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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灌腊肠的手艺很差,只会用肥肉灌。
我吃了二十五年的全肥腊肠,因此上周才做了结直肠癌手术。
出院前医生特意叮嘱:“少吃高油高糖的食物,特别是肥肉。”
回来时我爸特意打来电话,问情况如何。
相比之下,我妈十分冷漠。
本来我还因为她冷淡的态度而觉得伤心,
直到母亲节当天我和姐姐回家,帮我妈大扫除。
临走前,我妈照例给我们一人一袋手工腊肠。
打开一看,吃了二十五年的全肥腊肠,这次竟然是瘦肉灌的!
我内心感动,跟老公分享:“我妈上次应该听到我说话了,虽然态度冷淡,但行动上爱我。”
下一秒我妈打来电话,语气着急。
“你和你姐的腊肠拿错了,全瘦腊肠是你姐的,快换回来!”
1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上还拿着对来接我的老公炫耀的全瘦腊肠。
刚刚我还说:「这可是我妈对我的心意。」
「你看,我妈手艺进步了吧?」
此刻,我妈的话像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我脸上。
手机里又传来我妈焦急的声音:
「听见没有?赶紧送回来,你姐还等着呢。」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
「妈,我那袋给姐不行吗?反正都是腊肠。」
「那怎么行?」
我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你姐就爱吃瘦的,肥的她一口都不碰。你这袋肥的给她,她肯定要生气。」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爱吃肥的吗?以前都是肥的,吃得多香。」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爱吃肥的,是以为她只会做肥的。
她已经抢先开口,语气透着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赶紧送回来,别让你姐等久了。」
电话挂断了,没开免提。
旁边开车的老公许景砚还在打趣:
「你妈这次还真进步了,居然会用瘦肉了。」
「以前那全肥的,谁吃得下去?也只有你,那么难吃,还吃得跟个宝贝似的。」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低头看着腿上那袋腊肠。
每一根都灌得紧实饱满,泛着瘦肉独有的暗红色光泽。
香料的味道,勾得人流口水。
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腊肠,打开就是一股油腻味,肥膘多得发亮,看着就腻。
吃的时候,一口咬下去,满嘴油腥,难以下咽。
许景砚每年都要吐槽,说这腊肠狗都不愿吃。
我还替我妈解释:
「我妈就这样,不会挑肉,所以灌出来都是肥的。」
「但她对我的心意是真的。」
原来她会灌瘦肉的。
只是不是给我的。
「老公,掉头。把腊肠送回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
许景砚愣了一下:
「送回去?这不是你妈刚给你的吗?」
我苦笑一声:
「拿错了,这袋是我姐的,我的还是肥的。」
他握着方向盘,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你妈给你和你姐的还不一样?」
我点头,眼眶突然一红。
他眉头一皱:
「你妈怎么这样?这不是偏心吗?」
看到我的表情,他截住话头,默默打了转向灯。
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回开。
车子很快停在爸妈家楼下。
许景砚接了个电话,婆家有急事。
我让他先走,等会儿来接我。
然后一个人拎着那袋瘦肉腊肠上了楼。
门没关严,虚掩着。
我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妹妹马上就送回来,别着急啊。」
我姐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温宁要是知道腊肠不一样,会不会生气?」
我妈语气轻飘飘的:
「放心吧,她不会。你妹妹那人我了解,从小就懂事,给啥吃啥,从来不挑。」
然后声音突然宠溺:
「不像你,嘴刁得很。我每年还得专门去市场上买最新鲜的瘦肉给你灌腊肠,一点儿肥腥都要剃干净。」
我姐笑了:
「那也是你惯的。」
我站在门口,眼眶发酸。
因为不挑,所以给肥的就行。
因为懂事,所以委屈一下也没关系。
我抬手,搭在门把上。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2
我妈抬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亮。
她走过来,接过袋子,低头检查了好几遍,才松了口气。
「没乱动就好。」
然后拿起另一袋,塞到我手里。
「这袋才是你的,下次别再拿错了。」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果然跟以前一样,白花花,油腻腻的。
我爸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脸上一笑:
「温宁回来了?你走的时候我还说你妈呢,忙活一天,也没让你吃口饭。明明自己一大早就去买菜要给你们做饭的。」
「回来得正好,吃了饭再走。」
我妈立刻开口:
「吃什么饭,天都快黑了,回去晚了不好。」
我抬眼看向餐厅。
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全是我姐爱吃的。
我心口一紧。
下午大扫除结束,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本想休息一会儿。
我妈却皱着眉催我:
「天快黑了,你赶紧走,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当时心里婉婉的,觉得我妈是为我着想。
原来不是。
她是急着把我赶走,好单独给我姐做好吃的吧。
见我没动,我妈脸沉下来:
「快走啊,别让许景砚等久了。」
我提着那袋肥肉腊肠,站在原地:
「婆家有事,他先走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胃里空荡荡地疼。
我想起今天早上九点到,一进屋就开始干活。
而我姐中午十二点才到,拿着抹布象征性擦了两下,就说腰疼。
我妈赶紧让她去沙发上休息。
还说:「你姐身体不好,你多干点。」
我没说什么。
我姐从小就身体弱,不能干粗活。
家里的粗活都是我做。
今天我从早上九点忙到下午,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大概是胃病犯了。
我爸招呼我:
「正好,先吃饭。」
我妈眉头拧得更紧了,明显不高兴,但找不到理由赶我走。
吃饭时,她不停给我姐夹排骨,挑鱼刺,剥虾。
「多吃点,特意给你做的。」
我姐的碗堆成了小山,我的碗里只有白米饭。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我妈的筷子立刻跟过来,把排骨夹走。
「她不爱吃排骨。你忘了?她从小就爱吃青菜。」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
「你吃这个,健康。」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喉咙发堵。
从小就是这样,家里的荤菜都是我姐的,我只能吃素菜。
我妈每次都说:
「你姐挑嘴,只爱吃肉,所以她身子弱。你不挑食,吃素菜更健康。」
我一直信。
信吃素菜会更健康。
尽管后来我越吃越瘦,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我也从来没怀疑过。
可今天许景砚那句「偏心」,却突然点醒了我,让我看清了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妈,我也想吃肉。」
我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红烧排骨。
「啪!」
我妈的筷子重重地打在手背上。
我缩回手,手背红了一片。
「那是你姐爱吃的,你吃什么?」
「你今天怎么回事?事事都要跟你姐争。」
「拿了你姐的腊肠就算了,还要抢她爱吃的菜,你故意的是不是?」
3
我愣在原地,手背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对上我妈埋怨的眼神,我终于憋不住了。
我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
「我累了一天,饭都没吃,就想吃块肉,怎么了?」
「至于腊肠,我根本不知道你给我们两个的不一样,我怎么故意拿错?」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给我姐的腊肠是瘦的,给我的却是肥的?」
我妈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问出来。
我爸皱着眉头:
「什么意思?什么叫给你们的腊肠不一样?」
我抓起那袋腊肠,砸在桌子上。
白花花的腊肠滚出来,油腻腻地摊在桌面上,刺得人眼睛疼。
然后我又拿起我姐那一袋,倒出来。
红彤彤的,散发着腊肉的香味。
我爸愣住了,看向我妈:
「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恼羞成怒:
「温宁,你胡闹什么?是你自己说爱吃肥的!」
「我辛辛苦苦给你灌腊肠,还灌出错了?」
「我不爱吃!」
我嘶吼出声,心里的委屈也跟着一起吼出来:
「我从来不爱吃肥肉!每次吃那些腊肠,我都恶心得想吐。可我怕你伤心,我硬撑着吃下去!我以为你是不会做,没想到你是故意的!」
「为什么啊?我和温婉都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偏心?」
我妈被我点破,破罐子破摔:
「你还有脸跟你姐比?」
「你姐被你害得身体这么弱,就得吃好的。你有肥的吃就不错了。」
我一愣。
她继续说:
「要不是七岁那年,你非要拉着她去湖边玩,她也不会掉到水里,落下病根。」
「这么多年,她动不动就生病,都是你害的!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该让着她!」
我心里一紧。
七岁那年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我姐非要拉着我去玩的。
她不小心掉到水里,我又怕又急,跟着跳下去。
被捞上来后,她发烧了,我却什么事没有。
我妈不问青红昭白,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
狠狠打了我一顿,伤疤一个月都没消。
那之后,每次我姐生病,我妈都要罚我一次。
她说多了,我也开始认为是我对不起我姐,总是无条件退让,包容。
可黑锅背了二十几年,我背不动了。
我看向我姐:
「姐,你说,真的是我害的你吗?」
我姐放下筷子,眼神躲闪:
「我……我记不清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句记不清,就把我背了二十几年的黑锅,轻轻带过。
我妈立刻护在她身前,拔高嗓门:
「你还想怪你姐?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想推卸责任?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我姐站起来,拿起她那一袋腊肠,塞到我手里:
「小妹,你别惹妈生气了。你要喜欢吃瘦肉腊肠,我把我的给你好了。」
「你何苦为了一袋腊肠,把家里闹成这样?」
「快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尖锐的疼顺着往上窜,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手里没了力气,腊肠也掉到地上。
4
我妈看见掉到地上的腊肠,「啪」一声拍在餐桌上:
「温宁!你什么意思?你姐都把她那份让给你了,你还敢给我摔了?」
我姐一脸委屈:
「小妹,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要是真这么介意,以后我不吃瘦肉的腊肠了,都让给你吃。」
我妈拉住她:
「凭什么让给她?你吃点腊肠,她都要嫉妒,不管管她真是要上天了。」
「你现在把腊肠捡起来,再给你姐道歉!」
我咬着牙,想解释。
但胃里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使劲拧。
我弯下腰,死死按住肚子,脸色惨白。
「温宁!」
我爸快步走过来扶我,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扶着桌子,声音发抖:
「爸,我胃疼……」
我妈在一旁冷眼旁观,语气刻薄:
「让你道歉,你就装病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用!你今天必须道歉!」
「惯得你!为了一袋腊肠,闹成这样,还在这装模作样!」
我爸脸色沉下来: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孩子疼成这样,你还说风凉话?」
「我说风凉话?」
我妈声音拔高:
「我说的是事实!她从小就会演,七岁那年,我不过打了她几下,她明明不疼,非要装得哭天喊地,街坊邻居都以为我把她怎么着了。」
我眼眶发红。
那次我后背全是伤,一个月都没消完。
她居然说我是装的。
「这次也是,明明就是想跟她姐争,争不过就开始装病博同情。」
我妈越说越气,指着我的鼻子: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从小你就这样,装懂事,装勤快,什么都抢着干,显得你多孝顺,多能干,你姐多不懂事一样。」
我愣住了。
原来我帮她分担家务,在她眼里是耍心机。
胃里又是一阵绞痛。
我蹲下去,蜷缩成一团才好受一点。
我姐在旁边慢悠悠开口:
「小妹,你快别装了。我不让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妈冷哼一声,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温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你姐道歉。」
我咬咬牙,摇头:
「不……道歉。」
我没做错。
凭什么道歉?
我妈怒了,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往旁边躲,她的手打空了,人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站稳后,她脸色铁青:
「温宁,你反了天了!还敢躲?」
她举起手,又要打下来。
我爸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挡住我妈:
「够了!」
「孩子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要打她,你是她亲妈吗?」
这是我爸第一次吼我妈。
我妈瞪大眼睛:
「你吼我?你为了她吼我?」
我爸脸涨得通红:
「我吼的就是你!」
「温宁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给她肥肉腊肠就算了。她今天干了一天活,一口饭没吃,胃病都犯了,你还打她?」
「你还有没有点当妈的样子?」
我妈的脸由红转青。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温宁,你满意了?你故意闹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你爸骂我?」
「你非要惹得我们全家不安宁是不是?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
「你给我滚!以后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我闭上眼睛。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样,凉得彻底。
我强撑着站起来,看着我妈:
「好,从今往后,我没妈了。」
「我们断亲!」
5
说完,我抓着门框往外走。
「温宁,你胃还疼着,要去哪儿?」
我爸追上来。
「让她走!」
我妈拦住他。
「她就是装的,你越管她她越得意。」
「你信不信只要别理她,不到五分钟,她就自己回来了。」
我没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打开门,撞上正举着手要敲门的许景砚。
我强撑的那点力气瞬间没了,眼前一黑,瘫倒在他怀里。
许景砚接住我的瞬间,脸色大变:
「宁宁?宁宁!」
他拍了拍我的脸,声音发颤。
我迷迷糊糊想睁眼,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只见他抱起我,冲屋里吼了一声:
「她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
「装病呢,你别被她骗了。」
「刚才还跟我吵得起劲,一见你就晕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景砚的声音冷下来:
「装病?她脸白成这样,你跟我说是装病?」
我妈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
「哎呀,就是胃病犯了。她从小就有这毛病,歇会儿就好了。」
「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别人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
许景砚抱着我,死死盯着她:
「你没怎么她?那她为什么哭着跑出来?」
我妈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质问我?」
「她自己为了一袋腊肠又哭又闹,还顶撞我,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给她灌腊肠,她倒怪上我了?」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好,她说我偏心,我还就偏心了。」
「谁让她没她姐讨喜,整天唯唯诺诺的,我看着就烦!」
我爸冲出来喊:
「你少说两句!孩子都昏过去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景砚,快送她去医院,别听你妈的。」
许景砚抱着我往外走:
「今天她要是有什么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妈追出来两步:
「你站住!」
「你就这么把她带走,别人还以为我真欺负她了!」
许景砚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没欺负她吗?」
「你让她干了整整一天的活,连口饭都不给吃。」
「她胃疼得蹲在地上,你还说她装病。」
「这叫没欺负?」
我妈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许景砚抱着我,一字一句:
「温宁总说,她妈不容易,她姐身体不好,她多干点是应该的。」
「她总说,你们对她很好,只是不会表达。」
「可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你们不是不会表达,你们是根本没把她当女儿。」
我妈嘴唇发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许景砚转身:
「你们不要她,我要。」
「你们不疼她,我疼。」
「从今往后,她跟你们没关系了!」
他抱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白养她二十多年了,养出个白眼狼!」
许景砚没回头。
把我放到车上,油门踩到底。
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抓住他的手:
「老公……我疼……」
他眼眶红红的:
「乖,我们去医院,马上就不疼了。」
6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全身冒冷汗。
许景砚抱着我冲进急诊室,大喊医生。
护士推来病床,把我推进去。
许景砚在外面等着。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胃溃疡,还有点胃出血。
医生埋怨许景砚: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再晚点就穿孔了。」
许景砚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输上液后,我有了些力气,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事,不疼了。」
他眼泪掉下来:
「你还说不疼?都疼晕过去了。」
「温宁,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懂事?疼就说疼,委屈就说委屈,难受就哭出来。」
「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疼。」
我愣了一下,眼泪也掉下来。
是啊,不说,就没人知道。
可说了,也没人在乎。
所以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有委屈就自己憋着,自己开解自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是我爸。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温宁,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妈没来,我姐也没来。
早该猜到的。
我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不疼了。」
我爸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爸给你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点。」
许景砚站起来要帮忙,我爸摆摆手:
「我来,让我来。」
他打开保温桶,把粥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我。
他总是沉默,总是躲在我妈身后,总是说:「听你妈的」。
我张嘴,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软软糯糯的。
我爸看着我喝粥,嘴唇动了动:
「温宁,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心里是有你的,就是……就是不会表达。」
我没再张嘴接他伸过来的粥,而是抬头看着他。
她心里有你。
这五个字,我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我妈不给我买新衣服,让我穿我姐的旧衣服。
我爸说:
「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家里钱不够。」
我妈让我干家务,不让姐姐干,我爸说:
「你妈心里是有你的,觉得你能干。」
我妈把好吃的都留给我姐,他也说:
「你妈心里是有你的,知道你不挑食。」
我信了二十多年。
今天,我再不信了。
「爸,你知道我的胃病怎么来的吗?」
我爸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一直都有的吗?」
我摇头:
「不是一直都有的,是饿出来的。」
「小时候,我妈只让我吃青菜,根本不顶饿,我经常饿得肚子咕咕叫。」
「我饿得受不了,就拼命喝水,喝一肚子水,就感觉没那么饿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病号服上:
「时间长了,胃就坏了。」
我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爸,您知道吗?我从小身高就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
「学校体检的医生说我是营养不良,让我多吃肉蛋奶。」
我哭笑:
「可我回家跟妈说,她说:「你就是基因问题,天生矮,吃什么都长不高。」」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温宁,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爸……爸不知道这些……」
我看着我爸:
「我没说吗?」
「我每次说了,你就说「别跟你妈计较,她心里有你」。我信了。」
「可我等了二十多年,也没等到她心里有我。」
「今天那袋肥肉腊肠,让我彻底明白了。她心里没有我,从来没有。」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许景砚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爸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爸,您回去吧。」
我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粥我喝了,谢谢您。」
「但我说断亲,不是开玩笑。」
7
我爸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我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
许景砚走过来,轻轻抱着我:
「哭出来吧,别憋着。」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攒下的委屈,今天全都倒了出来。
而我爸回到家,推开门。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看见他,头都没抬:
「回来了?你的宝贝女儿怎么了?难不成还真病了?」
我爸站在玄关,看着我妈:
「温宁住院了,胃出血。」
我妈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口:
「我就说嘛,就是个小胃病而已,又不会死。你们非要大惊小怪。」
我爸走到她面前,声音压抑着:
「医生说再晚点就穿孔了,会出人命的。」
我妈不以为然地撇嘴:
「不是没穿孔吗?」
我爸气得发抖,声音拔高:
「你还有没有心?」
「她的胃病怎么来的你知道吗?是饿出来的!是你从小只让她吃青菜,她吃不饱,硬生生饿坏了胃!」
我妈脸色变了:
「她跟你说的?我就知道,她最爱告状装可怜了……」
「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告状?」
我爸的眼睛通红:
「以前我不是没看到你那些暗戳戳的偏心,可我总觉得,你是温宁的亲妈,就算偏心,也不会太过,所以我一直视而不见。」
「可我今天才发现,温宁说得对,你心里根本没有她,从来没有她!」
「你对不起温宁,我也对不起她。」
「现在她说了,断亲不是开玩笑,以后这个家,跟她没关系了。」
我妈冷笑:
「断就断,我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我有温婉就够了。」
「温婉?」
我爸听得心凉:
「温婉什么性子,你还看不透吗?」
「从小到大,家务从来不碰,遇事只会躲在你身后撒娇卖乖。」
「平日里没事不回家,一回来就是伸手要钱。」
「她从来没为这个家付出过一点,你指望她?做梦吧!」
我妈瞪着我爸,护短道:
「你少诋毁我女儿!」
「我家温婉乖巧嘴甜,体贴入微。不像温宁,性子扭捏,心机深得很,看着就让人烦。」
我爸苦笑:
「说到底,你就是偏心,眼里从来没有温宁。」
「你想指望温婉,就等着后悔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重重摔上门。
我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劈头盖脸就骂:
「温宁,你长本事了?你是不是故意装病,挑拨我和你爸的吵架,还挑拨你爸和你姐的父女关系,你安的什么心?」
我躺在病床上,声音平静地开口:
「我没有挑拨,我只是说了事实。」
我妈的语气咄咄逼人:
「不是你挑拨,你爸会跟我吵架?」
「你就是个白眼狼,为了一袋腊肠,闹得家宅不宁。」
「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年就不该生你!」
我握紧手机,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是,你不该生我。」
「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当没生过我。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完,直接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响在耳边。
我妈愣在原地,手机还举着。
她慢慢放下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那袋肥肉腊肠还摆在桌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刺眼。
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
可她依旧嘴硬:
「断就断,谁稀罕?」
「我有温婉,我怕什么?」
「少一个人顶嘴,日子反倒清净。」
8
三天后,我出院了。
公公婆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菜,给我熬了鸡汤。
一进门,婆婆就迎上来:
「宁宁回来了,快坐下,别站着。」
她扶着我坐下。
公公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
「你妈给你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趁热喝,养胃的。」
我心里一暖,鼻子发酸:
「谢谢爸,妈。」
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我把汤喝完,才握着我的手说: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我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接下来几天,许景砚让我请了假在家休息。
公公婆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养胃的药膳。
不过一个星期,我就胖了四斤。
而我妈那边,日子却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好。
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去准时回去帮她大扫除。
擦窗户,拖地,洗油烟机……
房间里永远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
可自从我断亲不再回去,家里卫生没人打理。
地板上到处都是灰尘,房间里到处是没洗的脏衣服,阳台上的杂物也堆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乱糟糟的屋子,浑身别扭。
她拿起拖把,拖了两下,腰就酸了。
她咬着牙,拿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
「婉婉,你今天回来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吧,妈腰疼,干不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姐敷衍又不耐烦的声音:
「妈,我哪会干这些,我又没干过。」
「你请个保洁吧,又不贵。」
我妈皱眉。
请保洁是不贵。
可家里的钱,大半都补贴给她了。
哪有那么多钱请人?
「请保洁不得花钱?你不是在家没事吗?回来帮帮妈吧。」
我姐不耐烦了:
「我还约了朋友逛街呢,哪有时间?」
「对了,妈,给我转五千块钱吧,我看上了一个包,准备今天去买了。」
我妈眉头皱起来:
「又买包?」
「妈,你最疼了我了,对不对?」
我妈心一软:
「好好好,等下转给你。」
挂了电话,她给温婉转了五千。
然后继续拖地。
拖了一半,腰疼得不行。
她蹲下来歇口气,却不由想起以前我在的时候,她哪用干这些活?
我连碗都不让她洗,说谁凉,怕她关节疼。
可现在呢?
她压下心里的情绪,拿起拖把继续拖,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腰咔嚓一声,疼得她直叫。
她摸到手机,又给温婉打过去。
「婉婉,妈摔了,腰疼得动不了,你快回来。」
可没想到,温婉一开口就是拒绝:
「妈,我这边正跟朋友聚餐呢,走不开。」
「不就是闪个腰吗?贴点膏药歇两天就好,多大点事。」
「我又不是医生,回来了也没用,你别麻烦我了。」
轻飘飘几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妈心里。
她还想说什么,我姐已经挂了。
她一个人躺在地上,后背疼得钻心。
这一刻,她又想起了我。
想起从前,她感冒了,不过跟我说了一句,我就半夜赶回去。
给她端水喂药,彻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想着想着,她眼眶就红了。
纠结了很久,她又拨了我的号码。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微信:
「温宁,妈摔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妈?」
发出去,却只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已经被我拉黑了。
我说的断亲,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9
我妈就那样一个人在地上躺了很久。
最后是我爸钓鱼回来,才把她送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是腰椎骨折,需要住院。
我爸办了住院手续回病房,我妈拉着他的手哭得不成样子:
「温婉这个没良心的,我摔了,给她打电话回来,她却说让我别麻烦她。」
「我掏心掏肺对她好,就养出个白眼狼了。」
我爸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她指望不上了。」
我妈住院三天,温婉都没去看她。
第四天,她终于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两手空空,但我妈还是很高兴,眼睛都亮了:
「婉婉,你终于来看妈了。」
温婉懒洋洋地走过去,坐在床边:
「妈,你怎么样了?」
我妈伸手去拉她:
「疼,腰疼得很。」
「婉婉,你在这儿多陪陪妈妈吧。」
温婉躲开她的手,支支吾吾:
「妈,那个……我过来是找你有事的。」
「我朋友约我去云南玩,报了个团,要八千块钱。」
「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转我八千啊。」
我妈愣住了:
「你要去旅游?」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想着照顾我,还惦记着出去玩?」
温婉皱起眉头: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再说了,我又不会伺候人,留下来能干什么?」
我妈一口气堵在胸口:
「你不会干,不会学吗?你看看你妹妹以前……」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想说我以前是怎么照顾她的,可一想到我那天坚定地说要断亲,又说不下去了。
温婉听见「妹妹」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提她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她不好,不喜欢她吗?现在又觉得她好了?」
「你要是觉得她好,你去找她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哦,我忘了,她已经被你气走了,还说以后没妈了呢。」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
温婉站起来:
「你不给钱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
病房门被重重摔上。
我妈趴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爸打水回来。
我妈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温,我错了。」
「我不该偏心,不该亏待温宁。」
「我更不该太宠温婉,把她惯坏了。」
我爸看着她这个可怜样,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第二天,我爸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我的电话。
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宁宁,你妈腰摔骨折了,在住院。」
「她……她说知道错了,想见你。你能不能来医院看看她?」
电话这头,我沉默了。
许景砚端着鸡汤在旁边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
「爸,我说过了,断亲了。」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爸声音发颤:
「温宁,她毕竟是生你的亲妈……」
「生下我,就可以这样对我吗?」
我打断他:
「她从来没把我当女儿,我也没必要把她当妈。」
「爸,您别再说了,我不会去的。」
电话挂断。
我爸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我妈抬头看他:
「温宁怎么说?来不来?」
我爸摇摇头。
我妈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趴回枕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起来。
半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太好,回家还得继续卧床。
但她没有回家,让我爸搀扶着来找我了。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喝我婆婆熬的银耳羹。
我婆婆去开门,看到是他们,侧身挡在门口,语气客气又疏离:
「你们来干什么?」
「宁宁说了,跟你们没关系了。」
我妈往里望了望:
「我……我来看看温宁,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婆婆挡得更严实了:
「宁宁不想见你们,你们回去吧。」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以前偏心,是我对不起她。你让我见见她,我想给她道歉。」
许景砚走出去,也挡在门口:
「不必了。宁宁以后有我们疼,不需要你们的道歉。」
我妈站在门口,满脸失落,她往里喊了喊:
「宁宁,妈错了,真的错了。」
「你原谅妈好不好?妈以后一定不偏心了,你想吃瘦肉的腊肠,妈给你灌。妈用最好的瘦肉给你灌。」
我坐在客厅里,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我错了」,我等了二十几年。
我以为我听到会很开心。
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我坐着没动,开口回应了她:
「不用了。迟来的愧疚,比草都贱。」
「你们走吧,我说断亲,不是气话。」
我妈愣了几秒,随后不顾形象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婆婆已经关上了门。
我只能隔着门,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够懂事,够乖,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可那天的腊肠告诉我,不会的。
有些人,这辈子是捂不热的。
许景砚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
「没事。你有我,有爸,有妈。」
「这个家,才是你的家。」
我靠在他身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以前我总在求一份得不到的爱。
现在不求了。
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正爱我的家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