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修改通道关闭前几分钟，贫困生林茶茶忽然打电话告诉我，她替我把志愿改到了一个野鸡大专。
电话那头和她一起在酒吧参加毕业狂欢的竹马顾寒听完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反倒劝我大度一点。
“茶茶没有经验，不小心填错了也正常，她也是好心想帮你，你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不留一丝商量余地。
眼看志愿修改通道还剩最后1分钟关闭，我还是给顾寒回拨了几个电话。
顾寒却极不耐烦：“茶茶家里穷又考得不好，她也只是想让你陪她一块儿，你包容一下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同学们的哄笑声：“就是，千金大小姐就当体验生活了，别那么小气。”
“你家有钱，大不了出国或者复读！”
系统准时关闭，那份离谱的志愿再也无法更改。
我却淡定地放下手机，原来他一直以为志愿被改的是我啊。
他好像忘记了刚刚林茶茶在电话里说的，替我改志愿的账号是从我书包里偷拿的。
但我书包里从来没有放过我的学号信息。
只有一份顾寒让我登记信息用的他的信息纸条。
就是不知道等他看到自己的录取结果，还能不能大度起来了。
……
半小时后，班级群里，林茶茶发了长达三屏的小作文。
“怡怡，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怪就怪我太笨吧。”
她说自己第一次摸电脑，看到志愿系统就紧张。
手一抖，才把我的第一志愿从清北大学改成了翔宇职业技术大专。
末尾还配了一张眼眶发红的自拍。
“我家穷连电脑都没见过，我只是好心想帮怡怡确认一下系统有没有卡顿。”
“如果怡怡因此恨我要逼死我，我也认了。”
“谁叫我这种穷人天生就不配碰你们城里人的高级货。”
这几条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锅。
“茶茶你别哭啊！手滑而已，这又不是你的错！”
“穷人的命也是命，沈怡你别太过分了，非要把人逼死才算完吗？”
我还没打字，顾寒的头像跳出来。
“沈怡，你别在群里装死。”
“事情已经发生了，茶茶也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非要看她给你下跪吗？”
林茶茶立刻回，“顾寒哥哥，你别凶她，是我不好。”
顾寒彻底发火了。
“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这种千金大小姐骑在头上欺负！”
“沈怡！你家境好，就算复读一年也没什么！”
“茶茶不一样！她家为了供她读书连她弟弟的新鞋都买不起，她受不了这种惊吓！”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疼。
这就是宠了我十八年的竹马。
小时候我摔断胳膊，他背着我跑了两条街，边跑边哭，说谁欺负我他就跟谁拼命。
现在他为了一个转学来不到半年的林茶茶。
轻而易举的抹杀了我十二年的寒窗苦读。
群里有人艾特我。
“大小姐出来说句话。”
林茶茶又发了语音，声音细软。
“大家别说怡怡了，她讨厌我也正常，毕竟顾寒哥哥最近总帮我补数学，她可能误会了。”
群里沉默两秒，立刻有人发吃瓜表情。
“原来是吃醋啊。”
“难怪抓着志愿不放。”
我点开顾寒私聊。
“顾寒，你确定要我息事宁人？”
他秒回，语气理直气壮。
“不然呢？你要报警抓她吗？沈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我咬着牙，打下最后一行字。
“如果今天被改志愿的是你，你也能这么大度吗？”
聊天框那边停顿了十几秒。
随后顾寒直接把一条语音发到了班级群里。
他的声音充满不屑和傲慢。
“我把话放在这里！”
“如果今天被改志愿的是我，我绝对不会对茶茶说一句重话！”
“她那么不容易，我不像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沈怡，你该学会做个人了！”
群里瞬间被点燃。
“顾寒格局太大了！”
“这才是清北苗子的觉悟啊！”
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大家的叫嚣，直接退出了班级群。
第二天中午，我刚下楼，就看到顾寒和他妈妈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我妈脸色铁青的坐在对面，茶几上放着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顾寒妈妈看到我，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怡怡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呢？”
“阿姨知道你平时娇生惯养，受不了学习的苦，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我走过去，冷冷的扫了一眼顾寒。
“顾阿姨，大清早跑来我家，有何贵干？”
我妈猛的一拍桌子，指着茶几上的照片。
“你还有脸问！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小寒全都告诉我了，你为了一个职高的混混，自己把志愿改成了野鸡大专！”
“现在还想把脏水泼到人家贫困生头上，你还要不要脸！”
我愣了一下，随即将目光投向那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正背对着镜头，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和我有些相似的女孩。
两人举止亲密，看起来在牵手。
但这根本不是我！
我转头看向顾寒，他正端着茶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阿姨，您别怪沈怡了。”
“她也是被那个黄毛骗了，一时冲动才改了志愿。”
“沈怡为了掩盖真相，非逼着茶茶承认是茶茶偷了账号。”
“茶茶胆子小，被她吓得直哭，不得不承认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真相告诉您的。”
顾寒妈妈在一旁连连点头，叹着气附和。
“是啊沈太太，我们家小寒最老实了，从来不撒谎。”
“那个叫茶茶的女孩我见过，老实巴交的，怎么敢偷怡怡的东西？”
“怡怡这孩子，真是被你们惯坏了，学会撒谎推卸责任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顾寒为了保护林茶茶，竟然连这种下三滥的谎言都编的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冷笑一声。
“顾寒，你从哪找来这几张高糊的破照片，就敢跑来我家造谣？”
“这照片上的人连脸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是我？”
顾寒放下茶杯，理直气壮的迎上我的目光。
“沈怡，你还想抵赖？”
“这照片是我朋友亲眼拍到的，那个女孩穿的衣服，你衣柜里就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你敢说你最近没有天天往职高那边跑？”
我气极反笑。
“我往职高那边跑，是因为我在那边的流浪狗救助站做义工！”
“你不仅造谣我早恋，还污蔑我自己改志愿陷害林茶茶。”
“顾寒，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顾寒妈妈猛的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们小寒好心来提醒你爸妈，你还倒打一耙！”
“你自己不学好，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现在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有理了？”
我妈也被顾寒的话洗脑了，气的浑身发抖。
“沈怡！你立刻给小寒和顾阿姨道歉！”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从今天起，停掉你所有的零花钱，你在家给我好好反省，准备复读！”
我看着我妈那张愤怒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这就是我的亲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满嘴谎言，也不愿听我解释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跟什么黄毛混在一起。”
“改志愿的人就是林茶茶。”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去查系统登录的IP地址！”
顾寒听到报警两个字，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报啊！你报啊！”
“你去查IP地址，看看最后查出来是在哪！”
“你昨天都没参加我们的毕业聚会，难道不是自己在偷偷改志愿？”
“你别以为报警就能吓唬住我，警察来了也只会抓你这个报假警的！”
顾寒妈妈拉着我妈的手，语重心长的劝说。
“沈太太，千万别报警啊。”
“这事要是闹大了，怡怡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以后谁还敢娶一个跟混混鬼混、还报假警陷害同学的女孩子？”
我妈被这番话彻底吓住了，立刻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她转头恶狠狠的瞪着我，下了最后通牒。
“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马上滚回你的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我把照片扔回茶几上，径直走回房间，重重的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彻底软禁在家里。
手机被没收，网络被切断，我与世隔绝。
直到学校通知返校领取毕业资料和档案，我妈才勉强同意放我出门。
刚踏进班级，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笑。
“哟，这不是为了爱情放弃清北的沈大小姐吗？”
“听说她为了那个职高黄毛，把志愿改成了翔宇职业技术学院，这是真感情啊！”
“什么放弃清北，她那点成绩，顶多考个普通一本。”
“人家茶茶那么可怜，她还想把锅甩给茶茶，真是恶毒到家了。”
这些刺耳的议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面无表情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发现桌兜里的书本被扔了一地。
桌面上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大大的撒谎精、荡妇等字眼。
林茶茶坐在顾寒旁边，正拿着一张大红色的荣誉证书，低声和顾寒说着什么。
看到我，她立刻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把证书往身后藏了藏。
顾寒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朝我走来。
“沈怡，你还有脸来学校？”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我警告过你，别再找茶茶的麻烦。”
“你桌子上的字是我写的，怎么，不服气？”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顾寒，你除了会用这种小学生把戏，还会什么？”
“你以为在桌子上写几个字，就能改变林茶茶是小偷的事实吗？”
顾寒脸色一沉，猛的一巴掌拍在我的桌子上。
“你还敢提小偷！”
“沈怡，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时，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看到我和顾寒对峙，他皱了皱眉，严厉的敲了敲黑板。
“都干什么呢！回座位坐好！”
老李清了清嗓子，目光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今天除了发档案，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关于今年的市级优秀毕业生名额，学校经过重新评估，决定撤销沈怡同学的资格。”
“这个荣誉，将转授给品学兼优、克服家庭困难取得优异成绩的林茶茶同学。”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老李。
“李老师，凭什么？”
“我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五，各项综合素质考核也是满分。”
“林茶茶的成绩连年级前五十都进不去，她凭什么拿优秀毕业生？”
老李脸色一板，语气严厉。
“凭什么？沈怡，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寒同学已经向学校如实反映了你的情况。”
“你不仅早恋、和校外不良人员混在一起，还恶意篡改自己的志愿，甚至企图栽赃陷害同班同学！”
“学校没有给你处分，已经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了！”
“你还有脸问凭什么？”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顾寒竟然跑到学校去举报我！
他为了把林茶茶捧上位，不惜编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抹杀了我三年的努力！
林茶茶拿着那张本该属于我的证书，走到我面前。
她眼眶红红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怡怡，对不起。”
“我没想过要抢你的荣誉，是老师和学校的决定。”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我可以把证书还给你。”
她说着，把证书往我手里塞。
我看着她那副绿茶做派，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我一把挥开她的手。
“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证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茶茶顺势往后倒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啊！我的脚！”
顾寒见状，愤怒的冲了过来。
他一把将林茶茶抱起，转头恶狠狠的瞪着我。
“沈怡！你疯了吗！”
“茶茶好心把证书还给你，你竟然推她！”
他猛的伸手，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课桌角上，疼的直冒冷汗。
老李也怒了，指着门外大吼。
“沈怡！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马上给我滚出去！叫你家长来！”
我扶着课桌站稳，冷冷的看着这群是非不分的老师和同学。
“不用叫家长了。”
我拿起自己的档案袋，头也不回的朝教室外走去。
顾寒在背后大声咆哮。
“沈怡，你再敢动茶茶一下，我保证你连复读的学校都找不到！”
几天后，顾寒被邀请成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各位学弟学妹，我想告诉你们，人生最重要的是清醒。”
顾寒站在台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不要被低级快乐诱惑，也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放弃前途，更不要学某些同学，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送进野鸡大专。”
台下有人回头看我。
赵琳故意抬高声音，“说谁呢，懂得都懂。”
顾寒继续，“我和沈怡同学曾经都是老师眼里的清北苗子，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往往不在分数，而在选择。”
前排家长低声问，“沈怡是谁？”
有人回答，“好像是那个为了混混改志愿的女生。”
林茶茶坐在第一排转头看我，眼眶红着，嘴角却压不住。
顾寒讲到一半，招手，
“今天我还想感谢一个人，林茶茶同学。”
林茶茶受宠惊的站起来。
“她家境不好却一直努力，比起有些人用家境逃避责任，她更值得尊重。”
掌声响起。
林茶茶捂着嘴，泪来的快，“顾寒哥哥，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
我旁边女生小声说，“他们好配啊。”
另一个接话，“沈怡这下脸都丢光了。”
台上校领导点头，显然很满意。
顾寒越说越顺，几乎在当众针对我，
“很多人问我学习的秘诀，其实很简单，远离消耗你的人，如果有人让你失去目标、为了感情丢掉前途，请立刻远离。”
演讲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顾寒拿着麦克风，神神秘秘的对台下说道。
“今天，我的录取通知书刚好送达。”
“我特意让人把它送到了现场。为了这一刻，我连网上的录取结果都没提前查，就是为了和全校师生一起分享这份荣耀。”
“我想用这份沉甸甸的清北录取通知书，来给我的高中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同时也希望它能成为学弟学妹们前进的动力。”
林茶茶立刻站起来，“老师，我来送吧。”
班主任把快递递给她。
林茶茶捧着上台，顾寒接过时对着麦克风说，“谢谢茶茶。”
台下男生起哄，“嫂子送通知书啊。”
林茶茶低头，声音软，“你们别乱说。”
顾寒没有否认。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报复后的快意，
“在拆开之前我想再说一句，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有些人选择堕落就别怪世界不给她体面。”
校领导让工作人员把镜头对准快递投到屏幕上。
顾寒慢慢撕开外包装，动作刻意放的极慢。
林茶茶站在他身侧，眼睛亮着。
顾寒撕开一半忽然停下，看向我。
“沈怡，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向茶茶道歉，我可以不再计较你造谣她害你改志愿。”
“如果我不呢？”
“那就请你记住今天，记住你怎么亲眼看着我走向清北，而你只能去大专。”
我没有说话。
顾寒把手伸进快递袋，捏住纸，高高举起。
“各位，看清楚，这就是选择正确的人生。”
他骄傲地昂起头，丝毫没有察觉台下看清他手里东西的人都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
第一排一个家长先开了口。
顾寒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
大屏幕上，红色纸面被放大。
不是清北通知书。
是一张印刷粗糙的录取通知，校名一行清清楚楚写着翔宇职业技术大专。
姓名栏里，是顾寒两个字。
礼堂十分安静。
随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一片片蔓延。
“不是清北吗？”
“他刚才不是还说别人野鸡大专？”
“翔宇也挺好，专业对口，专治嘴硬。”
顾寒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低头看那张纸，似乎不认识上面的字。
“搞错了。这不可能。”
他猛的撕开快递袋，把所有东西倒出来。
学生证说明，报到须知，缴费单。
每一张都写着他的名字。
顾寒呼吸变重，猛的抬头看向我。
“是你”，他冲到台边，拿着麦克风吼，“一定是你调包了。沈怡，你嫉妒我，你故意拿了假通知书来毁我。”
我站起来，拿过旁边工作人员的备用麦克风。
“顾寒，你是不是忘了，林茶茶说过什么？”
声音不大，却被音响送到每个角落。
“她说，她从我书包里拿了账号纸条，替我改了志愿。”
顾寒眼神发狠，“所以呢？这不就是你的账号？”
“可我书包里从来没有放过我的学号。那天里面只有你塞给我的纸条，让我帮你登记毕业通讯录，上面写着你的考生号、身份证后六位，还有登录密码。”
台下瞬间哗然。
顾寒脸上的表情空了。
林茶茶也僵住，下意识说，“不可能，我明明……”
话说到一半，她猛的捂住嘴。
我看向她，“你明明以为那是我的，对吗？”
林茶茶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寒抓住她的肩膀，“你说清楚。你到底登的是谁的账号？”
林茶茶眼泪掉下来，“顾寒哥哥，我当时太紧张，纸条上没写名字，我以为在怡怡姐姐书包里就是她的。”
顾寒手指开始发抖，“不可能。系统可能显示错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省考试院页面。
大屏幕还连着投屏，工作人员没来得及切断。
他的登录页面被放大在屏幕上。
顾寒输入账号密码。
登录成功。
录取轨迹弹出来。
第一志愿清北已删除。
最终志愿翔宇职业技术大专。
修改时间，正是志愿通道关闭前最后一分钟。
操作IP，显示为林茶茶家附近的网吧。
全场再次安静。
这一次，没有人笑。
顾寒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不可抑制的哆嗦着。
“搞错了……这不可能！我是要上清北的！”
他声音劈了叉，带着极度的恐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的抬头看向我。
“沈怡，你早就知道？”
“我问过你。如果被改志愿的是你，你能不能大度。”
他嘴唇动了动。
我打开手机，把那段语音播放出来。
顾寒那晚的声音响彻礼堂，
“如果今天被改志愿的是我，我绝对不会对茶茶说一句重话。她那么不容易，我不像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看着顾寒。
“现在轮到你了。”
“顾寒，恭喜你心愿达成。”
“顾寒哥哥，没事的，你不是说大不了复读一年吗？”
林茶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要命。
她抓着顾寒的手，哭的满脸是泪。
“你包容一下我怎么了？你不是说，如果是你，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吗？”
顾寒猛的甩开她。
林茶茶踉跄，差点摔倒，还想凑过去。
“顾寒哥哥，我们一起去大专也可以啊，我会陪着你的。”
顾寒抬手，一巴掌。
声音在麦克风里炸开。
林茶茶捂着脸，“你打我？”
顾寒眼睛通红，“是你毁了我。林茶茶，是你毁了我十几年。”
林茶茶哭的更大声，“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账号，我要是知道怎么会改你的？我只是想教训沈怡，她凭什么什么都有，凭什么你从小就围着她转。”
顾寒满脸痛苦，“所以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毁你。我是故意毁她。”
台下彻底炸开。
班主任冲上台，气的浑身发抖，
“林茶茶，你知不知道篡改志愿是什么性质？这是违法，你还在这里哭？”
林茶茶立刻跪下，去拉班主任裤脚。
“老师，我家真的很穷，我不能坐牢，我弟弟怎么办？我不是坏，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去那种学校了。”
班主任甩开她。
“你怕，就能毁别人一辈子？”
她转头看顾寒，眼神痛的几乎站不稳，
“还有你。你昨天在群里怎么说的？你让沈怡大度，让她复读，让她别计较。”
顾寒低着头，一个字说不出来。
班主任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我教了你三年，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你们合起伙来造谣她，说她为了混混自甘堕落。现在真相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脸站在台上？”
顾寒被打的偏过脸，慢慢抬头看向我。
“沈怡，我错了。你帮帮我。”
我听见这句话，竟然没觉得痛快，只觉得荒唐。
“我怎么帮你？”
顾寒急忙开口，“你家认识人多，你让你爸妈帮我联系招生办，说明是别人篡改，不是我的本意。我可以去清北，我本来就该去清北。”
“那如果今天真被改的是我，你会帮我联系招生办吗？你会相信我吗？你会让林茶茶承担责任吗？”
他嘴唇发白，“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寒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是男生，我不能被毁。”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偏袒都更清楚。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林茶茶忽然尖叫，“你凭什么骂我？顾寒，你昨晚是谁说沈怡家有钱大不了出国，说她去大专就当体验生活？你不就是觉得毁的是她，所以无所谓吗？”
顾寒转身，“闭嘴。”
林茶茶豁出去了，“不闭。你要是真喜欢公平，昨晚怎么不报警？你怕我出事，不就是因为心疼我吗？”
顾寒冲过去还要打她，被保安拦住。
顾寒崩溃的声音传出去，
“我心疼你？我那是被你骗了。你天天说自己穷，说自己可怜，说沈怡看不起你。你拿我当刀，把我前途砍没了。”
林茶茶哭着吼回去，“那也是你愿意当。你要是信她一句，我能成功吗？”
顾寒整个人僵在那里。
礼堂一片混乱。
我走到台前，把那张翔宇通知书捡起来，递回给他。
“顾寒，你昨晚说的话，我帮你记得很清楚。”
他抬头看我，眼神绝望。
我把通知书放进他手里，
“顾大专生，以后好好跟茶茶你侬我侬。”
顾寒指尖一抖，通知书掉在地上。
他跪下去，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沈怡，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有什么用？”
顾寒的父亲赶到时，第一句话就让他彻底白了脸。
顾父冲上台，揪住他衣领，又是一巴掌。
“我花钱培养你，不是让你为了个哭穷的女生把脑子丢了。”
顾寒跪在地上，“爸，你帮帮我，我还能补救。”
顾父气的手抖，“补救？官方系统锁定，录取轨迹全校都看见了，怎么补救？你刚才不是很大度吗？不是说心甘情愿把机会让给她？”
顾寒抬不起头。
林茶茶看到顾父，膝行过去。
“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穷，求求你别报警，我以后给顾寒哥哥当牛做马。”
顾父一脚踢开她。
“你毁的是我儿子的前途，不是他一顿饭一件衣服。”
学校保卫处已经报了警。
警察进礼堂，林茶茶慌到失声，
“不要抓我，我才十八岁，我不能有案底。”
民警问，“谁报的警？”
校领导上前，“我们学校学生林茶茶涉嫌非法登录他人高考志愿系统，篡改志愿。”
林茶茶哭着指我，“是她害我的。她明知道纸条不是她的，故意放在书包里让我拿。”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确实偷拿了纸条，也确实登录了账号。”
民警看向她。
林茶茶脸色一僵，“我不是偷，我只是借。”
“未经允许拿走账号密码并登录修改志愿，不叫借。”
顾寒忽然抬头，“警察同志，是她干的。她刚才亲口承认，她是故意毁沈怡。”
林茶茶彻底崩溃，指着顾寒大笑，
“顾寒，你现在把自己摘得真干净。我为什么改？还不是因为你给我希望。你说沈怡高高在上，说她不懂人间疾苦，说她占着你青梅的位置不放。”
“我没让你改志愿。”
“你是没明说。可你每次替我骂她，我都觉得只要她掉下来，你就会看见我。我就是嫉妒她。她生来什么都有，我拼命装可怜才有人多看一眼。我本来想把她拖下来，没想到拖下来的是你。”
顾寒怔住。
林茶茶压低声音，笑的发狠，
“不过也好。你这种天之骄子掉进泥里，才会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顾寒哥哥，以后你不用同情我了，因为你也烂了。”
顾寒整个人晃了一下。
顾父抬手想打，最后闭了闭眼，
“从今天起，你的生活费停了，卡停了，车停了。你要复读，要出国，要找关系，自己想办法。”
“爸，我是你儿子。”
顾父冷笑，“你让别人家女儿大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人家的孩子？”
顾寒彻底说不出话。
民警给林茶茶戴上手铐。
赵琳冲出来，“警察叔叔，茶茶只是一时糊涂，她家真的困难。”
“困难不是犯罪许可。”
林茶茶被带走前，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悔意，
“沈怡，你赢了又怎样？顾寒已经不干净了，你也别想要他。”
“我从来没说过还要。”
顾寒猛的看向我。
这时，礼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校长满面红光的举着一个专属EMS快递封大步走进来，“沈怡同学！你的清北录取通知书到了！市邮政局局长亲自送到了校门卫室！”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惊呼声。
顾寒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抹紫色。
“原来被毁掉的，真的只有我。”
“沈怡，你别走，我还有话说。”
我拿着通知书离开礼堂，顾寒追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巴掌印，校服被顾父扯皱，十分狼狈。
我停下，“说吧。”
“我刚才太乱了。其实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更想信林茶茶。”
他脸色一白，“不是。她太会装可怜了。说她是全村唯一的希望，说吃不起饭，说你从小什么都有。我就觉得你让一让也没什么。”
“所以我活该？”
“不是活该，是我习惯了。你从小比我稳，比我聪明，比我不需要人照顾。茶茶不一样，她哭一下，我就觉得她会碎。”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很廉价。
“顾寒，我也会疼。”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了。怡怡，我真的知道了。你帮我一次，求你。”
“帮你什么？”
他急切起来，“你去跟清北招生办说，证明我也是受害者。如果他们愿意特招我，或者给我保留资格……”
“顾寒，你到现在找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只是想把人生拿回来。”
“我的人生差点被你们联手毁掉的时候，你让我大度。”
“我可以道歉，可以在群里给你澄清，可以让所有人知道是我错了。”
“林茶茶造谣我为了黄毛去大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先求证？”
他嘴唇发抖，“我嫉妒。我听到她说你喜欢别人，我就气疯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有什么资格气？”
他忽然沉默。
从前我们之间确实有不清不楚的暧昧，两家人默认，同学也默认，可我们谁都没说破。
后来林茶茶转来，捧着错题本站在顾寒桌边叫他“顾寒哥哥”，会在我拿竞赛奖时说“怡怡姐姐好厉害，不像我，只能靠努力”，会在顾寒给我带早餐时说“你们有钱人连早餐都这么讲究，我以前只吃冷馒头”。
每一次，顾寒都会皱眉看我，“沈怡，你别总刺激她。”
我那时解释过，他说我敏感。
不是我敏感，是他享受被需要。
顾寒声音低下去，“怡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真的看着我去那种学校。”
“那种学校怎么了？”
他噎住。
“你不是说让我去体验生活吗？现在你去体验，刚好。”
顾寒脸色难看，“你一定要这么刻薄？”
“这句话你昨晚也该问问自己。”
顾父从后面走来，冷声道，“沈怡，你不用理他。今天的事，是顾寒对不起你，我会让他公开道歉，也会配合警方调查林茶茶。”
顾寒急了，“爸，你不能不管我。”
顾父终于看他，“我管了你十八年，把你管成了一个连是非都分不清的人。以后你自己受着。”
顾寒怔怔站着。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沈怡，别这么绝。”
我甩开他。
“顾寒，从你挂断我电话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绝了。”
“可我后悔了。”
“你的后悔来得太晚，也太自私。”
“沈怡同学，开学典礼优秀新生代表发言，你愿意吗？”
清北报到那天，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愿意。”
“你高中那件事，我们也听说了。受了委屈还能稳定发挥，不容易。”
“比起被毁掉的人，我已经很幸运。”
她看着我，“幸运是一部分，清醒更重要。”
开学后一切很快。
班级群里，顾寒的道歉置顶了三天。
他写的很长，说自己因为偏见和自以为是纵容林茶茶伤害沈怡，在没有查证的情况下散布不实言论，向沈怡和所有被误导的同学道歉。
群里这次没人替他说话。
赵琳私聊我，“沈怡，对不起，我以前跟着茶茶骂你。我也被骗了。”
我直接拉黑。
不是每一句被骗了，都能抵消主动递出去的刀。
后来我听班长说，林茶茶被取保候审后，学校取消了她的相关评优，她的家人来闹过，母亲哭着说女儿只是想有个伴，怎么就犯法了。
顾父让律师到场，只说了一句，“她想要伴，可以去找同案犯。”
顾寒复读报名也没成。
他的案子虽不是主犯却牵扯在舆论里，顾父停了所有资源，他没钱出国，也不肯去普通复读班，最后只能拿着那张大专通知书去报到。
第一次见到他的消息，是在短视频平台。
昔日清北苗子沦落大专，被室友要求别装学霸。
视频里，顾寒坐在宿舍床边，脸色阴沉。
“哥们，听说你本来要去清北？”
另一个人笑，“清北没去成，来我们这儿扶贫？”
顾寒压着火，“别拍我，我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你来干吗？翔宇通知书上写的不是你名？”
他抬手挡镜头，被人推了一把。
“装什么呢，大家都是大专，你比谁高贵？”
视频戛然而止。
评论区一片嘲讽。
“这不就是劝别人去大专体验生活那位吗？”
“体验卡生效。”
“建议永久续费。”
我划走了。
室友凑过来，“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
她识趣的没再问。
开学典礼那天，我站在台上发言。
“我曾经以为，努力最大的意义是得到一个结果。后来才知道，努力也会让人在被误解时有底气等到真相。不要把人生交给任何一个自以为替你好的人，更不要为了所谓同情让渡自己的边界。”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大屏幕上自己的脸。
平静，清楚，没有一点狼狈。
典礼结束，手机收到短信。
“怡怡，我看到你的演讲了。你真的站到我够不到的地方了。”
“我在学校过得很差。他们笑我，孤立我，把我书扔进水池。我现在知道被所有人围攻是什么感觉了。”
我按灭屏幕。
室友问，“骚扰短信？”
“差不多。”
没过多久，第三条跳出来。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一次。”
我把号码拉黑。
那一刻，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觉得终于关上了一扇漏风的旧门。
晚上班长发来截图，顾寒在朋友圈发了张路灯下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
“如果当初接了那个电话就好了。”
我看了几秒，把截图删掉。
班长问，“你不心软吗？”
“不会。”
他发了个叹气表情，“顾寒这次是真的惨。”
我看着窗外清北校园璀璨的灯火，慢慢敲下最后一行字，
“他惨，是因为刀终于割回了自己身上。而我，要在这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