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真的累了
妈妈的人生信条是爱拼才会赢。
作为神童集训营的导师,妈妈从我和姐姐识字后就给我们制订了拼搏计划表。
三年读完小学,四年横跨初高中,五年本硕博连读。
可即使我每日只睡五个钟,也还是完成不了妈妈的计划。
老师见我瘦骨嶙峋,蹙着眉劝我别太拼了。
妈妈却是冷哼一声,
“拼?她就是想活活气死我!”
“和她姐姐比,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可专家说姐姐是智商180的天才,而我只是普通人。
妈妈却睨了我一眼,“既然知道,你就该更拼一些。”
看着妈妈眼底恨铁不成钢的指责,我开始每晚只睡一个小时。
期末考前夜,我不眠不休,挑灯夜战。
考试铃声响起,我奋笔疾书,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下一秒,眼前一黑,头重重磕到了桌上。
声音很大。
妈妈站在教室外,冷眼旁观,
“不过就是考试前熬个夜而已,装什么柔弱!”
“你自己不愿意拼,谁都帮不了你,我再也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吧!”
我拼命睁开一条缝,就看见姐姐和妈妈站在不远处。
冷冷地看着我。
可是,妈妈。
这一次,我是真的拼不动了!
1
顷刻间,心脏的跳动停了,耳边一片寂静。
我再也支撑不住。
留恋地看了一眼妈妈后,缓缓闭上了眼。
“啪!”的一声,手中的笔滚落掉在地上,打破了教室的死寂。
交好的几个同学反应过来,噌地站起。
他们想过来,但碍于考场纪律,却一步也不敢动。
妈妈可以,但她却只是站在考场外。
一动也不动。
讲台上监考的姐姐走了下来。
她弯腰捡起笔,环视一圈,
“都给我坐下,继续考试,成绩都不想要了?”
说完,姐姐把笔攥在手中,推了推我。
我的头动了动,喉咙里憋着的那股气震动出声。
像极了我在打呼噜。
姐姐特意拔高声音,
“都听到了吧?早不睡晚不睡,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睡!”
“她这分明是故意的。”
随后,姐姐看向妈妈,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得到妈妈的首肯后,姐姐用笔尖狠狠戳进了我的胳膊里。
无数个困顿的夜晚,妈妈都是这么做的。
我下意识战栗,记忆中的疼痛再次泛起。
过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疼痛才如潮水般褪去。
我转头,就看到妈妈的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眼底里是熟练的恨铁不成钢。
姐姐对着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妈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里只剩嫌恶。
考试结束铃声再次响起。
姐姐手中整理着收上来的试卷,嘴里却在指桑骂槐,
“作为过来人,我多说两句。”
“你们可不要像某人一样,天赋不好就算了,还不为自己拼一把。”
“都是同一个妈生的,为什么我可以,她就不行。”
听着姐姐的持续输出,妈妈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但视线瞥向我时,却只是厌恶。
被姐姐这么夹枪带棒的恐吓下,话到嘴边,同学却又咽了回去。
他们小声嘀咕,
“应该没事吧?”
“一个是亲姐,一个是亲妈,还能比我们更关心她吗?”
“哎,我们还是走吧,别又弄得里外不是人,上次我们为她说了她妈几句,温以宁直接翻脸。”
同学们摇着头,径直离开。
几分钟的功夫,教室里的学生都走了个干净。
妈妈的脸色却越发的冷峻。
我瑟缩在一旁,如同往日那般,头都不敢抬。
妈妈大步走了进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咬牙切齿,
“温以宁,睡睡睡,就知道睡!”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你就不能学学你姐,让我省点心吗?”
熟悉的斥责传来,眼睛瞬间模糊了。
我嗫嚅着说了一句,
“对不起!”
但妈妈听不见,也不想听。
姐姐倚在门框,笑得讥讽,
“妈,妹妹向来是醒睡的人,这么吵都能睡得走,明显就是在装睡。”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毕竟你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妈妈气得眼睛通红,
“装睡是吧,我让你装!”
说着,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脖子,想要把我扯起来。
但死后的身体格外的沉,她没防备,被带的踉跄。
姐姐赶忙上前扶住她,
“妈,小心。”
在听到姐姐三言两语的关心后,妈妈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她抬脚就把我从凳子上踹了下来。
瞬间,身体往另一边歪去,重重的砸在地上。
身体呈现诡异的姿势,像死了一样。
2
盛怒之下的妈妈看不到这些。
她余光扫到桌上的保温杯,径直把杯中的热水泼向我。
我却一声也没吭。
妈妈紧攥着姐姐的手,耳中只听得到姐姐虚伪的阻拦。
她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声音里淬着毒,
“温以宁,这辈子你就是不如你姐姐!”
“她会体贴我的不易,你呢,就只会和我对着干!”
“你要装睡是吧,我看你怎么装!”
为了泄愤般,她把保温杯狠狠砸向我的脑袋。
“我做的这一切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不都是为了你。”
“姐姐欠你的?还是我欠你的?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后脑勺被砸出了个血坑,鲜血划过眼角。
瞬间,妈妈眼底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和怜惜。
她抬脚就想要上前,却被姐姐拦了下来。
“妈,玉不琢不成器!”
寥寥几句,妈妈眼底为数不多的怜惜尽数褪去。
“可,我已经死了!”
我苦笑出声。
明明已经死了,我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冷刺骨。
我下意识凑到妈妈身边,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
试图汲取记忆中那微薄的温度。
其实小时候的妈妈不是这样的。
她和世界上的所有的母亲没有两样,平凡、普通,但足够温暖。
她会在我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时,任性的给我请假。
她会在我不舒服时,一直陪着我。
更会当着老师的面亲口叮嘱,学不进去就不学,但是要好好吃饭。
可是,这样的妈妈,却被爸爸批为一无是处。
爸爸选择了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女人。
一夜之间,妈妈一无所有。
她熬干了眼泪,耗尽了心血。
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才靠着姐姐杀出了一条血路。
才成了就连爸爸都要仰望的存在。
她为我量身制定的拼搏计划,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一开始,一切都好好的。
妈妈手把手带着我认字,幼儿园毕业时,我就已经识文断字了。
每晚,妈妈陪我熬到十点,一年级时,我就已经学会了加减乘除。
可后来,我学的越来越吃力。
妈妈对我的态度也从鼓励教育变成了打压,再到最后的贬低。
我知道,拼是她来时的路。
她只是不想让我和她那样落魄、受人嫌弃。
只是,我不是她,亦不是姐姐。
也不可能成为姐姐。
姐姐用十分就能背诵的《出师表》,我用了一个小时。
她扫一眼就能脱口而出的答案,我需要手脚并用。
为了我,她拜访了无数名师,查阅了如小山一样高的文献资料。
只得出一条结论。
普通人要想弯道超车,就只能比任何人都要拼。
自那以后,她收起了慈母姿态。
把厚厚一沓的练习册摆到了我面前,语重心长,
“以宁,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看着她眼中的不忍,我拼了命的学。
十个小时不够,我就学满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不够,我就学够二十三个小时。
但,我还是让妈妈失望了。
妈妈见我依旧紧闭着双眼,拉着姐姐的手转头就走。
却在踏出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
“温以宁,你如果现在过来认错,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垂眸苦笑。
几分钟过去,回答她的却是一室寂静。
妈妈的面色变得铁青,
“好,你要睡是吧,我让你睡个够!”
话落,她把门狠狠一甩。
转头就对上了教务主任尴尬的眼神。
他紧握着门把手,满脸担忧,
“以宁……”
3
门刚被推开一条细缝,就被妈妈拦了下来,
“主任,您别管!”
“她就是在故意和我作对,在装睡呢。”
“您要是真为她好,就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说着,妈妈故意往我这里瞥了一眼,
“当初她姐姐不也是拼了命,如今才能成为大学的知名副教授。”
“偏偏,她就这么矫情。”
闻言,教务主任收回了手,圆滑的说起了姐姐为他们设计的请假小程序。
多次表达感谢。
妈妈抚了抚姐姐的头发,语气中难掩骄傲,
“这都是她该做的事,您不用这么客气。”
在刻意奉承中,他们越走越远。
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今天本就是周末,人群散去后,大学的教学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鼻尖一酸,我险些哭了出来。
一个小时过去,寂静的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学生推开教室门,看见我躺在那,吓了一跳。
他们抬脚刚要跑过来,就被知情人拦了下来。
“温教授说了,让我们别管!”
“可是……”
“别担心,温教授可是她的亲姐姐,再说了,要你是敢拦着温教授教育妹妹,小心她给你挂科!”
说着,他们掩上了门。
“要我说,温以宁这脾气可真是够大的,这么和妈妈对着干,就是个没良心的。”
“我可听说,她晚上都不睡觉的,可成绩不也还是吊儿郎当的。”
“能上清北的,可都是天之骄子,勤奋这套早就不管用了!”
类似的话,我听过无数遍。
但只有妈妈听不到。
嬉笑中,又只剩下孤零零我一个人。
今日是周末,恰逢大学美食节。
校道上摆满了各色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为了哄妈妈开心,姐姐强拽着妈妈的手,一摊一摊的逛了过去。
甜腻的香味袭来,妈妈顺着味道走了过去。
就看到一个个猫咪状的小饼干、雪花酥和牛乳糖摆在摊上。
在同学的热情招呼下,妈妈勉为其难的尝了几口,整个人愣住。
同学对视一眼,纷纷开始为我说好话,
“阿姨,以宁说您有点低血糖,这是她特意为您烤的。”
妈妈神色莫名,第一次开口问道:
“姐姐,我制定的拼搏计划真的很难达成吗?”
姐姐回答的漫不经心,
“一点都不难。”
她垂眸在手机上点了两下,递给妈妈。
“网上有一条很热的帖子,关于如何摆脱妈妈的管控。”
“妹妹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以死相逼!”
妈妈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姐姐收回手机,叹了口气,
“妈,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为什么轮到妹妹,你就心疼了。”
“这样,对我公平吗?”
妈妈拍了拍姐姐的手,
“是我对不起你,当初让你陪着我一起吃苦了。”
“妈妈会一碗水端平的。”
“只要她不死,就往死里学!”
4
下午五点,美食节越发的热闹。
熙熙攘攘,劲歌热舞。
衬托得教学楼格外的沉寂。
就连为数不多的几个勤奋的学生也被吸引了过去。
微风在我的尸体上掠过,卷走了淡淡的恶臭。
路过的学生驻足,很快就掩鼻离去。
她眼里的厌恶和妈妈竟如出一辙。
我神情恍惚,最终在饭堂找到了妈妈。
我看着她把饭盘中的排骨夹到了姐姐盘里。
面上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她不厌其烦地叮嘱姐姐要好好休息,偶尔夹杂着几句她太瘦了。
类似的话,妈妈好像从来没对我说过。
不,说过。
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妈妈爱我时的模样。
久到我开始怀疑妈妈是不是从没爱过我。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
唯独排骨剩了下来。
姐姐顺着妈妈的视线看过去,解释了一句,
“太腻,不如妹妹做得好吃。”
妈妈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不自觉的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我想她终于想起了我。
智商上,我永远比不过姐姐。
但论起动手能力,姐姐却比不过。
只因为妈妈在外说过一句糖醋小排好吃。
我就为了她一遍又一遍复刻糖醋小排的味道。
白醋的、陈醋的、加话梅的,我都试过。
最后才做出了妈妈最爱的那个味道。
我迫不及待的端给妈妈。
妈妈却随手把整盘给打落。
没有感动,只有斥责。
“我培养了你那么多年,不是让你在厨房里做菜的。”
“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
那一晚,我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整盘排骨被倒进垃圾桶里。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妈妈晃了晃眼。
走出食堂时,美食节已接近尾声了。
我的舍友捧着一罐蔓越莓牛乳糖迎了上来。
“阿姨,刚刚你走的急,东西没来得及给您。”
“她说您桌上的糖果饼干都吃完了,拜托我们给您拿上一罐。”
“阿姨,以宁她,是真的很爱您。为了这次的期末考试,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您,别怪她!”
满满一罐子的牛乳糖,混着蔓越莓香甜的味道。
妈妈握着罐子的手紧了紧,而后扯出一抹客气疏离的笑容,
“谢谢你们的糖。”
“我知道你们这些同学也是心疼以宁,但她和你们不同。她笨,若不趁着年轻拼一把,她怕是连和你们做舍友的资格都没有。”
“她今天闹这么一出,我是很生气,但我毕竟是她妈妈。”
“我不会害她的。”
这句话一出,舍友们也只能无奈离开。
妈妈看了眼天色,幽幽叹了口气,
“走吧,去接你妹妹。”
“她,赢了!”
行至教学楼下时,电梯门刚好打开。
就见三五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微风掠过,刚好撩起了白布的一角。
妈妈急忙避过身去,掩了掩姐姐的眼睛,
“别看,不吉利。”
我看着他们避我如蛇蝎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妈,我是以宁啊!”
电梯门再次敞开。
妈妈站在门外,仿佛闻见了里头残留的腥臭味。
她牵着姐姐的手,转身踏上了楼梯。
姐姐挑了挑眉,
“妹妹学聪明了,还请了医护人员来演戏。”
妈妈的嘴角已然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认可了姐姐的猜测。
才上楼梯,就见教室里人声鼎沸。
妈妈径直推开了门,声音中带着不耐,
“温以宁,不装了就给我起来!”
“真的是一天天不让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校长的满目怅然给打断了,
“以宁妈妈,还请节哀!”
5
妈妈却是蹙起了眉头,
“校长,您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她环视了一圈,没看到我的身影,语气不善,
“温以宁呢,叫她出来!”
校长与教务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教务主任无奈的站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
“以宁妈妈,关于温以宁的死,我们学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向您郑重道歉。”
话落,校长就带着众多工作人员深深给妈妈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却是疑惑问道:
“但医护人员说了,猝死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四分钟,她还是有生还的希望的。”
“您,没察觉到温以宁同学的任何不对吗?”
妈妈从来都看不见。
她看不到我面色的惨白。
也看不到我发紫的唇瓣。
哪怕我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也只是一心认为我是在和她对着干。
可,只要是人,都能察觉到我的异常。
妈妈的轻笑声打破了教室内的死寂。
“是温以宁叫你们来的吧,摄像头在哪?”
说着,她四处走动,试图找出压根就不存在的偷拍摄像。
校长和工作人员沉默的站在那。
等到妈妈查无所获时,才又重复了一遍,
“以宁妈妈,温以宁同学真的死了!”
妈妈却置若罔闻,
“校长,我知道你们心疼以宁,也多次为了她,希望我调整计划。”
“你们配合她演这出戏,我不怪你们。”
“但,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像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除了拼命,没有第二条路。”
“今天确实是她做的太过分,非要和我对着干。”
她仰头,对着无人处喊了起来,
“以宁,出来。”
“看在校长的份上,我们可以谈谈。”
半晌,无人应答。
妈妈的语气多了点恼怒,
“温以宁,我数123,你赶快给我出来,不然,你这辈子都不用回家了。”
教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此时,她才记起了那个被抬出去的担架。
以及地上描摹着的白线。
心里一咯噔,妈妈终于慌了,
“不不可能是真的。”
“以宁只是睡着了,姐姐明明听见了,她在考试期间还打起了呼噜。”
妈妈死死拽住姐姐的手臂,
“姐姐你说啊,你告诉他们,以宁只是睡着了,是不是?”
妈妈的指尖陷入了姐姐的手臂中,她忍着疼,
“是的,不仅我听到了,在座的不少同学也都听见了。”
怕校长他们不信,姐姐现场掏出手机。
手指在联系人页面上划拉了两下。
电话接通时,姐姐还细心的点开了外放。
没等对方开口,姐姐已经三言两语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温老师,我也听见了。”
通话的整个过程,妈妈身体紧绷。
直到此时,她才尝尝的舒出了一口气来。
妈妈主动接过话茬,语气不善,
“你们都听到了吧?温以宁就是在装睡而已!”
“我不知道她和你们说了什么,要让你们陪着她演这出戏。”
“但这一切都到此为止,你们这样,只会害了她。”
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强硬,妈妈声音放缓,
“现在,你们快把她叫出来。”
校长和教务主任面面相觑。
他们也有点疑惑,
“我们也不知道温以宁同学为什么会发出声音,但她真真切切的死了。”
“这是事实。”
最后还是一旁还未离开的法医给出了专业的解释。
“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在医学上有过类似的案例。”
“人死后,喉部肌肉松弛,少量粘液震动会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但那也只是很短暂。”
法医看着依旧难以置信的妈妈,开口反问,
“我们的人刚把死者抬出去,您难道没看到?”
妈妈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们怎么就那么冥顽不灵。”
“我自己的女儿,难道我会认不出吗?”
“她身上常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就算她蒙着个脸,我也……”
她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手中紧握着的蔓越莓牛轧糖上。
6
妈妈面上的血色尽褪,声音发颤,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拼命地摇头否定,不知是为了说服其他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校长面上不忍,却还是把法医给出的初步诊断递到了她面前。
短短的两行字,却结束了我短暂的一生。
温以宁,女,十八岁,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法医多补充了一句,
“心源性猝死常发生在中老年人身上,多是熬夜、作息不规律导致的。”
此话一出,强撑着妈妈的最后一丝希望瞬间被击溃。
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看妈妈并不无辜。
她若有认真看过我,就会发现我越发消瘦的身形。
不断恍惚的精神状态。
以及近乎死白的面色。
但她却总说我还年轻,能熬。
所以,她就算看见了,也没把这些当回事。
更没想过我会因此猝死。
妈妈的目光死死盯住姐姐,
“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以宁故意的吗?你不是看到了吗?”
姐姐被妈妈眼中的癫狂吓了一跳。
眼神躲闪。
支支吾吾的什么也不干说。
妈妈突然暴怒出声,
“你说啊!”
校长急忙过来打圆场,
“以宁妈妈,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以宁就要送往殡仪馆,您现在去,也许还能见得着。”
妈妈愣了几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她疯狂的拍打着电梯按键,看着红色的数字一点一点的跳动。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三步化作两步,直接冲下了楼梯。
救护车就停在楼下。
人群都躲着救护车走,妈妈却逆着人流一点点地靠近。
我的尸体被白布覆上,她看不见我。
她颤抖着,慢慢掀开白布。
我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血痕还留在脸上。
妈妈瞬间瘫软在地上,嘴唇嗡动。
“以宁,别睡了,醒醒。”
“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她声音发颤,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不想学,我们就不学,我只求你,求你醒过来。”
“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眼泪滴成串,打在我脸上。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哭,没想到竟是为了我。
爸爸离婚抛下我们时,她没哭。
她咬牙扛起我们姐妹俩生活时,她也没哭。
但姐姐以神童之姿考上清北时,她却哭了。
那时候,她摸着我的脑袋,
“以宁,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拼了命的学,好不好?”
“就当妈妈求求你!”
为了这一句话,我拼了命的学。
可,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蹲在妈妈身旁,想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手指却穿了过去。
“妈,别哭!”
“你还有姐姐。”
医护人员把妈妈拉了下来,关上车门。
呼啸的鸣笛声响起。
妈妈突然发了疯的拍打着车门,
“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字字恳切,声声泣泪。
救护车却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往前开。
妈妈下意识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以宁,是妈妈错了,妈妈会改的。”
“你别走。”
“你别不要妈妈!”
汽车越跑越快。
妈妈一个踉跄,摔倒,爬起。
再摔倒,再爬起。
直到救护车彻底消失在转角。
她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直到校长把人群散开,她眼底已满是空洞和绝望。
警察走到了姐姐身旁,
“温静好女士,我们查到您在网上散播关于温以宁不好的舆论,请您回去接受我们的调查。”
7
妈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姐姐。
姐姐避开了妈妈无声的问询,跟着警察来到了警局。
妈妈紧随其后。
“学校论坛上关于温以宁勤奋无用论的帖子,是你发的吗?”
“是!”
“是你在温以宁手机设置了导向功能,精准给温以宁传送自杀的新闻吗?”
“是!”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温以宁猝死的事实,但掩而不报!
姐姐极其地冷静,
“你们有证据吗?”
声音很轻,却把妈妈的理智瞬间炸翻了。
她冲进了询问室,一巴掌重重打在了姐姐脸上,
“你说以宁是装睡,是假的。”
“你说以宁试图用自杀来摆脱我的掌控,也是假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姐姐被打得偏过头去,却笑出了声,
“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妈妈满脸茫然。
“当初你被爸爸抛弃后,你忘了你是怎么逼我的吗?怎么,如今你活过来了,却开始同情温以宁了?”
“凭什么!”
“明明都是你的女儿,凭什么温以宁就可以得到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
姐姐步步紧逼,直把妈妈逼到墙角。
“可惜,我做了那么多,温以宁那个蠢蛋缺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不让你失望,连手机都没刷。”
“赵女士,不是我杀了温以宁。”
“而是你亲手杀了她!”
姐姐的话重重砸在了妈妈的心头。
“不是的,我做的都是为了以宁好。”
“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她拼命的摇头解释,换来的却是姐姐的一记冷眼。
我一直都知道,比起我,姐姐付出的更多。
妈妈把她的人生遗憾都寄托在了姐姐身上。
她用姐姐来打每一个曾看不起她的人的脸。
可妈妈错了。
那是妈妈的人生课题,而不是姐姐的。
更不是我的。
8
如姐姐所说,警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死是她导致的。
最终,姐姐被放了出来。
姐姐像是被彻底撕了面具一样,肆无忌惮的攻讦妈妈。
“妈,妹妹一米六八的身高,体重却只有四十二公斤。”
“医生说,她重度营养不良。”
她露出个邪恶的笑容,
“她迟早都会死的,只是刚好发生在今天而已。”
妈妈耳边嗡嗡作响。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褪去。
她就看着姐姐的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但却一句都听不见。
但姐姐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却倾泄而出。
妈妈身形晃了晃。
直到此刻的她才终于明白过来,真正爱她的竟只有我。
但却也是她,把我害死了。
她嘴里口口声声说着是为我好,可却从来未曾听过我想要什么。
我不怪她。
却也无法再如同以往那般的爱她。
妈妈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她锤着胸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好像听到了她绝望的哀嚎。
半晌,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以宁,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妈妈错了!”
“啪嗒”一声。
束缚在身体上的无形枷锁解开了。
我感觉到身体一轻。
姐姐看到这一幕,眼里却只是漠然,
“妈,你输了!”
看着才二十五岁,却老成持重的姐姐,我只觉得满心的悲凉。
姐姐年少成名,十六岁考上清北。
二十岁本硕连读。
二十五岁时,已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国际论文。
还一举拿下了清北大学副教授的名头。
她的后半生,围绕她的只有恭维和艳羡。
她其实像极了母亲。
拼了命的去争,去抢。
无论是学业、成就,还是妈妈的注视。
但她却也如同我一般,被妈妈的爱禁锢在牢笼里。
无法挣脱。
走出警察局后,妈妈一人走在漆黑的路上。
走向殡仪馆的位置。
嘴里也念着我的名字。
而姐姐,早已抛下她,独自回了家。
她就这样紧紧攥着手中的牛乳糖,走了五个小时。
到殡仪馆时,已是凌晨三点。
她坐在殡仪馆前厅,目光直直的盯着放尸体的位置。
饿了,就捻上一块牛乳糖含在嘴里。
曾经被她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成了她最后的慰藉。
一见工作人员出来,她连忙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只是问道:
“阿姨,你女儿太瘦了,您再等等,我让人把她拾掇好了,您再见,好吗?”
妈妈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重重点了点头。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遗体化妆师身后。
亲眼看着她给我穿上了漂亮的衣裙。
可衣服挂在我的尸体上,却显得空空荡荡的。
工作人员帮我画好时,妈妈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她捂着嘴,声音哽咽,
“真漂亮!”
那一晚,她紧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她说,我和姐姐刚出生时,她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希望我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但后来,是她变了,变得贪心。
总希望我变得更好。
她说得声音沙哑。
第二天,警察局开具了死亡证明。
她机械又麻木的按照工作人员的流程,处理我的身后事。
可哪怕她和我说了再多的话。
被推进火葬场时,她还是不舍地晕厥了过去。
9
姐姐被学校辞退了。
学校说,无论她有多高的成就,她都不适合做一名老师。
清北的学生也不是庸才。
她们顺蔓摸瓜,很快就发现了姐姐用我的名义在各大论坛发布不利言论。
鼓动勤奋有罪。
离开前,姐姐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走。
她看了一眼麻木呆坐在客厅的妈妈,
“人死不能复生。”
“你,好自为之。”
扔下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独留下妈妈一个人。
妈妈捧着那罐依旧满满的牛乳糖,就这么愣愣的看着我的黑白照片。
眼泪再次砸落。
嘴里喃喃道:
“以宁,妈妈只有你了。”
我离开的那么多天里,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以宁,是妈妈错了,你别不要我。”
她像是变成了我记忆中的那个母亲。
一日三餐,照常买菜、做饭。
会给我装上满满一碗的白米饭,也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排骨汤。
几乎每一天,饭桌上都是我最爱吃的饭菜。
她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她一手组建的神童集训营,在短短几天时间里,陷入了分崩离析。
财务卷款潜逃,员工跑路。
一时之间,集训营人去楼空。
妈妈被学生家长堵上了门,叫嚷着退钱。
曾经风光无两的神童导师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家门外,都是大写的红色字体——欠债还钱。
他们把妈妈告上了法庭,诉讼依据是虚假宣传。
判决那一日,妈妈倾家荡产。
但我知道,她没被打趴下。
十几年前不曾,现在也不可能。
那日之后,妈妈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一蹶不振,而是做起了小买卖。
每日天不亮,她就起床和面,烘焙,一炉又一炉的饼干和牛乳糖出锅。
白天,她会推着小推车游走于各个学校。
看着那些学生,她会一遍又一遍的叮嘱,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是每到深夜,她都是睁着眼睛到天明。
手里还一直攥着那罐牛乳糖。
直到她六十岁那年,她患上了老年痴呆。
医院给姐姐打去电话,但姐姐却是一天也没回来。
后来,她彻底疯了。
见到人就问,有没有看到她的小女儿。
在她的记忆中,再也没了姐姐的影子,只有我。
兜兜转转,她还是来到了我的墓碑前,痴痴的看着我。
渴了,就喝雨水。
饿了,就吃些其他人家的贡品。
困了,就蜷缩在我身旁。
我盘坐在她身边,捋了捋她的头发,手指穿了过去。
但轻风却帮了我。
我笑说:
“妈,你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了。”
“别想我了!”
“我怕,十几二十年过后,您又说你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妈妈三天三夜没动的身体动了动。
她睁眼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了我。
但很快目光又变得茫然。
我迎上她的目光,只是说,
“我该走了,你也该醒了!”
话落,风停了!
身形消失的那一刻,妈妈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声音沙哑,
“以宁,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