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江南大婚,讲究以百盏莲灯引新娘的乌篷船入港。
我砸尽万贯家财,供陆长渊苦读十载。
今日他高中探花,包下百艘画舫风光迎娶我。
可花船交汇时,我却隔着江雾,听见他对书童冷冷吩咐:
“趁雾大,把苏姑娘的船换到正妻主位。”
“她是罪臣之女,绝不能让她再流落教坊司受那些达官贵人的折辱。”
“至于沈青青,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随便塞进后头的侧船做个妾便罢。”
书童吓得直哆嗦,连连磕头。
“公子,您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沈姑娘出的,她若道您偷梁换柱,怕是要去敲登闻鼓!”
陆长渊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敲什么鼓?商贾下贱,能入探花府已是她高攀。”
“事后多赏两件首饰打发就是,绝不能委屈了苏姑娘。”
帘后,我平静地听着这番令人作呕的盘算。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我只是干脆地取下凤冠,走出了乌篷船。
浓雾深处,正停着一艘挂着太子蟒旗的四层巨轮。
......
“孤的船,岂是你一个穿嫁衣的女人想上便上的?”
冰冷的声音从甲板高处砸下来。
我仰起头,看着倚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男人。
大雾弥漫,四层巨轮上挂着的太子蟒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萧策一身玄色云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透着睥睨众生的漠然。
“殿下。”
我直挺挺地跪在带着江水寒意的木板上。
“当年我父亲在北疆替您挡过一支毒箭,您说过,凭此玉佩,可应沈家一诺。”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带血纹的半月玉佩,高高举起。
萧策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扫过我惨白的脸。
“你想换什么?”
他语气懒散,“让你那个探花郎回心转意?还是让孤替你杀了他船里那个罪臣之女?”
我笑了一声。
嘴角扯得发疼。
“我不杀人,也不求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求殿下一纸婚书。”
空气静了一瞬。
护卫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策眯起眼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姑娘,你可知骗婚皇族,是要诛九族的?”
“我沈家已无九族可诛,就剩我一条贱命。”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殿下若嫌弃我是商户女,便当这玉佩是假的。我自入江喂鱼,绝不脏了殿下的眼。”
萧策没说话。
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栏杆前。
透过浓重的江雾,他看向不远处正在交汇的花船。
那里,陆长渊的画舫正点燃着百盏莲灯,照亮了半边江水。
“公子,换好了!”
隔着雾气,陆长渊那个贴身书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几分仓皇。
“苏姑娘的船已经靠了正位,沈姑娘那边的乌篷船......奴才安排到了最末尾的侧船位置。”
“她没闹吧?”陆长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透着令人作呕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当然,关切不是对我的。
“回公子,侧船里没动静。”
书童咽了口唾沫,“想必是沈姑娘盖着盖头,还没察觉。”
陆长渊嗤笑了一声。
声音在这空旷的江面上,听得格外清晰。
“没察觉最好。”
“等生米煮成熟饭,花轿抬进了探花府的侧门,她就算发现自己成了妾,也只能认命。”
“可是公子......”书童的声音还在发抖,“那一百艘画舫,全都是沈姑娘出的银子啊。”
“闭嘴。”
陆长渊语气骤冷,带上了高高在上的烦躁。
“本官如今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难道连个正妻之位都不能自己做主?”
“婉儿流落教坊司,受尽折磨,她身子弱,若是让她做妾,那才是要了她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施舍。
“至于沈青青,她一个商户女,大字都不识几个。能顶着我陆长渊妾室的名头,以后这江南的商会谁敢不给她几分薄面?”
“本官既给了她庇护,要她一个正妻之位怎么了?”
“进了府,让她学点规矩,别丢了探花府的脸!”
雾气在江面上翻滚。
我跪在太子的甲板上,安静地听着。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点。
三年前,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借钱给他去书院。
说“青青,此生若能高中,必凤冠霞帔迎你做正头大娘子”。
如今凤冠我戴了。
他却连正门都不打算让我进。
“真是一场好戏。”
头顶传来萧策似笑非笑的声音。
他转过身,黑沉的目光落在我的红嫁衣上。
“他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你出的。”
萧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如今却要将你塞进侧船做妾,你这买卖,亏得血本无归啊。”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玉佩。
指甲陷进肉里,刺骨的疼。
“是,我眼瞎。”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爷。
“所以,这亏本的买卖我不做了。”
“殿下,您娶我。这江南一半的商铺、水路,我沈青青作为嫁妆,尽数奉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助您,充盈国库。”
萧策把玩扳指的动作停了。
他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半晌,他抬了抬手。
“上来。”
他转身走向船舱。
“孤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让这位新科探花,学学规矩。”']'第 2 章
巨轮的船舱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萧策坐在案卷后,随手翻阅着江南递上来的折子。
侍女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巾帕。
我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木然地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指尖。
刚刚在江面上吹了太久的风。
又或者,是心里的寒意怎么都驱不散。
“手伸出来。”
旁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没动。
直到萧策皱起眉,目光凉凉地扫过来,我才迟缓地伸出右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冻疮疤痕。
横贯了整个手背,丑陋不堪。
萧策的视线落在疤痕上,停顿了一秒。
“为了赚他赶考的盘缠,去冰河里捞过珍珠?”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垂下眼帘,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殿下连这个都查过。”
是啊,那年冬天,陆长渊病重,大夫说需要一味名贵药材。
沈家当时正逢变故,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我硬生生凿开冰面,在冰水里泡了三个时辰,捞出了三颗极品珠蚌。
卖了钱,换了药。
也留下了这辈子都好不了的冻疮。
那时候,陆长渊握着我红肿不堪的手,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青青,你这手是为了我毁的。”
他吻着那道疤痕,满眼深情,“以后我若做官,绝不让你再碰一滴冷水,我要你做全京城最尊贵的官太太。”
结果呢?
他确实做了官。
他也确实让一个女人做了全京城最尊贵的官太太。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孤只是好奇。”
萧策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连自己父亲留下的基业都能随便变卖,只为了供个穷酸书生读书的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不留情面。
“装了蠢。”
我平静地看着他,“所以现在,我想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
萧策动作一顿,放下茶盏。
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
“倒干净?你想怎么倒?”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渐渐散去的江雾。
算算时辰,陆长渊的迎亲队伍,应该已经到了探花府门前了吧。
正如我所料。
此刻的探花府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一百艘画舫靠了岸,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堵满了整条长街。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都来贺喜。
陆长渊骑在由我花钱买来的西域大宛马上,一身大红喜服,春风得意。
书童牵着马缰,悄声问:“公子,那侧船的轿子,怎么安排?”
陆长渊看都没看末尾那艘寒酸的侧船一眼。
“随便找两个人,抬进后院角门就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大红绸花,语气不耐,“今日婉儿才是主角,别让那些不懂规矩的人扫了兴。”
“可是......”书童额头冒汗,“那是沈姑娘啊。她脾气烈,若是发现自己被抬进了角门......”
“脾气烈又如何?”
陆长渊冷下脸,“到了我陆家的地盘,由不得她性子来。”
“我娘早就安排好了两个粗使婆子在角门候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她若敢闹,就先关进柴房饿上三天。饿到没力气了,自然就懂事了。”
这就是我供了十年的男人。
用着我的钱,铺着他的前程,还要用最恶毒的手段来摧毁我的尊严。
我闭上眼,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强压下去。
“殿下。”
我重新睁开眼,转头看向萧策。
“按照江南的规矩,大婚之日,新娘若是不满意,是可以当街退婚的。”
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却不见半点笑意。
“只是这退婚的场面,可能会有些不好看。不知道殿下,介不介意看一场闹剧?”
萧策挑了挑眉。
“孤最喜欢的,就是看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眼神深邃。
“不过,你那个替身,能撑到你去砸场子吗?”
我闻言,真切地笑出了声。
替身?
下船前,我把我头上那顶价值千两黄金的凤冠,随手扣在了一个贪吃的粗使胖丫鬟头上。
并告诉她,只要乖乖盖着盖头别出声,那凤冠就归她了。
那丫鬟见钱眼开,当场就钻进了侧船的轿子里。
“殿下放心。”
我慢条斯理地抚平嫁衣上的褶皱。
“陆长渊自诩清高,是绝不肯亲自去掀一个妾室的盖头的。他现在,正忙着去迎他的心肝宝贝呢。”
萧策看着我。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
“来人。”
他提高声音,“准备车马。”
“孤要去探花府,讨一杯喜酒喝。”']'第 3 章
探花府正门前,红毯铺了十里地。
陆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寿锦缎,满脸堆笑地站在台阶上迎客。
那身料子,是去年江南上贡的蜀锦。
我花了一千两银子打点关系才弄到手,本来是准备给自己做嫁衣的。
她一句“我儿子马上要做大官了,我这个当娘的没件像样的衣裳怎么见人”,便理所当然地拿走了。
如今,她穿着我的蜀锦,迎着别人的新娘。
“长渊啊!”
看着陆长渊翻身下马,老太太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快,快去踢轿门!把咱们陆家的少奶奶迎下来!”
陆长渊满眼柔情地走到那顶最豪华的八抬大轿前。
轿子里坐着的,是罪臣之女苏婉儿。
他连踢轿门的动作都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惊吓到了里面的人。
一只苍白纤弱的手伸了出来,被陆长渊紧紧握在掌心。
苏婉儿盖着鸳鸯盖头,声音柔弱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长渊哥哥......婉儿身份低微,这正妻之位,实在受之有愧。若是委屈了沈姑娘......”
“胡说什么。”
陆长渊立刻打断她,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贺喜的宾客都听见。
“你父亲虽受冤屈,但你骨子里流的是清白人家的血!”
他义正言辞,“那沈青青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能进我陆家做个侧室,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周围的宾客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探花郎高义,不计前嫌接纳苏姑娘,真乃我辈楷模。”
“商户之女,确实上不得台面,做个妾室正合适。”
陆老太太在台阶上听着,更是撇了撇嘴。
“那商户女就是个倒贴的货!仗着有几个臭钱,成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看在长渊的面子上,我连侧门都不让她进!”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是他们眼中的我。
倒贴、下贱、满身铜臭。
我所有的心血和付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垫脚的烂泥。
而此时的探花府角门处,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顶破旧的两人小轿被重重地扔在地上。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叉着腰,骂骂咧咧地掀开轿帘。
“别装死了!赶紧下来!”
轿子里,那个戴着凤冠的胖丫鬟死死捂着盖头,一动不敢动。
她只记得我的吩咐:绝不能出声,出声凤冠就没了。
“哟,还摆少奶奶的谱呢?”
其中一个婆子冷笑一声,直接伸手去拽人。
“老太太发话了,进了这道门,不管你以前多有钱,都得规规矩矩地伏低做小!”
胖丫鬟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盖头也别戴了!一个妾,也配戴红盖头?”
另一个婆子伸手就要去扯盖头。
胖丫鬟吓得死死捂住脑袋,嘴里呜呜直叫,就是不撒手。
“还敢反抗?”
婆子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胖丫鬟被打得晕头转向,但依然死死护着头上的凤冠。
她心里只有钱。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陆长渊牵着苏婉儿跨过火盆,走进了大堂。
满堂宾客齐齐贺彩。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如今他不仅有功名在身,还抱得美人归。
至于那个脾气倔强的沈青青,此刻恐怕正在后院柴房里哭泣吧。
哭就哭吧。
等今晚他安抚好婉儿,明日再去后院敲打敲打她。
只要稍微给点好脸色,她还不是得乖乖把银子掏出来,供他疏通官场?
陆长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正准备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太监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长渊手一抖,红绸掉在了地上。
太子?
太子怎么会来他一个小小探花的婚礼?
他还来不及多想,通报声再次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头顶。
“太子妃娘娘驾到——”
陆长渊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什么?
太子妃?
太子什么时候大婚的?为什么整个京城都没有收到风声?']'第 4 章
探花府外,黑压压的禁军瞬间将整条长街封锁。
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像鹌鹑一样缩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萧策走在前面,一身玄色蟒袍,气场冷肃。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那身原本要嫁给陆长渊的正红嫁衣。
只是头上的凤冠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萧策随手从自己腰间解下的一块盘龙墨玉,斜斜地压在发髻上。
张扬,又荒谬。
“下官......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陆长渊反应最快,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因为慌乱,他甚至没顾得上松开手里牵着苏婉儿的红绸。
苏婉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也跟着跪了下来。
红盖头晃了晃,隐约露出她苍白的下巴。
“参见太子殿下——”
满堂宾客哗啦啦跪了一地。
陆老太太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策没有叫起。
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姿态慵懒,眼神却如刀刃般扫过地上跪着的人。
“陆探花,这新婚之喜,办得挺热闹啊。”
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陆长渊额头冷汗直冒。
“殿下能来,是下官十世修来的福分。只是......下官寒舍简陋,恐怠慢了殿下和娘娘。”
他说着,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想要瞻仰一下那位传说中突然冒出来的太子妃。
这一抬头,他的目光便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陆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青......青青?”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谁也不明白,探花郎怎么敢对着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直呼名讳。
我站在萧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不可置信、惊愕,甚至带上一丝愤怒的脸。
陆长渊猛地站了起来。
“沈青青!你疯了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着我吼叫出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为了跟我赌气,你竟然敢冒充太子妃?这是死罪!”
在这一刻,他依然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依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为了逼他把正妻的位置还给我。
“殿下!”
陆长渊转头看向萧策,急切地解释,“此女名叫沈青青,是江南的一个商贾之女,原本是下官今日要迎娶的......侧室。”
他把“侧室”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强调我的卑微。
“她生性善妒,定是因为下官娶了正妻,心生不满,才跑来冲撞殿下。求殿下明鉴,下官立刻让人把她拖下去,绝不脏了殿下的眼!”
说完,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来人!还不快把这疯女人给我拉下去!”
没有一个人动。
禁军像一堵铁墙一样守在四周,冷冷地看着他跳脚。
陆长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滑稽又可笑。
“拉下去?”
萧策终于开口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陆探花的意思是,你要把孤刚定下的太子妃,拖下去?”']'第 5 章
陆长渊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殿下......您......您说什么?”
“孤说,”萧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孤的女人?”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陆长渊双腿一软,再次跌跪在地上。
“殿下......这......这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她明明是我的......是我的未婚妻啊!”
“前未婚妻。”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陆长渊,就在半个时辰前,江面花船交汇的时候,我已经向殿下求了一纸婚书。”
我看着他渐渐灰败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毕竟,陆探花不是说了吗?我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只配塞进侧船做妾。”
“我不愿意做妾,所以,我只能来做太子妃了。”
陆长渊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在江雾中自以为隐秘的盘算,居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我的耳朵里。
更想不到的是,我连一句质问都没有,直接釜底抽薪,断了所有的退路。
“青青......你听我解释......”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试图来抓我的裙角。
“啪!”
萧策身边的侍卫毫不客气地一刀鞘抽在他的手背上。
陆长渊惨叫一声,捂着红肿的手倒在地上。
“解释?”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如何心疼这位苏姑娘流落教坊司,所以要把我的凤冠给她戴?还是解释你要用我的银子,来全你探花郎的深情?”
我转过头,看向一直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苏婉儿。
“既然陆探花如此深情,那不如让大家看看,这位能让你顶着抗旨风险,也要偷梁换柱迎娶的正妻,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倾国倾城的脸?”
我说着,上前一步,猛地掀开了苏婉儿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落地。
苏婉儿那张苍白娇弱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惊恐地捂住脸,尖叫着往陆长渊身后躲。
“婉儿!”
陆长渊顾不得手上的剧痛,下意识地将她护在怀里,怒视着我。
“沈青青!你别太过分了!有什么怨气冲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弱女子?”
我看着他们这副苦命鸳鸯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陆长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是罪臣之女。按照大燕律法,罪臣家眷没入教坊司,终身为奴,无圣旨不得赎身。”
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你私自迎娶教坊司官妓为正妻,这是欺君之罪!”
满堂宾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罪臣之女?”
“难怪一直遮遮掩掩不肯露面......”
“这陆探花不要命了吗?”
陆长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成全一段“旷世绝恋”,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不......不是的......”
他慌乱地看向萧策,“殿下,婉儿她是冤枉的!苏大人一生清廉,是被奸人所害啊!”
“哦?”
萧策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说,陆探花是在质疑父皇的判决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陆长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下官不敢!下官万死不敢!”
“你确实不敢。”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只觉得曾经那个在雪地里指天发誓的少年,彻底烂透了。
“你不敢质疑皇上,所以你只敢算计我。”
我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陆长渊的脸上。
“啪”的一声。
账册散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十年来的每一笔开销。
“陆长渊,这是十年。整整十年!”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你十二岁丧父,连下葬的草席都是我沈家买的。”
“你十五岁生大病,是我卖了老宅凑钱给你续命。”
“你十八岁去白鹿书院,每年的束脩、笔墨、甚至是打点先生的节礼,哪一样不是我沈青青出的?”
我指着地上的账册,手腕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今天这场百船连亲的婚礼,十万两白银,全是我出的!”
“你踩着我的骨血爬上来,转身就嫌我满身铜臭?”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逼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陆探花既然如此清高,那就把这十年沾的铜臭,一文不少地吐出来吧。”
陆长渊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刀,将他竭力维持的体面割得稀巴烂。
“青青......”
他终于慌了,眼底满是恐惧。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账抹平,他这个探花郎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吗?”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看着我,“算我求你,先把婚礼办完,回家我给你赔罪好不好?你要正妻的位置,我还给你,我还给你就是了!”
他还给我?
他以为他现在还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晚了。”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萧策突然出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那只被冻伤过、留着丑陋疤痕的手。
陆长渊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眼睛红得滴血。
“孤的太子妃,缺你一个探花府的正妻之位?”
萧策冷笑一声,“来人。给孤清点探花府。这账册上的银子,差一文,就剁陆长渊一根手指。”
禁军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大堂后院。
陆老太太见状,终于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不可啊!”
陆长渊扑上去想拦,被禁军一脚踹翻在地。
他绝望地看着那些士兵冲进新房,把原本属于我的嫁妆、聘礼,甚至连大堂里的红木桌椅都往外搬。
“长渊哥哥......”
苏婉儿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他们怎么敢这样......你快想想办法啊!”
陆长渊看着满院狼藉,突然猛地推开苏婉儿。
他跌跌撞撞地爬到我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青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企图去抓我的裙角,被萧策冷冰冰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是她......是苏婉儿勾引我的!”
陆长渊突然指着地上的苏婉儿,声嘶力竭地喊道,“是她哭着求我救她出教坊司,我是一时糊涂才被她蒙骗了啊!”']'第 6 章
苏婉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长渊哥哥......你在说什么?”
她颤抖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明明是你跟我说,你根本不爱那个商户女,你嫌她俗气,嫌她满身铜臭......”
“你闭嘴!”
陆长渊恶狠狠地打断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与呵护。
只有气急败坏的恐慌。
“若不是你日日在我面前哭诉,我怎么会鬼迷心窍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急于撇清关系,甚至口不择言,“你这个丧门星,若是早知道你要害我身败名裂,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苏婉儿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上一刻还为了她要将恩人踩在脚下的深情探花郎,下一刻就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了她身上。
“哈......哈哈......”
苏婉儿突然惨笑起来,笑得眼泪四溅。
“陆长渊,你可真恶心。”
她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陆长渊的鼻子。
“你以为你是什么清高君子?你拿沈青青的钱逛窑子的时候,怎么不说铜臭?你用她的钱去贿赂考官的时候,怎么不说俗气?”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长渊目眦欲裂,“你这贱妇!休要血口喷人!”
他猛地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掐苏婉儿的脖子。
两个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贿赂考官?”
萧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陆长渊,“孤倒是不知道,这届科考,还有这等内幕。”
“没有!殿下明鉴!下官绝对没有!”
陆长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是这贱妇攀咬下官!下官的文章是主考官亲自点的,怎么可能作弊!”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丑态,心底最后那一丝曾有的隐痛,也彻底化为了灰烬。
“有没有作弊,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去年秋闱前夕,你曾让我拿出五千两白银,说要去拜访吏部侍郎张大人。那五千两的银票,我是在江南钱庄兑的,每张银票上都有我沈家的暗记。”
我顿了顿,看着陆长渊惨无人色的脸。
“只要去查查张大人的库房,对一对暗记,就知道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了。”
陆长渊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他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欺君之罪,作弊之嫌,再加上这当众闹出的丑闻。
他的探花功名,他的大好前程,全都没了。
“报——”
一个禁军统领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探花府前后院已查抄完毕。除了沈姑娘的嫁妆外,陆家名下的所有现银、田契,加起来不足三千两!”
三千两。
连十万两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萧策冷笑一声。
“既然还不上,那就按规矩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渊,语气森寒。
“陆长渊抗旨欺君,私纳罪臣之女,革去探花功名,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陆家上下,全部发配边疆,无诏不得回京。”
陆老太太刚醒过来,听到这句话,眼白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不......不要......”
陆长渊被禁军拖拽着往外走,拼命挣扎着回头看向我。
“青青!你救救我!看在十年的情分上,你替我求求殿下!我不想去诏狱,我不能做阶下囚啊!”
他的声音凄厉刺耳。
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他。
“十年的情分?”
我轻声反问,“陆长渊,当你吩咐书童把我塞进侧船,说要饿我三天的时候,你想过十年的情分吗?”
陆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绝望地看着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退路。
“带走。”
萧策一挥手,不耐烦地转过身。
大堂很快被清理干净。
原本喜气洋洋的探花府,此刻变得死寂一片。
那个戴着凤冠的胖丫鬟从后院被揪了出来。
她死死抱着凤冠不撒手,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看到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姑娘!我没出声!我被他们打了也没出声!这凤冠是我的了吧?”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顶沉甸甸的凤冠。
“是你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进她怀里。
“这凤冠太重了,你戴着不安全。这银票拿着,回江南去吧。”
胖丫鬟捧着银票,千恩万谢地跑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顶价值连城的凤冠。
上面镶嵌的东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怎么,舍不得了?”
萧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凤冠上。
“没有。”
我松开手,任由凤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颗珍珠骨碌碌地滚落到角落里。
“只是觉得,这东西,原来这么轻。”
轻到连一句誓言都承载不住。']'第 7 章
探花郎大婚当变阶下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昨日还在陆府门前道贺的达官贵人们,今日纷纷闭门谢客,生怕沾染上一点关系。
诏狱的牢门阴冷潮湿。
陆长渊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华贵的喜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
血迹斑斑。
他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猛地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
“青青......青青你来了对不对?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铁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日夜期盼的沈青青。
而是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的东宫侍卫统领。
“陆犯。”统领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卷认罪书,“殿下有令,画了押,明日便启程流放岭南。”
陆长渊如遭雷击。
“流放?不......我不能去岭南!那里是瘴气之地,去了会死人的!”
他疯狂地摇头,“我要见沈青青!她现在是太子妃,她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她当年连命都可以不要地救我,她不会看着我死的!”
统领冷漠地看着他发疯,像在看一堆垃圾。
“娘娘说,不见。”
“她说,你当初考探花的那篇文章,是花钱找人代笔的。这件事,太子殿下已经查实。欺君罔上,科场舞弊,两罪并罚,流放岭南已经是殿下格外开恩了。”
陆长渊呆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他拼命掩盖的丑陋真相,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撕碎,扔在世人面前。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狠......”
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我只是......我只是想两全其美啊。我给了她妾室的名分,以后我做了大官,难道还能亏待她吗?”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他错的,只是低估了沈青青的决绝。
统领懒得听他废话,直接让牢头按着他的手,在认罪书上画了押。
“明日一早,上路。”
另一边的教坊司。
苏婉儿重新被穿上了那件屈辱的粉色轻纱。
老鸨冷笑着捏住她的下巴。
“好不容易找了个替死鬼把你捞出去,结果你倒好,连一天正房太太都没做成,就又被送回来了。”
“妈妈饶命......”苏婉儿哭得梨花带雨,试图抓住老鸨的袖子,“婉儿知道错了,婉儿以后一定乖乖接客......”
“晚了。”
老鸨嫌恶地甩开她,“上面发了话,苏氏谋害太子妃未遂,罚入贱籍,送往北疆军营充当营妓。这辈子,你就在死人堆里接客吧!”
苏婉儿凄厉地惨叫起来,但很快被几个粗使婆子堵住嘴,拖了下去。
消息传回东宫的时候,我正在廊下喂鱼。
萧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我的侧脸上。
“都处理干净了。”他淡淡开口,“陆长渊明日流放,苏婉儿去了北疆。”
“你满意了吗?”
我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池水里争相抢食的锦鲤,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谢殿下。”
我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
“交易完成。”我看着他,“明日,我便会派人将江南的商会名册送入东宫。殿下若是觉得我留在京城碍眼,我随时可以回江南,绝不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我的话音刚落,萧策手里的书卷猛地被捏紧。
空气瞬间凝固。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
“沈青青。”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隐忍的怒意。
“你把孤当成什么了?”
“一个替你报仇的工具?还是一个你用完就可以随手丢掉的物件?”
我愣住了。
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殿下,我们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
我实话实说,“您需要江南的财力支撑,我需要借您的势报复陆长渊。如今事成,我自然该功成身退。”
萧策气笑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这脑子里,除了做买卖,就没点别的东西了?”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冰而出。
“三年前,在北疆雪地里,那个冻得发抖还要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孤的小丫头,去了哪里?”']'第 8 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瞳孔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三年前?
北疆?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那是我父亲去北疆做生意,遭遇马匪,我带人去寻他。
在漫天大雪中,我救过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
我把父亲留下的半月玉佩给了他,告诉他:“拿着这个,以后若是没饭吃,来江南找沈家,我管你一辈子饭。”
那个少年眼神桀骜,像一头孤狼。
他接过玉佩,一句话没说,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后来......
后来我遇到了陆长渊。
他在雪地里冻晕过去,我以为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年,便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好都给了他。
“是你?”
我声音干涩,指尖微微发抖。
萧策松开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背上那道狰狞的冻疮疤痕。
“孤当年说过,这玉佩,可应沈家一诺。”
他低垂着眼眸,语气放柔了许多,“孤等了你三年,没等到你来要这诺言。”
“却等到你为了一个废物,散尽家财。”
我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十年的错付,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谬的误认。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咬着嘴唇,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孤若是早说,你能信吗?”
萧策叹了口气,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你那个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陆长渊。孤若是强行把你抢过来,你只怕会恨孤一辈子。”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发顶,“所以,孤只能看着你撞南墙。等你撞得头破血流了,孤再来接你回家。”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锦袍。
十年。
十年的委屈、不甘、压抑,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原来,真的有人在背后默默地看着我。
不是为了我的钱,不是为了我的身份。
只是为了我这个人。
“殿下......”
我攥紧了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别叫殿下。”
萧策收紧了手臂,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叫夫君。”
第二天清晨,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
流放的队伍从城门口出发。
陆长渊戴着沉重的枷锁,脚步踉跄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披头散发,面容枯槁,再也找不出半点昔日探花郎的风采。
路旁的茶棚里,几个百姓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今日正式宣告天下,迎娶江南沈家大小姐为正妃。”
“沈家?那不是个商户吗?”
“什么商户!我听说沈家当年在北疆救过殿下的命!殿下这是报恩呢!”
陆长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议论的百姓。
脑子里嗡嗡作响。
救过太子的命?
沈青青?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沈青青第一次把他从雪地里背回去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神明亮:“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当时只以为她是看上了他读书人的身份。
原来......她认错人了。
她当年要救的,根本不是他陆长渊。
是当今太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搅碎了陆长渊仅剩的理智。
他之所以能得到沈青青十年的倾力相助,甚至让他考中探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偷了别人的身份!
他偷来的光,最终还是要还回去。']'第 9 章
“走快点!磨蹭什么!”
押送的官差一鞭子抽在陆长渊的背上。
剧痛让他惨叫一声,跌进泥水里。
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突然发狂般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是陆长渊......我是探花郎......不,我是太子!”
他已经疯了。
官差见怪不怪地啐了一口,“晦气,又疯了一个。”
两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继续往南方那片未知的瘴气之地走去。
他的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悔恨与折磨中度过。
而他心心念念的苏婉儿,也将在北疆的寒风中,生不如死。
......
三月后。
江南水乡,正是莲花盛开的季节。
百艘画舫重新铺满了江面。
只是这一次,不是什么探花郎的迎亲队伍。
而是太子殿下陪太子妃回门省亲。
我穿着一身轻便的云缎烟罗裙,靠在主船的软榻上。
手里剥着新鲜的莲子。
萧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燕窝。
“太医说了,你身子底子亏空,要好生养着。”
他自然地拿过我手里的莲子,将碗递给我,“不许贪凉,乖乖喝了。”
我看着他这副老妈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你这副样子,若是让朝堂上那些大臣看见了,怕是要弹劾我妖言惑众了。”
“他们敢?”
萧策冷哼一声,“孤的太子妃,孤想怎么宠就怎么宠。谁敢多嘴,孤就拔了他的舌头。”
他看着我喝完燕窝,伸手替我擦了擦嘴角。
“青青。”
他突然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嗯?”
“当年在雪地里,你跟我说,如果没饭吃,就来江南找你。”
萧策握住我的手,眼神深情而专注,“现在,孤来找你了。”
“你管不管孤一辈子?”
江风吹过,带来阵阵莲花的清香。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十年,我曾以为自己跌入了深渊,被谎言和背叛包裹。
但幸好,命运在兜兜转转之后,终于把对的人,送回了我的身边。
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管。”
我笑靥如花,“不仅管饭,还管账。殿下可要做好准备,我沈青青算盘打得可是很精的。”
萧策轻笑一声,低头吻上我的唇。
“孤的整条命都是你的,随你怎么算。”
江面上,百盏莲灯随波荡漾。
照亮了前路,也驱散了曾经所有的阴霾。
(全文完)']'第 10 章
由于指令要求写够10章,我将把上文结尾延展细化,增加冲突回波和最终收束,补足第10章。]
三个月后的江南。
烟雨蒙蒙,江面上的乌篷船摇摇晃晃。
我坐在挂着蟒旗的巨轮顶层,俯瞰着这片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江水。
萧策替我披上一件狐白裘披风,将我微凉的手拢进他掌心。
“在想什么?”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江面。
“在想这江水,到底淹没了多少人的痴心妄想。”
我轻声开口。
今日,是陆长渊流放队伍途经江南的日子。
按照路线,他们需要在这里换乘囚船,走水路前往岭南。
底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低头看去,只见渡口处,几个官差正押解着一批流放犯人登船。
其中一个披头散发、手脚戴着重镣的男人,正被官差像赶牲口一样推搡着。
那是陆长渊。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黑黄粗糙,布满伤痕。
他呆滞地看着江面,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突然,一艘华丽的画舫从他面前驶过。
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正搂着一个小妾调笑。
陆长渊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小妾头上。
那是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那是他曾经用我的钱,买来打算送给苏婉儿,却谎称是买给我的定情信物。
后来被我当了,不知怎的流落到了这富商手里。
“婉儿......”
陆长渊突然像疯了一样,挣脱官差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画舫扑过去。
“扑通”一声巨响。
他重重地砸进了江水里。
“有人跳江了!快捞人!”
官差们吓了一跳,连忙拿着竹篙去捞。
初秋的江水寒冷刺骨。
陆长渊在水里扑腾着,沉重的枷锁拖着他不断往下沉。
他在呛水的间隙,仰头看向高处。
目光穿透雨幕,死死地定格在巨轮顶层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我的脸。
但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悔恨与绝望。
他大概终于明白。
当年他嫌弃满身铜臭的商户女,如今高高在上,成了他连仰望都不配的太子妃。
而他这个自诩清高、为了红颜知己可以随意牺牲恩人的探花郎,最终却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冰冷的江水里挣扎求生。
官差用竹篙勾住了他的枷锁,将他像死鱼一样拖上了岸。
他瘫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口黄连水。
我收回视线,拉上了窗棂。
“怎么不看了?”萧策从身后拥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微酸。
“怕自己心软?”
我转过身,好笑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心软了?”
我伸手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我只是觉得,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还是看殿下比较赏心悦目。”
萧策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
“既然觉得孤赏心悦目,那太子妃就该多看看。”
他将我放在柔软的锦榻上,俯身压下。
“青青,江南的事情都了结了。”
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跟我回京吧。”
我环住他的脖颈,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清明。
这十年,我曾为了一个错认的人,将自己低入尘埃。
如今,我终于可以挺直脊背,去拥抱那个真正值得我付出的人。
“好。”
我笑着回应他的吻。
“我们回家。”
窗外,江南的烟雨渐渐停息。
百盏莲灯在江面上重新点亮,绵延不绝,将这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而属于沈青青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