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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春色还旧人


1
1980年。
顾沉山在穗交所创汇百亿美元的消息,响彻全国这天。
国营家属院里,沈家的门槛被踏烂了。
人人都说,骄纵的厂长千金沈南昭押对了宝。
本是被迫下乡受苦,却捡到了一个有本事的赘婿。
但沈南昭这几天,却非常烦躁,
原因是,她被一个女鬼缠上了。
从顾沉山出发羊城穗交所,那天开始。
沈南昭身边,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只有她能看见、自称是将来的她,的疯鬼。
女鬼,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满脸伤疤。
声音嘶哑,眼无焦距。
头发干枯、打结,还带着被火烧过的参差。
疯疯癫癫,话都说不清楚,没日没夜地哭。
直到今天,顾沉山的表彰大会。
沈南昭洋装小皮鞋,手上一束带着露珠的茉莉花。
临推开门时,女鬼伤痕累累的手,却按在了她的。
“别进去,他的荣誉不属于你,今日的主角也不是你......”
三个月来,女鬼第一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像一句冰冷的预言,带起了沈南昭一身鸡皮疙瘩。
但......
她不信。
顾沉山南下羊城的这三个月。
每天,都会给她拍一封报平安的加急电报。
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挂昂贵的长途电话。
他曾,亲口说过,她是他的救赎。
可当沈南昭推开门,在大礼堂鼎沸的人声里。
看着大红色的庆功横幅下,顾沉山的身边紧紧贴着一个白色碎花洋裙的女孩。
而那女孩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趁人不察偷偷吻在了他的下巴。
沈南昭的世界,瞬间崩塌。
她直接冲到了台上。
女鬼拦在她身前,像在哭泣:“别动手,这是他心尖上的人,你打了她一巴掌,他会......”
可,来不及了。
沈南昭的手,已经穿过女鬼透明的身体,直接甩到了女孩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按停了整个表彰大会的喧哗。
“你要脸吗?光天化日之下搞破鞋,你不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吗?”
死寂。
沈南昭掌心发烫。
她死死盯着顾沉山,等他解释。
等他像往常一样,清冷但温和地拉过她的手,问她疼不疼。
可他没有。
第一次,沈南昭看到顾沉山眼里的杀意。
那对从来平静无波的眼,瞬间猩红。
他低头扶起被扇倒在地上的女孩,护在怀里。
“道歉。”
顾沉山开口,声音冷如寒冰。
“你说什么?”沈南昭荒唐:“顾沉山,我是你正儿八经的媳妇。”
“你刚才在台上,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把我置于何地,她刚才亲你,我都看到了,你却让我道歉?”
顾沉山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她是我妹妹叶知微。”
沈南昭荒谬:“结婚三年,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妹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姓顾,她姓叶,是哪门子的妹妹?谁家清白的女孩子会用那种眼神看哥哥,会那样吻在哥哥的下巴?”
顾沉山没有再多看沈南昭一眼。
他只是俯身,打横抱起了瑟缩、落泪的叶知微。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声音无比阴森。
“沈南昭,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该碰她。”
沈南昭眼里忍了许久的泪,不住地落。
侮辱他?
她怎么舍得。
她十八岁下乡,在田埂边就一见倾心的人。
她二十三岁回城,想尽办法要带回来的人。
她巴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他怎么能说,她侮辱他。
但顾沉山却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冷冰冰地吩咐身后,那几个跟着他南下闯荡的手下。
“送你们嫂子回家,我没回来前,看好她。”
但,沈南昭刚踏出大礼堂的门,就被拽入了一条阴暗的巷子。
她大怒,朝着那个手下吼。
“你们想干什么?给我松手!”
为首那位一脸横肉的手下,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子:“得罪了嫂子,咱兄弟几个就是跟着顾老板讨生活,这是顾老板吩咐的。”
沈南昭还没反应过来,凌厉的巴掌,已经呼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掌,直接把沈南昭扇懵了。
耳鸣炸开,她半边脸瞬间红肿麻木。
女鬼不知道从哪里飘了出来,看着沈南昭的眼神,比哭还难受。
“省点力气,别哭喊了,你给他心尖上的人一巴掌,他就一百倍还给你......”
说完后,又开始疯癫地痴笑哭泣。
直到一百个巴掌落完。
沈南昭整张脸都失去了知觉,满嘴都是铁锈味。
疼痛弥漫全身,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一片片撕碎。
顾沉山的手下,把她带回了顾家的独栋小洋楼。
她托人情、找门路,花了大代价从友谊商店运回来的进口沙发上,端坐着畏缩的叶知微。
清冷、不可一世的顾沉山。
正单膝跪地,在为她脸上的红肿擦红花油。
听到动静,顾沉山回过头。
冷厉的眼在沈南昭布满血污的脸上停留几秒后,又转头专心为叶知微擦药。
沈南昭无意识的泪,滚落。
她讥诮:“顾沉山,乡下来城里的‘陈世美’我见得多了,你变心你直说啊。”
“只要你光着身子卷铺盖滚蛋,扯张离婚证就是了,但现在,呵......”
“这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妹妹是吧?等着一辈子背着‘搞破鞋’的骂名,一辈子做个见不得光的姘头吧。”
顾沉山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抱着怀中的叶知微,直接上了二楼。
那一夜,沈南昭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哭得像个疯婆子。
可她不甘心。
十天后。
她趁着顾沉山,南下去“接大货”的时间,安排人,准备强行将叶知微送上回西北的绿皮火车。
疯癫的女鬼拦在她身前。
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哭得无比凄厉,却没有一滴泪。
“停下来,我求你沈南昭,别犯傻了......”
“一旦动手了,你会被皮带抽打九十九下次,皮开肉绽。”
“还有爸爸,他会死的,我们会把他害死......”
沈南昭攥着黑色听筒的手,因为女鬼冰冷的预言而颤抖。
半晌后。
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住手,钱我照付,你们走吧,别动她。”
但。
第二天凌晨5点,顾沉山还是裹着一身寒意站到她面前。
他捏住她下巴的大掌,冰冷又无情。
“我警告过你,别碰她,你是听不懂吗?”
2
沈南昭痛得几乎要死去,眸里却满是不解。
她艰难地发声:“我......什么都没有做。”
顾沉山冷视了她很久后,将她甩在了水泥地上。
“还嘴硬?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沈南昭趴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顾沉山,你疯了吗?我没有,不是我!”
“啪!”
第一下皮带,狠狠抽在了沈南昭的后背。
女鬼疯癫地跑来,试图用她几近透明的身体护住沈南昭。
“别怕,我抱着你就不会痛了,就九十九下,忍一忍就过去了。”
“沈南昭,你乖,你把那女人的下落告诉他。”
沈南昭眼泪决堤。
女鬼说的没错,皮开肉绽,真的很痛。
可她拿什么告诉他?
她根本不知道叶知微在哪。
九十九下皮带,每一次抽打都带着巨大的破空声。
落尽后,沈南昭趴在血泊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顾沉山,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整个省城谁敢动她?你既然这么嘴硬,就别怪我。”
下一秒,小洋楼的大门被撞开。
在沈家干了半辈子粗活的老帮工,冲了进来。
“南昭,不好了,厂长心脏病发作,送进了省医院抢救,但院长突然反口不给特效药,医生也不进手术室......”
沈南昭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但老帮工陈叔看清楚面前血肉模糊的沈南昭,却跪下哭了:“小姐,我的大小姐,你怎么了?”
陈叔猩红着眼,指着顾沉山骂:“你这白眼狼,你咋能打我家小姐,她从小连一句重话都没受过......”
但顾沉山却一句话都没有回。
他只是慢慢踱步到沈南昭身前,居高临下。
“知微晚回来一小时,你爸的特效药就停一小时,你什么时候说出把她弄哪了,我什么时候让医生进手术室。”
沈南昭死死扣住水泥地板的指甲,因过度用力,生生崩断了三根。
“顾沉山......”她从齿缝挤出他的名字。
“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她在哪。”
顾沉山却像没听到一般,他抬手看了一下表:“还没想好吗?”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你爸那个年纪,心脏停跳超过十分钟,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
沈南昭爬起来,跪在他身前。
“顾沉山,你做生意没钱我爸给你钱,你批地建厂、南下指标样样都是他用人脉为你铺路,我求你......”
她冷泪一串串:“放过我爸,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顾沉山眉峰拢起,眼里氤氲着怒火。
可还没说话,案台上的黑色座机就响起了,那头的声音,明媚而俏皮。
“沉山哥,省城太大我迷路了,看天黑我就找了一个招待所,没想到停电了,对不起呀,让你担心......”
沈南昭脱力,摔回了地上。
沉寂许久。
顾沉山当着她的面,拨通了电话:“通知院长,特效药可以给了,医生也安排进手术室救人。”
说完后,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南昭也像是掏空了全身的力气,晕厥到了地上。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睁眼的下一秒。
沈南昭就面无表情地拔掉了输液钢针。
后背痛得像火烧,她扶墙踉跄来到了特护病房。
隔着冰冷的玻璃。
她站在女鬼身旁,一同望向那个曾把她捧在手心,如今却满脸死色、戴着氧气罩的父亲。
“那个叶知微,跟顾沉山是什么关系。”
女鬼的嗓子,嘶哑得像吞过玻璃渣。
“他答应入赘,就是为了那三十万,可以为被蛇头卖到地下歌舞厅的叶知微赎身。”
沈南昭扯出嘲讽至极的笑。
“你......是怎么死的?”
“火,很大的火。”女鬼的声音凄厉:“她打断了我的腿,日日夜夜折磨我,好痛......救救我,我不敢了。”
“别脱我衣服,别碰我,别过来......”
沈南昭浑身发抖,脱力跌坐到了椅子上。
她死死闭上眼,冷泪无声。
够了,她认输。
沈南昭在特护病房门口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叫来了熬得眼通红的陈叔。
“陈叔,你拿上我爸书房里厂子的公章,还有那些盖了印的红头批文,去一趟黑市地下钱庄,用这些去借高利贷,不必管利息,套出来越多越好,记得,千万别惊动顾沉山。”
“秘密处理掉我名下妈妈留给我的所有财产,只要能变现的,全部卖掉。”
“老宅里,有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不管多艰难,这一切,都必须在七天内办好。”
“七天后,我们永远离开省城。”
3
第二天,顾沉山派司机强硬地接走了沈南昭。
刚踏进门,窝在地毯上看进口大彩电的叶知微就急忙站起,瑟缩着躲到了顾沉山身后。
“南昭姐,对不起,沉山哥说这是你最喜欢的羊毛地毯,我不该在上面吃点心。”
小鹿般的眼瑟缩,说出的话,也是小心翼翼。
可沈南昭分明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了来不及收起的得意。
她突然忍不住笑。
顾沉山心心念念藏了十年的人,居然是这种货色。
笑牵动了后背的伤,她痛得微微弯腰。
“没关系。”沈南昭后背冷汗淋漓,可她望着顾沉山的面上却一片平静。
“这一屋的物什,都可以留给你们,等去扯离婚证时,你折现给我就行。”
顾沉山眸色发沉:“沈南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南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就是不想过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连一直跟在沈南昭身后的女鬼,也突然停下了哀戚。
她浑浊的眸,有了一丝清明。
满脸如蜈蚣般扭曲的伤疤,在慢慢地淡去,重新变得干净无瑕。
看着她,沈南昭心里发苦。
是了。
上辈子的她,这个时候,爸爸死了,又被强行带回来,肯定是闹得不死不休。
这一脸的疤痕,不知道是受了多少折磨。
如果,她从今后每次都做出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跟女鬼,是不是都有重来的余地?!
女鬼这一身断肢残骸,是不是可以恢复如初?!
但,下一秒。
顾沉山就大力把她扯回了卧室,甩在了地上。
“沈南昭,你又在演戏?你爱我爱到发狂,你舍得离婚,你是不是又想伤害知微,我警告你......”
“没有演戏。”
后背传来撕裂痛楚,濡湿染红了沈南昭的眸,她自嘲笑:“我就是怕了。”
“顾老板,一百个巴掌,九十九记牛皮皮带,再加上我爸,我左思右想,对你也没有爱到这种连命都不要的程度,所以......”
“离婚吧,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顾沉山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一股无名火就窜上了心头。
“沈南昭,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任你呼来喝去?离与不离是我说了算,你没资格。”
“你也别想用离婚来威胁我,知微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她本分善良,只要你不惹她,就相安无事。”
女鬼却突然又疯癫了。
哭喊:“相安无事?顾沉山你做梦,我爸用整个家底跟厂子给你垫脚,你却把他害死了,我要跟你不死不休,就算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你一起去,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沈南昭想安抚女鬼,让她别哭、别怕。
还有六天。
陈叔已经在安排了,爸爸没有死,她们可以一起全身而退。
但泪,却突然无意识地砸落落。
她的下巴痛得快要碎掉,可她连眉头都没皱起,语气乖顺:“好,你说不离,就不离。”
“既然叶小姐本分善良,那以后我就把她当亲妹妹,她想住哪间房,想穿哪件衣服,甚至想让我给她端茶倒水,下跪道歉,都可以,我都配合。”
“只要你......别再动我爸,行吗?”
顾沉山那天最后是怎么回答,沈南昭忘了。
但第二天,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在她卧室内的叶知微。
她打开了沈南昭所有的首饰箱盒,随意挑拣。
一些她看不上眼的贵重珍宝,就直接丢弃在地上。
女鬼透明的手徒劳无功地,在跟她抢夺。
“放下,不准动我的东西,滚出去我的房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这世上只有一条,你立刻给我拿下来。”
沈南昭慢慢从床上坐起。
叶知微笑:“南昭姐,你醒了。”
“这里的老首饰好漂亮,送给我戴,行吗?”
4
沈南昭看着遍地狼藉,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好。”
“南昭姐真大方。”
叶知微笑容灿烂,拨弄着珠宝的手更是肆无忌惮。
一条深海老南珠项链,被她用力扯断。
花生米大小的金黄色珠子,一颗颗摔落在地。
沈南昭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下床穿衣。
叶知微“哎呀”了一声。
“沉山哥说,晚上省里招待外商的晚宴很重要,这条珠子我还挺喜欢的,可惜毁了,听说是南昭姐死了的妈留给你的,真是对不住了。”
沈南昭尖利的指甲戳\入了掌心,刺痛。
她声音很低:“没事,死物而已。”
“东西没有人重要,只要你喜欢,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你挑。”
叶知微愣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的眼里闪过恶毒的光,向前几步,拉起沈南昭的手腕。
“南昭姐,你这个镯子好漂亮。”叶知微一脸笑意地望着沈南昭。
“三年前,沉山哥说他从南边给我买了一个,可惜弄丢了,就跟南昭姐这个,一模一样。”
沈南昭低头,视线在触及腕间那抹绿时,颤了颤。
那是顾沉山在南边赚到第一桶金后,废了大力气从港城黑市淘来的老坑玻璃种。
她在他办公室看到时,满心欢喜,拿起就套入了自己的手腕。
三年,从未离身。
沈南昭以为,那是他给她的新婚礼物。
原来,是她自以为是。
叶知微的动作很粗鲁,用着蛮劲,就想把镯子撸下来。
沈南昭吃痛,退了一步。
叶知微却顺势倒在了地上,捂着心口,就急喘了起来。
顾沉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扶起地上的叶知微。
眉头拧紧:“怎么回事?”
叶知微咬唇,一副要哭的样子:“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南昭姐手上的镯子。”
“但我太笨,好像把南昭姐弄疼了,所以南昭姐她推我......但没事的,哥,你别怪南昭姐。”
“不用说对不起,这镯子原本是给你的。”顾沉山低声安抚后,冷戾的眸,看向了沈南昭。
没等他说话,沈南昭就哑着嗓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叶小姐喜欢,我脱下来就是了。”
一直哀戚哭泣的女鬼,骤然僵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沈南昭。
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双手,似乎慢慢在回到正常的模样。
沈南昭慢慢走到顾沉山面前。
猛地发力,生生地拽着玉镯往外拔。
“咔——”
像是骨头碎开的声音,沈南昭细嫩的手瞬间红肿、青紫。
可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把那只手镯塞进了叶知微手里。
“给你。”
叶知微反应不及,镯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顾沉山的胸腔也堵上了不知名的火。
烧得他满脸阴鸷,他喝斥:“沈南昭!”
但沈南昭没等他说下一句,就俯身捡起地上的玉镯,重新塞回了叶知微手上。
“顾老板放心,东西没摔坏。”
“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请你们离开吗?”
顾沉山的气,全被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憋闷许久。
他拉着叶知微摔门而出:“希望你是真的这么大方。”
房间再度寂静。
沈南昭隔着虚空,抚摸女鬼恢复正常形状的手安慰。
“是不是上辈子你不肯给,他们就掰断了你的手?”
“别怕,这次不会了,我们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很快就不痛了。”
“还有五天,等陈叔安排好下南洋的事情,我们就接上爸爸一起走,再忍一忍,好吗?”
入夜。
省里规格极高的外商招待宴,名流涌动。
沈南昭按照顾沉山的安排,跟叶知微一起站在省报记者的镁光灯前。
在被问起表彰大会上的巴掌时。
沈南昭平静:“那是一场误会,顾老板说得没错,是我嚣张跋扈。”
但结束后,叶知微却像甩不掉的尾巴,一路跟着沈南昭。
就连沈南昭被几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姐妹淘,围住关心现状时,她也硬挤了进去。
“南昭姐就是太爱逞强了,但还是谢谢大家对她的关心。”
5
叶知微甚至伸出手,想去挽住大院里宋家三姑娘宋音的胳膊。
“以后我也会常出来走动,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知微,是沉山哥最心爱的......妹妹”
宋音后退,避开了叶知微的手,像是在躲避脏东西。
她连半点余光都没施舍给叶知微,继续跟沈南昭交谈。
“南昭,你要是觉得家里住得不顺心,我家军区空着的小洋楼钥匙你拿着,随时可以搬过去。”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叶知微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狠毒尽现。
她突然猛力拽住沈南昭的胳膊。
带着沈南昭一起,撞向了旁边那座为招待外籍宾客而备下的高脚杯酒塔。
“哗啦——!”
数不清的玻璃杯落地炸响。
红酒、洋酒带着玻璃渣,迅速将两人淹没。
叶知微瘫坐在碎玻璃里脸色煞白,捂着心口急喘,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南昭姐,我只是想跟大院里姐姐交个朋友,你为什么要逼我喝洋酒?”
顾沉山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把将跌撞着站起的沈南昭,重新狠狠地推倒回那一地的玻璃渣中。
再脸色铁青地,扶抱起了地上的叶知微。
叶知微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顾沉山怀里发抖。
她低声轻泣,委屈至极:“我承认,南昭姐说的是真的,我是被人卖去过歌舞厅。”
“可我清清白白,从没陪男人喝过酒,我也知道我不配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可南昭姐你也不能逼着我为你们陪酒跳舞,我不过是不愿,你就推我......”
顾沉山猩红的眸死死盯着沈南昭:“你叫一个清白的女孩子陪酒跳舞?是想逼死她吗?”
宋音几人都惊呆了。
她上前扶起满身血痕的沈南昭。
“顾沉山你疯了吗?这怎么能怪南昭,是这个女人自己......”
“闭嘴!”
顾沉山根本不听,厉声打断。
“沈南昭,我就知道,那些大方都是你装出来的,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欺负知微的?”
他把叶知微交到身后的手下照顾,从宋音手上扯过了沈南昭。
“你爸那破厂,早就成了空壳子,你爸死还是活,也就是我一句话,你是怎么敢的,嗯?”
说完后,他指着地上的酒瓶,对身后的手下下令。
“你们嫂子既然这么喜欢看人喝酒,那就让她自己喝个够,把地上的洋酒,一滴不剩地给她灌下去。”
沈南昭静静地望着他。
一句“我没有”卡在喉咙。
因为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他根本不会信。
“不用灌。”沈南昭的声音,嘶哑得像在哭泣。
“我道歉,是我不对,我自己喝。”
说完,她在发小们的惊呼声中,仰头拿起一瓶洋酒狠狠灌入喉咙。
一口一口。
她的喉咙像火般灼烧。
两瓶烈性洋酒灌下。
沈南昭的手不住发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宋音心痛地扶抱着她。
女鬼神情也是哀戚,她趴伏在她身上,像在抱着她。
“沈南昭乖,睡一觉就好了。”
沈南昭却怔怔地望着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女鬼。
她的声音,不再带着吞过玻璃渣般的嘶哑,而是清澈、温润。
她脖颈上,可怕的青紫色勒痕,全部不见了。
沈南昭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看,女鬼身上的伤在恢复。
只要她忍完这五天,就可以改变未来。
她跟爸爸,也会活得好好的。
她忍着眩晕,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平静地看着顾沉山。
“这样,可以了吗......”
说完,她彻底软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她刚睁开眼,就看到了顾沉山。
“沈南昭,希望这次的教训后,你收了欺负知微的心思。”
“她只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女孩,我把她带在身边,也不过是怕她受伤害,你再这样闹下去,我不敢保证,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
“包括那天晚上,你那些一起欺负知微的大院子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南昭怔怔地看着他很久。
凌厉的五官,淡薄的唇瓣。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爱。
怎么就为了这样一个人,走到了家破人亡的绝路呢?
她的分神,引起了顾沉山的愠怒。
“你听我说话了吗?”
沈南昭回神:“抱歉,你再说一次。”
顾沉山深吸一口气,像在忍耐:“我说我不会跟你离婚。”
“我对知微没那种心思,你别再为难她,沈家的厂子早就跟我公司密不可分,我跟你这辈子,会一直在一起。”
6
不离婚。
一辈子在一起。
曾是沈南昭自己一个人做了许久的美梦。
但如今,沈南昭看着他那仿佛是对她天大恩赐的模样,却只是想笑。
过完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只是在等,等陈叔安排好医护,保爸爸安全无虞地到南洋。
“好。”
沈南昭抽出了被顾沉山握住的手,藏入被中。
曾经她所渴望的体温,如今却只能给她带来毒蛇般的黏腻。
如附骨之疽,叫她恶心。
“不会了,叶小姐天真善良,我不会再做让她不高兴的事。”
顾沉山的掌中一空。
他眉头微皱,心口盘旋着淡淡的燥闷。
“你能想通最好。”顾沉山站起身:“以后在知微面前,记得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厂长千金模样。”
顾沉山离开病房没多久,陈叔就派人来给沈南昭送了信。
【南昭,离婚证扯好了,钱也汇到了南洋的户头,医护专送也安排好了,明日上午十点,可以出发。】
沈南昭眼眶潮湿。
但,第二天清晨,她就接到了医院看护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
看护的语气又急又慌:“沈小姐,你快来医院。”
“我拦不住他们,来了一个姓叶的小姐,说是顾老板的妹妹,带了几个地痞马仔,非要把老厂长推出去晒太阳。”
“不管我怎么阻拦,他们都不听......”
沈南昭惊得浑身发抖。
她爸爸重度昏迷,要靠着氧气瓶维持生命,叶知微这是故意要让她爸爸死。
沈南昭一刻都不敢耽搁。
拦着出租车就来到沈父所在的医院。
特护病房门口。
叶知微推着一辆轮椅,上面歪靠着脸色惨白的沈父,面目平稳得像是没了呼吸。
沈南昭腿一软,几乎就要摔在地上。
她急急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叶知微脸上。
“你疯了吗?谁准你动我爸的。”
叶知微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摔偏了头。
轮椅也被沈南昭抢在了手里。
“南昭姐。”叶知微捂着脸:“我不过是好心,想着你酒精中毒住院,过来帮你照顾一下伯父,你不感激我就算了,怎么还打我。”
沈南昭气得发抖:“你确定你是好心?”
“我爸重度昏迷,你要推他出去晒什么太阳,你是想害死他吗?”
叶知微呜呜哭了几声后。
慢慢站起,凑到沈南昭身边,压低了音量。
“你说得对极了,我就是想害死他,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叶知微的声音阴森、恶毒:“我不过是想看看,如果你爸死了,你还能不能演下去这不在乎的样子。”
“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是多有脾气的大院千金呢,没想到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连反抗都不会,我觉得没意思极了。”
叶知微拦在沈南昭身前,不让她把轮椅推回到病房:“所以我想添把火,这把火,就是你爸的命,一次害不死就两次,两次不行,还有无数次,我就想看看,你爸死了,你还能不能这样云淡风轻。”
怒火烧得沈南昭浑身发颤,她抬起腿狠狠踹开了她。
“滚开,别拦我的路。”
叶知微吃痛,摔到了地上。
但她的脸上,却勾出了满意的笑。
她朝着身后的马仔喊:“你们是死了吗?就看她这样欺负我。”
“沉山哥说让你们保护我,谁敢动我,就十倍还回去,给我把她踹飞十次。”
“你们不踹,我就告诉沉山哥,你们跟她一起欺负我。”
本在迟疑的马仔,踹出了第一脚。
沈南昭被踹撞在冷墙,痛得后背满是冷汗。
第二脚。
......
第十脚。
沈南昭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断了。
但她还是爬回沈父身前,死死地挡住。
“这是在干什么?”
顾沉山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知微冲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哥,我只是想帮南昭姐把伯父推出来透气,南昭姐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这几个大哥,也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才对南昭姐动手......”
顾沉山转头,眼里阴冷如冰。
“沈南昭,我昨天才警告过你,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顾沉山,你眼睛瞎了吗?”
沈南昭嘶哑:“我爸靠氧气瓶活着,她拔了他的氧气罩,这叫透气?”
顾沉山眉头皱起。
“知微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能好好说,就非要动手?”
他低头看叶知微肿起的脸,冷声吩咐手下:“把嫂子拉开。”
“听知微的,带沈厂长去晒太阳,五分钟后,再送他回去病房。”
沈南昭大脑嗡的一声。
“顾沉山,你疯了吗?你会害死他的!”
“没有那么严重,五分钟而已,死不了人,这是对你的一点教训。”
顾沉山冷冷地说完后,抱着叶知微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南昭被顾沉山的手下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昏迷的沈父被推向满是烈阳的露台。
女鬼一直在哭,她拼命地抓打着那几个马仔,却徒劳无功。
五分钟,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久到沈南昭耐不住周身的疼痛,失去意识的时候,耳边终于传来陈叔的声音。
“大小姐......”
“厂长刚被担架抬上车了,你忍着痛等会儿,担架马上来。”
“不用。”沈南昭艰难地扶着陈叔的手,从地上坐起。
顾沉山的马仔,就在这时来了。
“嫂子,顾老板让我来告诉你,沈厂长的病,他已经从港城请了洋专家,明天就能来医院,顾老板说,只要你不闹,沈厂长很快就会好起来。”
沈南昭唇边勾出笑。
“好。”她低声说:“帮我跟顾老板说一句谢谢。”
说完,她静静看着马仔离开后,才扶着陈叔的手站起。
喉口腥甜,一口血涌出,她轻轻抹去。
“我们走。”
7
离开医院后,顾沉山坐在白色桑塔纳上,冷着脸打方向盘。
叶知微神情瑟缩,声音微弱。
“沉山哥,我是不是闯祸了,我真的只是想帮南昭姐,从前我一个人在乡下屋里病着,就盼着能有人推我去照照日头,我没想到城里的病人规矩这么多......”
顾沉山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不关你的事。”他淡淡道。
“她从小就被宠坏了,太娇气,跟你不一样。”
车厢内,突然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顾沉山却在这时,伸手摸向手刹旁的位置......
不管何时,那里总会有一个沈南昭放的不锈钢保温壶。
里面装着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但这次,他伸出的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冷意。
没有保温壶。
他突然想起,沈南昭已经整整十二天没往他的车里放任何东西了。
顾沉山的手僵在半空,没由来的烦躁席卷全身。
“哥,你是想喝水吗?”
叶知微体贴地递来一瓶,刚在小卖部买的冰镇橘子汽水。
顾沉山看着那冒着冷气的瓶子,胃部泛起痉挛。
他曾在南边跑生意时,饮酒过多伤了胃。
从那后,在沈南昭的特地交代下,不管是家里帮工还是厂里端茶的,递到他手上的水,都是温热的。
他声音淡了几分:“我不渴。”
副驾驶的位置,空空荡荡。
从前,沈南昭总喜欢坐在那里叽叽喳喳。
那时他总嫌她吵,偶尔还会冷着脸让她闭嘴。
可此时,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死寂,却令他烦躁不安。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刚才医院里,沈南昭歇斯底里的嘶吼。
她哭着骂他瞎了眼。
紧接着,顾沉山又想起刚才马仔回的话。
她说,好,帮我跟顾老板说谢谢。
太乖了。
这种极致的违和感,在顾沉山的胸腔反复撕扯。
激得他那股无处发泄的破坏欲,达到巅峰。
其实,这种异样感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找不到知微,他逼着沈南昭把人交出来的那天起,她似乎就变了。
沉默,死寂,冷淡,满不在乎。
这些词,跟从前那个哪怕飞蛾扑火也要死死黏着他的,大院骄纵千金沈南昭,根本沾不上边。
陌生,全然的陌生。
顾沉山的心脏深处,猛地翻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这种慌乱,让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立即走,回医院去看看沈南昭。
但,叶知微刚打开车门,就揪着心口在后座上痛苦痉挛。
“好疼,呼吸不过来了......”
顾沉山把她拦腰抱起,送入了小洋楼卧室。
皱眉:“怎么回事?是刚才吓到了?我让人去叫大夫来看看。”
“没事沉山哥。”叶知微眼圈通红:“不用麻烦,我吃点药就好了。”
她声音哽咽:“你要去医院看南昭姐对吧,快去,南昭姐肯定生你的气了,你好好哄哄她,我一个人习惯了......”
顾沉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一脸惨白的叶知微。
“我不去。”
他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说服自己。
“让她在医院冷静冷静也好,省得以后更变本加厉欺负你。”
......
第二天清晨。
顾沉山早早就带着,花重金从港城请回来的洋人大夫,来到医院。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间特护病房的门。
“沈南昭,国外的专家我带来了,你爸......”
他的话,戛然而止。
本应躺着沈父的病床上,空空荡荡。
那些一直发出嘈杂音浪的仪器,也搬得干干净净。
遗留下的,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散落一地、带着猩红血迹的医用纱布。
仿佛这里,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慌乱的抢救。
顾沉山眉头狠狠一跳。
一直盘旋在心深处的不安,瞬间炸裂。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门口护士的衣领。
他眼里满是戾气:“这病房里的人,去哪了?”
护士被吓得发抖。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过来收仪器的,这病房的人昨天就出院了。”
“出院?怎么可能?”顾沉山暴怒,额间青筋暴起。
“他一个离开氧气瓶太久,连命都保不住的人,怎么出院?”
护士都快吓哭了。
“沈......厂长昨天抢救了很久,不知道哪位家属拔了氧气管,带去晒太阳......他严重缺氧后引发了急性心衰,是沈家找的洋医生,在病房里做了紧急手术保命,然后连着氧气瓶,把人用担架抬走了。
“至于......去哪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8
轰——
顾沉山的脑海中,传来了仿佛火车脱轨的巨响。
像在跟他昭示,一切事情,已失去了掌控。
昨日沈南昭的那句“谢谢”,像化作了一根细细的弦,勒得他心脏发紧。
他疯了般冲出特护病房,想要大声唤她的名字。
却在走廊外,看到一片已经干涸的血渍。
在血渍中,静静躺着一个翡翠耳钉。
他缓缓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的,是黏稠的血。
这是?
她的血吗?
“沈南昭?”他试探地唤了一句,音浪激起回音后,重归沉寂。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顾沉山的心腹手下匆匆回来复命。
“顾老板,沈家那栋老洋楼全搬空了,宅子在早几天前就处理掉了,不仅如此,就连嫂子名下的所有私产,都被倒腾干净了!”
顾沉山死死握着那颗带血的耳钉,手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倒腾干净?什么意思?”
手下背后冷汗淋漓:“嫂子把当年她母亲留给她商行、宅子,还有陪嫁的字画古董玉器,还有一箱子小黄鱼,全都在这七天内,放黑市卖了,看样子,是准备这辈子都不再回来省城了。”
“不可能!”
顾沉山厉声打断,眼底猩红如血海。
那年知青下乡,十八岁的沈南昭对他一见倾心,从此就对他死缠烂打了整整五年。
她有多爱他,整个省城的大院子弟人尽皆知。
这样一个爱他爱到视他如命的女人,怎么可能舍得抛下他?
怎么敢永远离开省城?!
这分明又是她为了跟知微争宠,故意欲擒故纵的把戏。
顾沉山猛地攥紧耳钉,尖锐的疼让他清醒了几分。
“立刻去查火车站和长途客运站的票根,找道上的人,给我死死盯住各个出省的国道口。”
他的话又狠又冷:“她带着一个连着氧气瓶的活死人,能跑到哪里去?”
“给我把她翻出来,找到后,她要是不肯回来,就把沈厂长拖回来,我看她还能去哪。”
但,手下还没来得及走远,顾沉山手里的大哥大就响了。
那头的声音透着绝望。
“顾老板,您快回来,厂子出大乱子了,楼下被一地痞混混包围了,公司大门都被砸烂了,现在他们就守在厂子门口,不让进出,说要见您。”
顾沉山心头猛地一跳。
强烈的不祥预感直蹿脑门。
半小时后,顾沉山带着浑身煞气,踏入了一片狼藉的厂子。
在他的办公室里,几十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恭敬地站在瘦高的男人身后。
在看清那个男人,是省城地下黑市最大的话事人宋砚时,顾沉山的脸都黑了。
宋砚身边的光头刀疤男站了出来。
“顾老板,久仰大名啊。”他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顾沉山,“七天前,沈南昭小姐在我们这儿,提走了整整五百万现金,说好的周转七天。”
“这七天到了,资金却始终没回笼,所以咱们兄弟只能亲自来了。”
顾沉山阴沉着脸,低头翻开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血色尽褪。
抵押合同?
沈南昭竟然背着他,拿他厂子里百亿的创汇订单,还有沈家厂子的核心技术,从宋砚手上,整整套现了五百万巨款!
五百万?
在如今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什么概念?
沈南昭,这是疯了吗?
她还像是怕不够一般,把所有空白的红头批文,都当作筹码压了进去。
这哪里是要钱,分明是要他的命!
顾沉山脸色铁青,牙关都要咬碎了。
他开口,说出的话都带着血腥味:“沈家的厂早就掏空了,实权都在我手上,没有我的签字,她的抵押无效,这笔钱我不认。”
一直坐在沙发把玩着烟的宋砚,突然嗤笑一声。
“顾老板这是过惯了人上人的好日子,忘了来时路吧。”
“当年你入赘沈家,签过一份无条件授权书,忘了?沈大小姐拿着授权书,加上老厂的公章,手续合理合规,五百万早就被提走了,这笔帐,你不认也得认。”
“连本带利,看在我跟沈大小姐也算在一个大院待过的旧友,一个月的利息就算你十五万,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顾沉山咬碎了牙根,带着血腥味的苦水,他一口吞下。
他没想到,为了争风吃醋,沈南昭竟发疯到,抽空了整个厂子的资金链,把这团烂摊子砸在他头上,逼他妥协。
好,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她沈南昭这次能跟他闹多久,能打破从前一周的记录吗?
顾沉山双目赤红,声音都带着血腥气。
“好,我认,我现在安排抽调资金,留个账户,一周内到账。”
巨大的愤怒和背叛感,淹没了顾沉山。
宋砚一行人什么时候走的,他根本不知道。
直到,陪他在南北闯荡过的手下,脸色惨白地站到他面前,唤他。
“老板,这......这是嫂子让人送来的,说......说是留给您的最后一样东西。”
顾沉山粗暴撕开。
两张纸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一张是沈南昭亲手写的字:五百万是沈家厂子的估值,是沈家这些年对你无条件的扶持,是我该得的,今日后,你我两不相欠。
一张是如奖状大小的——【离婚证】。
9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顾沉山的视线,死死钉在地上的两张纸上。
“两不相欠......”
他喉结滚动,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许久后,他缓缓弯下腰。
修长的手抓起了地上的纸。
鲜红刺眼的民政局印章、冰冷的法律术语,无情地宣告着这段三年婚姻的终结。
顾沉山的心脏。
仿佛在瞬间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收紧。
窒息的痛。
他猛地抬起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手下。
“离婚?我没同意,谁办的?!”
手下脸色惨白,颤着声回答:“我查到,嫂子是用您们三年前结婚时,您签给沈厂长的那份离婚协议申请的离婚。”
“但嫂子没有按照婚前协议写的那样,让您净身出户,反而是,她选择了净身出户,所以......离婚的消息,我们都没得到通知。”
顾沉山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三年前,他入赘沈家时的画面,如走马灯闪过。
沈厂长语重心长:“沉山,你也别怪我。”
“昭昭是我老来得女,她妈妈又走得早,这辈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如珠玉一样宠坏了,她下乡一趟,就把你带回来,闹着非要嫁给你,这两份东西,你签了,我就点头。”
顾沉山低头。
一份是离婚协议,他眼都没眨,就签了。
一份是婚前协议,当看到那条‘日后,不论因为任何原因离婚,男方自愿净身出户’时,他笔尖艰涩,沉吟半晌后,还是利落地签下了名。
看着沈父,把这两份文件交给心腹手下收起来。
那时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知微太单纯,被蛇头卖去了南边的地下歌舞厅。
没有三十万,她一辈子就毁在那里了,他怎么舍得?!
可在这个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的年代,三十万?谈何容易!
就算是他,有经商奇才,也无能为力。
只能屈辱地,受了这一切。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心里爱的人,一直是知微。
他讨厌沈家,厌恶高高在上的沈南昭。
以他如今的能力,拖着不离婚,不过是在等把沈家的厂子跟资源蚕食干净。
等他把沈家所有的一切洗干净,并入顾家,摆脱三年前那份婚前协议的限制后。
就可以风风光光,把知微娶回家。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沈南昭愿意知难而退,只拿走五百万,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但......
为什么,心好空。
空得仿佛破了洞,有风吹过。
带来冰冻的疼。
但这种疼,只持续了几秒,就被顾沉山狠狠掐断。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不知所措已被冷酷的狠戾取代。
“五百万而已,沈南昭,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顾沉山面色冷硬如刃。
“通知高层,立刻开会!”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顾沉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孤狼。
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决绝地把好几条最赚钱的南下供货线,拱手售出。
不仅如此,他还要咬牙,把人人眼红的巨额创汇订单,连同囤积的原材料一起打包,以极惨烈的价格,割让了出去。
一周,他硬生生用断臂的代价,凑齐了资金,填平了宋砚那五百万的窟窿。
当那张存着五百万巨款的薄薄存折,交到宋砚手里时。
厂里因丢失巨大创汇订单,而动荡的军心,也被他用强硬手腕死死压了下来。
顾沉山瘫坐在办公室沙发上。
他的厂子缩水了一大半,但从此后没有沈家的掣肘,他彻底自由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断对自己说。
沈南昭永不回省城。
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弥补知微。
顾沉山强压下胸腔那一丝莫名的空洞。
拿起外套,回那个从此后只属于他和知微的家。
顾家小洋房。
顾沉山刚推开门,叶知微就扑进了他怀里。
“沉山哥,你终于回来了!”
顾沉山下意识地接住她。
但,下一秒,目光却落在了她的睡裙上。
这件墨绿色的真丝裙,是沈南昭的最爱。
很多个欢好的夜晚,她就是穿着它。
高贵、撩人。
但如今穿在叶知微身上。
却不合身极了。
“沉山哥,我都知道了,她跟你离婚了,这些都是为了我对吗?”
顾沉山心里有莫名的烦闷,但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叶知微踮起脚尖,闭眼吻向他的下巴。
“沉山哥,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光明正大了。”
然而,就在叶知微的唇,即将触及的那一秒。
顾沉山猛地偏头,本能地推开了她。
空气死寂。
叶知微抿唇难过:“沉山哥......你怎么了?”
顾沉山也僵在原地。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没有办法。
他浑身都在抗拒。
“没什么,我有些累。”
他掩饰地松了一下衬衣扣子。
“我先上楼洗澡,还有......”
他的声音带着极轻微的厉色:“她的衣服不适合你,别穿了,你喜欢自己去买一些。”
说完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上楼。
而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洋贵族私人医院里。
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一个月的沈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唤:“昭昭......”
10
一直守在床边的沈南昭,眼泪瞬间决堤:“爸,我在。”
“我们离开省城了,现在在新加坡,安全了。”
沈父看着女儿消瘦却平静的脸,一滴浊泪滑落。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拍她的手:“好......哪里都好,活着就好。”
一个月后,沈父顺利出院。
加上卖变资产,沈南昭的手上整整捏了将近八百万。
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这些钱,足够她和父亲在新加坡,拥有最顶级的医疗和最安逸的生活。
更何况,新加坡本就是她已去世母亲的娘家。
沈父出院当天,他们就搬进去了沈南昭提前找人修缮好的,母亲从小长大的祖产。
那是一座,位于新加坡黄金地段,半山路上的,南洋老式黑白洋房庄园。
日子慢条斯理。
沈南昭学着自己修剪满园玫瑰。
学着烧水煮茶、品茗闻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最显而易见的,是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女鬼。
此时,女鬼正安静地坐在花园摇椅。
她面色恬静,望着满园春色。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早已变成了一条绵绸白裙。
黑发如瀑,顺滑地别在耳后,没有了焦黑的参差。
她不再疯癫痴笑、凄厉哭喊。
可怖的脸、形状扭曲的手脚,全部恢复如常。
除了身体依旧半透明,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人。
但......
沈南昭修枝的手,因为分神,狠狠扎上了玫瑰刺。
血珠映红了她的眼。
像她心口,那隐秘的恐惧。
如果,一切都已经改变。
如果,她已经成功避开家破人亡的死局。
为什么,女鬼还没有消失?
为什么女鬼没有复生,也没有魂飞魄散,反而越来越清晰地留在她的身边?
女鬼像心有感应。
她转头,清澈的眼望向沈南昭:“你在怕什么?”
沈南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
“我怕......一切还没结束。”
“虽然你身上所有的伤都恢复了,但你还是鬼。”
“只要你一天还是鬼,就说明未来的那个我......依旧是个死人,我还是要死,对吗?”
女鬼沉默了许久后,轻叹了一口气。
她缓缓飘到沈南昭面前。
“南昭,宿命的因果,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彻底抹除的。”
“你从十八岁就开始爱他,你把最好的青春和气运都绑在了他身上,这段婚姻的羁绊,早就深深钉进了你的命盘里。”
女鬼半透明的手,指了指沈南昭的心脏位置。
“只要命运的红线还在,死局就只破了一半,宿命就喜欢玩弄人心,在你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它就会找上门来,再次把我们拖入深渊。”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空的我,能来你身边,会不会有一天,那个时空的顾沉山也会回来,如果他回来了,又会做什么?!”
沈南昭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根本不敢想。
可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还是逃不开吗?
“那我该怎么做?”沈南昭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的绝望:“我还能怎么办?”
“不要逃,要往前走。”女鬼定定地看着她。
声音温软却坚定:“结婚。”
沈南昭愣住了:“什么?”
“去开启一段新的婚姻,去尝试爱上别人,去成为别人的妻子,去成为孩子的妈妈。”
女鬼冰冷的手抬起,慢慢覆在沈南昭的腹腔。
“别怕,当新的生命来临那天,你跟我都会得到救赎,你和顾沉山的孽缘,也会彻底斩断。”
女鬼眼底闪过希冀。
“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彻底脱掉这层无限循环的枷锁,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间线,见我想见的人。”
沈南昭怔怔地坐在摇椅上,望着湛蓝的天空。
彻底斩断过去,开启一段新的婚姻吗......
她想说她不信。
但发生在她身上这一切,都充满了诡异。
如果不是女鬼的到来,沈父怕是早就死了。
她害怕,害怕宿命的轮回。
沈南昭的脑海里,闪过顾沉山冷酷猩红的眼。
皮肤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百个巴掌和九十九次鞭打带来的幻痛。
久久后。
她轻声说:“好,我会试试......再次结婚。”
三个月后,省城。
凌晨两点,顾家小洋楼外。
顾沉山的黑色进口皇冠,停在了院子中。
他靠在后座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这三个月,他用尽雷霆手段,稳住了厂子的生意跟人心。
厂子活下来了,他也成了省城商界一手遮天的王。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却像是生了一场经久不愈的病。
让他疲惫、麻木,还时不时有窒息的痛在心脏深处揪起。
在车上呆坐许久后,他深呼吸下车。
带着一身寒气跟酒意踏入了小洋楼。
厅中,点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下一秒,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冷梨香,萦绕在鼻间。
顾沉山的胸腔,顿时如擂鼓。
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希冀,在他的脑海深处发酵。
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沈南昭,是你回来了吗?”
11
可黑暗中,回应他的却是娇滴滴的呼唤。
“沉山哥,你回来了!”
沙发上的叶知微迎了上来,她伸出手,想去接顾沉山脱下来的西服外套。
但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
顾沉山闻到了那阵熟悉的冷梨香。
几乎是本能地,他捏住了叶知微即将要放上他肩头的手。
顾沉山眉头死死拧紧,声音冷厉地质问。
“谁准你动她的法国香水?我跟你说过,她的东西不适合你,为什么还要去碰。”
叶知微的手被他捏得生疼。
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沉山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叶知微咬着唇,声音怯懦:“这三个月,你每天早出晚归,就算回来也是睡在书房。”
“你不准我动她的东西,是因为你还在等她回来吗?所以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叶知微满心怨毒,却只能憋在心里。
这三个月来,她终于成为了这栋小洋楼名义上的女主人。
可顾沉山看着她的眼神,却越来越疏离。
甚至每次只要她一靠近,他的眉眼就会发冷,身体就下意识地紧绷。
“没有。”顾沉山的声音冷如冰。
胸腔深处那不为人知的希冀落空后,他脾气非常暴躁。
就连对上叶知微,也没有了耐心。
“但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去碰她的任何东西。”
“可是她都已经不要你了。”叶知微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尖锐。
“她把你的钱都抽空了,害得你辛苦经营的厂差点要倒闭,她还跟你离了婚,沉山哥,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东西?她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你爱的人是我,从小你就说长大会娶......”
“闭嘴。”顾沉山厉呵打断。
“别碰她东西,记住了,没有下一次了。”
丢下冰冷的警告后,顾沉山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顾沉山脱力跌在地上。
隔绝了厅里那股几乎要把他逼疯的冷梨香后,他靠在门背,神情颓然。
这三个月来,他用厂里的事,麻痹了自己所有的神经。
他告诉自己,沈南昭走了,他解脱了。
他告诉自己,留着知微在身边,是为了弥补当年自己娶了沈南昭的亏欠。
可是,当这栋小洋楼里关于她的一切气息都快要消散殆尽时......
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顾沉山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
没有鲜花,没有温水,也没有她的聒噪热闹。
这上千平的洋楼,死气沉沉得像一座坟墓。
沈南昭走了三个月,却像带走了他半条命。
他以为自己生病了。
却不敢承认,那是他对沈南昭的相思成疾。
他,爱沈南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他爱上了那个傲慢、骄纵,却把整颗心,甚至是整个沈家都毫无保留捧给他的沈南昭。
那个从十八岁爱他至今,最后却宁愿远走他国,也要跟他一刀两断的沈南昭。
好痛。
顾沉山猛地攥紧了拳头。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疼痛、恐慌。
沈南昭真的不要他了?
她走得那么干净利落,连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顾沉山猛地直起身,他拿出大哥大,冰冷地吩咐手下。
“去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戾:“我要沈南昭离开省城前这半个月里,所有的行动轨迹,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跟哪些蛇头接触过,一个消息都不准漏。”
“还有家里、外面,医院、宴会,所有跟沈南昭相关的,不计代价,去走访盘问。”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拿钱、拿刀都行,必须把消息给我撬回来。”
“我要知道,她走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五天后,手下满头大汗地站到顾沉山身前。
他的手里捏着一叠带着血迹的口供纸,和几张发黄的旧病历。
“老板,全查清楚了,但......叶小姐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您。”
顾沉山的声音平静如水:“骗我什么?”
“三年前,叶小姐根本......根本不是被蛇头卖去地下歌舞厅,那是一场阴谋。”
手下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那三十万的赎金,是她用来填地下赌档的赌债。”
“她用‘误入风尘’做幌子,就是为了逼您拿钱,甚至还指望着用还赌债剩下的钱去翻本。”
“这些年,她哭诉自己差点被侵犯、天天做噩梦、惊恐抑郁,全都是装出来让您内疚的。”
12
轰——!
顾沉山的大脑里,猛地炸开一道惊雷。
三十万。
为了给她救命的这三十万。
他向沈父低头,签下协议入赘,从此恨透了沈南昭。
但,那居然......是叶知微骗他的。
三十万,只是她送入地下赌场的赌债。
顾沉山胸腔的怒火几乎要撕碎了他,但他的唇角却勾出了一个冷笑。
他的声音冷漠到极点:“还有别的吗?”
“还有......”手下把所有严刑逼出来的口供,呈到了顾沉山面前。
第一份,来自某一地下赌场,叶知微跟同行友人的交谈。
她语气得意:“沈南昭真是个怂包,找了道上的人来抓我,最后却不敢动手,不过没关系,我自己躲起来,她也会死得很难看。”
第二份,来自顾家洋楼那被辞退的帮工。
白纸黑字:叶知微恶意损毁珍宝挑衅无果后,又猛力去拽沈南昭手腕上镯子,最后自己假装发病摔倒在地。
结果是,沈南昭生生掰断了自己的手骨,拔下了镯子。
第三份,来自外商招待宴的服务员。
是叶知微死死拽住沈南昭的胳膊,用力将两人一起撞向了酒塔。
可他却因为心疼叶知微,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满身伤口的沈南昭,生生灌下两瓶烈性洋酒。
最后一份,是来自那天陪着叶知微去医院重症病房的地痞......
看着口供的顾沉山,呼吸越来越沉。
他脸色惨白如纸,终于忍不住,将手上的一大叠口供纸,狠狠砸到了桌上。
沈南昭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瞎子。
他自诩聪明绝顶,却这么多年,被叶知微玩弄于股掌之间。
顾沉山伸出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眼眶濡湿。
他终于明白,那天沈南昭为什么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整整十脚。
把她踹得趴伏在青砖上,大口吐血。
可,她却还挣扎着爬到沈父的身前。
而他,却在赶到后,把昏迷的沈父,强行推去烈日下暴晒了五分钟。
愧疚、悔恨、自我厌恶,纷涌而来。
痛!
痛得,他满眼猩红。
痛得,他全身无力。
许久后。
他站起身,走到主卧室。
抬腿,狠狠踹开了门。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沉睡的叶知微。
她急急从床上坐起,在看到顾沉山那双如恶鬼般猩红的眼时,吓得尖叫出声。
“阿、沉山哥......发生什么事了?”
叶知微心跳得极快,像下一秒就要从胸腔蹦出来。
她顺势捂上心口,楚楚可怜。
可惜,这次顾沉山并不买账。
他没给她半点演戏的机会,大步上前。
伸出手,就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下一秒,叶知微整个人被他从床上提到了身前。
“唔......救、救命......”
“沉山哥,你,你干什么?放......放开我。”
叶知微双脚悬空,脸色瞬间青紫。
她眼里盈满了恐惧,用手一直拍着顾沉山的大掌,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三十万的赌债,装沦落风尘,故意躲起来害沈南昭被我甩了九十九下皮带......”
“叶知微。”顾沉山的声音冷得如同来自地狱。
“我念及你家对我的养育之恩,从小就护着你,但没想到,你把我当傻子一样愚弄。”
他每说一个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直到叶知微在他手上翻了白眼,几欲晕厥的下一秒,他才狠狠将她丢在了地上。
“叶知微,你真该死啊。”
可死,又太便宜她了。
顾沉山厉声喊来手下。
他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疯狂哭泣求饶的叶知微。
“把她给我拖去地下室,锁起来。”
“每天一碗水、一碗饭把命吊着,她当初是怎么对你们嫂子的,每天原封不动地在她身上来一遍。”
“不,沉山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叶知微的惨叫声响彻别墅,却无人在意。
直到她被拖进地下室,沉重的门紧闭后,洋楼再次陷入死寂。
顾沉山站在空荡的卧室,心脏像被彻底掏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下走了进来。
“老板......”
顾沉山猛地转头。
望向他的眼里,带着狂热的希冀:“是找到了吗?沈南昭在哪里?”
13
手下低下头,声音嗫嚅:“对不起,。”
“我们动用了所有关系,黑白两道,甚至连港澳那边都找遍了,但嫂子她......就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落脚的痕迹。”
“老板,嫂子她估计花了大代价,把自己藏起来......是真的不想让我们找到她了。”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后,顾沉山骤然大怒。
他一脚踹开了一旁的梳妆台。
“放屁!”
顾沉山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沈南昭从十八岁爱我至今,她舍得离开?”
“只要找到她,让她知道,我心里也有她,她绝对会回来。”
“找......继续给我找。”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去港澳的道上发悬赏,赏金加到五十万!”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把整个世界翻过来,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
可惜,宿命就是如此奇怪。
有缘时,哪怕他百般冷落,沈南昭也永远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一旦缘尽,就算他用尽手段寻遍全球,却连一次最普通的擦肩而过都成了奢望。
一年,两年,三年......
转眼,就是五个春秋。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足够顾沉山把相思熬成了灾。
他试过。
他不是没劝过自己放下。
他试过纵酒寻乐。
试过佳人在怀。
但到了最后一刻,眼前却总站着眼眶微红,撅着唇的沈南昭,问他。
“顾沉山,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哄我,你再不来,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五年,顾沉山把厂子的生意做到了巅峰,人人都说省城的顾老板手眼通天、杀伐果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死了。
死在,五年前省城的梅雨季。
死在,对沈南昭日复一日的思念里。
五十万元的悬赏高挂在黑道上,无人问津。
顾沉山也开始靠着大量安眠药跟烈酒,才能眯眼。
直到今夜。
省城大饭店后院,昏暗的停车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奇怪男人,拦在了刚应酬完,一身酒气的顾沉山身前。
男人缓缓抬起头。
在看清他脸的那一瞬。
顾沉山浑身的酒意瞬间惊醒,瞳孔骤缩。
一张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略显沧桑,眼角一条狰狞伤疤延伸到下颌的,眼神带着空洞跟死寂。
“你是谁?想干什么?”
顾沉山推开了,拦在身前的手下。
他按下鼓噪不已的心,向前厉声质问。
男人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顾沉山许久后。
干裂的嘴微启:“看来,这次我还是来晚了。”
他的声音嘶哑,看向顾沉山的眼神无比复杂。
“去南洋,新加坡半山6号,那幢黑白洋房。”
“什么?”顾沉山愣住了。
“这五年沈南昭......一直在那里,你找不到她,是因为有人故意把她的行踪藏起来。”
男人的声音阴冷得像来自地狱,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血腥气。
“去,把她抢回来。”
顾沉山的大脑“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在脑海中,彻底炸开。
新加坡半山6号,那栋黑白色的,洋房庄园。
他去过的。
三年前,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寻找沈南昭的踪迹。
途经新加坡时,路过那栋种满玫瑰的庄园。
当时,一枝探出墙的玫瑰枝丫,在他路过时,突然勾住了他的西装外套。
他停步的瞬间。
四周似乎弥漫着一丝,轻浅如空气的冷梨香。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让他像着了魔一般。
上前按响了那厚重雕花铜门上的门铃。
顾沉山站在门外等待了许久。
他心如擂鼓,直觉告诉他,门后就是沈南昭。
可,当时门打开后。
出现在顾沉山眼前的,却是一脸漫不经心谑笑的宋砚。
他一身随意的汗衫短裤,斜斜靠在门上,却死死挡住了顾沉山想朝内探查的眼。
他似笑非笑看着顾沉山,眼神却充满警告。
“顾老板,来错地了吧?”
那时的顾沉山,以为宋砚只是因为隐秘的私产被发现而不悦。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苦苦寻找的沈南昭,就在那扇门后。
跟他离得那么近,只隔着一堵墙。
若当时的他,没有掉头就走。
而是强行进去,是不是如今,一切就不一样了。
顾沉山攥紧了拳头,急不可耐。
“准备一下,立刻下南洋,去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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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后,顾沉山猛地转身,跌撞着上了车。
黑色皇冠疯了似地,冲出地停车场。
而那个为顾沉山一语道破迷津的男人,却慢慢地隐入了阴暗的角落。
他静静地望着,顾沉山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死寂的眸里,翻涌着病态的执拗。
“去吧。”
他喃喃低语:“希望这一次,你能来得及。”
他缓缓垂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口袋里冰冷的枪。
唇角慢慢扯出一个阴森的笑。
“如果这条时间线的你,还是不能挽回她......”
“那我......只能像结束前面那几个废物一样,亲手杀了你,把你们全部杀死,所有的时间线就只剩下我了。”
他仰起头,望向虚空,像是怀念至极地轻声咛喃。
“只要他们都死了,那十八岁那年,沈南昭一见倾心的,就会是回到过去的我......”
“南昭,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心、痛苦而死,你相信我,好吗?”
......
十几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急刹在新加坡半山路。
顾沉山推开车门的手,带着轻颤。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蚀骨相思。
他终于要见到沈南昭了。
顾沉山猩红的眼,死死锁住了不远处的6号庄园。
深吸一口气后,他抬起沉重的腿,一步步迈近。
庄园白色的栅栏内,大片大片的玫瑰开得正艳。
各种各样的品种、颜色,争相夺艳。
而站在花丛中,低着头剪枝的,是一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抬起头的瞬间,就夺走了顾沉山所有的呼吸。
是沈南昭。
她剪去了长发。
一刀切的乌黑秀发,乖巧地,垂在她的脸颊两边。
把她艳丽如花的五官,衬得更光彩照人。
一条浅色麻布长裙,却把她的身形修饰得婀娜。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酒窝,她站在玫瑰丛中,美得一如往昔。
“南昭......”
顾沉山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听到动静,沈南昭皱着眉转头。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从庄园里走出来的宋砚吸引走。
她回过头,对着一身家居打扮的宋砚露出娇笑。
随后,宋砚的长臂一捞,将沈南昭纤细的腰揽入了怀中。
那个令国内地下黑帮闻风丧胆的男人,此时就靠在她的肩头撒娇。
“昭昭,你怎么醒了都不喊我......”
沈南昭轻笑,安抚地亲了他一口。
却被他眼神幽暗地按在怀中,缱绻地咬上了唇瓣。
许久。
直到两人喘着粗气,分开。
宋砚才抵着沈南昭的额,唤她:“昭昭。”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委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老头子天天在家里笑我,说我这辈子都娶不上老婆。”
沈南昭亲在他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
笑盈盈逗他:“我们宋先生想要什么名分?你说说,我考虑一下。”
宋砚眼里满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但下一秒,他缓缓后退,单膝跪地。
“给我沈家女婿的身份。”
宋砚仰头看着她,目光虔诚:“昭昭,嫁给我好吗?”
栅栏外。
看着这一幕的顾沉山,像是一具被瞬间抽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被牢牢地钉死在原地,像是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不信。
沈南昭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
她从十八岁就跟在他身后。
本是高高在上的省城大院千金,却对他死心塌地。
哪怕被他一次次拒绝,她都会掩下眼底的受伤。
对他笑:“顾沉山,你不跟我试试,怎么知道你不会爱上我。”
“我有多讨人喜欢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讨厌我的人,你跟我试试好吗?我真的好喜欢你,做梦都想嫁给你。”
当时的顾沉山对她鄙夷至极。
她哪里值得喜欢。
笑得太大声,不如知微矜持。
说话肆无忌惮,不如知微斯文。
脸太艳丽、身材太好,不如知微清纯。
但他却没想到,宿命如此可笑。
让他彻底推开她后。
却又对她相思入骨,无药可救。
她曾那样爱他。
那个追在他身后整整八年,哪怕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也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南昭......
怎么可能会答应别人的求婚?
可下一秒。
花丛中的沈南昭伸出左手,任由宋砚颤抖地将一枚,普通人见都没见过的硕大粉钻戒指,套入了她的无名指。
“好,我答应你,但婚礼只能在南洋这边办,宋爷爷能同意吗?”
宋砚站起身,狂喜地抱起她。
“只要你愿意,别说南洋,去北极都行。”
轰——!
顾沉山像被一把利刃活活劈开。
浑身血液逆流上头。
他猩红着眼如同发狂的野兽,狠狠踹烂了庄园的木栅栏。
“宋砚,把你的脏手从我媳妇身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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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山撕心裂肺的嘶吼,还有庄园栅栏被踹倒在地的巨响,打断了花园里的温情。
沈南昭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转过头,看着大步冲向自己的顾沉山。
跨别五年,再见故人。
萦绕在沈南昭心头的,只有极淡的厌烦。
但顾沉山却显然无比悸动。
他伸出来想要抓住沈南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惜,还没碰到她,就被她身侧的宋砚狠狠拍开。
但顾沉山,却似乎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一般。
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沈南昭。
“沈南昭,我找了你整整五年,跟我回去吧。”
他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底气是来源于,曾经沈南昭对他毫无保留的爱。
甚至,他看向宋砚的眼都带着鄙夷。
仿佛在说:就算在我离开时乘虚而入,但只要我回来,谁都不能抢走沈南昭。
但,下一秒。
沈南昭平静无波的话,打散了他的美梦。
“顾老板,五年前我跟你就两清了,你损坏的物件我会让律师给你寄账单,请你立刻离开。”
顾沉山僵住了。
“沈南昭,你在说什么气话?”
他强行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
“我知道当年是我错了,我什么都查清楚了,是叶知微骗了我,那三十万......”
“够了。”沈南昭根本不想听。
“这是你跟她的事情,与我无关!”
“不......”顾沉山红着眼眶,向前一步。
“怎么会无关呢?如果不是她,我......我就会在跟你的相处里,察觉自己的心。”
“沈南昭,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爱你吗?我爱上了,早就爱上了,可是我不敢,你太好太高贵,而我不配......”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南昭笑了,笑容里满是嘲弄和冷漠:“顾沉山,这个世界上爱我的人多了去了。”
“从我决定离开那天起,你这个人对我来说,就像一团垃圾。”
“还有,你确实配不上我,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爸用沈家给你垫脚,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年纪达到这种高度,别搞笑了,但你这个人,忘恩负义,我爸因为你强行要他晒那五分钟太阳,偏瘫了。”
“你让我给你机会?怎么给?你还我一个健康的爸爸,我可以考虑一下。”
顾沉山脸色惨白如纸,哑口无言。
沈南昭却笑着,举起左手。
无名指上的粉钻,折射出光芒。
“还有,我现在是宋砚的未婚妻,你跟叶知微两个人要纠缠一辈子也好,互相厮杀也好,都跟我无关。”
“你现在这副样子,让我恶心死了,滚吧,别再来打扰我了。”
沈南昭一字一句。
云淡风轻。
却字字如刀,剐得顾沉山的心口鲜血淋漓。
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却还是偏执向前,想去拉扯她。
“我不信,你心里肯定是有我的,戴上他的戒指不过就是为了让我吃醋,拿下来,你要戒指,我可以给你买,你要几个都行,我不准你戴别人的——”
“砰!”
一记愤怒的重拳,狠狠砸在了顾沉山脸上。
宋砚眼神狠戾。
又迅速一脚,把顾沉山踹在地上。
“唔......”顾沉山吐出一口血水后。
猩红着眼,跟他扭打在一块。
可惜,五年的醉生梦死,让他节节落败。
最终,被宋砚揪着领子,狠狠扔出了洋房外的马路。
顾沉山狼狈地跌在地上。
五脏六腑痛得,翻江倒海。
喉口一甜,他又吐出一口血水。
宋砚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轻嗤:“废物。”
“我警告你,沈南昭是我宋砚的媳妇,不是你的,下次你再敢跑来乱喊一句,我亲手剁了你。”
顾沉山蜷缩在地上,痛得浑身战栗。
可他的眼,却死死盯着庄园的方向,眼中满是执拗。
“我不信......”
他的声音嘶哑、泣血。
“不信你会爱上别人,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沈南昭,你就只能爱我。”
......
同一时间。
数千里之外的省城,顾家洋房。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叶知微浑身是伤地缩在墙角。
突然,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透进来的光线里,来人的身形无比熟悉。
叶知微的眼里,迸出微弱希望。
“沉山哥,你终于来了,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
但当她抬起头,看清男人脸的瞬间,却吓得不住后退。
是顾沉山的脸。
可是,脸上却有一道横跨了半张脸的狰狞刀疤。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了她。
“你......你不是他。”
本能的畏惧让叶知微拼命后退,她缩成一团。
“你,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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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说话。
他勾出一个冷冽的笑后,缓缓掏出了一把装了消声器的枪。
漆黑的枪口,慢条斯理地抵住了叶知微的眉心。
“加上这一次,我已经杀了你九次,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仿佛夺走叶知微的命,对他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不要——救命!”
叶知微发出绝望的惨叫。
但,回应她的,只有枪支扣动扳机的闷响。
下一秒,血花四溅。
叶知微双目圆睁,重重摔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男人冷漠地收起了枪。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叶知微的尸体许久后,发出嘶哑而冰冷的轻喃。
“希望下一次再见,你识相些,早早地躲远一点,别再来影响我跟沈南昭。”
说完后,男人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满是血腥气的地下室。
......
南洋,新加坡。
顾沉山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远远跟在沈南昭身后,已经整整一个月。
之前好几次,宋砚看不惯,狠狠跟他扭打在一起。
最严重的一次,他断了三根肋骨。
可当他吐出一口血,狼狈倒地时,沈南昭却视若无睹。
她满眼心疼地,抚着宋砚脸上的微小擦伤。
顾沉山痛得浑身痉挛。
红着眼卑微祈求:“沈南昭,你看看我......明明我伤得比他重。”
沈南昭却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后,当着他的面亲了宋砚一口。
她轻声安抚宋砚:“别管他了,他想跟就让他跟着,正好让他亲眼看看,没了他,我过得多畅快。”
那天后,宋砚就再也没把他当作一回事了。
顾沉山像一条丧家之犬,跟着他们。
他看着沈南昭跟宋砚挑选婚纱。
看着他们十指相扣,定下了历史悠久的新加坡大教堂作为婚礼现场。
......
这一个月以来,每一个沈南昭跟宋砚相视而笑的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
将顾沉山的心一寸寸凌迟。
他知道,那是沈南昭在告诉他。
她爱上宋砚,是真的。
想跟宋砚结婚的心情,也是诚挚的。
她在用,投入另一段真挚的情感,来狠狠地甩他的巴掌。
打碎他以为她永远离不开的,可笑自信。
让顾沉山绝望地认清,他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再无半点挽回的可能跟余地。
一切的进程,他都无权喊停跟结束。
直到,婚礼当天。
新加坡大教堂的钟声敲响。
顾沉山藏在教堂二楼的隐蔽角落,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铺满玫瑰的红毯。
尽头处,是身穿美丽白纱的沈南昭。
她挽着宋砚的手,一步步走来......
嫉妒、悔恨、绝望交织在一起。
如同带刺的藤蔓,死死缠上了顾沉山的心脏。
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
就在他几欲窒息时,一道阴森入骨的嗓音,如鬼魅般在他耳畔响起。
“杀了他。”
随着这一句邪恶的蛊惑,顾沉山的掌心被塞入了一支冰冷的枪。
他浑身猛地一震。
错愕地转过头,就看到了那个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旁。
“别怀疑我。”
“全世界只有我不会骗你,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只有我才能帮你。”
男人的眼里,带着极致的疯狂。
他握着顾沉山的手,将枪口直直指向了下方跟沈南昭并肩的宋砚。
“开枪,杀了他。”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蛊惑的魔力。
“相信我,我来自未来,只要你杀了他,我们就可以把沈南昭抢回来。”
“只要宋砚死了,沈南昭就无处可去。”
他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音哑如恶魔低语。
“只要宋砚死了,就没有人能从你身边抢走她。”
“沈南昭就只能回到你身边。”
他抓住他的手,扣下扳机:“动手,就现在......”
17
教堂一楼。
无人能看见的女鬼,在沈南昭耳边低语。
“南昭,他们来了,就在二楼......别怕。”
沈南昭眼睫微颤,却没有回头望向二楼,更没有一丝惊慌。
怕?她早就不怕了。
五年前的省城,她几乎在地狱走了一遭。
今天最坏的结局,就是一死,她怕什么。
她温柔低语,回应女鬼。
“我不怕。”
“暗处我都安排好了人,就等他开枪,我不仅不怕,还要亲手扭转我们的宿命......”
二楼暗处。
顾沉山拿枪的手,一直在颤抖。
“开枪。”刀疤男人咬牙催促,“你还在等什么?杀了宋砚,她就是我们的了!”
扳机已经被顾沉山的手指,压下去了一大半。
只要扣下去。
宋砚就会死。
他就可以把沈南昭抢回省城。
可当看到沈南昭脸上的璀璨笑容时。
顾沉山却再次迟疑了。
这是她的婚礼。
精心准备了很久。
他跟着她一个月。
看过她甜蜜地笑了无数次。
看她一遍遍地试着婚纱。
看她一次次在教堂里排演。
如果开枪——
下一秒,宋砚的血,就会弄脏她的婚纱。
她会哭吧。
会痛不欲生吧。
然后,她好不容易重拾的笑颜,会再度死寂。
“不......”顾沉山指尖僵死,枪将要掉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刀疤男人察觉到他的退缩,暴怒地握住他的手。
“你这个废物,你给我开枪,开枪啊!”
“如果不是这个时间线,只能由你来杀了宋砚,我用得着你吗?你这个废物......”
“滚开!”
顾沉山双目赤红,狠狠地踹开了刀疤男人。
他眼泪不停往下砸,崩溃嘶吼。
“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再毁了她......”
顾沉山不断地,踹开刀疤男人。
刀疤男人却拼命地握着他的手。
想借着顾沉山的手,朝着宋砚扣动扳机。
两人疯狂抢夺。
混乱中。
“砰——!”
带着消声器的闷响,淹没在婚礼进行曲中。
顾沉山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去——那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你这个废物......”
刀疤男人发出绝望的怒吼。
“你怎么能自杀,你自杀,一切就都完了,没有机会重来了,我早该杀了你,杀了你......”
可随着现世的生命流逝,因果彻底崩塌。
刀疤男人的身体化作光尘。
带着不甘的嘶吼,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
楼下那一抹,陪了沈南昭五年的幽魂。
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沈南昭,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回去我那个时间了,祝你幸福。”
她的声音,伴随着她透明的身体,化作荧光,彻底随风消散。
沈南昭终于回头,望向了二楼。
她的眼,对上无力倒在血泊中的顾沉山,那即将涣散的瞳孔。
“沈南昭对不起,若有来世......”
他缓缓闭上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所有的悔恨、执念与疯狂。
都在此刻,彻底停摆,画上句号。
一楼圣坛前。
神父微笑问询:“沈南昭小姐,你愿意嫁给宋砚先生为妻吗?”
沈南昭缓缓收回视线。
她的眉眼温柔到了极致,没有一丝犹豫。
轻轻点头:“我愿意。”
宋砚眼眶微红。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等这一天,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空里。
他似乎,为了这一天,死去了无数次。
此时,他掀开沈南昭头纱的手都无法自抑地发抖。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吻上她的唇。
可就在他的手掌,刚捧起沈南昭的脸时。
却看到她对他,狡黠一笑。
“宋先生,先等一下。”
在宋砚疑惑的目光中,沈南昭笑靥如花。
“我有个新婚礼物,要送给你。”
宋砚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什么?”
沈南昭拉起他的手,轻覆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你要做爸爸了。”
【全文完】

我借春色还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