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汇演前一天,女儿抱着一套灰扑扑的纸壳服回家,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我问她演什么。
她小声嘟囔:“垃圾桶。”
班主任在群里发节目单,解释道:“每个孩子都很重要,垃圾桶也是城市文明的一部分。”
可我点开才发现,校董女儿演公主,家委会长儿子演王子。
而我女儿的名字,被排在“背景道具组”最后一行。
老师私聊我:“妈妈别太计较,您家平时也没怎么给班级做贡献。”
我看着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合同,笑了。
......
那套纸壳服是用快递箱临时糊出来的。
四四方方。
外面刷了一层灰色颜料,胸口贴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垃圾桶。
我女儿沈星禾站在玄关,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她今年七岁。
平时连裙摆沾了点泥都要心疼半天的小姑娘,此刻抱着那套脏兮兮的纸壳,努力装作没关系。
“妈妈,陶老师说这个角色也很重要。”
她声音越来越小。
“大家都要保护环境,所以需要垃圾桶。”
我蹲下来,把纸壳服从她怀里接过来。
灰色颜料还没干透,蹭了我一手。
我压住火,问她:“你原来不是说,要演拿画笔的小画家吗?”
半个月前,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台词。
“我要把天空画成蓝色,把每一个小朋友都画进春天里。”
一句话,她能认真练十几遍。
她还把自己的画稿给我看。
彩虹、舞台、气球,还有一群站在中间的小朋友。
她说老师夸她画得最好,六一要让她做开场小画家。
星禾低下头。
“陶老师说,媛媛更适合小画家。”
“她爸爸是校董,校长伯伯也说她要站在中间。”
我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
节目单刚好发出来。
《童心向未来》。
公主:蒋媛媛。
王子:孟子睿。
小画家:蒋媛媛。
鲜花队:家委会成员子女。
背景道具组:沈星禾,垃圾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班主任陶琳单独发来消息。
“星禾妈妈,我知道您可能有点不舒服,但孩子总要适应集体。”
“我们班这次儿童节活动,很多家长都出了钱出力。”
“您平时工作忙,不参加家委会,也不怎么给班级做贡献,老师只能综合考虑。”
“垃圾桶角色也很有教育意义,您别让孩子误解了。”
我看着“做贡献”三个字,差点笑出声。
三小时前,启明实验学校刚派人来我办公室,和我签了六一儿童节整场赞助合同。
舞台、灯光、直播、摄影、气球、互动礼物。
总价八十六万。
合同甲方,是我名下的知夏文旅。
学校负责人点头哈腰,说这场儿童节晚会是展示学校美育成果的重要窗口,希望我们能长期合作。
我当时只提了一个条件。
让所有孩子都要开心的过六一。
负责人笑着说:“沈总放心,我们学校一向把孩子放第一位。”
现在看来,他们重视的不是儿童。
是儿童背后的家长。
我没有立刻回复陶琳。
我把纸壳服放到桌上,问星禾:“今天彩排,有人笑你吗?”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孟子睿说,我站在台上就是给他们扔废纸的。”
“他还把喝完的酸奶盒塞到我衣服里。”
“陶老师看见了,说这是节目效果。”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星禾慌忙擦眼泪。
“妈妈,我明天可以不去吗?”
我抱住她。
“去。”
她身体一僵。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
“但不是去当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送星禾去学校。
操场已经搭好了舞台。
主背景板是星禾画里的彩虹和气球。
连右下角那朵歪了一点的小太阳,都和她草稿上一模一样。
可背景板署名处,写的是:蒋媛媛。
我站在操场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星禾不只是被抢了角色。
连作品也被抢了。
班主任陶琳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星禾妈妈,家长观礼下午才开始,您现在不能进后台。”
我笑了笑。
“我送孩子换衣服。”
陶琳看了一眼我手里干干净净的白色外套。
“服装我们不是发了吗?”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地上的纸壳。
那套灰色垃圾桶服被随意扔在角落,旁边还有几个孩子踩过的脚印。
星禾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陶琳皱眉。
“星禾,你躲什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要配合老师?”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几个家长听见。
家委会长孟瑶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套装,胸前别着志愿者胸牌。
“陶老师,孩子不能惯着,不懂事就要教。”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很轻。
“我们这么多家长忙前忙后,谁家孩子不是服从安排?有些人平时不出钱不出力,临到上台又嫌角色不好。”
“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儿子孟子睿正穿着王子服站在旁边。
听见妈妈撑腰,立刻冲星禾做了个鬼脸。
“垃圾桶来了。”
“一会儿我把纸团扔给你,你要接住啊。”
星禾脸色发白。
我转头看向孟子睿。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孟瑶脸色一沉,把儿子护到身后。
“小孩子开个玩笑,你一个大人至于吗?”
陶琳也跟着开口。
“星禾妈妈,今天是儿童节,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您别把气氛弄僵。”
我问她:“孩子被叫垃圾桶,能高兴?”
陶琳眉心一跳。
“角色名称而已。”
“而且环保主题本来就需要有人演垃圾桶,星禾性格安静,比较适合。”
我拿出手机,点开昨晚星禾给我看的原节目单截图。
“那为什么最开始写的,是星禾演小画家?”
陶琳脸色变了变。
“节目调整很正常。”
孟瑶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沈女士,我劝你别闹。”
“这个学校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媛媛爸爸是校董,我们家负责了这次儿童节礼品采购,其他家长也都出了班级活动费。”
她上下打量我。
“您呢?”
“您除了按时接送孩子,还做过什么?”
“不贡献资源,又想让孩子站C位,这不是教孩子白占便宜吗?”
我忽然笑了。
“原来孩子的角色,是按家长贡献排的。”
陶琳立刻打断。
“我没有这么说。”
孟瑶却不觉得自己说错。
“差不多吧。”
“社会本来就是这样。早点让孩子明白,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资源的孩子,多一点机会;没资源的孩子,学会配合。她长大了还要谢谢我们让她提前适应社会。”
她说得理直气壮。
陶琳虽然没接话,却也没有反驳。
我低头看了眼星禾。
她攥着我的手,小脸煞白。
我蹲下来,把她额前碎发理好。
“听见了吗?”
“不是你不好。”
“是他们自己脏,还把恶心叫成现实。”
星禾愣愣看着我。
孟瑶脸色难看。
“你骂谁脏呢?”
我站起来。
“我骂谁,谁心里清楚!”
陶琳大概怕我继续闹,伸手想拉星禾。
“先去换衣服,演出快开始了。”
星禾往后退了一步。
“老师,我不想演垃圾桶。”
陶琳脸色彻底冷下来。
“沈星禾,昨天老师跟你说过什么?”
“集体活动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出差子。”
“你妈妈不懂事,你也要跟着不懂事吗?”
星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孟子睿在旁边小声笑。
“不演就没有儿童节礼物了。”
孟瑶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
“子睿,别乱说。”
可她脸上分明写着纵容。
这时,后台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女孩跑出来。
头上戴着皇冠,手里拿着画笔。
正是校董女儿蒋媛媛。
她看见星禾,皱起鼻子。
“陶老师,她怎么还没变垃圾桶?”
“等下开场我画完彩虹,要把废纸扔进去的。”
“她不站那里,我往哪儿扔?”
童言无忌。
可有些孩子的恶意,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陶琳赶紧哄她。
“媛媛别急,马上就好了。”
她转头看我,压低声音。
“沈星禾妈妈,您别让我难做。”
“校董和校长一会儿都要来,流程不能乱。”
我问:“谁定的流程?”
陶琳没说话。
孟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到底想怎样?”
“不就是一个角色吗?你要是不满意,当初怎么不进家委会?”
“我们家为了这次儿童节,光礼品采购就垫了几万。”
“媛媛家给学校捐了一间舞蹈教室。”
“你孩子凭什么和她们争?”
我刚要怼回去,校长冯启明带着几个领导走了过来。
他胸口别着红花,满脸笑容。
“怎么都围在这里?”
孟瑶立刻迎上去。
“冯校长,没什么大事。”
“有位家长对孩子角色安排不满意,在这里闹情绪。”
陶琳也低声补充。
“沈星禾妈妈不配合学校工作,妨碍节目开展。”
冯校长看向我,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位家长,今天是全校儿童节汇演,市里也有领导过来。”
“有什么问题,活动结束后可以沟通。”
“现在请您不要影响正常秩序。”
我看着他。
“如果问题本身,就是你们的秩序呢?”
冯校长的脸沉了下来。
“家长说话要注意分寸。”
“我们启明实验学校办学多年,最重视孩子全面发展。”
孟瑶在旁边冷笑。
“冯校长,别跟她废话了。”
“有些家长就是这样,平时不支持学校,一有点事就上纲上线。”
“这种风气不能惯。”
陶琳像是找到了靠山,伸手去拿地上的垃圾桶服。
“星禾,去换。”
星禾没动。
陶琳声音拔高。
“沈星禾!”
“你如果不换,今天全班节目都要因为你被耽误。”
“到时候同学们怪你,别哭着找老师。”
星禾吓得一抖。
我握住她的肩。
“不用换。”
冯校长皱眉。
“保安,把这位家长先请到休息室。”
两个保安刚要上前。
我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我的助理。
“沈总,灯光团队已经完成最后调试,直播链路也接好了。”
“学校这边催我们把尾款支付确认发过去。”
我看着冯校长,按下免提。
“先不发。”
助理一顿。
“您的意思是?”
我一字一句道:
“通知现场执行团队。”
“知夏文旅撤回本次儿童节汇演全部舞台、灯光、直播、摄影和礼品赞助。”
“现在。”
我的话音落下,后台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冯校长脸上的表情僵住。
孟瑶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
“你吓唬谁呢?”
“你知道这场活动是谁赞助的吗?知夏文旅,听过没有?”
她抬起下巴。
“人家老总下午也要来剪彩,你以为打个电话就能撤?”
我没理她。
电话那头,助理已经听懂了。
“好的,沈总。”
“我现在通知法务和现场负责人。”
冯校长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挂断电话。
“我说,撤赞助。”
我点开电子合同,把学校盖章的那一页亮到他面前。
红章下面,有一行他们亲自确认过的承诺。
不得利用赞助活动对学生进行商业分层。
不得将赞助物料用于侵犯未成年人作品署名权。
出现重大负面行为,赞助方有权即时终止现场执行。
我抬眼看他。
“冯校长,这三条,你们一上午全踩完了。”
冯校长嘴唇发白。
“你是知夏文旅的人?”
“准确地说。”
我拿出名片,递到他面前。
“我是知夏文旅的实际控股人,沈知夏。”
一阵风吹过。
舞台上的气球轻轻晃了晃。
孟瑶脸上的讥笑凝固了。
陶琳手里的纸壳服掉在地上。
几秒后,操场另一头传来一阵慌乱。
灯光架上的技术人员开始收线。
直播团队关闭了摄像机。
摄影师摘下工牌。
原本亮着校徽和赞助商标识的大屏,黑了下去。
舞台音响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然后彻底安静。
冯校长终于急了。
“沈总,误会,都是误会!”
“小孩子节目安排,怎么可能上升到商业分层?”
他转头瞪陶琳。
“陶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陶琳眼眶一下红了。
“校长,我也是为了节目效果。”
“环保主题需要垃圾桶,星禾又比较内向,我才安排她演。”
“我真的没有羞辱孩子。”
我捡起地上的纸壳服,举到她面前。
“你把一个七岁孩子的名字放在背景道具组最后。”
“让同学往她身上扔酸奶盒。”
“把她的画署给校董女儿。”
“还私聊我,说我家没贡献。”
“这叫没有羞辱?”
我点开手机,把陶琳昨晚发来的消息投到旁边还没拆走的备用屏上。
“您家平时也没怎么给班级做贡献。”
一行字清清楚楚。
围观家长渐渐多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
“原来角色真按家长贡献排啊。”
“我就说我儿子怎么突然从小主持变成小树了。”
“我女儿演石头,老师也说她性格稳重。”
孟瑶脸色难看。
“沈总,就算你是赞助商,也不能为了自己孩子一句话,把全校孩子的儿童节毁了吧?”
她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家长听见。
“孩子们排练这么久,灯光舞台说撤就撤。”
“你女儿没站C位,你就让所有孩子跟着受罪。”
“这就是大企业家的格局?”
这话很聪明。
她想把我从受害者家长,变成毁掉儿童节的恶人。
周围果然有家长开始犹豫。
我看着孟瑶。
“你说得对。”
“孩子们不该受罪。”
孟瑶一愣。
我转身对助理发语音。
“通知团队,设备撤离后转到东侧操场。”
“重新搭开放舞台。”
“不需要学校节目单。”
“每个孩子都可以自愿上台表演,唱歌、讲故事、跳舞、读诗,哪怕只说一句儿童节快乐。”
“礼物照发。”
“但不经过陶琳、孟瑶和学校家委会。”
我抬起头。
“我撤掉的不是孩子们的儿童节。”
“是你们拿孩子分等级的舞台。”
东侧操场很快忙了起来。
知夏文旅的执行团队效率很高。
十几分钟内,技术人员拆走原舞台设备,重新在操场边搭起一个小型开放舞台。
没有华丽背景板。
只有一块白色幕布,上面写着:
每个孩子都不是道具。
这句话是星禾小声告诉我的。
她说:“妈妈,我不想别的小朋友也演垃圾桶。”
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今天就让他们演自己。”
冯校长跟在我身后,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沈总,这样不合适。”
“学校活动有流程,有审查,有秩序。”
我停下脚步。
“你们的秩序,就是校董女儿一个人演公主、小画家和谢幕代表?”
冯校长一噎。
我把节目单递给他。
“公主蒋媛媛,小画家蒋媛媛,优秀少先队员献花蒋媛媛。”
“一个儿童节,给她办个人专场?”
旁边有家长听见,忍不住出声。
“还有孟子睿,他一个人演王子、主持、领誓。”
“我们家孩子排练了一个月,最后变成树。”
另一个妈妈也挤过来。
“我女儿原本是领唱,昨天突然被换了,说嗓子不够亮。”
“可她上周刚拿区里声乐比赛一等奖。”
人群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又一个家长开口。
“我儿子被安排演石头,因为我没交家委会那笔‘舞台维护费’。”
“我交了五千,孩子从小草变成鲜花队。”
“孟瑶说,儿童节讲究整体效果,家长也要有参与感。”
冯校长额角冒汗。
孟瑶终于慌了。
“你们别乱说!”
“那笔钱都是自愿的,是为了孩子们好!”
我看向她。
“既然是为了孩子们好,那账本拿出来。”
孟瑶脸色一僵。
“什么账本?”
“儿童节活动费、舞台维护费、礼品采购费。”
我说。
“一笔一笔,公开。”
孟瑶下意识去看陶琳。
陶琳避开了她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爸爸举起手机。
“我这里有截图。”
“家委会群里说,交五千以上可以优先安排正面角色,交两千是普通角色,不交就听学校统一分配。”
他说完,把截图发到现场临时家长群。
消息瞬间炸开。
截图里,孟瑶的头像清清楚楚。
“孩子的舞台效果,取决于家长的参与程度。”
“别到时候别人家孩子站中间,自己孩子站边上,又来怪老师。”
“不支持班级,就别要求班级给特殊照顾。”
有人骂出了声。
“这不就是明码标价吗?”
“拿孩子角色卖钱,亏你们想得出来!”
孟瑶脸色发白,仍在嘴硬。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大家都是自愿的。”
“再说了,活动不要钱吗?气球、礼物、服装,哪样不要钱?”
我点点头。
“那就说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采购单。
这是助理刚刚查到的。
“你给家长群报的儿童节礼物,是每套三百六十八。”
“实际采购价,二十九块九。”
“供应商,是你丈夫名下的礼品公司。”
“全校八百六十名学生,光这一项,你们多收了二十九万多。”
孟瑶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
我把采购平台后台截图放大。
收货人:孟瑶。
公司联系人:孟瑶丈夫。
付款账户:启明三年级家委会临时账户。
家长们彻底炸了。
“退钱!”
“拿孩子过节敛财,你也配当家委会长?”
“难怪你儿子什么节目都能上!”
那个戴眼镜的爸爸转身冲进后台,抱出一箱还没发完的儿童节礼物。
纸箱被他当场撕开。
所谓三百六十八一套的“STEAM成长礼盒”,里面只有一支塑料泡泡棒、一本薄得透光的涂色本,还有一个会掉漆的小奖牌。
泡泡棒背面的批发价标签都没撕干净。
二十九块九。
一个妈妈气得手都在抖。
“我女儿为了从小草变成鲜花队,求了我三天。”
“我以为我交的是活动费。”
“原来我买的是你儿子的王子服。”
孟瑶张了张嘴,脸上的粉底像裂开了一层。
孟子睿躲在妈妈身后,第一次没敢说话。
蒋媛媛抱着皇冠,茫然地看着周围。
她可能还不明白,大人搭出来的台,塌的时候也会砸到孩子。
冯校长终于绷不住了。
“孟瑶,这些事你必须给学校一个解释!”
孟瑶像听到笑话。
“冯校长,现在把锅甩给我了?”
“节目单不是你签字的?”
“校董女儿演公主,不是你亲自拍板的?”
“陶老师安排角色前,不是先拿给你看过?”
她越说,冯校长脸色越白。
陶琳也急了。
“孟姐,你别乱说!”
“角色是你让我调的,你说家长交了钱,孩子就要看得见回报。”
“星禾那个垃圾桶,也是你说的。”
“你说沈星禾妈妈最清高,不进家委会,不交活动费,就该让她女儿长长记性。”
孟瑶尖叫。
“陶琳,你疯了!”
陶琳哭着说:
“我不想一个人背锅。”
“我一个班主任,怎么敢让校董女儿署别人的画?”
“那张画也是你拿走的,说媛媛需要一个作品上学校公众号。”
蒋校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
他原本是来参加剪彩的,胸口还别着红花。
听到这里,他脸色沉得可怕。
“谁拿我女儿署别人的画?”
孟瑶瞬间闭嘴。
陶琳却已经停不下来。
“是孟姐说的。”
“她说媛媛要做学校儿童节宣传主角,不能只有公主造型,最好再加一个有创意的作品。”
“我就把沈星禾的画发给她了。”
蒋校董看向我。
他显然知道事情闹大了,语气还算客气。
“沈总,这件事如果属实,我会让孩子公开道歉。”
我看着他。
“孩子当然要道歉。”
“但更该道歉的,是教她拿别人东西的大人。”
蒋校董脸上一阵尴尬。
我继续说:
“启明实验学校和知夏文旅原本谈的是三年美育公益合作。”
“每年赞助一百万,建设开放美育教室,给普通孩子免费使用。”
“现在,我正式终止合作。”
冯校长脸色惨白。
“沈总!”
“我们可以整改。”
我看着操场上那些孩子。
有的还穿着小草、小石头、小云朵的衣服。
他们不知道大人为了一个舞台,把他们分成了多少钱一档。
我声音冷下来。
“整改是你们对主管部门和所有家长的事。”
“不是对我。”
说完,我拨通了教育局民办教育科的电话。
“您好,我实名反映启明实验学校在儿童节活动中存在家委会违规收费、按家长缴费安排学生角色、涉嫌侵占未成年人作品署名权等问题。”
“我可以提供合同、聊天记录、采购单和现场视频。”
冯校长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孟瑶扑上来想抢我手机,被保安拦住。
她披头散发地冲我喊:
“沈知夏,你至于吗?”
“不就是让你女儿演个垃圾桶?”
“她又没少块肉!”
“你有钱了不起啊?你凭什么毁了我们家?”
星禾躲在我身后,听见这句话,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我看着孟瑶。
“你也知道垃圾桶不是好角色。”
“那你凭什么让别人家的孩子演?”
孟瑶愣住。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一字一句道:
“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是羞辱。”
“你们只是觉得,被羞辱的孩子不是你们家的。”
东侧操场的小舞台搭好了。
没有校长讲话。
没有校董剪彩。
也没有家委会安排的王子公主专场。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原本被安排演石头的小男孩。
他站在麦克风前,紧张得耳朵通红。
“我,我给大家背一首诗。”
台下家长鼓掌。
他背得磕磕绊绊,却笑得很开心。
第二个是一个小女孩。
她说自己本来是小草,想唱歌。
她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快乐。
台下还是掌声。
孩子们渐渐大胆起来。
有人讲笑话。
有人跳绳。
有人拿出自己的画。
星禾一直站在我身边。
我问她:“想上去吗?”
她看着台上,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我把她原来的画稿递给她。
“去吧。”
星禾上台时,还有些发抖。
她站到麦克风前,先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举起来。
“这是我画的儿童节。”
“我画了很多小朋友。”
“因为我觉得,儿童节应该是每个小朋友都开心。”
她停了停,声音小了些。
“不是只有站在中间的小朋友开心。”
台下安静了几秒。
随后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都要响。
星禾眼睛亮了起来。
她鞠了一躬,抱着画跑下台。
我蹲下抱住她。
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
“妈妈,我刚才没有害怕。”
我鼻子一酸。
“嗯,你很棒。”
与此同时,学校原本的主舞台前,已经乱成一团。
教育局工作人员赶到。
家长们围着孟瑶要求退费。
冯校长被叫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陶琳坐在后台椅子上,脸色灰败。
她看到我路过,忽然站起来。
“星禾妈妈。”
她声音发颤。
“我给星禾道歉行不行?”
“我也是没办法。”
“家委会和校董那边都压着我,我一个老师,能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你可以不把酸奶盒叫节目效果。”
“可以不说没贡献的家长就别计较。”
“可以不拿一个孩子的画,去讨好另一个孩子的家长。”
陶琳脸色惨白。
我看着她。
“你不是没办法。”
“你只是觉得,星禾这样的孩子没有办法。”
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启明实验学校的家长群彻底炸了。
有人把现场视频发到网上。
标题是:
“儿童节孩子按家长缴费分角色,不交钱就演垃圾桶。”
视频里,星禾抱着灰色纸壳服的样子,陶琳那句“没贡献就别计较”,孟瑶那句“早点适应现实”,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拿孩子当家长资源展示牌,真够恶心。”
“垃圾桶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知道这是羞辱,还专门安排给没交钱的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是道具,这句话看哭了。”
第二天下午,学校礼堂挤满了家长。
台上没有红花,也没有表彰背景板。
只有一排临时拼起来的长桌。
孟瑶坐在最中间,眼睛肿着,指甲把退款表抠出一道道印子。
她丈夫坐在旁边,西装皱得厉害,还想解释。
“我们礼品不是只算采购价。”
“还有设计费、运输费、人工费、损耗费。”
话没说完,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爸爸把手机连上投屏。
同款泡泡棒,同款涂色本,同款小奖牌。
整套批发价,二十九块九。
礼堂里响起一片冷笑。
一个妈妈举起女儿的小草头饰。
“那这个呢?”
“我交两千的时候,你亲口说交了钱,孩子就能从背景组调到正面。”
另一个爸爸把聊天记录投到屏上。
孟瑶那句“交五千以上优先安排正面角色”,被放大到占满整面墙。
孟瑶终于低下头。
她拿起话筒,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
台下没人鼓掌。
一个原本演石头的小男孩抱着灰色头套,认真问她:
“阿姨,我妈妈没交钱,所以我就是石头吗?”
孟瑶脸色一下白透。
她答不上来。
冯校长想上台说“管理疏漏”,话筒刚拿起来,台下就有人喊:
“别用疏漏遮羞。”
“把孩子按钱分档,是你们签过字的节目单。”
那张节目单被投到大屏上。
公主、王子、小画家、鲜花队、背景道具组。
每一行都像一记巴掌,扇在台上所有大人脸上。
当场,学校宣布解散家委会,公开全部收费账目。
陶琳停职接受调查。
孟瑶丈夫的礼品公司退赔所有差价,并被多名家长联名投诉。
傍晚,董事会发了第二份通知。
冯启明被免去校长职务,学校重新派驻管理团队。
蒋校董亲自带着女儿来我家道歉。
蒋媛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顶皇冠。
她低着头。
“沈星禾,对不起。”
“我不该拿你的画。”
“我以为老师说可以,就是可以。”
星禾站在我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
“那你以后还会把纸团扔给别人吗?”
蒋媛媛摇头。
“不会了。”
星禾点点头。
“那我接受你的道歉。”
蒋校董松了口气,看向我。
“沈总,孩子之间的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
“孩子之间可以到此为止。”
“大人之间不行。”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把律师函递给他。
“未成年人作品被冒名用于学校宣传,知夏法务会把证据递到该去的地方。”
“该公开更正署名,该赔偿赔偿。”
“这不是为了钱。”
“是让所有大人知道,孩子的东西不是谁有权谁就能拿。”
蒋校董沉默很久,接过律师函。
“我明白。”
他带着女儿离开后,星禾拉了拉我的袖子。
“妈妈,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道歉了,可我还是不想和她做朋友。”
我摸摸她的头。
“接受道歉,不等于必须重新喜欢她。”
“你有权决定谁可以靠近你。”
星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忽然跑回房间,把那套灰色纸壳服拿出来。
“妈妈,这个可以扔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
想了想,说:“不扔。”
“我们改一改。”
一周后,我在市少年活动中心借了一间排练厅。
知夏文旅只负责场地、材料和午餐。
不属于任何学校。
也不需要家长交钱排座次。
那套灰色纸壳服,被星禾重新涂成了彩色。
胸口的“垃圾桶”被她改成了“心愿箱”。
活动那天,每个孩子都可以往里面投一张纸条。
有人写想学跳舞。
有人写想要爸爸妈妈少吵架。
有人写希望自己不要再演石头。
星禾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整理好,认真得像在整理宝贝。
我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
“不累。”
“妈妈,原来纸箱子也可以变成很好的东西。”
我笑了。
“是啊。”
“但前提是,没有人把你放进去。”
活动结束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是陶琳。
“沈女士,我已经辞职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那天如果我早点承认错误,星禾是不是不会受那么大委屈。”
“对不起。”
我看完,没有回复。
有些道歉是给自己减负的。
我没有义务接住。
孟瑶也给我打过电话。
一开始骂我毁了她家。
后来哭着求我放过她丈夫的公司。
再后来,她发来长长一段文字,说自己只是想让儿子有更好的机会。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我不替他争,他以后怎么办?”
我只回了她一句:
“你替他争来的,不是机会,是羞耻。”
然后拉黑。
儿童节过后,星禾转了学。
新学校的第一天,她背着书包,有点紧张。
我问她:“害怕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
“但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会告诉妈妈。”
我蹲下来,替她整理好领口。
“也要告诉自己。”
“你不是垃圾桶,不用装任何人丢给你的脏东西。”
星禾眼睛弯了弯。
“我知道。”
她跑进校门。
阳光落在她的书包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消息:
“沈总,少年活动中心那边问,心愿箱要不要搬走?明天大厅还有合唱课。”
我低头看着照片。
彩色纸箱旁边,贴着星禾写的小牌子。
“每个愿望都应该被好好接住。”
照片角落里,一个小男孩正往箱子里塞纸条。
纸条露出半截。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不想再当石头。”
我笑了笑,回复:
“不搬。”
“就放在大厅。”
“明年六一前,我带星禾再给它刷一层新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