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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六年的草莓,但我是过敏体质啊

我吃了六年的草莓,但我是过敏体质啊
我吃了六年的草莓,但我是过敏体质啊
我叫姜鹿,在妇产科当了六年护士。
嫁给周也城的时候,同事都说我嫁得好,军医世家,前途无量。
我也这么觉得。
他在手术台上连站十二个小时下来,第一件事是给我发消息:“回家给你带了草莓。”
他不知道,我对草莓轻微过敏,吃了六年,只因为那是他买的。
而现在我才知道,那其实是她最爱吃的水果。
我发现真相那天,正好是产检日。
B超室外面,我听见他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对不起,当初是我没能留住你。她……只是我对你的亏欠。”
那个“她”,是我。
我在B超单上看见两个小小的心跳,眼泪掉在纸上。
擦干了,走人。
辞职信、离婚协议、转院手续,我一天之内全办完了。
周也城找到我新租的房子时,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周医生,我的病你治不了,也不用治了。”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整夜。
但门里早就没有人了。
1
三天前,我的人生还不是这样。
那天上午我挂了妇产科的号,自己给自己约了B超。
护士台的小李看见我刷卡,愣了一下。
“鹿姐,你做B超?”
我笑了笑,说例行检查。
排队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窗边,阳光很好,三月份的风刚刚有点暖意。
B超室门口只有我一个人。
探头压在肚子上的那几分钟,医生的表情变了两次。
她把屏幕转向我。
“双胎,目前发育指标正常。”
我盯着那两团跳动的小光点,手指攥住了床单边缘。
报告打出来,我捏着那张纸走出B超室。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但我太熟悉了。
周也城靠在消防栓旁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
他的声音从来都是克制的、平稳的,做了六年手术刀都没见他手抖过。
但那一刻他的语调在发颤。
“是我的错,当年要不是我去接那台急诊,你不会耽误最佳治疗期。”
我的脚步停住了。
“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她……就当是我对你的亏欠。”
他顿了一下。
“苏念,你别哭。”
B超单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弯腰捡起来,纸面上沾了走廊的灰。
有一滴水落在B超单左下角那个黑白色的阴影上。
只有一滴。
我用袖口擦干净,把报告单对折,再对折,塞进护士服的胸口袋里。
转身的时候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还在打电话,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腹轻轻摩挲外壳。
那个动作,他以前哄我的时候也做过。
原来是同一套。
我走到护士站,打开内网系统,点进人事模块。
离职申请、跨省调档、社保转移。
三个表格,我填了二十分钟。
提交。
屏幕弹出一行字:审批流程预计三个工作日。
我盯着那个倒计时,面前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红颜草莓。
带着水珠,装在透明塑料盒里,底下垫着一张纸巾。
周也城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节上有洗手液没擦干的水渍。
“鹿鹿,下午忙完记得吃。”
他的语气温和、自然、妥帖,和过去六年里每一次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盒草莓。
红得很漂亮。
我吃了六年,每次吃完手腕内侧会起一层细小的红疹,不严重,穿长袖就能遮住。
从来没告诉过他。
因为那是他买的。
我把草莓推到一边。
周也城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刚张开,走廊尽头的红色警报灯亮了。
刺耳的蜂鸣声灌满整个楼层。
他收回手,转身跑向急诊通道。
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掠过我的脸。
那盒草莓还在桌上,水珠正沿着塑料盒壁缓慢地往下滑。
2
周也城走后,我把那盒草莓丢进了黄色医疗废物桶。
和针头、棉球、用过的手套扔在一起。
下午的班我正常上完了。
核对医嘱、配药、巡房、记录体温,每一项都没出错。
小李问我脸色怎么不太好,我说昨晚没睡好。
晚上七点,我到家。
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周也城居然比我先到。
厨房里传出排油烟机的嗡嗡声,他系着那条深灰色围裙,灶台上摆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蒜蓉虾。
全是我喜欢的。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
“今天下来得早,给你做了几个菜。”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擦过我的耳朵。
这个姿势我曾经贪恋了很多年。
下了夜班回来,他就这么从后面抱住我,什么话都不说,就是抱着。
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侧身,不着痕迹地从他臂弯里抽出来。
“生理期,肚子不舒服。”
他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
“那排骨先别吃,喝点汤。”
他转身去盛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一个小时前我查过医院内网的手术排班系统。
今天下午那个红色警报之后,急诊接诊的是王副主任带的组。
周也城没有参加任何抢救。
他下午唯一的行程记录是一条车辆调度申请——目的地是机场。
备注栏写着:接苏念医生返院。
他端着汤回来,递到我面前。
“过两天我调个休,陪你去做个体检。”
我接过碗,汤面上漂着细碎的蛋花,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用了。”
我喝了一口。
“我自己都安排好了。”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到科室,护士长站在办公区中间,脸上是那种要宣布大事的兴奋表情。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院里刚批下来的,从无国界医生组织高薪聘请了一位战地创伤外科专家,以后就在我们院区坐诊带教。”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念走进来。
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线条。
很瘦,但站姿很直,带着一种在恶劣环境里磨出来的从容。
周也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弯腰,替她拉开了椅子。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我知道他做过很多次。
苏念坐下来,微笑着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
“你就是姜鹿吧。”
她歪了歪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也城经常提起你,说你工作特别认真。”
她笑了一下。
“对了,听说你也喜欢吃草莓?”
我的手指在护士服口袋里收紧。
那个“也”字,精准地把我钉在了替身的位置上。
周也城走到饮水台前,倒了一杯咖啡。
他打开糖罐,用勺子舀了半勺,搅了三圈。
然后端着那杯咖啡,放在苏念面前。
苏念接过去,指尖和他的指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我在这个家待了六年。
他从来没问过我咖啡加不加糖。
苏念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露出一条项链。
银色,细链,水滴形吊坠。
和我锁骨上挂着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3
上午查房,周也城带着苏念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拿着平板讲病例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侧过头看苏念的反应。
苏念点头,他就继续。
苏念皱眉,他就停下来重新解释。
我跟在队伍末尾,负责记录医嘱。
走到306床的时候我核对药品剂量,把“头孢曲松”写成了“头孢噻肟”。
这种低级错误我从业六年没犯过。
周也城从头到尾没看我的记录本一眼。
以前他每次查房结束都会翻一遍我的记录,用红笔圈出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在最下面画一个小小的对勾。
今天没有。
苏念在带教实习生的时候,很自然地聊起了她在叙利亚的经历。
物资短缺,药品断供,最难的时候三天没合过眼。
“那时候多亏了也城,他从国内寄过来的手术器材和药品,跨了半个地球才到我手上。”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周也城一眼。
周也城低头翻病历,耳根有一点红。
我拿着笔,手稳得很。
脑子里快速翻过几个日期。
去年结婚纪念日,周也城说临时被派去外地学术交流。
前年我生日那天,他说科室有急诊走不开。
大前年跨年夜,他说有一台手术排到了凌晨。
那些日子,他在跨越半个地球寄东西。
中午食堂,周也城打了一份糖醋排骨。
他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径直走向苏念坐的那张桌。
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排骨推到苏念面前。
我看见他拿起筷子,仔细地把排骨上的姜丝一根根挑出来,堆在餐盘边缘。
苏念显然不喜欢吃姜。
他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靠墙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白粥。
双胎妊娠的反应比单胎猛烈得多,这两天闻到油腻的味道胃里就开始翻搅。
我慢慢地喝粥,视线穿过整个食堂,落在那个替另一个女人挑姜丝的男人身上。
六年了。
他不知道我不能吃草莓。
不知道我三年前阑尾炎发作是自己打车去的急诊。
不知道我每次吃完他买的草莓,晚上都要在浴室里偷偷抹药膏。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装过我。
吃完饭我回到护士站。
把最后一份纸质版离职交接单打印出来,夹进牛皮纸文件袋,放入主任办公室门口的信箱。
转身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审批流程显示:剩余时间,二十二小时。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进更衣室。
打开我用了六年的储物柜,里面挂着三套护士服、一件备用外套、一把折叠伞。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周也城穿着军装,我穿着白裙子,他弯腰帮我别胸花。
我把照片揭下来,看了三秒。
对折,扔进柜底的垃圾袋里。
储物柜清空了。
六年,装进两个塑料袋就拎完了。
4
离开医院那天是周四。
审批通过的消息在早上九点弹了出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护士长桌上,旁边压了一张手写的交接备注,把三十七个在护病人的注意事项逐条列清。
护士长不在。
小李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鹿姐,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我拍了拍她的手。
“家里有事,得回老家一趟。”
她眼眶红了,我没有。
我拎着那两个塑料袋走到一楼大厅,经过急诊分诊台的时候,苏念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半勺糖的咖啡,步伐很从容。
看见我拎着东西,她停下来。
“姜护士,这是要去哪儿?”
“离职了。”
我的语气和在护士站跟同事交班没有区别。
苏念看了看我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我的脸。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姜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喝了一口咖啡,很慢。
“也城跟我联系了三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结了婚。”
我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勒出一道白痕。
“我回国之前,他跟我说他一个人住。直到上周院办给我办手续,让我填紧急联系人,我看见他的档案里有配偶信息。”
她把咖啡杯放在分诊台边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在我面前——你从来不存在。”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稳定,没有回头。
我站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身边经过。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捧着一束花急匆匆地往住院部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我报了一个地址。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离火车站很近。
到了之后我把两个塑料袋放在玄关,把提前打包好的行李箱从卧室拖出来。
离婚协议书打印了两份,一份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收件地址写的是周也城办公室。
另一份我自己留着。
做完这些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摸了摸肚子。
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里面有两颗心脏在跳。
晚上十一点四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姜鹿,开门。”
周也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里面有一种陌生的慌张。
他敲了十几下,力道从轻到重。
我没有应。
我坐在卧室靠墙的地板上,背靠着行李箱,手里攥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B超单。
上面两个小小的黑色阴影,现在已经被我的手心捂热了。
敲门声停了。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听见他的身体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门外的地上。
他始终没有走。
凌晨三点,我从后窗翻了出去。
行李箱太大,我只带了一个背包。
B超单在包的最里层。
离婚协议书在信封里,压在门口鞋柜上,旁边贴了一张纸条。
“周医生,我的病你治不了,也不用治了。”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把手机关了。
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也城发来的。
“鹿鹿,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电池扣掉。
火车六点发车,开往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城市。
车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的灯还没灭。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片浅粉色的旧疹痕。
六年的草莓,留下的唯一痕迹。
5
新城市叫临川,靠海,空气里有咸湿的味道。
我找了一家二甲医院的妇产科,拿着调档函直接入职。
新同事们只知道我是从外省调过来的护士,业务能力不错,话不多。
没人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租的房子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
每天爬楼梯的时候,妊娠反应上来,我就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胃里的翻涌过去再继续走。
产检我在自己医院做,挂的是普通门诊。
负责我的产科大夫姓林,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了我的B超单后抬头看了看我的左手。
没有戒指。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病历本上认真写下了每一项数据,末尾多加了一句:建议定期复查,注意营养摄入与休息。
我换了新手机号。
旧号码连同那张SIM卡一起,被我丢进了临川火车站外的垃圾桶。
来临川的第九天,我收到一封快递。
寄件地址是我和周也城住了六年的那个家。
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我的结婚证。
他的那一本不在。
快递单上的寄件人不是周也城,是他妈妈。
她在结婚证里夹了一张纸条,字迹端正:
“姜鹿,也城不肯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但不管什么原因,家里对不起你。随信附上这个,你自己决定。”
我把结婚证和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日子过得很快。
早班、晚班、夜班,三班倒。
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
三个月的时候,腰围已经藏不住了。
护士长是个爽利的东北女人,有天查完房拉住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小姜,你是不是怀了?”
我点头。
“双胎。”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半天才说:“那夜班我给你减了,别逞强。”
我说谢谢。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自己煮饭、洗衣服、拖地。
做B超的时候一个人去,做糖耐的时候一个人去,建卡的时候一个人去。
“家属呢?”窗口的护士问。
“没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打字,没再问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小东西有时候会同时踢我。
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摸到小小的凸起。
这是我的。
不是亏欠,不是弥补,不是替身的副产品。
是我的。
6
来临川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护士站整理病历。
手机响了。
新号码,只有科室的人知道。
我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鹿。”
周也城的声音。
我的手停在病历夹上。
他的语气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和妥帖的样子,变得很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
“我看到了B超报告。”
他的呼吸在听筒那边变得急促。
“双胎。你怀着双胞胎走的。一个人。”
我靠在护士站的椅背上。
“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调档记录。你新单位的入职信息里留了紧急联系电话。”
他的声音压下来。
“姜鹿,回来。”
“周也城,你收到离婚协议书了吗?”
那头停了三秒。
“收到了。”
“签了寄回来。地址你既然查到了电话,就查得到地址。”
“我不签。”
“那就走法律程序。”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挂断键上的时候没有抖。
但挂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护士服贴在脊背上,凉得发紧。
晚上回到家,我把紧急联系电话改成了林大夫的号码。
第二天上班,门诊大厅的保安跟我说,早上有个高个子男人来找过我,被前台拦住了。
“说是你家属,我们查了你的信息,紧急联系人不是他,就没让进。”
我说谢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面前还是一碗白粥。
怀孕五个月了,妊娠反应消了大半,但我习惯了清淡。
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姜鹿,我是苏念。”
我盯着屏幕,粥勺悬在半空。
“也城在你医院门口蹲了两天了。他好像不知道你怀孕的事。前天他翻到了你在旧医院留下的B超记录存根,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他辞了主任的推荐,说什么都不要了,就要找到你。”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走之后他查了你六年的过敏门诊记录。”
第三条。
“他现在知道草莓的事了。”
7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大到弯腰系鞋带都困难。
护士长给我调了行政岗,不用再上夜班,也不用站着巡房。
每天就是坐在电脑前做排班表和病历归档。
日子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那六年彻底抹掉了。
苏念的短信我没回,之后她也没再发过。
周也城在医院门口蹲了三天,第四天不见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楼下便利店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周也城。
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白大褂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一盒蓝莓。
不是草莓。
是蓝莓。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好像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姜鹿。”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肚子上。
七个月的双胎,隔着宽松的外套都藏不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拧了一圈。
“我买的蓝莓。”他在身后说,声音干涩得快要裂开,“不是草莓。我查了,你对蓝莓不过敏。”
我推开单元门。
“周也城,你查了六年的过敏门诊记录,才知道我不能吃什么。”
我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那六年是怎么吃的吗?每次吃完你买的草莓,半小时之内手腕起疹子。我用护士站的药膏偷偷抹,袖子拉到手掌根。吃了六年,停药两个月疹子才消。”
我走进单元门,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弹簧门夹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撑住门框,没让门关死。
“姜鹿,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站在楼梯口,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下颌的肌肉一直在绷着。
“恨你太累了,周也城。我连怀孕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恨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离婚协议书。
我递过去。
“签了。然后走。”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手伸出来,没有接。
反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药袋,里面装着三管抗过敏针剂和一盒氯雷他定。
“你现在是双胎妊娠,这些药你不能随便吃,我找了三个过敏科的专家,开了孕期可用的替代方案。”
他把药袋放在楼梯扶手上。
“协议我不签。你要走法律程序,我接着。但你得让我确认你和孩子的安全。”
他松开门框。
弹簧门在我们之间关上了。
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楼梯扶手上的药袋被我拿起来。
处方笺上写着详细的用药禁忌和替代说明,字迹我认识,是周也城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和他以前在我病历本上画对勾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把药袋收进包里。
上楼的时候,左边的那个小家伙又踢了我一下。
8
临川的冬天比我想象中冷。
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我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做胎心监测。
手持多普勒是我自己从网上买的,便宜货,但能用。
左边的心跳一百四十二,右边一百三十八。
都在正常范围。
林大夫说双胎到三十二周以后要加密产检,每周一次。
我的预产期在二月中旬。
距离现在还有六周。
周也城在临川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了。
我知道是因为便利店的老板娘告诉我的。
“就你楼下那个男的嘛,天天来买两个包子一瓶矿泉水,在对面马路坐着,也不进来。”
我没理会。
他没有再来堵我,也没有再打电话。
但我每周去产检回来,门口的脚垫下面会多一袋东西。
第一周是孕妇奶粉。
第二周是一袋核桃和红枣。
第三周是一双加厚的棉拖鞋。
第四周是一本双胎孕期护理手册,封面被翻过很多次,有些页角折了起来,空白处有用铅笔标注的重点。
字迹是他的。
我全收了。
不是原谅,是需要。
一个人扛着两条命过冬,我没有资格矫情。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我被腹部的一阵剧痛惊醒。
床单上洇开一片暗色。
我的脑子在那两秒钟里转得飞快。
三十四周,出血,可能是前置胎盘出血,也可能是胎盘早剥。
无论哪种,都得立刻去医院。
我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通讯录翻到林大夫的号码。
打过去,响了八声,没人接。
凌晨两点。
我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抓起包。
下楼梯的时候腿在发软。
到一楼单元门口,我推开门,冷风直接灌进来。
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面,一个人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周也城。
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里面套了一件薄毛衣,冻得脸色发青。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问,三步跑过来,一把搂住我正在弯下去的身体。
“出血了?”
他的手已经按在我的脉搏上。
“多久了。”
“刚才。量不好判断。”
他扶着我往路边走,同时用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临川第二人民医院产科急诊,双胎孕三十四周阴道出血,请准备好交叉配血和术前准备。”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在手术台上连站十二个小时都不会乱的周也城。
稳、准、快。
出租车两分钟就到了。
后座上,他一直用手压着我的腹部下方,手掌是热的。
“别睡。姜鹿,跟我说话。”
“我没有要睡。”
“说什么都行。”
我靠着座椅靠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你为什么天天睡在马路对面。”
他的手指在我腹部上微微收紧。
“因为你不让我进门。”
“所以你就在外面冻着。”
“我答应过你妈,确认你安全。”
我闭了一下眼睛。
“是你妈让你来的?”
“是我要来的。她只是告诉我,你值得。”
急诊室的灯光在车窗上掠过来。
到了。
9
产科急诊把我推进了监护室。
胎心监护仪同时采集两个信号,滴滴声交错着响。
林大夫赶到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她看完B超,表情严肃。
“不完全性前置胎盘,目前出血量不大,两个胎儿胎心正常。先保守治疗,卧床制动。如果出血量增加,三十四周可以紧急剖宫产。”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也城。
“家属?”
我张了张嘴。
“是。”周也城在我开口之前回答了。
林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了他几个问题。
我听不清,但看见周也城在回答的时候把我之前所有的产检报告数据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每一次B超的双顶径、股骨长、羊水量。
他背下来的。
那些我每次独自去产检拿回来的报告单,我从来没给过他。
他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想起来了。
门口脚垫下的那些东西,总是在我产检当天的晚上出现。
他一定跟到了医院。
没进来,但在外面等着。
等我进去,等我出来。
然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拿到了我的产检结果。
可能是找前台护士看的电子病历系统。
他是医生,他有办法。
林大夫安排完一切之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那位家属,专业素养很强。有他在你可以放心,他比我都紧张。”
她走之后病房安静下来。
周也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监护仪的屏幕映着荧绿色的光,两条胎心曲线并排跳动。
他一直盯着那个屏幕,一动不动。
“你不用守着。”
“我守的不是你。”他顿了一下,“是他们。”
我扭头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也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
“姜鹿,我想过很多遍,你为什么走。一开始我以为是苏念,以为你误会了。后来苏念跟我说了你们在大厅说的话。再后来我翻到了你的过敏门诊记录。”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六年,每年四次季度体检,过敏源一栏你每次都填了草莓。白纸黑字,写了二十四次。我一次都没看过。”
我没说话。
“我以为自己在弥补一个亏欠,结果我制造了一个更大的。”
他抬起头。
“苏念是我大学时带教的师妹,我确实对她有愧疚,因为那年的事害她出国治疗。但我从来没有……”
“别说了。”
我打断他。
“周也城,你在电话里亲口说的——她只是我对你的亏欠。”
他闭上眼。
“那句话说的是情况,不是感情。但我知道,对你来说没有区别。结果是一样的。你在我眼里不是你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这就够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不管我的本意是什么,我让你当了六年的影子。这件事没有借口。”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协议我签了。明天让人送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但孩子生之前,让我留在临川。等他们平安出来,我就走。”
门关上了。
监护仪上两条线还在跳。
很平稳。
一大一小,两颗心脏,和我的一起,三个。
够了。
10
卧床保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漫长。
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病床到卫生间那几步路。
护士长带着科室的姑娘们轮流来陪我,有人送了一箱牛奶,有人织了两双小袜子,一蓝一粉。
周也城每天来两次。
早上七点放一份早餐在门口的护士台上,嘱咐值班护士转交。
晚上九点来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在走廊待十分钟就走。
他不进病房。
我没让他进。
他也没有强求。
签好的离婚协议书在第三天送到了我手上。
快递,不是他本人送的。
信封里除了签好字的协议书之外,还有一份公证过的财产分割声明。
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我。
另外附了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便签纸,上面写着:孩子的,不论你要不要。
卡里的数字我没看。
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本结婚证摞在一起。
三十六周的时候,林大夫通知我可以安排剖宫产了。
“双胎三十七周足月,你的情况不太适合继续等了。下周二手术,你确定一下家属签字的事。”
她拿着知情同意书站在我的床前。
我盯着那张表格上“家属签名”那一栏。
“你来签。”
林大夫愣了一下。
“我不合适。必须是直系亲属或者配偶。”
我的手指在被子上点了两下。
“让他签吧。”
手术安排在周二上午九点。
推进手术室之前,麻醉师在我的脊椎上扎针。
我趴在那里,能看到手术室的门缝里透出来的走廊灯光。
周也城站在门外。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白色衬衫的下摆和一双黑色的皮鞋。
鞋面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在临川待了将近两个月。
麻药上来之后,下半身渐渐没了知觉。
无影灯亮了。
手术刀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主刀的林大夫在和助手低声交流。
我盯着天花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九点十七分,第一声哭声。
尖锐、嘹亮、中气十足。
“大的,女孩,五斤二两。”
九点十九分,第二声。
比第一个稍微弱一点,但很快就追上来了,两个嗓门合在一起,整个手术室都是她们的声音。
“小的,也是女孩,四斤八两。”
林大夫把两个裹好的小东西举到我的面前。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唇在无意识地嘬动。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离我比较近的那个小家伙的脸颊。
很软。
暖的。
眼泪从我的太阳穴滑下去,流进了头发里。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抱着两个小襁褓走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然后是周也城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那个声调。
他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不是对护士说的。
是对着手术室的方向。
11
出院那天是二月二十一号。
立春刚过,临川的空气里有了一点回暖的意思。
我一手抱一个,从病房走到电梯口。
护士长非要送我下楼,帮我拎着出院资料和两大袋婴儿用品。
一楼大厅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出租车,是周也城的。
他站在副驾那一侧,车门开着,后座安了两个婴儿提篮。
提篮是新的,安全带调到了最紧的档位。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门又推开了一点。
我上了车。
一路上两个小东西都在睡觉。
偶尔有一个哼唧两声,另一个也跟着动。
周也城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会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来。
到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好,下车,绕到后座,先解开提篮的安全扣,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抱出来。
动作很标准。
比很多产科的新手爸爸都标准。
我走在前面开门。
六楼,没电梯。
他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爬了六层楼。
到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我开了门,他把两个提篮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需要我帮你把东西搬进去吗?”
“不用。”
他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周也城。”
他回头。
“孩子,你可以来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们之间的事,结束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后什么都没有漫出来。
“好。”
他走了。
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关上门,走到沙发前。
两个小东西还在睡。
左边的那个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梦。
右边的那个皱着眉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在她们中间坐下来。
屋子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提篮的边缘。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笑了。
这是我离开周也城之后,第一次笑。
12
大女儿叫姜晓冬,小女儿叫姜晓春。
冬天生的,春天养大。
离婚手续在三月正式办完了。
民政局的窗口前,我和周也城并排坐着。
两个孩子在他怀里,一边一个,因为我签字的时候需要两只手。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们两个。
什么都没说。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亮。
周也城把两个孩子递给我。
“我在临川租了房子,不会走。她们打预防针、体检什么的,你叫我。”
我接过孩子。
“你不回去工作吗?”
“辞了。在临川找了个社区门诊的岗位。”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军医世家,三甲主刀,前途无量。
他把这些全扔了。
我没劝他。
那是他的选择,和我无关。
之后的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流。
晓冬先学会翻身,晓春先学会抬头。
六个月的时候晓冬长了第一颗牙,咬什么都流口水。
周也城每周来三次。
来了之后洗手、换衣服、抱孩子、冲奶粉、洗奶瓶、拖地。
干完活就走,从不多待。
有一次晓春半夜发烧,我一个人量体温、物理降温、喂退烧药,忙到凌晨四点。
第二天周也城来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的退热贴包装,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下次打我电话。”
“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但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回答他。
晓冬一岁生日那天,我在客厅铺了一块爬行垫,上面摆了一个小蛋糕。
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晓春趴在旁边啃自己的脚,口水流了一地。
门铃响了。
周也城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礼物盒。
一个粉色,一个蓝色。
他蹲下来,把礼物递给晓冬。
晓冬不要礼物,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晓春爬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对他笑。
他抱起两个孩子,一边一个。
那个画面,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切了蛋糕。
给了他一块。
“吃吧。”
他接过盘子,低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蛋糕他帮我收拾了厨房,把垃圾带下楼。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我。
“姜鹿,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转过身。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亏欠苏念。是把你当成了弥补亏欠的方式。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姜鹿。你值得一个人完完整整地为你活。”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消失在楼道里。
晓冬在客厅里喊妈妈。
晓春拍着爬行垫咿咿呀呀。
我转身走进去,把她们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临川三月的海腥味和花香。
桌上那盒蓝莓还剩了大半。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过敏。
甜的。

我吃了六年的草莓,但我是过敏体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