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我作为国内神经外科最权威的专家,接到了一台外省的飞刀手术。
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间手术室。
我母亲脑溢血,主刀医生一刀偏了半公分。
我母亲没了,是我的初恋陆时洲安慰我走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主刀医生是他父亲,这家医院著名的神经外科主任,但实际操刀人却是他这个实习生。
他和江雪早就合计好了,用我母亲这台手术练刀铺路。
出事后,江雪以院长女儿的身份将这件事完全压下。
而我从那天起,放弃了保研,重新考进了医学院,从本科读到博士后。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再也不会出错”的人。
只希望有一天,母亲的悲剧不再发生。
今天,助手把患者资料推到我面前,脑干肿瘤,晚期,极高风险。
那张脸已经苍老了许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将资料递回给助手,脱下了褂子。
“这场手术,我做不了。”
......
“林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
助手小何还愣在原地,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字面意思,帮我把高铁改签成今晚。”
“可是......全省找不出第二个能主刀脑干肿瘤的人,您这一走,患者就是......”
“我知道,但我接不了。”
我拉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孙主任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林教授,我是神外的孙良才。”
他伸出手,我没有握。
他尴尬地收回去,搓了搓手。
“这台手术我们筹备了三个月,从北京把您请来一趟不容易,患者家属那边......”
“孙主任,”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回避理由我会书面提交。”
他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凑过来。
“林教授,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个患者,他儿子是我们院的副院长陆时洲,儿媳妇是上一任老院长江时民的女儿。您要是就这么不干了,我这边没法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绕过他,继续朝外走去。
身后孙主任追了两步,语气变得急切。
“林教授,您好歹给个理由,我也好跟家属那边回话。是手术方案有问题?对我们这边的手术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设备、团队、术后护理,您提要求,我们全力配合!”
“没什么不满意的,手术本身是有可能做的,但需要换个人来做。”
“那是费用问题?家属那边说了,费用不是问题,您开价!”
“不是钱的事。”
不等他继续开口,我就抢先堵住了他的嘴。
“孙主任,我的决定不会变。”
电梯门合上之前,孙主任才回过神来了,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小何跟着我下了楼,一路小跑到停车场。
“林教授,到底怎么了?”
他拦在车门前,额头上全是汗。
“这不像您。您什么手术没接过?以前比这凶险万分的情况都遇到过,今天一份病历就......”
“小何。”
我看着他,他不再继续往下说。
“你跟了我四年,见过我在手术台上手抖吗?”
“没有。”
“如果我告诉你,那台手术我笃定了自己一定会紧张的手抖呢?”
小何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神经外科容不下半毫米的误差。”
二十年了。
我花了二十年让自己的手变得绝对稳定。
连续手术十二个小时,我手上误差也不会超过三毫米。
同行都觉得我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任何情况都冷静的不像话。
但今天,当我看到那个人名字和那张脸时,我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二十年前,就是因为半公分误差,我母亲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教授您好,我是患者家属。听说您拒绝了手术,能否给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
发这条消息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家属里就一定有陆时洲。
我没有回复,不一会儿第二条短信发了进来:
【做医生的,最怕的不是手术失败,而是见死不救。】']'2
“林教授,请您再等等,老院长的女儿说无论如何也要见您一面!”
孙主任此刻直接挡住了我的车,一副拼死要拦下我的模样。
“江雪?”
“您认识?”
当然认识。
陆时洲的妻子,江院长的独生女。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学生,就仗着她爹的面子在医院里横着走。
“不认识,听过名字。”
孙主任叹了口气:“这个患者的儿子陆时洲,就是江雪的丈夫。也是咱们省神经外科的......嗯,副主任医师。”
他斟酌着用词,与我交谈十分小心。
“林教授,我知道您肯定有您的理由。但这件事闹大了,对您我都不好。要不您先别走,让家属来见一面再聊聊?”
“我不需要再聊了。”
“林教授!”
孙主任也是急了,一下子凑到我的车窗边。
“林教授,您听我说,江雪和陆院长家里背景和条件还是很好的,您不管有什么顾虑和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我觉得她们一定会尽力满足您的,但我今天要是让您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不管是您还是我,都会有相当的麻烦。”
“您就当是帮帮我,哪怕是跟江家人和陆院长见一面也好啊!”
“孙主任,我不接您往上报就是了,卫健委那边会重新协调专家,这难道不是更快吗?”
他苦笑了一声。
“您是排名第一的专家,您拒了,后面的人更不敢接。”
我正要安抚他,但手机响了。
“喂,林浅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但不用介绍我都知道是谁。
“我是患者的儿媳,我叫江雪。听说您这边拒绝了我公公这边的手术,我想当面找您聊一聊,明天上午方便吗?”
我努力压制心中的情绪,对方见 me 没开口,便又先说了下去。
“我不管您这边有什么想法,但您看了一眼什么说法都没有就要走,这恐怕也不符合规矩,见一面吧?”
“我会及时提交一份书面材料的。”
“见一面不比您交个材料更快?有什么事您不敢当面聊的?”
江雪语气开始带着一丝怒意,她觉得我就是摆架子。
“行,那明天我会再来一次医院。”
我的语气再次回归平静,有些事也说不定是时候该了结一番了。
“那好,我和我先生陆院长明天一起过来。”
“没问题。”
孙主任见我应下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教授,那咱们明天再见!”
他微微躬身,随后转身离开了。
我重新坐下,看了一眼小何。
“高铁退了吧,我不走了。”']'3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那间会议室等候。
没多久,一个女人穿着件大衣走进来,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二十年过去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我自诩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画面,可依旧有种想冲上去了结他的冲动。
“您就是林医生?”
女人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
孙主任赶紧站起来:“江姐,这位就是林教授。林教授,这位是......”
“你就是林医生?”
江雪打断他,直直地走到我面前。
她没认出我。
二十年前那个在太平间门口哭到昏厥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发了六篇《柳叶刀》的神经外科权威有着天壤之别。
“林医生,您是什么意思?说不做就不做?我们三天前就跟您的团队确认了档期,设备调试好了,护理方案也出了,您现在撂挑子?”
“江女士,我已经跟孙主任说了会提交报告。”
“提交什么报告?”
她笑了一声。
“您可是比这困难的手术都能做的一丝不苟的,这个手术还能把您吓到了?”
陆时洲见气氛不对,立马打了圆场。
“林医生,我是患者的儿子,陆时洲。我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量,但我父亲的情况确实十分紧急。如果是费用方面......”
“不是费用。”
“那是什么?”
江雪把包摔在车上。
“是我们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孙主任赶紧凑了上来:“江姐,消消气,林教授也许真的是......”
“她真的是什么?一个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面对一个等着救命的患者扭头就走?”
她转过来盯着我。
“我跟你说林浅,我爸退休了也是省卫健委的顾问委员,我打一个电话就能让你......”
“江雪。”
陆时洲拉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冷静点。”
然后他看向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那个微笑我很熟悉,二十年前在太平间门口他安慰我时也是这样:“小浅,你要坚强”。
可他转身就和江雪订了婚,而同时我的上诉材料也被退了回来。
“林医生,我不知道您拒绝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但作为同行,我相信您一定是一个有医德的人。我父亲他......”
我听不进去他的话,于是直接开口。
“陆医生,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说而改变。”
江雪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行,你厉害。你是专家你了不起。那我告诉你,明天省里的专家委员会要开会讨论这件事,希望你还是这般态度。”
她拎起包,转身丢下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有了点本事就拿架子的人。医生治病救人天经地义,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高跟鞋叩在地上,一声一声远去。
陆时洲犹豫了片刻,还是向我开了口。
“林医生,抱歉,内人脾气急了些。您好好考虑,我的电话随时都在。”
孙主任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陆时洲离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教授,您这是何必呢?就算您有问题也可以好好商量呀......”
“孙主任,我确实有我自己的理由,这场手术我不可能做的了。”
“那好吧......明天您可要好好准备准备,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点点头,招呼小何准备离开。
江雪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知道,明天我也不打算善罢甘休了。']'4
“林教授,您不做这场手术的理由是?”
说话的人叫赵光明,省卫健委的副处长。
第二天上午,专家委员会讨论会。
到场的除了本院的科室主任,还有卫健委派来的两位代表。
“我无法保证术中的绝对状态。”
“什么叫无法保证?”
赵光明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林教授,我看了您的履历,近三年主刀的高难度手术四十七台,成功率百分之百。您怎么会没有把握?”
“对,这台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另一位代表插了话:“林教授,我们理解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判断。但这个案例比较特殊,患者的手术窗口很短,如果您不接,患者的生还率几乎可以不计了。”
“我个人不接,不等于没有其他方案,你们可以联系其他团队。”
赵光明清了清嗓子:“都联系过了,只有您这边不仅有条件还有时间。”
“我做不了。”
“做不了和不想做是两回事,林教授。”
门被推开了。
江雪走进来,身后跟着陆时洲以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脸色蜡黄但腰板挺得笔直。
“江院长,您怎么来了?”
孙主任站起来,江学礼是他的老领导。
“老陆的事,我不能不管。”
江学礼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看了我一眼。
“林医生,”
江学礼轻咳了一声。
“我是老江,这家医院干了四十年。老陆是我的老搭档、老朋友。他这个病,耽误不得。”
“江院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
“你先听我说完。”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我。
“我知道你是北京来的大专家,你的时间宝贵,你的技术了不得。但医生这个行当,最重要的不只是技术。”
他盯着我,眼神浑浊却锐利。
“最重要的还有良心。”
江雪站在她父亲身后,脸上表情依旧冰冷高傲。
陆时洲坐在旁边,表情沉痛而恳切。
“我拒绝手术,恰恰是因为良心。”
“怎么讲?”
“脑干手术对主刀医生的心理状态有极其严苛的要求。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术中失误,我评估过自己的状态,我做不到绝对冷静。”
“你是在说你对我父亲有私人情绪?”
陆时洲皱起眉头,语气有些惊讶。
“林医生,据我所知,我们之前应该没有交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目光坦荡,毫无心虚。
没有交集,他不认识我,可我却记了他二十年。
“有没有交集不重要。”
我轻轻的抿了一口茶。
“重要的是,我一旦上了手术台,无法确保百分之百的专注。仅凭这一点,我就不该接。”
赵光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林教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没有任何一条法规规定医生可以无理由拒绝手术,你找不出明确的回避事由,这就是渎职。”
“赵处长,医师法......”
“别跟我掉书袋。”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我跟你直说现在的情况,明天各大医疗媒体都会跟进这件事。一个最顶级专家飞了一千多公里来做飞刀,看了病历掉头就走。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没说话。
江雪往前迈了一步。
“林医生,我昨天的话可能重了点,我跟您道歉。但你想想,这件事传出去,说你见死不救,您以后该如何自处?”
陆时洲也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林医生,我和我父亲如果有什么让您觉得不适的地方,我向您道歉,我也理解您的顾虑。这样,手术费用我们翻倍,为了您的情绪,我个人......”
“陆医生,”
我打断了他。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请说。”
“你父亲从医四十年,经手过多少台手术?”
“上千台,他是我们省神经外科的奠基人。”
陆时洲说这话时挺直了胸脯。
“上千台手术里,失败的多吗?”
会议室的气氛凝固了。
陆时洲的眼神没有闪躲,但他还是犹豫了一瞬。
“手术都有风险,不可能百分百成功。”
“那没能成功的患者家属,后来怎么样了?”
“林医生,这跟当前的事没关系。”
“是吗。”
我站起身来拿起了包。
“那我的拒绝,跟当前的事也没关系。各位,失陪。”
身后传来江雪十分尖锐的声音。
“你走啊,你走了就别想回来。我会让全行业都知道,北京的林浅林教授,是个见死不救的东西!”
我推开门,小何还是忍不住凑到了我的耳边。
“林教授,要不......您跟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不做这台手术?”
我转头看向她,三年前她研究生毕业,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没人要,是我把她招进团队的。
她信任我,也了解我。
但这件事,我一直没跟她说过。
“小何。”
“在。”
“二十年前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发生过一起人为的医疗事故,患者叫林美华。”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美华......是您的......?”
“我妈。”
她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开口。
“主刀医生叫陆振国,就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等我去救的那个人。”
小何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帮我准备一份正式的回避申请。明天伦理委员会上,我自己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小何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林教授,那您的手......真的会抖吗?”
我握了握拳,叹了一口气。
“只要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控制不了。”']'5
“林浅拒绝救治危重患者,医者仁心何在?”
第二天早上八点,这条新闻登上了三个医疗资讯平台的头条。
评论区已经炸了。
“飞刀费不满意就直说嘛,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
“看到这种不好做手术的患者就跑,这种医生也配叫专家?”
“她这个成功率百分之百,是不是就靠不做高风险手术刷的?”
我把手机还给小何。
“让你查的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
小何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退休了,现在住在城南。但是林教授,她好像不太想见人。”
“帮我约她,就说是二十年前林美华的女儿想见她。”
小何看了我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我打开门,陆时洲站在走廊里。
“林医生,打扰了。给您带了杯咖啡。”
“不用了。”
他把杯子放在了门口的茶几上。
“林医生,何必呢?”
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知道您不缺钱、不缺名也不缺病人。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退一步比较好。”
“您做完这台手术皆大欢喜,我们感激您,省里也会记住您的贡献。”
“你这话是替你父亲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替我父亲,他现在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头疼得整夜睡不着,有时候会叫我母亲的名字。可我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我不认识他,大概真的会心软。
“陆医生,我的答案不变。”
他的笑容僵住了。
“行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拿走了那杯拿铁,只留下了另一杯。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小何从里间探出头。
“林教授,有一个自媒体大V发了条不太友好的言论,您要看吗?”
“念。”
“他说:据知情人透露,林浅教授拒绝手术并非身体原因,而是嫌弃患者所在医院层级不够、飞刀费太低。该消息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头。
“知情人是谁?”
“没说,但这个大V的认证信息是省医师协会理事。”
手机又响了,是北京同事的电话。
“林浅,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怎么回事?你真的直接拒了手术?”
“嗯。”
“为什么啊?不像你的风格。现在圈里都在传,说你耍大牌。院长叫我问问你......”
“帮我转告院长,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这次是系统群发的公告,来自省人民医院的官方号。
“鉴于外聘专家拒绝执行手术方案,我院将于明日召开紧急伦理委员会讨论。”
公告最后一行写着:“欢迎社会各界监督。”']'6
“各位委员,我今天递交的材料是《回避申请书》。”
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比昨天更挤。
除了本院的专家和行政人员,卫健委来了四个人。
“回避?”
赵光明抬起头。
“林教授,你知道你现在在全网是什么形象吗?你还要回避?”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我打开文件夹,取出第一页。
“手术台上的人叫陆振国,是二十年前造成我母亲林美华死亡的主刀医生。”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2004年7月10日,我母亲因脑溢血被送入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刀医生是时任科主任陆振国。术中因操作失误,手术刀偏离预定轨迹半公分,损伤了大脑中动脉的关键分支。我母亲在手术台上出现脑死亡,三天后宣布临床死亡。”
赵光明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
“这件事......有档案记录吗?”
“有。事故被定性为不可控意外。”
“那不就结了吗?”
江雪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管手术结果如何,陆医生努力救过您母亲的命,难道您不更应该做好这台手术吗?”
“我还没说完。”
我看着她。
“当年那台手术,陆振国中途让他的儿子上手操作。他的儿子当时还是一个没有取得执业资格的实习生。偏离的那半公分,不是陆振国的失误,是陆时洲的手稳不住。”
陆时洲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
“你胡说。”
他站起身来,情绪激动。
“你没有任何证据。”
“我有。”
我取出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
“这是当年手术室的记录。按照规定,记录需要同步记载术中每个阶段的执刀者,但这份记录在事故后不久就被从系统里删除了。可惜,当年的条件下大部分原件是纸质的。”
我将记录一字一句念出来,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连门口的媒体都呆住了。
陆时洲的嘴唇在抖。
“这是伪造的!邹惠芳二十年前就辞职了,谁知道她写的是真是假?”
“邹惠芳为什么辞职?”
我打断了他。
“因为她拒绝在篡改后的护理记录上签字,被以工作态度不端为由辞退!”
我转头看向赵光明。
“赵处长,您刚才问我有没有明确的回避事由。现在您认为够不够明确?”
赵光明没说话,他在看那张手术记录。
江雪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在桌子上。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我公公现在是一个病人,一个等着救命的病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因为二十年前的事,你就要让我公公去死?”
“不是。”
我合上文件夹。
“恰恰相反。我拒绝手术,是因为我无法保证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安全完成手术。如果有人在知道这些情况之后还要求我上台,那么一旦手术出了问题,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
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陆时洲坐了下来,低着头捂着额头。
他当然知道那张护理记录是真的。
他只是没想到,二十年了还会有人记得。
最后开口的是卫建委的另一个代表。
“林教授,您的回避申请我们收到了。这份材料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在此期间,请您不要离开本市。”
“没问题。”
我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陆时洲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是林浅?省实验中学的......”
我没有放慢脚步,身后传来江雪的声音。
“陆时洲你认识她?她到底是谁?”
“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7
“林教授,您看一下微博热搜第三条。”
小何来送第二批材料的时候,忍不住向我开口。
我没有去看,只是接过了她手中的材料。
“林教授,咱们院宣传部问了,要不要发个声明?这样下去您的预约都会受影响......”
“你把邹惠芳那边的录音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好,再帮我联系一个人。”
送走了小何后,陆时洲的电话来了。
“林浅,”
这次他没叫林医生,声音里的礼貌终于褪干净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价码!”
“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用价码衡量的?你问问你爸就知道了。哦不对,他现在可能已经说不了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
“陆时洲,你确定这句话不该留给你自己?”
他挂了。
我拿起桌上整理好的材料,小何发来了消息。
“马成找到了。他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林教授,他......他看到我的时候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问他愿不愿意在新闻发布会上露面。”
小何秒回:“什么新闻发布会?”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发布会设在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
“各位记者、各位同行,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到场的记者不多,只有十几个。
前排坐着两个我通过学术圈同事辗转联系到的调查记者,他们对医疗领域的黑幕一直有浓厚的兴趣。
“昨天开始,网络上关于我拒绝手术的报道和评论铺天盖地,大部分内容是不实的。今天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而是要陈述一件二十年前的真相。”
我打开了投影。
“左边这张,是2004年6月12日我母亲林美华术前的脑部CT。右边这张,是术后的。”
两张片子的差异是肉眼可见的,有着清晰的手术花开的受损迹象。
“当时的鉴定结论说这是术中不可控出血。但任何一个受过神经外科训练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手术中正常的并发症,这是一次操作失误。”
我翻到第二页。
“这份是当时的手术记录,那时候都是用手写的,记录者是当年的巡回护士邹惠芳。”
我逐行念出了关键内容。
念到“11:42,主刀换人,实习生陆时洲接手操作”的时候,有记者举起了手。
“林教授,实习生上手术台操作,这在医院里是正常的教学行为吗?”
“不是。实习生可以在持证医师指导下参与部分低风险操作,但这种高风险的手术是禁止的。陆时洲当年尚未取得执业医师资格,由他执行关键操作属于严重违规。”
投影翻到第三页。
“这是邹惠芳护士的证词录音。”
小何按下播放键。
邹惠芳沙哑、颤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那天陆主任走进来,后面跟着他儿子。他儿子换了手术服,手上还拿着一副新手套。陆主任说这一段你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说......后来出血了,陆主任骂了一声,把他儿子推开重新上台。但已经晚了......”
录音播到这里,她开始哭泣了起来。
“......后来让我重新写记录,把那一段换人的部分删掉。我不签字,第二天就被叫去谈话,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按了暂停。
会场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开始录像。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陆时洲。
“这些都是一面之词,一个退休护士的手写记录和自述,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那这个有没有?”
我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旧照片的扫描件,上面盖着省人民医院医务处的公章。
内容是一份“手术权限申请表”,日期就在是我母亲出事前两天。
申请者:陆时洲。
批准者:陆振国。
申请内容:以实习身份参与脑血管手术核心操作。
这张表本应在医务处存档,但在事故发生后被抽走了。
是邹惠芳在被辞退前,用科室的复印机偷偷留下了一份副本。
“陆医生,你说护理记录没有法律效力。那这份由你本人签署、你父亲批准的权限申请表,效力够不够?”
他直接楞在了原地。
“还有一个人想跟大家见面。”
小何打开侧门。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走进来。
“这位是马成,2004年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实习生,当年的成绩排名第一。他原本已经拿到了留院的名额,但在我母亲的手术事故之后,这个名额被转给了陆时洲。”
马成站在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了头。
“我这双手,本来是拿手术刀的。”']'8
“林浅,你赢了,行了吧?”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下午,陆时洲出现在我酒店房间门口。
他身后站着江雪,再不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你想干什么就直说。”
他的声音嘶哑。
“你要钱,你要我跪下道歉,还是要我辞职?你开条件!”
“我没有条件。”
“你不可能没有条件!你准备了二十年,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在发布会上出一口气?”
他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爸!行!但他现在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管他之前做过什么,他现在就是一个病人!”
我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
“陆时洲,你说如果二十年前你们站在我妈的手术台前也这么想,我妈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他的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江雪从他身后挤了过来。
“林浅,我说句实在话。发布会的事我们不追究了,网上的文章我已经让人撤了。我们现在和解还来得及,大家体面收场!”
“体面?”
“对,体面。你要的公道也出了,后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行了吧?但你总不能真看着一个人死在你面前,就因为他二十年前犯了个错!”
“犯了个错?”
我撇了撇嘴。
“我妈死了,邹惠芳工作都没了,你说犯了个错?马成这种优秀的医生完全被毁了,你说犯了个错?”
江雪脸色难看至极。
陆时洲突然朝我走了过来,在我警惕中,他一把跪了下来。
“林浅,我求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救他。他是我爸,我们再混蛋,那也是一条命。我去自首,去坐牢,把院长的位子让出来,什么都行!”
他死死的跪在那里,任旁人拉扯也不起来。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陆时洲,你跪我没有用。”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臂。
“我不做这场手术,不是因为恨。如果仅仅是恨,我大可以上手术台,让手术刀偏那么半公分,就像当年一样,对不对?”
他的眼睛睁大了。
“但我不会。因为我花了二十年变成今天的自己,不是为了复仇。我拒绝这台手术,是因为我对手术刀有这辈子最深的敬畏。你们陆家没有,所以我妈死了。我有,所以我选择不动刀。”
我站起身。
“你要自首就去自首,但别来跟我做交易。”
他跪了良久,没有再说话。
江雪站在一旁,她的眼中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陆时洲,起来。”
她的声音是冷的。
他没动。
“我说起来!”
她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在这跪出花来也没用。她心意已决,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
不知道他们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他们走了之后,小何来了。
“林教授,发布会......起效果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天呐,原来林教授拒绝手术是这个原因。”
“陆家这种人还在行医?卫健委干什么吃的?”
“马成......一个天才被毁掉了一辈子,我看哭了。”
随便翻了下,我把手机还给了她。
“小何,帮我给省卫健委发一封正式的举报信。附上所有材料,申请对04年那起医疗事故重新鉴定。”
“好。”
小何拿回手机就走了。
我翻开那些收集了很久的材料,不由得再次陷入思绪中。
铃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教授您好,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支队的王警官。我们收到了您通过卫健委转来的材料,想约您明天做个笔录。”
“好,随时可以。”
挂了电话,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邹惠芳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林医生,谢谢你。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回了她两个字:“不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9
“陆振国同志,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王警官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时,门外站了很多人。
有医生、护士、其他科室闻讯赶来的同事,还有不少媒体人。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远远地看着。
病房门半敞着,能看到陆振国躺在床上的侧影。
他瘦得厉害,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警官念完告知书之后,再补充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叫我儿子来。”
他只想见陆时洲。
但陆时洲没有出现在病房里。
因为三个小时前,他已经在另一间审讯室里了。
江学礼也倒了,他因“涉嫌包庇医疗事故,自动辞去行政职务,配合调查。”
而这些都不是我先做的,是江雪。
在王警官准备执行逮捕的前两个小时,江雪的律师向省纪委递交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举报材料。
内容是陆振国和陆时洲父子近二十年来的学术造假记录和收受医疗器械回扣的详细账目,精确到每一笔转账明细和对应的采购合同编号。
有些账目的签收人一栏上,签的是江学礼的名字。
她连她亲爹都卖了。
小何叹了口气:“这个江雪也是个狠角色。说翻脸就翻脸。”
“她不是翻脸。她是自保。”
江雪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陆家的事全部爆出来,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举报材料递出去的同时,她还递了一份离婚诉状。
可惜,陆时洲最后还是把她供了出来,她在机场等飞机时被拦了下来。
媒体已经开始跟进了。
“医疗世家”变成了“医疗黑幕世家”。
二十年的风光体面,在四十八小时内变成了一地碎片。
手机响了,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林浅?”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谁?”
“是我......陆时洲。我在看守所,他们允许我打一个电话。”
我没说话。
“我......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二十年前,我只想给我妈讨一个说法。”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生硬的嘟嘟声传来,通话被掐断了。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省卫健委的正式电话。
“林教授,经过联合调查组初步审查认定,04年的医疗事故鉴定确实存在严重程序违规和证据篡改行为。调查组已建议启动司法追诉程序。同时您的回避申请已获批准,患者后续治疗将由调查组协调其他医疗资源。”
挂了电话之后,小何走过来。
“林教授,这是邹惠芳护士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拆开后,里面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这是邹惠芳当年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04.6.12。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信封。
“走吧。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想看看我妈。”']'10
“妈,我来看你了。”
一个简单的坟和一块小小的墓碑,就是我妈妈的全部了。
“妈,当年的事情,我替你查清楚了。”
我蹲下来,那张照片放在了边上。
邹惠芳拍得不太清楚,人影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辨认出那个身形的轮廓。
“那个害你的人不是死在我的刀下。”
我顿了顿。
“他死在了自己的贪婪里。”
昨天晚上,陆振国的病情急剧恶化,已经超过了药物能控制的极限。
他在病床上反复陷入昏迷,每一次清醒的间隔都在缩短。
最终没有人能够为他做下那场手术,在一次昏迷中再也没醒过来。
江雪已经和陆时洲离婚了,她以前妻的身份明确声明不承担任何医疗决策权。
小何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我。
“还有陆时洲。”
我从口袋里掏出法院发来的通知,放在照片旁边。
“他要坐牢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在这里,陆时洲就在一旁安静陪着我,安慰我。
“可笑,我没想到他才是那个恶魔。”
我呆了很久,直到香都烧完了。
回去的时候,小何才迎了上来。
“林教授,北京那边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有一台手术等着您。”
“订明天的高铁。”
“好。还有一件事......马成打电话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您吃个饭。”
我笑了一下。
“告诉他,回去之前吧。”
我们上了车后,小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林教授,您以后......还会回来飞刀吗?”
车子发动了。
“会,但我打算做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建一个团队,专门帮忙咨询和处理医疗后的事故,免费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
“林教授......”
“嗯?”
“您妈妈如果知道的话,一定很骄傲。”
车子缓缓开动了,回了她一句:
“走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