的回答我没有听清,但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十分钟后,宋景年放到我桌上的不再是以前那种精心搭配、装在漂亮食盒里的早餐了。
只有两片干巴巴的面包,连个保鲜袋都没套。
“安安,我今天早上睡迟了,忘准备了,你凑合吃点。”
他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
我也笑了笑,没有揭穿他。
他对我撒过那么多谎。
关于戒指的,关于保送的,关于“爱”的。
这一个,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了。
我也没像之前一样,一坐到位置上就抓紧时间埋头刷题。
同桌有些疑惑的侧头看了我一眼。
“江念安,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悠闲?不玩命刷题啦?”
宋景年脚步顿了一下。
他大概也在奇怪我今天的反常。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再参加高考了。
我刚想开口说“我要出国了”。
同桌却抢先一步说:
“你休息休息也好,别像之前那样拼了,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考上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宋景年一起上清北的誓言。
保送落榜后,我为了追上他的脚步,为了那个“一起上清北”的承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每天凌晨两点才睡,五点又爬起来背单词。
困到眼皮打架的时候,就拿圆规的针尖扎自己的大腿。
一下不够就两下,直到痛意完全盖过睡意。
其实我不觉得有多苦。
因为我以为宋景年就在我们共同描摹的未来里等着我。
可事实是,他早就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
校长在开会,我只好先上了几节课。
第一节是体育课,难得没有老师来占课。
大家兴高采烈的朝体育场飞奔过去。
我也跟了上去,想好好享受和同学们最后的时光。
可球刚传到我手里没多久,一个排球就从斜后方猛地砸上我的后脑勺。
力道大得我眼前一黑。
我转过头,看到了周琳。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眼底的不怀好意一闪而过。
她是故意的。
接连熬夜刷题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我双腿发软,直直的往下倒。
余光里,我看到宋景年朝我跑过来。
他跑得很快,像从前每一次我受伤时那样。
我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还会心疼我。
可等我从同桌怀里缓过神来,艰难撑起身子的时候才发现。
围着的同学里,没有宋景年。
他不在我身边。
同桌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小声说了:
“周琳砸到你之后,着急忙慌跑过来好像要道歉……结果自己被绊倒了,摔得不轻,好像腿伤了。”
“宋景年说……她的伤比较严重,先带她去医务室了。”
同桌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好像也很疑惑吧。
那个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的宋景年,怎么会抛下倒在地上的我,去扶那个砸伤我的人?
可我知道原因。
从前他把我放在第一位只是可怜我。
而周琳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悲伤。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想要了。
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校长应该快开完会了。
确认自己能站起来后,我离开了体育场,走向校长办公室。
说明来意后,校长很意外。
“出国?这个时候?”
“你和宋景年那孩子……不是说好要一起考清北吗?全校都知道你们俩的事。”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只是把推荐信递过去,轻声说了句:
“请您帮我签了吧。”
校长最终没再多问,提笔签了字。
我拿着推荐信走出办公室。
一抬头,宋景年就站在楼梯口。
“安安,我找了你很久,你刚刚没事吧?”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你到校长办公室做什么?”
我攥着那封推荐信,正要开口说话。
周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她找校长,是为了告发我前天在天台抽烟!”
周琳一出现,宋景年便下意识搀扶住她的手。
“你刚刚摔那么严重,怎么又到处跑?”
意识到我还在这里,他才不自然的松开手。
我愣了几秒。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天午休我跑到天台背书,无意间确实撞见周琳在抽烟。
周琳朝我翻了个白眼,语气又冲又急:
“当时说得好好的不往外说,结果你出尔反尔?害我被罚了三千字的检讨啊!”
“我不就不小心拿球砸了你一下,你至于吗?”
她边说边将处分单丢到我脸上。
校长铁面无私,向来一视同仁。
所以哪怕是保送清北的学生,在学校抽烟也要受罚。
“你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周琳越说越来劲,“你一直在恨我抢走了你的保送名额,对不对?”
我连忙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没有……”
我下意识看向宋景年。
可我只看到,宋景年毫不犹豫将周琳挡在了身后。
而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斥责。
“安安,你怎么能这么做?”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语气里带着失望。
“保送名额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举报周琳,你的名额就能回来吗?”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报复她,你这种行为真的挺让人看不起的。”
我僵在原地,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在宋景年眼里,我做没做那件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琳怎么说。
毕竟,他对我只是可怜。
对周琳,才是爱。
我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要走。
宋景年也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拉住了我,语气软了几分:
“安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只是不想你再因为保送失败的事情分心,与其嫉妒周琳,不如自己好好学习,考上清北。”
我挣开手,脚步没停。
嫉妒?
我没有嫉妒。
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余光里,周琳面色铁青地跑开了。
宋景年犹豫片刻,最后匆匆丢下一句:
“呃……我突然想起来化学老师要我今天帮他做实验,我得先走了。”
毫不意外,他又一次选择了周琳。
他不知道,或许他再停留片刻,就能知道我准备出国的消息了。
他会挽留吗?应该会忍不住笑出来吧。
我捏紧手中的推荐信,接通了姑姑的电话:
“姑姑,航班信息没有错,我今晚就登机。”
我最后看了一眼宋景年跑向周琳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宋景年,一切如你所愿。
我们分世界两边,不再见面。
……
周琳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哄完她后,宋景年突然回想起我今天看他的眼神,心里涌上些许不安。
而此时,我从机场叫给他的同城快递刚好送到他家门口。
不大的盒子里,静静躺着那枚掉了色的地摊货戒指。
旁边压着一张小字条:
【赝品戒指我不想要,假的爱,我也不要了。】
宋景年向后踉跄了一下,手上的盒子几乎要拿不稳。
戒指的事,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我的电话。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忙音。
宋景年知道,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拨通了周琳的电话。
“戒指的事,安安知道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她坦白吗?”
周琳愣了几秒,随即哭哭啼啼的说:
“不是我!”
“不是你,她怎么会知道戒指是假的?”
宋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她自己去做鉴定了呢?你凭什么一上来就怪我?”
周琳越说越委屈。
“宋景年,你要是这么在乎她的感受,那你去找她啊,还跟我谈什么恋爱?”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宋景年哑了声音。
他明确说过,他爱的是周琳,对江念安只是可怜。
可为什么刚刚打不通电话的时候,他心里几乎要发狂了?
一种即将失去的不安萦绕在他心头。
宋景年按下心里的烦闷,对着电话那头敷衍的安抚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隔天,宋景年几乎是第一个到达班级的人。
可直到所有同学到齐,我也没有出现。
而电话依旧是打不通的状态。
他又跑到我家,敲了很久的门也无人搭理。
宋景年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些年,他一直把我捧在手心。
每次争吵,无论对错,永远是他先低头。
这一次,他突然不想再哄着我了。
他不再执着的给我打电话,而是答应了周琳的旅游邀请。
反正我那么依赖他。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眼泪都只给他看。
父母双亡后,他几乎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以为,我只是知道了戒指的事,还不知道保送面试的猫腻。
所以他都找好借口了。
就说是怕我毛毛躁躁弄丢戒指,才会给我一枚假的。
等我气消了,自然会乖乖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宋景年想,自己不如好好享受没有那个小跟班的日子。
他和周琳去了海边。
阳光很好,沙滩很白。
周琳穿着漂亮的裙子拉他拍照,撒娇着让他帮忙拎包,一切都很好。
可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走神。
吃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避开菜单上的辣菜。
然后才想起来,那个不能吃辣的人不在。
走路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个走路不看路,总是需要被护着的人不在。
旅途结束那天,正好是高考。
而我依旧没有主动联系宋景年。
宋景年最终还是选择低下头来。
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好精美的早餐,早早在我家楼下等待。
等到差不多了,他拎着早餐上了楼,抬手敲门。
“安安,起床了,我送你去考场。”
“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你今天都要好好考试,和我一起上清北。”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些:
“安安?别磨蹭了,要迟到了。”
还是没人。
宋景年皱起眉头,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哐哐哐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隔壁的防盗门突然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娘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
“别敲了!那姑娘早走了,出国了!房子都挂中介那儿好几天了,你还在这儿找什么人啊?”
宋景年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她出国了!听不懂吗?”
奶奶起床气大得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宋景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盒已经慢慢凉掉的早餐。
她出国了?
房子都卖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下意识的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来。
不可能,安安怎么可能出国?
她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只有他了,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宋景年的心越跳越快。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的,没有质问,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失望。
像是……彻底放下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风从那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颤。
宋景年踉跄着扶住墙,另一只手颤抖着掏出手机,疯狂的拨那个熟悉的号码。
忙音。
忙音。
还是忙音。
这个电话依旧打不通。
宋景年只好转头联系门口贴着的中介电话,以买家的身份进入了这间并不陌生的房子。
他一点一点的走过这间屋子。
一点一点的认识到一个事实:
江念安,那个他以为永远离不开他的女孩,真的走了。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宋景年几乎是瞬间接起。
可屏幕上的名字不是他所期待的“安安”,而是周琳。
“景年!你在哪?”
周琳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我今天去学校给同学加油,才知道江念安根本没来高考!全班都知道了,她好像出国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周琳的声音像是在笑:
“宋景年,这下她终于不粘着你了,咱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够了。”
宋景年忽然打断了周琳的话,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
周琳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
“宋景年,你在哭吗?你不是说江念安离开你活不了吗?可你看看,她活得好好的,走得干干净净,你还在担心什么?你不是只可怜她吗?她走了不是正好?”
宋景年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
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不是一直觉得江念安是累赘吗?
不是一直觉得照顾她是因为可怜她吗?
现在她自己走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他为什么……觉得心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你说话啊!”
周琳的声音多了几分委屈。
“宋景年,你不会是在后悔吧?”
宋景年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宋景年把那间房子买了下来,然后在江念安的那张小床上默默躺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江念安的脸。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江念安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跑的样子,小小一只,奶声奶气的喊“景年哥哥等我”。
想起十岁那年,他为了救她,被车轮碾过手掌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的手问“景年哥哥疼不疼”。
想起她父母去世后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做噩梦,哭着打电话给他,他不厌其烦的哄她睡觉,一哄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觉得,被她需要是一种幸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说不清了。
他只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江念安的依赖成了一种负担,她的眼泪让他觉得烦躁。
他以为自己不爱她,只是出于责任才留在她身边。
可是如果只是责任,现在她真的走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疼?
宋景年躺不下去了,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站起来,环视我的房间。
书桌上,我的课本垒得很高。
桌面贴满了激励自己高考的心灵鸡汤。
最中间那句话是:
【宋景年,你等等我,我很快追上来。】
宋景年不知为何,眼眶一热。
他羞愧得不敢再看那句话一眼。
毕竟,本来我是可以跟他一起保送清北的,是他亲手断了这条路。
突然,桌上一张沾满泪水的纸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我撕掉的日记。
【五月八日,我无意间刷到了一个帖子,知道了所有真相。
原来我错过保送面试,是因为宋景年给我下了安眠药,就为了给周琳腾位置。
手上的戒指也是假的。
真的早就被宋景年送给周琳了。
宋景年原来不爱我,只把我当累赘。】
一行一行看下去,宋景年的脸色越来越白。
原来我什么都知道了。
关于戒指,关于那杯牛奶,我早就都知道了。
宋景年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他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哭不闹,为什么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走人了。
宋景年拨通了周琳的电话。
“周琳,我们之间的秘密,你是不是发到网上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无言的肯定。
宋景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谁让你这么兴师动众的?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失去了什么?”
“我害你?”
周琳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宋景年,你有没有搞错,是我让你给她下药的?是我让你把真戒指送给我的?是我让你一边跟她谈婚论嫁一边骗她的?你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凭什么推到我头上?”
宋景年被堵得哑口无言。
“宋景年,你从前一直跟我说,你陪着江念安照顾江念安,甚至跟她结婚,都只是因为她离不开你。”
周琳的语气冷了下来。
“其实,离不开的人是你吧。”
“你爱她,而我只是你无聊时的消遣。”
周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们分手吧。”
宋景年没有挽留。
挂掉电话之后,他赶紧询问班主任,我申请的大学。
最后,他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最早飞往墨尔本的机票。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去求我原谅。
他甚至不确定,我还愿不愿意见他。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不是为了找补什么。
他只是想当面告诉我,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心了。
他对我,不是可怜。
从来都不是可怜。
他只是太蠢了,蠢到弄丢了这世上最该珍惜的人。
……
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宋景年靠着舷窗,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
那里有一个女孩,从牙牙学语到十八岁的青春,全是他陪着的。
他们应该永不分离才对。
他一定会把那个女孩追回来的。
墨尔本的深秋,风里裹着干燥的凉意。
我到这里快一个月了。
姑姑帮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在公寓楼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宋景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他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安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祖传戒指。
“它是属于你的。”
我只看了一眼,而后冷漠开口:
“你留着吧,或者给周琳,或者卖掉,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晚,我拒绝得很明显。
可宋景年没有离开,反而在这里住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像往常一样照顾着我。
学着做我爱吃的菜送到楼下,帮我整理资料打印出来放在门口,甚至去找了姑姑,红着眼睛求她帮忙劝我。
姑姑后来跟我说:
“安安,那孩子看着是真后悔了。”
我没说话。
后悔又怎样呢?
有些伤害很难一笔勾销。
在宋景年又一次给我送饭的时候,我盯着他问出了那句话:
“宋景年,你到底是真心想弥补,还是只是不习惯失去?”
他愣住了。
“我从小就依赖你,围着你转,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不在了,你不习惯,所以你追过来。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回去了,一切恢复原样,你会不会又开始觉得烦?”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曾经也说过你会一直爱我,可你不是变了吗?”
他哑然失声。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但是我不需要了。”
“脏了的感情,我看一眼都嫌恶心。”
转过身后,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遗憾是假的,不难过也是假的。
那是十八年啊,我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不想一辈子对着一道裂痕假装看不见。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
是我的同系学长,林屿舟。
同是华人,来澳洲这几个月,他对我照顾有加。
林屿舟站在我面前,表情有些笨拙的紧张。
“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忽然有点想笑。
“你一直跟着我?”
他耳根红了,干脆不装了。
“江念安,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小组作业就喜欢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我可以等,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习惯,就是因为你是你。”
余光中,宋景年追了上来。
可在看到我和林屿舟并肩而立的身影后,他停住了脚步。
当晚,宋景年离开了墨尔本。
而我在公寓门口看到了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那枚真正的祖传钻戒。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
【对不起,谢谢你。祝你们幸福。】
最后四个字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了很久,把盒子合上,放进了抽屉深处。
我没有扔掉,也没有戴上。
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一定要忘记,但可以放下了。
三个月后,墨尔本的夏天来了。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和林屿舟坐在校园的大草坪上。
一阵风过后,他忽然侧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
“笑什么?”
他把画册合上,很认真的看着我说:
“江念安,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屿舟。”
“嗯。”
“我也是。”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
那些过去的、伤心的、破碎的记忆,都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属于我的崭新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的天空里,不该有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