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妈妈给哥哥准备的后果
我妈不想要二胎。但我哥太皮,什么都碰,她又舍不得打。
于是她生了我,专门试后果的那个。
八岁,我哥想玩打火机。
她没收了火机,当晚把我的手按在蜡烛上五秒。
手背起了三个水泡。
她拽着我的手伸到我哥面前:"看清楚,碰火就是这个下场。"
我哥吓白了脸。她满意地笑了。
十一岁,我哥吵着要去河里游泳。
当天晚上,她按住我的头,摁进满满一浴缸水里。
我挣扎她用力不松手。
水灌进鼻子、灌进肺。
拽起来时,我趴在地上吐了十几分钟。
她把我哥拎进浴室,指着地上的水和呕吐物:"这就是溺水。还想去?"
我哥哭了,她不在意。
她只在意他摇了头。
十四岁,我哥想骑摩托。
她把我推上那辆没修过刹车的旧车,指着下坡:"骑。"
我没刹住。
摔出去四米,右腿一声脆响,血从膝盖往外涌。
她走过来,蹲下,但不是看我。
她冲屋里喊:"出来!看看刹不住是什么下场!"
我哥冲出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喊:"妈!叫救护车!快叫啊!"
她按住他的肩:"你先回答我,还骑不骑?"
"不骑了!不骑了!求你了妈——"
她站起来拍了拍灰,进屋找手机去了,一点不急。
我趴在地上,血把裤腿泡透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远远听见我哥蹲在旁边哭。
她连叫救护车都不急,因为她已经让他摇了头。
眼前越来越暗。
这一次……我不想再被试了。
1
眼前越来越暗的时候,我听见我哥在哭。
“果果,你别睡!”
“你看着我,你看看哥哥!”
“妈!你快点啊!她流了好多血!”
我想告诉他,别哭了。
真的。
从小到大,只要他一哭,最后疼的都会是我。
八岁那年,我的手背被烧出水泡,他哭。
妈妈就说:“看见没?你哭也没用,错了就要有人承担后果。”
十一岁那年,我被按进浴缸里,呛到肺里都是水,他也哭。
妈妈站在浴室门口,语气平静得溺水的不是她亲生女儿一样。
“许燃,你要记住,人溺水的时候就是这样,挣扎、呛水、吐,严重了还会死。”
那时候我趴在地上,鼻腔里全是水,喉咙疼得像被刀割。
我哥跪在我旁边,手忙脚乱地拍我的背。
他哭着说:“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河边了,妈你别这样了。”
妈妈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妈妈的好儿子。”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我哥是妈妈的好儿子。
我是让好儿子学乖的教具。
后来这些年,我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右手手背上有火烫出来的疤。
肺不好,一到冬天就咳。
右腿也因为十四岁那场“刹车后果演示”,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妈妈总说:“女孩子有点疤没关系,长大了别穿短裙就是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
我也会想穿漂亮的公主裙。
我也会想漂漂亮亮地去学校。
我也会羡慕别的女孩被妈妈牵着手,撒娇说今天体育课摔了一跤,然后妈妈心疼用香香纸巾擦眼泪。
我没有。
我摔断腿那天,妈妈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救护车。
她要等我哥先摇头。
等我哥保证再也不对骑摩托有想法了,她才慢吞吞地去屋里拿手机。
我趴在地上,血把裤腿湿了一大片。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连脚步都没停。
那天我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哥。
看见我睁眼,他咻地站起来又不敢碰我,只能小声问:
“果果,你疼不疼?”
我其实很疼,疼得想哭。
可我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最后只是摇摇头。
“还好。”
话刚出口,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骗人。”
我愣了一下。
他哭着说:“你每次都说还好,可你明明疼得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被烫了,我说还好。
被呛水了,我说还好。
被摔断腿了,我还是说还好。
因为如果我不说还好,哥哥会哭,爸爸会吵,妈妈会发疯。
而最后,所有人的情绪都会变成我的错。
病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妈妈拎着保温桶走进来。
“醒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
“醒了就喝点汤。”
我哥突然朝妈吼了一声。
“妈,你不该先跟果果道歉吗?”
妈妈动作一顿。
“我道什么歉?”
我哥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腿断了!”
“医生说她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她是你女儿,不是你拿来吓我的工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哥,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熟悉的失望。
“许燃,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哥咬着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爱你。”
她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重重砸在我心里。
妈妈继续说:
“你从小就皮,什么危险碰什么。打火机、河水、摩托车,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妈妈舍不得你出事,所以只能让你亲眼看看后果。”
我哥指着我,声音都在抖:
“那为什么后果要她承担?”
妈妈皱眉,像是他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她是你妹妹。”
“妹妹帮哥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果然。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只要我疼,只要我哭,只要我委屈,妈妈都会说这句话。
哥哥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人,你不能拖累他。
你受一点苦,他能记住教训,这不是很好吗?
可我也是人,我是许果。
不是哥哥的后果。
可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因为我知道,妈妈不会听。
她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我哥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保温桶,热汤洒了一地。
“我不要她帮!”
他吼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下来。
“我从来都不要她帮!”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你是在逼死她,也是在逼死我!”
妈妈脸色终于变了。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他。
我下意识开口:
“妈!”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
那眼神很冷。
“许果。”
她问我。
“你也觉得妈妈错了吗?”
我张了张嘴。
是。
我想说你错了。
从八岁那年开始你就错了。
从你把我的手按在火上,却笑着夸哥哥懂事开始,你就错得彻底。
可我看见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心疼,而是一种不悦。
于是我又沉默了。
我哥挡在我床前。
“你别问她。”
“她怕你。”
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怕我?”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许果,你怕妈妈吗?”
2
我低下眼,没有回答。
妈妈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最讨厌我的沉默,沉默意味着默认。
可她偏偏又不允许我承认。
就在气氛僵到极点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爸爸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跑长途的旧夹克,眼睛里全是血丝。
显然是一接到电话就赶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汤,又看了一眼我打着石膏的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
“林秀兰。”
他的声音很沉。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别开脸。
“意外。”
爸爸走进来。
“什么意外能让她从坡上摔下去?”
妈妈不说话。
我哥冷笑一声。
“爸,她让我妹妹骑那辆坏刹车的摩托。”
爸爸猛地看向妈妈。
“你疯了?”
妈妈皱眉。
“我只是想让许燃知道骑摩托有多危险。”
“那你为什么不让许燃自己骑?”
爸爸的声音猛地拔高。
妈妈理直气壮:
“他是我儿子!万一摔出事怎么办?”
我看见爸爸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妈妈这些年的逻辑。
她觉得哥哥不能危险,而我可以。
爸爸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才问:
“那果果呢?”
妈妈一愣,爸爸指着我。
“她不是你女儿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
“我当然也心疼果果,可她从小就比许燃懂事……”
“懂事就该替他受罪?”
爸爸打断她。
妈妈烦躁起来。
“你别什么都上纲上线!这些年要不是我管着许燃,他能长这么好?”
“他现在成绩好不惹事,不碰危险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的功劳?”
“那果果身上的伤呢?”
爸爸问。
“也是你的功劳吗?”
妈妈的脸彻底冷了。
“许建君,你什么意思?”
爸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走到病床边,低头看我。
他的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
他想摸摸我的头,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发尾。
“果果。”
他哑声问:
“爸爸以前是不是太少回家了?”
我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没有。”
爸爸眼圈一下红了。
“你也骗人。”
他说。
“你和你哥一样,都骗我。”
那天以后,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走廊里传来的争执声。
爸爸说要离婚,要带我和哥哥走。
妈妈冷笑,说他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没资格指责她。
她说我是她一手养大的。
她说我吃她的,穿她的,受点苦怎么了。
她说她都是为了这个家。
最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哥推门进来。
他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破了。
我问他:
“你和妈吵架了?”
他摇头。
“没有。”
我盯着他的嘴角,他别开脸。
“我自己磕的。”
我没拆穿他,我们兄妹俩太熟悉这种谎言了。
他坐在我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给你。”
我接过来。
“哥。”
“嗯?”
“以后别哭了。”
他手指一僵。
我低着头,小声说:
“你一哭,我就觉得很疼。”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发颤的声音。
“果果,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
他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以后乖一点,你就不会疼了。”
“可我现在才知道,不是我乖不乖的问题。”
“是妈病了。”
“她真的病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危险了。
妈妈不允许任何人说她错。
更不允许有人说她病了。
但我没想到,我哥这句话竟然成了新的开始。
出院后,爸爸原本坚持要带我们走。
可是妈妈哭了。
她跪在客厅里,抱着我哥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燃燃,妈妈错了。”
“妈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别跟你爸走,妈妈只有你了。”
她没有抱我。
也没有对我说对不起。
她只是一遍遍求我哥。
明明断腿的人是我。
可她求原谅的人,还是我哥。
我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祈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走。
可他又怕他一走,妈妈会更疯。
更怕妈妈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于是最后,我们谁也没走成。
爸爸气得摔门而出。
那晚,妈妈坐在沙发上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我哥煎了两个鸡蛋。
给我的是一碗白粥。
她说:
“果果腿还没好,吃清淡点。”
我低头喝粥,没有反驳。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妈妈真的有很久没有再让我“试后果”。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是真的改了。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
我哥高三。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妈妈把家里的电视线拔了,手机没收了,连他房间窗帘都换成了遮光布。
她说:
“最后一百天,谁也不能影响你。”
我哥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会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手里拿着笔,卷子却一个字都没写。
我问他:
“哥,你还好吗?”
他冲我笑。
“还好。”
我看着他。
他也学会骗人了。
后来有一天,他偷偷和同学去了学校后面的废弃教学楼。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只是买了几瓶汽水,坐在楼顶吹风。
他说,那里看夕阳很好看。
他说等高考结束,也带我去看。
可妈妈知道后,脸色变得很可怕。
她没有骂我哥,没有以前的歇斯底里。
她只是很平静:
“楼顶?”
我哥脸色白了。
“妈,我只是去坐了一会儿,我没有做危险的事。”
妈妈点点头。
“你觉得站在高处不危险?”
“我没有站边上。”
“万一呢?”
我哥急了。
“没有万一!”
妈妈看着他。
突然,她笑了。
3
来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的目光却已经落在我身上。
“果果。”
她声音很轻。
“你哥不懂高处的危险。”
“你帮妈妈教教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哥猛地挡到我面前。
“不行!”
妈妈眼神一沉。
“让开。”
“我说不行!”
我哥声音都破了。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再碰她!”
妈妈淡淡道:
“我只是让她站一下,又不是让她跳。”
她说得那么轻巧。
我哥浑身发抖。
“妈,她腿还没完全好。”
妈妈皱眉。
“所以才更真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八岁到十七岁。
九年了。
我一直在替哥哥试火、试水、试速度。
现在,轮到我试高度了。
我看着妈妈。
第一次问她:
“如果我真的掉下去呢?”
妈妈愣了一下。
随即,她不耐烦地笑了。
“许果,你别总说这种晦气话。”
“妈妈会看着你的。”
“不会让你有事。”
可是妈妈。
你每一次都说不会有事。
然后我每一次,都出了事。
我哥挡在我面前,背绷得很直。
他明明也才十八岁。
“妈。”
他声音很低。
“你要是敢再碰果果,我就报警。”
妈妈愣了一下。
“报警?”
她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许燃,我是你妈。”
“我管教你们,还犯法了?”
我哥咬着牙:
“你那不是管教。”
“你是在虐待她。”
虐待。
这两个字一出来,妈妈脸色瞬间变了。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狠扇在我哥脸上。
“啪”的一声。
我哥偏过头,嘴角出血。
可他没有动,重新抬起头死盯着妈妈。
“我说错了吗?”
妈妈更气了。
“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八年,你为了她这么跟我说话?”
她指着我,吓得身体反应往后缩了一下。
我哥立刻攥住我的手腕。
“她是我妹妹。”
妈妈冷笑:
“所以呢?”
“她是你妹妹,她为你吃点苦,不应该吗?”
“不应该!”
我哥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妈被他吼得怔住。
我也怔住了。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应该”。
我是这个家里最安静、最好说话的那一个,所以应该承受所有没人愿意承受的东西。
我低下头,眼眶酸得厉害。
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再打我哥。
只是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他回头看我,脸上那个巴掌印很红。
“果果,别怕。”
他说。
“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小声问:
“疼吗?”
他摇头。
“不疼。”
骗子。
我们都是骗子。
明明疼得要命,却总是说不疼。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睁开眼,借着门缝往外看。
妈妈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我哥的手机。
她解不开密码,就一遍遍试。
试到最后,手机锁了。
她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我房间的方向。
我立刻屏住呼吸。
隔着一道门,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阴冷,决绝。
第二天早上,我哥去学校前,把我堵在房间门口。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
上面写着爸爸的手机号,还有一句话:
“如果妈不对劲,立刻给爸打电话。”
我点头。
他还是不放心。
“还有,别跟她单独出去。”
我又点头。
他突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等我高考完,我就带你走。”
我愣住。
“去哪?”
“去哪都行。”
他说。
“我们去爸那里,或者租个小房子。你想上哪所大学就上哪所,我打工供你。”
我鼻子一酸。
“你自己还没高考呢。”
“我会考上的。”
他说。
“我会带你离开她。”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那一刻,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只要再熬一百天。
不,九十九天。
我就能离开这个家。
离开妈妈那些永远正确、永远可怕的“为你好”。
可我忘了。
妈妈从来不是会等的人。
我哥刚走不到半小时,妈妈就敲响了我的房门。
“果果。”
她声音温柔得不正常。
“出来,妈妈带你去个地方。”
我手指一僵。
口袋里还揣着哥哥给我的纸条。
我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妈,我今天腿疼,想在家休息。”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妈笑了一声。
“腿疼?”
“正好。”
“越疼,你哥看了才越记得住。”
我浑身发冷。
下一秒,门把手被猛地拧动。
我下意识反锁了门。
妈妈声音瞬间冷下来:
“许果,开门。”
我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
可我的手机早就被她收走了。
我想起哥哥给我的纸条。
爸爸的号码。
可我没有手机。
客厅里倒是有座机。
但我出不去。
门外,妈妈开始拍门。
“许果。”
“你是不是也跟你哥一样,觉得妈妈错了?”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继续说: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哥,也为了你。”
“你哥要是真从楼上摔下来,死了残了,你以后不也要受苦吗?”
“你帮他记住危险,就是帮这个家。”
我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往下掉。
又是这样。
她永远能把伤害我,说成我应该感恩的事。
门外突然安静了。
我以为她走了。
可下一秒,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咔哒。
4
门开了。
“果果。”
“你以前很乖的。”
我转身想跑。
可我的腿根本跑不快。
刚冲到窗边,就被她一把扯住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
“妈!我不去!”
“我求你了,我不去!”
妈妈拖着我往外走。
我拼命抓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白痕。
“妈,我会掉下去的!”
她不耐烦地掰开我的手指。
“站一下怎么会掉?”
“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
可我不信了。
她每一次说这句话,最后有事的人都是我。
我被她拖到楼下。
邻居王阿姨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秀兰,这是怎么了?”
妈妈立刻换上笑脸。
“孩子闹脾气,不肯去医院复查。”
王阿姨看向我。
“果果,你这是……”
我张了张嘴。
想喊救命。
妈妈的手却狠狠掐住我的后腰。
疼得我浑身一颤。
她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要是敢乱说,等你哥回来,我就告诉他是你害他没法高考。”
我僵住。
妈妈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抬头对王阿姨说:
“青春期,小姑娘脾气大。”
“我带她去看看腿。”
王阿姨犹豫了下,还是让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最后一点求救的希望也断了。
妈妈带我上的不是去医院的车。
而是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是学校后面的废弃教学楼。
我听见这个地址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不舒服啊?”
妈妈笑着说:
“晕车。”
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紧到我骨头都疼。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
我看见路边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还有牵着孩子过马路的老人。
所有人的生活都那么正常。
废弃教学楼在学校后面的一片旧城区。
这里原本是老校区,后来搬迁了,就一直荒着。
楼外墙皮脱落,窗户碎了一半,楼梯间阴暗潮湿。
妈妈拖着我往上走。
我的右腿旧伤没好利索,每上一层,都疼得发软。
我抓住楼梯扶手,哭着求她:
“妈,我真的会摔的。”
“你不是要让我哥害怕吗?”
“我录视频给他看好不好?”
“我站在一楼,我假装摔,好不好?”
妈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失望。
“许果,你现在也学会耍心眼了。”
我摇头。
“我没有……”
她打断我:
“假的有什么用?”
“你哥不是傻子。”
“只有真的危险,他才会真的怕。”
她说完,继续拖我上楼。
五楼。
六楼。
天台门生了锈。
妈妈用力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风一下灌进来。
天台很空,地上全是碎石和破玻璃。
边缘没有护栏。
我一眼看下去,头皮瞬间发麻。
下面是空地,混着裸露的水泥块和废弃钢筋。
摔下去,会死的。
真的会死。
我往后退。
“妈……”
妈妈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边缘拽。
“过去。”
“不要!”
我尖叫起来。
“我不要过去!”
“妈,求你了!我真的怕高!”
妈妈皱眉。
“你怕,才说明有效果。”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对准我。
“等会儿我给你哥发过去。”
“让他看看,站在高处有多危险。”
我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妈,我是你女儿啊……”
这句话出口,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所以你更应该帮妈妈。”
她推着我。
“站上去。”
我摇头,拼命往后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喊声。
5
“妈!”
我猛地回头。
我哥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惨白。
“许燃……”
妈妈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我哥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
我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他张开手臂挡着我。
“你疯了吗?”
“她腿还没好,你把她带到这里来?”
妈妈沉下脸:
“我是在教你。”
“我不需要你这么教!”
我哥吼道。
“我不去楼顶了,我一辈子都不去,行了吗?”
“你放过她,行不行?”
妈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真正害怕。”
我哥像是听不懂。
“什么?”
妈妈指着天台边缘。
“你看见她站在那儿,你害怕吗?”
“害怕!”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
妈妈说。
“以后只要你想去危险的地方,就想想你妹妹今天站在这里的样子。”
我哥眼睛红得吓人。
“你拿她当什么?”
“教材?”
“道具?”
“还是一块会疼的肉?”
妈妈脸色一白。
我哥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抖得更厉害。
“你知不知道她怕火?”
“你知不知道她每年冬天都咳到睡不着?”
“你知不知道她腿疼的时候,半夜躲在被子里哭?”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我有没有记住教训。”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
我哥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我听见那声闷响,心里跟着疼。
“妈。”
他仰头看着她。
“我求你。”
“以后你要演示什么,都用我好不好。”
“火也好,水也好,车也好,楼也好。”
“你拿我试。”
“别再碰果果了。”
风从天台吹过。
吹得我眼睛生疼。
妈妈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摇。
可那动摇很快又变成了愤怒。
她一把拉起我哥。
“许燃,你为了她跪我?”
“我是你妈!”
我哥哑声说:
“那她也是你女儿。”
妈妈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从她眼里看见了怨恨。
她恨我。
恨我让她最爱的儿子忤逆她。
她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
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体晃了一下。
我哥脸色骤变。
“果果!”
他扑过来抓我。
可妈妈也正好伸手拽我。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碰到了谁。
我只觉得脚下一空。
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天空翻转。
我看见我哥伸出的手,离我只有一点点距离。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
布料撕裂,他没抓住我。
我掉下去了。
6
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
可在那几秒里,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还想起昨晚哥哥说:
“等我高考完,我就带你走。”
哥哥。
对不起。
我好像等不到了。
身体砸到什么东西上的时候,我甚至没能立刻感觉到疼。
先是闷。
像全身骨头都被一只巨大的手攥碎了。
然后疼痛才一股脑涌上来。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天台边缘探出几张脸。
我看见我哥。
他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妈妈还站在原地。
她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动。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说的是:
“我没让你真掉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躺在二楼突出的水泥平台上,身下全是灰和碎玻璃。
有温热的东西从后脑勺往外淌。
我想动一动手指。
动不了。
想喘气。
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有刀片在刮。
很快,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哥第一个冲到我身边。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果果……”
然后他真的跪下来。
跪在一地碎玻璃上。
他伸出手想抱我,却又不敢碰。
“别动她!”
跟来的同学吼道。
“我已经打120了,别乱动!”
“果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别睡。”
“求你了,你看我一眼。”
我努力想睁开眼。
可眼皮越来越重。
我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我想告诉他,你不要跪在玻璃上,会疼。
我还想告诉他,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妈妈也下来了。
她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我哥猛地抬头看她。
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她撕碎。
“你满意了吗?”
妈妈浑身一颤。
“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满意了吗!”
妈妈捂着嘴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危险。”
“我没想让她掉下去。”
我哥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每次都没想。”
“这次你也没想让她死。”
“可她疼了九年。”
“妈,她疼了九年啊!”
妈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把我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我看见我哥跟着担架跑。
他手上全是血。
妈妈也想跟上来。
我哥猛地回头。
“别碰她。”
妈妈僵在原地。
“燃燃……”
“别叫我。”
他声音冷得吓人。
“你不配。”
救护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
医生在喊我的名字。
“许果!”
“能听见吗?”
“保持清醒!”
我听见我哥哭着回答:
“能!她能听见!”
“果果,你听见没有?你答应哥哥!”
“你还要跟我去看夕阳。”
“你还要考大学。”
“你不能丢下我。”
我想答应他。
可我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有一点气声。
哥哥立刻俯身。
“你说什么?”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哥……”
他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我在,我在!”
我想说:
别怪自己。
可我只说出了两个字:
“别哭。”
说完,我就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再醒来时,我站在手术室外。
准确地说,是飘在手术室外。
7
我愣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转头,看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里面正在被抢救的人,是我。
我看见爸爸赶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工地上的反光背心,鞋上都是泥。
他冲到手术室门口,差点摔倒。
“果果呢?”
我哥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眼睛空得吓人。
“爸。”
他只喊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爸爸一把抓住他肩膀。
“到底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
我哥嘴唇抖着。
还没说话,妈妈就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脸上全是泪。
“建君……”
爸爸看见她,眼神瞬间变了。
“是不是你?”
妈妈脚步一顿。
“我……”
爸爸一步步走过去。
“我问你,是不是你又拿果果去吓许燃?”
妈妈哭着摇头。
“我没想这样的。”
“我真的没想。”
“我只是让她站一下,我没让她掉下去。”
爸爸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妈妈打我哥那一下还响。
妈妈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扶着墙才没倒下。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爸爸的手在抖。
“林秀兰。”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如果果果有事,我要你偿命。”
妈妈捂着脸,呆呆看着他。
手术进行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都暗了一轮。
爸爸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
后来护士出来骂他,他才把烟掐了。
我哥始终坐在地上。
他不说话,也不哭了。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
“哥。”
他听不见。
我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死掉的人,连安慰活着的人都做不到。
妈妈坐在最远的椅子上。
她双手合十,嘴里一直果着:
“不会有事的。”
“果果命大。”
“她以前都没事,这次也会没事。”
我看着她很想笑。
以前都没事?
妈妈,你所谓的没事,是我没死。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觉得那不算事。
可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时,摘下口罩。
我看见爸爸猛地站直。
我哥也踉跄着爬起来。
妈妈冲得最快。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们,沉默了几秒。
他说:
“抱歉。”
“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爸爸扶着墙,身体晃了一下。
我哥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什么叫尽力了?”
医生低声说:
“患者高处坠落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内脏破裂,送来时情况已经很危险……”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因为我哥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医生面前。
“求你。”
“再救救她。”
“她才十七岁。”
“她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还没去过游乐园。”
“她说过想看海。”
“医生,我求你,再救救她……”
医生眼眶也红了。
他弯腰想扶我哥。
可我哥不肯起来。
爸爸走过去,想拉他。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彻底崩溃了。
“爸,是我害死她的。”
“如果我不去楼顶,妈就不会让她演示。”
“如果我早点回去,她就不会被带走。”
“如果我抓住她……”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如果我抓住她就好了。”
又一巴掌。
“啪。”
“该掉下去的是我。”
“该死的是我。”
爸爸死死抱住他。
“不是你。”
“许燃,不是你。”
可我哥听不进去。
他在爸爸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替我疼了那么多次。”
“最后还是替我死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鬼也是会哭的。
只是一滴眼泪落不到地上。
妈妈在这时突然尖叫起来。
“不可能!”
她冲到医生面前,抓住医生白大褂。
“你们骗人!”
“我女儿不可能死!”
“她以前被火烫、被水呛、摔断腿都活过来了!”
“她命很硬的!”
8
医生脸色变了。
爸爸猛地回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火烫。
水呛。
摔断腿。
每一个字,都把妈妈这些年藏在“教育”外衣下的罪,一层层剥开。
爸爸缓缓松开我哥。
他走到妈妈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她嘴唇哆嗦。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爸爸声音很轻:
“她以前也不是意外,对吗?”
妈妈脸色惨白。
我哥抬起头。
眼神空洞又绝望。
“爸。”
他说。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她从小就是这样。”
“我想碰什么,妈舍不得打我。”
“她就让果果替我试。”
“火是果果试的。”
“水是果果试的。”
“摩托也是果果试的。”
“这次楼顶,也是。”
爸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转过头看向手术室。
门还没开。
我的身体还在里面。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妈妈终于慌了。
她扑过去抓爸爸的袖子。
“建君,你听我解释。”
“我真的是为了许燃好。”
“我不是不爱果果。”
“她也是我生的,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爸爸甩开她。
“你爱她?”
他指着手术室,声音嘶哑。
“你爱她,所以把她的手按在火上?”
“你爱她,所以把她逼上没有护栏的楼顶?”
妈妈哭着说:
“我没想到会这样……”
爸爸闭了闭眼。
“林秀兰。”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从来没把她的命当命。”
妈妈僵住。
我站在旁边,也僵住了。
爸爸这句话,说出了我十七年都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妈妈不是不知道我会疼。
她只是觉得,我的疼可以被使用。
我的命可以被冒险。
因为在她心里,哥哥的人生是金贵的。
而我,只是保护哥哥人生的一层肉垫。
警察很快来了。
因为坠楼现场有同学报了警。
我哥的两个同学也到了医院,做笔录时,他们把一切都说了。
废弃楼附近有监控。
虽然天台上没有,但楼下入口和对面小卖部的监控,拍到了妈妈拖着我进去。
也拍到了我哥冲进去。
更拍到了我从二楼平台被抬出来时,妈妈站在旁边,满脸呆滞。
警察问妈妈:
“你为什么带许果去废弃楼?”
妈妈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喃喃:
“我只是想教育儿子。”
警察皱眉:
“用女儿的生命安全教育儿子?”
妈妈浑身一抖,捂住耳朵。
“不,不是生命安全。”
“我没想让她死。”
“我只是想让许燃害怕。”
“只要他害怕,他以后就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我是为他好。”
“我是个好妈妈……”
我哥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
他的校服上还沾着我的血。
“好妈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什么吗?”
妈妈怔怔看着他。
我哥说:
“我最害怕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妈妈瞳孔一缩。
“燃燃……”
“别这么叫我。”
我哥后退一步。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一寸寸碎开。
她像是终于被人抽走了支撑。
整个人瘫坐在地。
“不……”
“你不能不要妈妈。”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我哥眼睛红得吓人。
“可我从来没有求你这样爱我。”
“我宁愿你打我、骂我、关我。”
“我宁愿疼的是我。”
“也不想看着她一次次替我受罪。”
他指着手术室,声音发颤:
“她死了。”
“你满意了吗?”
妈妈捂住脸,发出尖锐的哭声。
可这一次,没有人去扶她。
爸爸没有。
哥哥没有。
我也没有。
我只是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
很奇怪。
我以为我会很恨她。
可真正看到她崩溃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像身体里那块一直疼着的地方,终于被彻底挖走了。
可是挖走以后,留下的不是轻松。
是一个再也填不满的洞。
护士推着我的身体出来了。
白布盖住了我的脸。
爸爸扑过去,手颤抖着掀开一点。
只看了一眼,他就再也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果果……”
他哽咽着叫我。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回来得太晚了。”
我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不怪你。”
可他听不见。
我哥踉跄着走过来。
他没有掀白布。
只是蹲下来,隔着白布碰了碰我的手。
我的手已经冷了。
“果果。”
他说。
“哥哥带你回家。”
妈妈也爬了过来。
她伸手想碰我。
爸爸猛地挡住她。
“别碰她。”
妈妈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她妈妈……”
爸爸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从你第一次把她的手按到火上的时候,你就不是了。”
妈妈彻底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伸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拽着我的胳膊往楼顶边缘走。
也曾经在我小时候发烧时,摸过我的额头。
我已经快记不清那种温柔了。
也许真的有过。
只是太少。
少到抵不过后来漫长的疼。
妈妈抬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爸爸和哥哥,直直落到我站着的方向。
我愣住。
因为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看见了我。
她嘴唇颤抖,眼睛一点点睁大。
“果果?”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妈挣扎着爬起来朝我走来。
“果果……”
“是你吗?”
爸爸皱眉:
“林秀兰,你又想发什么疯?”
可妈妈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我。
准确地说,盯着我灵魂所在的位置。
她满脸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看见你了。”
“果果,你别走。”
“妈妈知道错了。”
我后退一步。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许果。”
“你真的想让她就这么疯了吗?”
9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在肩上,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可她的眼睛很亮。
我怔怔看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突然意识到她和我一样。
也是鬼。
她在我面前停下,偏头看了看不远处崩溃的妈妈,又看向我。
“我是许果。”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
“我是许果。”
我下意识后退。
“我才是许果。”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准确地说,我是上一世的你。”
上一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指了指手术室门口。
“上一世,我也死在这里。”
“也是从那栋废弃教学楼掉下来。”
“也是因为妈妈想让哥哥记住高处的危险。”
我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只是上一世,哥哥没有赶到天台。”
“他是在我被送进医院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哥哥。
他还蹲在我的遗体旁,手紧紧攥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上一世的我继续说:
“那时候,他彻底疯了。”
“他没有参加高考。”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从学校那栋教学楼跳了下去。”
我猛地抬头。
“不可能!”
她也变了语气。
“我也希望不可能。”
“可那是真的。”
“爸爸一夜之间没了两个孩子,没多久也垮了。”
“妈妈呢?”
我声音发抖。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上一世的我沉默了几秒。
“她疯了。”
“她每天抱着我们的照片,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说她只是想做个好妈妈。”
“她活了很多年。”
“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看着不远处的妈妈。
她还在朝我这个方向伸手。
“果果……”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知道错了?
人死了,才知道错了。
那这错,给谁看?
上一世的我轻声说:
“我死后,一直没有走。”
“我看着哥哥死,看着爸爸垮,看着妈妈疯。”
“我恨她。”
“也恨我自己。”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反抗得再早一点,如果我能求救,如果我能告诉所有人真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回来了?”
她点头。
“我求了很久。”
“终于有了一次机会。”
“我以为只要让你提前知道危险,就能改变结局。”
我愣住。
“提前知道?”
“那些梦。”
她说。
“你这几年反复梦见自己从楼上掉下去,梦见哥哥跪在血里哭,梦见妈妈站在手术室外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猛地想起来。
是的。
我确实做过那些梦。
很多次。
只是每次醒来,梦都碎得很快。
我只记得害怕。
记得风声。
记得哥哥哭着喊我的名字。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上一世的我在提醒我。
我苦笑了一下。
“可还是没用。”
“我还是死了。”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
“不是没用。”
“这一世,哥哥赶到了。”
“他看见了一切。”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被蒙在鼓里。”
“爸爸也知道了真相。”
“警察也来了。”
“这一次,她逃不掉了。”
我怔怔看向妈妈。
妈妈似乎真的能隐约看到我们。
她朝前扑了一步,却被警察拦住。
“果果!”
她哭得撕心裂肺。
“你回来!”
“妈妈错了!”
“妈妈以后再也不让你疼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讽刺。
以后?
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上一世的我问:
“你想报复她吗?”
我沉默。
报复?
我当然想过。
每一次我被当后果的时候,我都想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报复。
让她死吗?
太便宜她了。
让她疯吗?
上一世她已经疯过了。
可我的疼,不会因为她疯了就消失。
我的十七年,也不会因为她一句“知道错了”就回来。
我看向哥哥。
他已经被爸爸抱住了。
爸爸在他耳边一遍遍说:
“不是你的错。”
“许燃,听见没有,不是你的错。”
可是哥哥没有反应。
他只是盯着白布下我的脸,眼神空洞。
我心口突然疼起来。
“我不想报复她。”
我低声说。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
我说:
“我只想哥哥活下去。”
她眼神微动。
“你确定?”
“确定。”
“哪怕你救不了自己?”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上一世的我却摇头。
“还没有。”
我愣住。
她抬手指向手术室。
“你的身体死了。”
“但你的魂还没有完全离体。”
“这也是为什么妈妈能看见你。”
“因为你还卡在生死之间。”
我怔住。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字字铿锵:
“你还有一次回去的机会。”
10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还能活?”
“能。”
她说。
“但要付出代价。”
我几乎没有犹豫。
“什么代价?”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哥哥。
“如果你回去,你会忘记死后的这一切。”
“你不会记得我。”
“不会记得上一世。”
“也不会记得妈妈在走廊里忏悔的样子。”
“你只会记得自己从楼上掉下去,然后醒来。”
我怔怔听着。
她继续说:
“而且,你的身体会很痛。”
“可能要坐很久轮椅。”
“可能留下后遗症。”
“可能以后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跑跳。”
“甚至,你醒来后还要面对漫长的官司、亲人的崩溃、别人的议论。”
“活下去,不会轻松。”
我看着哥哥。
他还握着我的手。
手背青筋凸起,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轻声问:
“那如果我不回去呢?”
上一世的我说:
“哥哥可能会走上上一世的路。”
我闭了闭眼。
原来这根本不是选择。
“我要回去。”
我说。
“现在就回去。”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世的你,比我勇敢。”
我摇头。
“我不勇敢。”
“我只是太怕他死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许果。”
她说。
“回去以后,不要再替任何人疼了。”
“你不是谁的教材。”
“不是谁的工具。”
“不是谁人生里的防护垫。”
“你只是你自己。”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你呢?”
她笑了笑。
“我该走了。”
“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伸手想抓住她。
“等等!”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摇头。
“我回不去了。”
“但你能替我活。”
“替那个没能等到真相的许果,好好活下去。”
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那光很柔,却刺得我睁不开眼。
上一世的我站在光里,最后看了我一眼。
“记住。”
“别原谅得太快。”
“也别恨得太久。”
“往前走。”
她说完,彻底消失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扯住我。
耳边响起刺耳的仪器声。
有人在喊:
“有心跳了!”
“快!患者恢复心跳!”
“准备再次抢救!”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拼命挣扎。
终于,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沙哑崩溃,带着哭腔。
“果果……”
“你回来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
那一瞬间,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僵住。
哥哥的声音突然拔高:
“医生!”
“她动了!”
“我妹妹动了!”
“医生!她还活着!”
我想睁眼。
可是眼皮太重。
浑身都疼。
我只能听见周围混乱的脚步声,医生急促的指令,爸爸压抑的哭声。
还有哥哥一遍遍喊我:
“果果。”
“别怕。”
“哥哥在。”
“这次哥哥真的在。”
我在剧痛里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三天后。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
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哥哥。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脸色憔悴得不像样。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下全是乌黑。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动了动指尖。
他几乎是立刻惊醒。
“果果?”
他猛地抬头。
“你醒了?”
我看着他,喉咙干得厉害。
很久才发出一点声音:
“哥……”
他眼泪瞬间掉下来。
“我在。”
“我在。”
“你别说话,我叫医生。”
他慌慌张张按铃,手都在抖。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很久。
他们说我是奇迹。
那么高摔下来,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真的抢回来了。
只是我的右腿伤得很重,脊椎也受了损。
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漫长的康复。
我安静听着。
没有哭。
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幸运。
医生离开后,爸爸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睁着眼,忽然停住。
这个在工地上扛几十斤水泥都不喊累的男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握住我另一只手。
“果果。”
“爸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肩膀抖得厉害。
“以后爸爸带你走。”
“再也不让她靠近你。”
我问:
“妈妈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
哥哥的手指僵了一下。
爸爸抬起头,声音很沉:
“她被警方带走了。”
“你醒了以后,如果身体允许,后面可能还需要做笔录。”
哥哥立刻说:
“不急。”
“果果刚醒,谁也不能逼她。”
爸爸点头。
“嗯,不急。”
我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妈妈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
然后又闪过她一次次把我推向危险时平静的脸。
我问:
“她会坐牢吗?”
11
爸爸沉默片刻。
“会。”
“这一次,证据很清楚。”
“你哥的同学作证,监控也拍到了。”
“还有以前那些事……”
他声音哑了下去。
“爸爸会查清楚。”
“不会再让它们被说成意外。”
哥哥握紧我的手。
“果果。”
他低声说。
“你不用害怕。”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替我受苦。”
我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愧疚。
我轻声说:
“哥。”
“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是如果不是我……”
“不是。”
我打断他。
“从来都不是。”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错的是她。”
“不是你。”
哥哥低下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很久后,他哽咽着说:
“好。”
“我记住。”
“你也要记住。”
我轻轻点头。
后来,妈妈被判了刑。
开庭那天,我坐着轮椅出庭。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看见我时,她眼睛一下亮了。
“果果……”
法警拦住她。
她哭着说:
“妈妈错了。”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整个法庭都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又差点亲手毁掉我的女人。
过了很久,我说:
“我不原谅。”
妈妈的脸瞬间白了。
我继续说:
“至少现在不原谅。”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让我疼了很多年。”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你还有机会当个好妈妈。”
“我是为了我自己活下来的。”
妈妈哭着摇头。
“不,果果……”
我没有再看她。
爸爸推着我转身。
哥哥走在我旁边。
阳光从法院门口照进来,很亮。
我知道,后面的路不会好走。
我的腿还要复健。
我的噩梦还会反复回来。
哥哥也需要很久,才能从愧疚里走出来。
爸爸会后悔自己当年离家太久。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伤。
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我们不用再假装那些伤不存在。
高考那年,哥哥缺考了。
他没有后悔。
他复读了一年。
第二年,他考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临走前,他推着我去看了一次夕阳。
不是废弃教学楼的楼顶。
是江边。
那里有很宽的护栏。
风很温柔。
夕阳落在江面上,像一片金色的海。
哥哥蹲在我旁边,问:
“好看吗?”
我点头。
“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果果,以后我不会再说带你走了。”
我看向他。
他认真地说:
“因为你不是我的责任。”
“你是你自己。”
“我会陪你走,但你的人生,要你自己决定。”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
“嗯?”
“我以后想去看真正的海。”
他也笑了,眼眶发红。
“好。”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
我突然想起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说:
往前走。
于是我抬起头,看向夕阳一点点沉入江水。
我还会疼。
但我也会活。
我不再是谁的后果。
我是许果。
是终于被自己救回来的许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