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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妈妈给哥哥准备的后果

我是妈妈给哥哥准备的后果
我是妈妈给哥哥准备的后果 我妈不想要二胎。但我哥太皮,什么都碰,她又舍不得打。 于是她生了我,专门试后果的那个。 八岁,我哥想玩打火机。 她没收了火机,当晚把我的手按在蜡烛上五秒。 手背起了三个水泡。 她拽着我的手伸到我哥面前:"看清楚,碰火就是这个下场。" 我哥吓白了脸。她满意地笑了。 十一岁,我哥吵着要去河里游泳。 当天晚上,她按住我的头,摁进满满一浴缸水里。 我挣扎她用力不松手。 水灌进鼻子、灌进肺。 拽起来时,我趴在地上吐了十几分钟。 她把我哥拎进浴室,指着地上的水和呕吐物:"这就是溺水。还想去?" 我哥哭了,她不在意。 她只在意他摇了头。 十四岁,我哥想骑摩托。 她把我推上那辆没修过刹车的旧车,指着下坡:"骑。" 我没刹住。 摔出去四米,右腿一声脆响,血从膝盖往外涌。 她走过来,蹲下,但不是看我。 她冲屋里喊:"出来!看看刹不住是什么下场!" 我哥冲出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喊:"妈!叫救护车!快叫啊!" 她按住他的肩:"你先回答我,还骑不骑?" "不骑了!不骑了!求你了妈——" 她站起来拍了拍灰,进屋找手机去了,一点不急。 我趴在地上,血把裤腿泡透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远远听见我哥蹲在旁边哭。 她连叫救护车都不急,因为她已经让他摇了头。 眼前越来越暗。 这一次……我不想再被试了。 1 眼前越来越暗的时候,我听见我哥在哭。 “果果,你别睡!” “你看着我,你看看哥哥!” “妈!你快点啊!她流了好多血!” 我想告诉他,别哭了。 真的。 从小到大,只要他一哭,最后疼的都会是我。 八岁那年,我的手背被烧出水泡,他哭。 妈妈就说:“看见没?你哭也没用,错了就要有人承担后果。” 十一岁那年,我被按进浴缸里,呛到肺里都是水,他也哭。 妈妈站在浴室门口,语气平静得溺水的不是她亲生女儿一样。 “许燃,你要记住,人溺水的时候就是这样,挣扎、呛水、吐,严重了还会死。” 那时候我趴在地上,鼻腔里全是水,喉咙疼得像被刀割。 我哥跪在我旁边,手忙脚乱地拍我的背。 他哭着说:“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河边了,妈你别这样了。” 妈妈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妈妈的好儿子。”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我哥是妈妈的好儿子。 我是让好儿子学乖的教具。 后来这些年,我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右手手背上有火烫出来的疤。 肺不好,一到冬天就咳。 右腿也因为十四岁那场“刹车后果演示”,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 妈妈总说:“女孩子有点疤没关系,长大了别穿短裙就是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 我也会想穿漂亮的公主裙。 我也会想漂漂亮亮地去学校。 我也会羡慕别的女孩被妈妈牵着手,撒娇说今天体育课摔了一跤,然后妈妈心疼用香香纸巾擦眼泪。 我没有。 我摔断腿那天,妈妈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救护车。 她要等我哥先摇头。 等我哥保证再也不对骑摩托有想法了,她才慢吞吞地去屋里拿手机。 我趴在地上,血把裤腿湿了一大片。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连脚步都没停。 那天我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哥。 看见我睁眼,他咻地站起来又不敢碰我,只能小声问: “果果,你疼不疼?” 我其实很疼,疼得想哭。 可我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最后只是摇摇头。 “还好。” 话刚出口,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骗人。” 我愣了一下。 他哭着说:“你每次都说还好,可你明明疼得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被烫了,我说还好。 被呛水了,我说还好。 被摔断腿了,我还是说还好。 因为如果我不说还好,哥哥会哭,爸爸会吵,妈妈会发疯。 而最后,所有人的情绪都会变成我的错。 病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妈妈拎着保温桶走进来。 “醒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 “醒了就喝点汤。” 我哥突然朝妈吼了一声。 “妈,你不该先跟果果道歉吗?” 妈妈动作一顿。 “我道什么歉?” 我哥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腿断了!” “医生说她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她是你女儿,不是你拿来吓我的工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妈妈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哥,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熟悉的失望。 “许燃,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哥咬着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爱你。” 她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重重砸在我心里。 妈妈继续说: “你从小就皮,什么危险碰什么。打火机、河水、摩托车,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妈妈舍不得你出事,所以只能让你亲眼看看后果。” 我哥指着我,声音都在抖: “那为什么后果要她承担?” 妈妈皱眉,像是他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她是你妹妹。” “妹妹帮哥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果然。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只要我疼,只要我哭,只要我委屈,妈妈都会说这句话。 哥哥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人,你不能拖累他。 你受一点苦,他能记住教训,这不是很好吗? 可我也是人,我是许果。 不是哥哥的后果。 可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因为我知道,妈妈不会听。 她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我哥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保温桶,热汤洒了一地。 “我不要她帮!” 他吼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下来。 “我从来都不要她帮!”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你是在逼死她,也是在逼死我!” 妈妈脸色终于变了。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他。 我下意识开口: “妈!”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 那眼神很冷。 “许果。” 她问我。 “你也觉得妈妈错了吗?” 我张了张嘴。 是。 我想说你错了。 从八岁那年开始你就错了。 从你把我的手按在火上,却笑着夸哥哥懂事开始,你就错得彻底。 可我看见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心疼,而是一种不悦。 于是我又沉默了。 我哥挡在我床前。 “你别问她。” “她怕你。” 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怕我?”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许果,你怕妈妈吗?” 2 我低下眼,没有回答。 妈妈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最讨厌我的沉默,沉默意味着默认。 可她偏偏又不允许我承认。 就在气氛僵到极点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爸爸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跑长途的旧夹克,眼睛里全是血丝。 显然是一接到电话就赶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汤,又看了一眼我打着石膏的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 “林秀兰。” 他的声音很沉。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别开脸。 “意外。” 爸爸走进来。 “什么意外能让她从坡上摔下去?” 妈妈不说话。 我哥冷笑一声。 “爸,她让我妹妹骑那辆坏刹车的摩托。” 爸爸猛地看向妈妈。 “你疯了?” 妈妈皱眉。 “我只是想让许燃知道骑摩托有多危险。” “那你为什么不让许燃自己骑?” 爸爸的声音猛地拔高。 妈妈理直气壮: “他是我儿子!万一摔出事怎么办?” 我看见爸爸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妈妈这些年的逻辑。 她觉得哥哥不能危险,而我可以。 爸爸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才问: “那果果呢?” 妈妈一愣,爸爸指着我。 “她不是你女儿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 “我当然也心疼果果,可她从小就比许燃懂事……” “懂事就该替他受罪?” 爸爸打断她。 妈妈烦躁起来。 “你别什么都上纲上线!这些年要不是我管着许燃,他能长这么好?” “他现在成绩好不惹事,不碰危险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的功劳?” “那果果身上的伤呢?” 爸爸问。 “也是你的功劳吗?” 妈妈的脸彻底冷了。 “许建君,你什么意思?” 爸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走到病床边,低头看我。 他的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 他想摸摸我的头,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发尾。 “果果。” 他哑声问: “爸爸以前是不是太少回家了?” 我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没有。” 爸爸眼圈一下红了。 “你也骗人。” 他说。 “你和你哥一样,都骗我。” 那天以后,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走廊里传来的争执声。 爸爸说要离婚,要带我和哥哥走。 妈妈冷笑,说他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没资格指责她。 她说我是她一手养大的。 她说我吃她的,穿她的,受点苦怎么了。 她说她都是为了这个家。 最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哥推门进来。 他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破了。 我问他: “你和妈吵架了?” 他摇头。 “没有。” 我盯着他的嘴角,他别开脸。 “我自己磕的。” 我没拆穿他,我们兄妹俩太熟悉这种谎言了。 他坐在我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给你。” 我接过来。 “哥。” “嗯?” “以后别哭了。” 他手指一僵。 我低着头,小声说: “你一哭,我就觉得很疼。”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发颤的声音。 “果果,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 他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以后乖一点,你就不会疼了。” “可我现在才知道,不是我乖不乖的问题。” “是妈病了。” “她真的病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危险了。 妈妈不允许任何人说她错。 更不允许有人说她病了。 但我没想到,我哥这句话竟然成了新的开始。 出院后,爸爸原本坚持要带我们走。 可是妈妈哭了。 她跪在客厅里,抱着我哥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燃燃,妈妈错了。” “妈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别跟你爸走,妈妈只有你了。” 她没有抱我。 也没有对我说对不起。 她只是一遍遍求我哥。 明明断腿的人是我。 可她求原谅的人,还是我哥。 我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祈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走。 可他又怕他一走,妈妈会更疯。 更怕妈妈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于是最后,我们谁也没走成。 爸爸气得摔门而出。 那晚,妈妈坐在沙发上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我哥煎了两个鸡蛋。 给我的是一碗白粥。 她说: “果果腿还没好,吃清淡点。” 我低头喝粥,没有反驳。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妈妈真的有很久没有再让我“试后果”。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是真的改了。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 我哥高三。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妈妈把家里的电视线拔了,手机没收了,连他房间窗帘都换成了遮光布。 她说: “最后一百天,谁也不能影响你。” 我哥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会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手里拿着笔,卷子却一个字都没写。 我问他: “哥,你还好吗?” 他冲我笑。 “还好。” 我看着他。 他也学会骗人了。 后来有一天,他偷偷和同学去了学校后面的废弃教学楼。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只是买了几瓶汽水,坐在楼顶吹风。 他说,那里看夕阳很好看。 他说等高考结束,也带我去看。 可妈妈知道后,脸色变得很可怕。 她没有骂我哥,没有以前的歇斯底里。 她只是很平静: “楼顶?” 我哥脸色白了。 “妈,我只是去坐了一会儿,我没有做危险的事。” 妈妈点点头。 “你觉得站在高处不危险?” “我没有站边上。” “万一呢?” 我哥急了。 “没有万一!” 妈妈看着他。 突然,她笑了。 3 来了,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的目光却已经落在我身上。 “果果。” 她声音很轻。 “你哥不懂高处的危险。” “你帮妈妈教教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哥猛地挡到我面前。 “不行!” 妈妈眼神一沉。 “让开。” “我说不行!” 我哥声音都破了。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再碰她!” 妈妈淡淡道: “我只是让她站一下,又不是让她跳。” 她说得那么轻巧。 我哥浑身发抖。 “妈,她腿还没完全好。” 妈妈皱眉。 “所以才更真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八岁到十七岁。 九年了。 我一直在替哥哥试火、试水、试速度。 现在,轮到我试高度了。 我看着妈妈。 第一次问她: “如果我真的掉下去呢?” 妈妈愣了一下。 随即,她不耐烦地笑了。 “许果,你别总说这种晦气话。” “妈妈会看着你的。” “不会让你有事。” 可是妈妈。 你每一次都说不会有事。 然后我每一次,都出了事。 我哥挡在我面前,背绷得很直。 他明明也才十八岁。 “妈。” 他声音很低。 “你要是敢再碰果果,我就报警。” 妈妈愣了一下。 “报警?” 她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许燃,我是你妈。” “我管教你们,还犯法了?” 我哥咬着牙: “你那不是管教。” “你是在虐待她。” 虐待。 这两个字一出来,妈妈脸色瞬间变了。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狠扇在我哥脸上。 “啪”的一声。 我哥偏过头,嘴角出血。 可他没有动,重新抬起头死盯着妈妈。 “我说错了吗?” 妈妈更气了。 “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八年,你为了她这么跟我说话?” 她指着我,吓得身体反应往后缩了一下。 我哥立刻攥住我的手腕。 “她是我妹妹。” 妈妈冷笑: “所以呢?” “她是你妹妹,她为你吃点苦,不应该吗?” “不应该!” 我哥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妈被他吼得怔住。 我也怔住了。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应该”。 我是这个家里最安静、最好说话的那一个,所以应该承受所有没人愿意承受的东西。 我低下头,眼眶酸得厉害。 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再打我哥。 只是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他回头看我,脸上那个巴掌印很红。 “果果,别怕。” 他说。 “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小声问: “疼吗?” 他摇头。 “不疼。” 骗子。 我们都是骗子。 明明疼得要命,却总是说不疼。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睁开眼,借着门缝往外看。 妈妈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我哥的手机。 她解不开密码,就一遍遍试。 试到最后,手机锁了。 她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我房间的方向。 我立刻屏住呼吸。 隔着一道门,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阴冷,决绝。 第二天早上,我哥去学校前,把我堵在房间门口。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 上面写着爸爸的手机号,还有一句话: “如果妈不对劲,立刻给爸打电话。” 我点头。 他还是不放心。 “还有,别跟她单独出去。” 我又点头。 他突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等我高考完,我就带你走。” 我愣住。 “去哪?” “去哪都行。” 他说。 “我们去爸那里,或者租个小房子。你想上哪所大学就上哪所,我打工供你。” 我鼻子一酸。 “你自己还没高考呢。” “我会考上的。” 他说。 “我会带你离开她。”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那一刻,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只要再熬一百天。 不,九十九天。 我就能离开这个家。 离开妈妈那些永远正确、永远可怕的“为你好”。 可我忘了。 妈妈从来不是会等的人。 我哥刚走不到半小时,妈妈就敲响了我的房门。 “果果。” 她声音温柔得不正常。 “出来,妈妈带你去个地方。” 我手指一僵。 口袋里还揣着哥哥给我的纸条。 我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妈,我今天腿疼,想在家休息。”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妈笑了一声。 “腿疼?” “正好。” “越疼,你哥看了才越记得住。” 我浑身发冷。 下一秒,门把手被猛地拧动。 我下意识反锁了门。 妈妈声音瞬间冷下来: “许果,开门。” 我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 可我的手机早就被她收走了。 我想起哥哥给我的纸条。 爸爸的号码。 可我没有手机。 客厅里倒是有座机。 但我出不去。 门外,妈妈开始拍门。 “许果。” “你是不是也跟你哥一样,觉得妈妈错了?”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继续说: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哥,也为了你。” “你哥要是真从楼上摔下来,死了残了,你以后不也要受苦吗?” “你帮他记住危险,就是帮这个家。” 我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往下掉。 又是这样。 她永远能把伤害我,说成我应该感恩的事。 门外突然安静了。 我以为她走了。 可下一秒,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咔哒。 4 门开了。 “果果。” “你以前很乖的。” 我转身想跑。 可我的腿根本跑不快。 刚冲到窗边,就被她一把扯住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 “妈!我不去!” “我求你了,我不去!” 妈妈拖着我往外走。 我拼命抓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白痕。 “妈,我会掉下去的!” 她不耐烦地掰开我的手指。 “站一下怎么会掉?” “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 可我不信了。 她每一次说这句话,最后有事的人都是我。 我被她拖到楼下。 邻居王阿姨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秀兰,这是怎么了?” 妈妈立刻换上笑脸。 “孩子闹脾气,不肯去医院复查。” 王阿姨看向我。 “果果,你这是……” 我张了张嘴。 想喊救命。 妈妈的手却狠狠掐住我的后腰。 疼得我浑身一颤。 她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要是敢乱说,等你哥回来,我就告诉他是你害他没法高考。” 我僵住。 妈妈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抬头对王阿姨说: “青春期,小姑娘脾气大。” “我带她去看看腿。” 王阿姨犹豫了下,还是让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最后一点求救的希望也断了。 妈妈带我上的不是去医院的车。 而是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是学校后面的废弃教学楼。 我听见这个地址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不舒服啊?” 妈妈笑着说: “晕车。” 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紧到我骨头都疼。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 我看见路边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还有牵着孩子过马路的老人。 所有人的生活都那么正常。 废弃教学楼在学校后面的一片旧城区。 这里原本是老校区,后来搬迁了,就一直荒着。 楼外墙皮脱落,窗户碎了一半,楼梯间阴暗潮湿。 妈妈拖着我往上走。 我的右腿旧伤没好利索,每上一层,都疼得发软。 我抓住楼梯扶手,哭着求她: “妈,我真的会摔的。” “你不是要让我哥害怕吗?” “我录视频给他看好不好?” “我站在一楼,我假装摔,好不好?” 妈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失望。 “许果,你现在也学会耍心眼了。” 我摇头。 “我没有……” 她打断我: “假的有什么用?” “你哥不是傻子。” “只有真的危险,他才会真的怕。” 她说完,继续拖我上楼。 五楼。 六楼。 天台门生了锈。 妈妈用力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风一下灌进来。 天台很空,地上全是碎石和破玻璃。 边缘没有护栏。 我一眼看下去,头皮瞬间发麻。 下面是空地,混着裸露的水泥块和废弃钢筋。 摔下去,会死的。 真的会死。 我往后退。 “妈……” 妈妈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边缘拽。 “过去。” “不要!” 我尖叫起来。 “我不要过去!” “妈,求你了!我真的怕高!” 妈妈皱眉。 “你怕,才说明有效果。”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对准我。 “等会儿我给你哥发过去。” “让他看看,站在高处有多危险。” 我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妈,我是你女儿啊……” 这句话出口,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所以你更应该帮妈妈。” 她推着我。 “站上去。” 我摇头,拼命往后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喊声。 5 “妈!” 我猛地回头。 我哥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惨白。 “许燃……” 妈妈皱起眉。 “你怎么来了?” 我哥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 我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他张开手臂挡着我。 “你疯了吗?” “她腿还没好,你把她带到这里来?” 妈妈沉下脸: “我是在教你。” “我不需要你这么教!” 我哥吼道。 “我不去楼顶了,我一辈子都不去,行了吗?” “你放过她,行不行?” 妈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真正害怕。” 我哥像是听不懂。 “什么?” 妈妈指着天台边缘。 “你看见她站在那儿,你害怕吗?” “害怕!”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 妈妈说。 “以后只要你想去危险的地方,就想想你妹妹今天站在这里的样子。” 我哥眼睛红得吓人。 “你拿她当什么?” “教材?” “道具?” “还是一块会疼的肉?” 妈妈脸色一白。 我哥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抖得更厉害。 “你知不知道她怕火?” “你知不知道她每年冬天都咳到睡不着?” “你知不知道她腿疼的时候,半夜躲在被子里哭?”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我有没有记住教训。”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 “我……” 我哥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我听见那声闷响,心里跟着疼。 “妈。” 他仰头看着她。 “我求你。” “以后你要演示什么,都用我好不好。” “火也好,水也好,车也好,楼也好。” “你拿我试。” “别再碰果果了。” 风从天台吹过。 吹得我眼睛生疼。 妈妈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摇。 可那动摇很快又变成了愤怒。 她一把拉起我哥。 “许燃,你为了她跪我?” “我是你妈!” 我哥哑声说: “那她也是你女儿。” 妈妈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一刻,我从她眼里看见了怨恨。 她恨我。 恨我让她最爱的儿子忤逆她。 她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 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身体晃了一下。 我哥脸色骤变。 “果果!” 他扑过来抓我。 可妈妈也正好伸手拽我。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碰到了谁。 我只觉得脚下一空。 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天空翻转。 我看见我哥伸出的手,离我只有一点点距离。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 布料撕裂,他没抓住我。 我掉下去了。
6 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 可在那几秒里,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还想起昨晚哥哥说: “等我高考完,我就带你走。” 哥哥。 对不起。 我好像等不到了。 身体砸到什么东西上的时候,我甚至没能立刻感觉到疼。 先是闷。 像全身骨头都被一只巨大的手攥碎了。 然后疼痛才一股脑涌上来。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天台边缘探出几张脸。 我看见我哥。 他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妈妈还站在原地。 她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动。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说的是: “我没让你真掉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躺在二楼突出的水泥平台上,身下全是灰和碎玻璃。 有温热的东西从后脑勺往外淌。 我想动一动手指。 动不了。 想喘气。 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有刀片在刮。 很快,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我哥第一个冲到我身边。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果果……” 然后他真的跪下来。 跪在一地碎玻璃上。 他伸出手想抱我,却又不敢碰。 “别动她!” 跟来的同学吼道。 “我已经打120了,别乱动!” “果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别睡。” “求你了,你看我一眼。” 我努力想睁开眼。 可眼皮越来越重。 我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我想告诉他,你不要跪在玻璃上,会疼。 我还想告诉他,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妈妈也下来了。 她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我哥猛地抬头看她。 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她撕碎。 “你满意了吗?” 妈妈浑身一颤。 “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满意了吗!” 妈妈捂着嘴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危险。” “我没想让她掉下去。” 我哥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每次都没想。” “这次你也没想让她死。” “可她疼了九年。” “妈,她疼了九年啊!” 妈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把我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我看见我哥跟着担架跑。 他手上全是血。 妈妈也想跟上来。 我哥猛地回头。 “别碰她。” 妈妈僵在原地。 “燃燃……” “别叫我。” 他声音冷得吓人。 “你不配。” 救护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 医生在喊我的名字。 “许果!” “能听见吗?” “保持清醒!” 我听见我哥哭着回答: “能!她能听见!” “果果,你听见没有?你答应哥哥!” “你还要跟我去看夕阳。” “你还要考大学。” “你不能丢下我。” 我想答应他。 可我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有一点气声。 哥哥立刻俯身。 “你说什么?”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哥……” 他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我在,我在!” 我想说: 别怪自己。 可我只说出了两个字: “别哭。” 说完,我就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再醒来时,我站在手术室外。 准确地说,是飘在手术室外。 7 我愣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转头,看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里面正在被抢救的人,是我。 我看见爸爸赶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工地上的反光背心,鞋上都是泥。 他冲到手术室门口,差点摔倒。 “果果呢?” 我哥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眼睛空得吓人。 “爸。” 他只喊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爸爸一把抓住他肩膀。 “到底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 我哥嘴唇抖着。 还没说话,妈妈就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脸上全是泪。 “建君……” 爸爸看见她,眼神瞬间变了。 “是不是你?” 妈妈脚步一顿。 “我……” 爸爸一步步走过去。 “我问你,是不是你又拿果果去吓许燃?” 妈妈哭着摇头。 “我没想这样的。” “我真的没想。” “我只是让她站一下,我没让她掉下去。” 爸爸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妈妈打我哥那一下还响。 妈妈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扶着墙才没倒下。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爸爸的手在抖。 “林秀兰。”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如果果果有事,我要你偿命。” 妈妈捂着脸,呆呆看着他。 手术进行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都暗了一轮。 爸爸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 后来护士出来骂他,他才把烟掐了。 我哥始终坐在地上。 他不说话,也不哭了。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 “哥。” 他听不见。 我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死掉的人,连安慰活着的人都做不到。 妈妈坐在最远的椅子上。 她双手合十,嘴里一直果着: “不会有事的。” “果果命大。” “她以前都没事,这次也会没事。” 我看着她很想笑。 以前都没事? 妈妈,你所谓的没事,是我没死。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觉得那不算事。 可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时,摘下口罩。 我看见爸爸猛地站直。 我哥也踉跄着爬起来。 妈妈冲得最快。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们,沉默了几秒。 他说: “抱歉。” “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爸爸扶着墙,身体晃了一下。 我哥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什么叫尽力了?” 医生低声说: “患者高处坠落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内脏破裂,送来时情况已经很危险……”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因为我哥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医生面前。 “求你。” “再救救她。” “她才十七岁。” “她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还没去过游乐园。” “她说过想看海。” “医生,我求你,再救救她……” 医生眼眶也红了。 他弯腰想扶我哥。 可我哥不肯起来。 爸爸走过去,想拉他。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彻底崩溃了。 “爸,是我害死她的。” “如果我不去楼顶,妈就不会让她演示。” “如果我早点回去,她就不会被带走。” “如果我抓住她……”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如果我抓住她就好了。” 又一巴掌。 “啪。” “该掉下去的是我。” “该死的是我。” 爸爸死死抱住他。 “不是你。” “许燃,不是你。” 可我哥听不进去。 他在爸爸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替我疼了那么多次。” “最后还是替我死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鬼也是会哭的。 只是一滴眼泪落不到地上。 妈妈在这时突然尖叫起来。 “不可能!” 她冲到医生面前,抓住医生白大褂。 “你们骗人!” “我女儿不可能死!” “她以前被火烫、被水呛、摔断腿都活过来了!” “她命很硬的!” 8 医生脸色变了。 爸爸猛地回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火烫。 水呛。 摔断腿。 每一个字,都把妈妈这些年藏在“教育”外衣下的罪,一层层剥开。 爸爸缓缓松开我哥。 他走到妈妈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她嘴唇哆嗦。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爸爸声音很轻: “她以前也不是意外,对吗?” 妈妈脸色惨白。 我哥抬起头。 眼神空洞又绝望。 “爸。” 他说。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她从小就是这样。” “我想碰什么,妈舍不得打我。” “她就让果果替我试。” “火是果果试的。” “水是果果试的。” “摩托也是果果试的。” “这次楼顶,也是。” 爸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转过头看向手术室。 门还没开。 我的身体还在里面。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妈妈终于慌了。 她扑过去抓爸爸的袖子。 “建君,你听我解释。” “我真的是为了许燃好。” “我不是不爱果果。” “她也是我生的,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爸爸甩开她。 “你爱她?” 他指着手术室,声音嘶哑。 “你爱她,所以把她的手按在火上?” “你爱她,所以把她逼上没有护栏的楼顶?” 妈妈哭着说: “我没想到会这样……” 爸爸闭了闭眼。 “林秀兰。”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从来没把她的命当命。” 妈妈僵住。 我站在旁边,也僵住了。 爸爸这句话,说出了我十七年都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妈妈不是不知道我会疼。 她只是觉得,我的疼可以被使用。 我的命可以被冒险。 因为在她心里,哥哥的人生是金贵的。 而我,只是保护哥哥人生的一层肉垫。 警察很快来了。 因为坠楼现场有同学报了警。 我哥的两个同学也到了医院,做笔录时,他们把一切都说了。 废弃楼附近有监控。 虽然天台上没有,但楼下入口和对面小卖部的监控,拍到了妈妈拖着我进去。 也拍到了我哥冲进去。 更拍到了我从二楼平台被抬出来时,妈妈站在旁边,满脸呆滞。 警察问妈妈: “你为什么带许果去废弃楼?” 妈妈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喃喃: “我只是想教育儿子。” 警察皱眉: “用女儿的生命安全教育儿子?” 妈妈浑身一抖,捂住耳朵。 “不,不是生命安全。” “我没想让她死。” “我只是想让许燃害怕。” “只要他害怕,他以后就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我是为他好。” “我是个好妈妈……” 我哥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 他的校服上还沾着我的血。 “好妈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什么吗?” 妈妈怔怔看着他。 我哥说: “我最害怕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妈妈瞳孔一缩。 “燃燃……” “别这么叫我。” 我哥后退一步。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一寸寸碎开。 她像是终于被人抽走了支撑。 整个人瘫坐在地。 “不……” “你不能不要妈妈。” “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我哥眼睛红得吓人。 “可我从来没有求你这样爱我。” “我宁愿你打我、骂我、关我。” “我宁愿疼的是我。” “也不想看着她一次次替我受罪。” 他指着手术室,声音发颤: “她死了。” “你满意了吗?” 妈妈捂住脸,发出尖锐的哭声。 可这一次,没有人去扶她。 爸爸没有。 哥哥没有。 我也没有。 我只是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 很奇怪。 我以为我会很恨她。 可真正看到她崩溃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像身体里那块一直疼着的地方,终于被彻底挖走了。 可是挖走以后,留下的不是轻松。 是一个再也填不满的洞。 护士推着我的身体出来了。 白布盖住了我的脸。 爸爸扑过去,手颤抖着掀开一点。 只看了一眼,他就再也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果果……” 他哽咽着叫我。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回来得太晚了。” 我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不怪你。” 可他听不见。 我哥踉跄着走过来。 他没有掀白布。 只是蹲下来,隔着白布碰了碰我的手。 我的手已经冷了。 “果果。” 他说。 “哥哥带你回家。” 妈妈也爬了过来。 她伸手想碰我。 爸爸猛地挡住她。 “别碰她。” 妈妈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她妈妈……” 爸爸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从你第一次把她的手按到火上的时候,你就不是了。” 妈妈彻底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伸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拽着我的胳膊往楼顶边缘走。 也曾经在我小时候发烧时,摸过我的额头。 我已经快记不清那种温柔了。 也许真的有过。 只是太少。 少到抵不过后来漫长的疼。 妈妈抬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爸爸和哥哥,直直落到我站着的方向。 我愣住。 因为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看见了我。 她嘴唇颤抖,眼睛一点点睁大。 “果果?”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妈挣扎着爬起来朝我走来。 “果果……” “是你吗?” 爸爸皱眉: “林秀兰,你又想发什么疯?” 可妈妈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我。 准确地说,盯着我灵魂所在的位置。 她满脸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看见你了。” “果果,你别走。” “妈妈知道错了。” 我后退一步。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许果。” “你真的想让她就这么疯了吗?” 9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在肩上,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可她的眼睛很亮。 我怔怔看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突然意识到她和我一样。 也是鬼。 她在我面前停下,偏头看了看不远处崩溃的妈妈,又看向我。 “我是许果。”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 “我是许果。” 我下意识后退。 “我才是许果。”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准确地说,我是上一世的你。” 上一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指了指手术室门口。 “上一世,我也死在这里。” “也是从那栋废弃教学楼掉下来。” “也是因为妈妈想让哥哥记住高处的危险。” 我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只是上一世,哥哥没有赶到天台。” “他是在我被送进医院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哥哥。 他还蹲在我的遗体旁,手紧紧攥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上一世的我继续说: “那时候,他彻底疯了。” “他没有参加高考。”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从学校那栋教学楼跳了下去。” 我猛地抬头。 “不可能!” 她也变了语气。 “我也希望不可能。” “可那是真的。” “爸爸一夜之间没了两个孩子,没多久也垮了。” “妈妈呢?” 我声音发抖。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上一世的我沉默了几秒。 “她疯了。” “她每天抱着我们的照片,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说她只是想做个好妈妈。” “她活了很多年。” “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看着不远处的妈妈。 她还在朝我这个方向伸手。 “果果……”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知道错了? 人死了,才知道错了。 那这错,给谁看? 上一世的我轻声说: “我死后,一直没有走。” “我看着哥哥死,看着爸爸垮,看着妈妈疯。” “我恨她。” “也恨我自己。”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反抗得再早一点,如果我能求救,如果我能告诉所有人真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回来了?” 她点头。 “我求了很久。” “终于有了一次机会。” “我以为只要让你提前知道危险,就能改变结局。” 我愣住。 “提前知道?” “那些梦。” 她说。 “你这几年反复梦见自己从楼上掉下去,梦见哥哥跪在血里哭,梦见妈妈站在手术室外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猛地想起来。 是的。 我确实做过那些梦。 很多次。 只是每次醒来,梦都碎得很快。 我只记得害怕。 记得风声。 记得哥哥哭着喊我的名字。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上一世的我在提醒我。 我苦笑了一下。 “可还是没用。” “我还是死了。”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 “不是没用。” “这一世,哥哥赶到了。” “他看见了一切。”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被蒙在鼓里。” “爸爸也知道了真相。” “警察也来了。” “这一次,她逃不掉了。” 我怔怔看向妈妈。 妈妈似乎真的能隐约看到我们。 她朝前扑了一步,却被警察拦住。 “果果!” 她哭得撕心裂肺。 “你回来!” “妈妈错了!” “妈妈以后再也不让你疼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讽刺。 以后? 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上一世的我问: “你想报复她吗?” 我沉默。 报复? 我当然想过。 每一次我被当后果的时候,我都想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报复。 让她死吗? 太便宜她了。 让她疯吗? 上一世她已经疯过了。 可我的疼,不会因为她疯了就消失。 我的十七年,也不会因为她一句“知道错了”就回来。 我看向哥哥。 他已经被爸爸抱住了。 爸爸在他耳边一遍遍说: “不是你的错。” “许燃,听见没有,不是你的错。” 可是哥哥没有反应。 他只是盯着白布下我的脸,眼神空洞。 我心口突然疼起来。 “我不想报复她。” 我低声说。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 我说: “我只想哥哥活下去。” 她眼神微动。 “你确定?” “确定。” “哪怕你救不了自己?”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上一世的我却摇头。 “还没有。” 我愣住。 她抬手指向手术室。 “你的身体死了。” “但你的魂还没有完全离体。” “这也是为什么妈妈能看见你。” “因为你还卡在生死之间。” 我怔住。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字字铿锵: “你还有一次回去的机会。” 10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还能活?” “能。” 她说。 “但要付出代价。” 我几乎没有犹豫。 “什么代价?”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哥哥。 “如果你回去,你会忘记死后的这一切。” “你不会记得我。” “不会记得上一世。” “也不会记得妈妈在走廊里忏悔的样子。” “你只会记得自己从楼上掉下去,然后醒来。” 我怔怔听着。 她继续说: “而且,你的身体会很痛。” “可能要坐很久轮椅。” “可能留下后遗症。” “可能以后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跑跳。” “甚至,你醒来后还要面对漫长的官司、亲人的崩溃、别人的议论。” “活下去,不会轻松。” 我看着哥哥。 他还握着我的手。 手背青筋凸起,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轻声问: “那如果我不回去呢?” 上一世的我说: “哥哥可能会走上上一世的路。” 我闭了闭眼。 原来这根本不是选择。 “我要回去。” 我说。 “现在就回去。” 上一世的我看着我,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世的你,比我勇敢。” 我摇头。 “我不勇敢。” “我只是太怕他死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许果。” 她说。 “回去以后,不要再替任何人疼了。” “你不是谁的教材。” “不是谁的工具。” “不是谁人生里的防护垫。” “你只是你自己。”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你呢?” 她笑了笑。 “我该走了。” “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伸手想抓住她。 “等等!”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摇头。 “我回不去了。” “但你能替我活。” “替那个没能等到真相的许果,好好活下去。” 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那光很柔,却刺得我睁不开眼。 上一世的我站在光里,最后看了我一眼。 “记住。” “别原谅得太快。” “也别恨得太久。” “往前走。” 她说完,彻底消失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扯住我。 耳边响起刺耳的仪器声。 有人在喊: “有心跳了!” “快!患者恢复心跳!” “准备再次抢救!”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拼命挣扎。 终于,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沙哑崩溃,带着哭腔。 “果果……” “你回来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 那一瞬间,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僵住。 哥哥的声音突然拔高: “医生!” “她动了!” “我妹妹动了!” “医生!她还活着!” 我想睁眼。 可是眼皮太重。 浑身都疼。 我只能听见周围混乱的脚步声,医生急促的指令,爸爸压抑的哭声。 还有哥哥一遍遍喊我: “果果。” “别怕。” “哥哥在。” “这次哥哥真的在。” 我在剧痛里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三天后。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 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哥哥。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脸色憔悴得不像样。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下全是乌黑。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动了动指尖。 他几乎是立刻惊醒。 “果果?” 他猛地抬头。 “你醒了?” 我看着他,喉咙干得厉害。 很久才发出一点声音: “哥……” 他眼泪瞬间掉下来。 “我在。” “我在。” “你别说话,我叫医生。” 他慌慌张张按铃,手都在抖。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很久。 他们说我是奇迹。 那么高摔下来,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真的抢回来了。 只是我的右腿伤得很重,脊椎也受了损。 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漫长的康复。 我安静听着。 没有哭。 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幸运。 医生离开后,爸爸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睁着眼,忽然停住。 这个在工地上扛几十斤水泥都不喊累的男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握住我另一只手。 “果果。” “爸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肩膀抖得厉害。 “以后爸爸带你走。” “再也不让她靠近你。” 我问: “妈妈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 哥哥的手指僵了一下。 爸爸抬起头,声音很沉: “她被警方带走了。” “你醒了以后,如果身体允许,后面可能还需要做笔录。” 哥哥立刻说: “不急。” “果果刚醒,谁也不能逼她。” 爸爸点头。 “嗯,不急。” 我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妈妈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 然后又闪过她一次次把我推向危险时平静的脸。 我问: “她会坐牢吗?” 11 爸爸沉默片刻。 “会。” “这一次,证据很清楚。” “你哥的同学作证,监控也拍到了。” “还有以前那些事……” 他声音哑了下去。 “爸爸会查清楚。” “不会再让它们被说成意外。” 哥哥握紧我的手。 “果果。” 他低声说。 “你不用害怕。”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替我受苦。” 我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愧疚。 我轻声说: “哥。” “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是如果不是我……” “不是。” 我打断他。 “从来都不是。” 他怔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错的是她。” “不是你。” 哥哥低下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很久后,他哽咽着说: “好。” “我记住。” “你也要记住。” 我轻轻点头。 后来,妈妈被判了刑。 开庭那天,我坐着轮椅出庭。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看见我时,她眼睛一下亮了。 “果果……” 法警拦住她。 她哭着说: “妈妈错了。”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整个法庭都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又差点亲手毁掉我的女人。 过了很久,我说: “我不原谅。” 妈妈的脸瞬间白了。 我继续说: “至少现在不原谅。”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让我疼了很多年。”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你还有机会当个好妈妈。” “我是为了我自己活下来的。” 妈妈哭着摇头。 “不,果果……” 我没有再看她。 爸爸推着我转身。 哥哥走在我旁边。 阳光从法院门口照进来,很亮。 我知道,后面的路不会好走。 我的腿还要复健。 我的噩梦还会反复回来。 哥哥也需要很久,才能从愧疚里走出来。 爸爸会后悔自己当年离家太久。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伤。 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我们不用再假装那些伤不存在。 高考那年,哥哥缺考了。 他没有后悔。 他复读了一年。 第二年,他考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临走前,他推着我去看了一次夕阳。 不是废弃教学楼的楼顶。 是江边。 那里有很宽的护栏。 风很温柔。 夕阳落在江面上,像一片金色的海。 哥哥蹲在我旁边,问: “好看吗?” 我点头。 “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果果,以后我不会再说带你走了。” 我看向他。 他认真地说: “因为你不是我的责任。” “你是你自己。” “我会陪你走,但你的人生,要你自己决定。”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 “嗯?” “我以后想去看真正的海。” 他也笑了,眼眶发红。 “好。”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 我突然想起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说: 往前走。 于是我抬起头,看向夕阳一点点沉入江水。 我还会疼。 但我也会活。 我不再是谁的后果。 我是许果。 是终于被自己救回来的许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