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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布贾起飞前,我突然收到前夫死讯。
“他的遗嘱里提到,要把骨灰留给你,请你于4月24号12点到江城中心殡仪馆领取骨灰,地址…”
4月24号12点。
我拖着行李箱刚走进殡仪馆,本应车祸去世的顾城及带着一帮子人笑着走出来。
“给钱给钱,我就说嫂子肯定心软。”
“顾哥牛逼,嫂子离婚后玩失踪晾你整整3年,还不是为你屁颠屁颠坐飞机回来。”
”她眼睛都红的,说不定刚为你哭过呢。“
3年不见,他瘦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捧着一束红玫瑰,眼神得意,还有一丝紧张。
“曼曼,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没有接花,往后退了两步站定,才平静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顺路过来。”
“顺路?”
他不信,“你今天准点到这儿,不就为了拿我的骨灰吗?”
我的确是来拿骨灰的。
可也没说是来拿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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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解释,侧身绕过他去前台登记。
顾城及急了,伸手拦我:“曼曼别这样,当初是我太冲动才同意离婚,可我跟苏青真没什么,她爸生前对我不薄,死前求我照顾她,我总不能不管她母女俩,现在你反正回来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抬眼看他。
“让开。”
他叹了口气,还是不肯动:“好,就算你不原谅我,婷婷难道就不想见她爸爸?”
我沉默2秒,眼眶又酸又胀。
“婷婷她想见你的时候,你要么在给苏青过生日,要么在给她女儿讲睡前故事,甚至…顾城及你不配当她爸爸。”
女儿去世前严重烧伤,像只刚被剥皮的兔子。
止痛药不管用,她痛到意识模糊,还拉着我小声问:“爸爸没来看婷婷,是不是不喜欢婷婷了?”
我蹲在床边,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怪我当年一气之下净身出户,女儿火化后连墓地也买不起,只能先把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里。
这次回来,我只是为了让她入土为安。
顾城及对此毫不知情。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自说自话。
多可笑。
我接过递过来的申请单,填上女儿的名字。
【顾婷】
好久都没写过,下笔竟然有些生涩。
前台用笔敲了敲桌子前面的二维码:“扫码结清费用,就能领了。”
我点点头,扫完码就绕开顾城及往里面走。
身后传来他烦躁的抱怨。
“你总这样,什么都不说,我解释也不愿意听,我找了你整整3年,你一个回信也没有。”
“你说你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女儿在国外讨生活多苦,还不如回来…”
我停住,转身看他。
才过了3年,他生了不少白发,左手无名指上还带着磨得泛旧的对戒,看我的眼神既期待又小心翼翼。
“你误会了,我回来真不是因为你。”
他僵住一瞬。
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瓷质骨灰盒小小的,还没一个巴掌大。
我把它紧紧搂在怀里,语气平静得自己都很意外:“我是来领女儿骨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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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婷婷的骨灰?”
顾城及脸色发沉,眉头也皱起来:“曼曼,你不该拿婷婷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跟你开玩笑?”
我的目光坦然,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婷婷以前胃口好,身板硬,平常连个伤风感冒也没有,好端端一个人,你现在跟我说她死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苏青。
“嫂…曼姐你有话好好说。”
她走近几步,自然地把药袋和粉色保温杯递给顾城及,温声埋怨,“你今早走得急,又忘吃药了。”
转头瞥了眼我怀里的骨灰盒。
“你这盒子…是宠物专用的呀!”
她说的没错。
当年我卖掉结婚戒指火化完女儿,剩下的钱只够买宠物骨灰盒。
“曼姐,就算你想让城及愧疚,也不该咒自己亲生孩子来卖惨吧?”
我看着苏青那张写着“善良单纯”的脸。
轻轻笑了一下:“谁卖惨卖得过你。”
“曼曼!你过分了,苏青也是好心来看你。”
时隔3年再次看到顾城及那副拼命维护她的样子,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算了,城及,”
苏青拉拉他的袖子,声音又小又软,“曼姐心情不好,我不怪她…但她没说错,我的确惨,要不我老公跟爸爸接连去世,我也没必要在人家面前惹人恨。”
她别过头,抬手用掌根摁了摁眼角,挤出一个委屈的笑,
“不说了,我看你提着行李箱,还没定酒店吧?要不跟我们回去,你之前落在家里的东西,我都好好帮你收着呢,别墅够大,再多几个人都住得下。”
她轻描淡写,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太熟悉了。
她知道怎么引逗我的情绪,逼我发疯。
可无非就是当着我面炫耀她跟他同居罢了。
“不用了,我还有事。”
我搂着骨灰盒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顾城及追上。
他慌张拉住我,下意识解释:“她只是暂住,以前的房子到期后,她一直没找到合意的,找到的房子,邻居又是个无业游民,老骚扰她,我就…”
我平静打断他,慢慢抽出手:“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顾城及表情僵住了。
他似乎想等我冲他发火,等我抛出一连串尖酸的质询,问他“到底她是你老婆还是我是你老婆”。
什么也没有。
“而且我们已经离婚3年了,你要怎么样,跟我无关。”
他神色复杂,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会一样?
现在就算撕破脸跟苏青争赢了,也没法换回婷婷的命。
我笑笑:“你该高兴啊,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他张嘴,像要说些什么。
但我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响亮的喀拉喀拉声盖过了他的话。
坐进出租车里,司机热情招呼:“美女,去哪里?”
小小的骨灰盒贴着我被我的体温烤得温热。
我擦了擦眼角,轻轻开口:“到阳光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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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苏青死了老公又死了爸,带着女儿珂珂投奔顾城及,在他公司门口凄凄惨惨喊“顾哥哥”。
顾城及说苏教授生前对他不薄,不仅替他申请免大学三年的学费,还在他创业时主动送人脉。
“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一开始,我以为就只是给她解决一下在江城的工作,方便她女儿就近读书。
直到顾城及缺席结婚纪|念日,说是有重要酒局。
可他前脚刚到家,苏青就上门来送他衬衣的扣子。
我问他。
顾城及疑惑地摸摸领口,哦了一声:“你别多想,苏青是项目负责人,也在酒局上,她是发现我衣服扣子掉了,才好心给我送来的。”
我心脏堵得慌。
但他发过誓,一辈子只对我一人好,现在他为了我们小家,半夜都在陪客户喝酒,累得肠胃炎好了又复发。
我再拿这些风吹草动的小事烦他,就太不懂事了。
可渐渐的,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顾城及没参加婷婷的生日会,陪着被客户骂哭的苏青连夜赶方案,凌晨才到家。
苏青的女儿生病想吃草莓,一个电话顾城及就把我跟婷婷丢在亲子乐园,驱车去郊县买新鲜草莓。
某天,婷婷哭着回家,眼睛肿得像烂桃。
我问她怎么回事。
是苏青女儿故意倒了她一裤子橙汁,同学们笑她尿裤子。
我让珂珂给婷婷道歉,苏青轻咬下唇:“都是小孩子玩闹,又没受伤,多大点事要哭成这样。”
珂珂缩着脖子,一副害怕我的样子,眼里却闪过藏不住的恶意。
顾城及皱起眉头:“曼曼,小孩子打打跳跳很正常,你难道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好奇怪。
凭什么?
明明是她们做错了事,却要把我和婷婷讲成恶人。
“没关系,”
苏青向着顾城及,“嫂子心里不舒服,我理解。我要是在家一天到晚只围着孩子转,也容易一点事都炸毛。”
又转过头看我,“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然很容易胡思乱想情绪化。”
她说得诚恳,像个好心人。
现在回忆起来,她的话总是这样的。
乍一听没什么,细想就像猫爪子往人心上挠了一下。
一次又一次,就成了窟窿。
我跟顾城及吵了无数架。
我问他为什么偏心苏青母女。
他骂我只知道争风吃醋。
“苏青她又不像你在家什么都不干,她带着孩子还在职场打拼,多不容易,你要是闲得慌,就找个班上,别老找她麻烦。”
可明明求婚时,他让我好好在家带孩子,什么也不用操心。
现在他说我。
没工作,闲得慌。
我又气又委屈,赌气离婚,带着女儿回福利院。
出事当天,他本来要带着婷婷去游乐园玩。
婷婷盼了很久。
头天晚上就把衣柜翻了个遍,挑了一条粉色裙子,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
边照边问:“爸爸会不会觉得好看?”
晚上她靠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爸爸明天真的会来接我吗?“
”他上次说要来,但后来为了给珂珂过生日也没来。”
我鼻子发酸。
第二天送她出门,她还拉着顾城及的手冲我开心笑。
那一瞬,我还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再次见她,却是她车祸后血肉模糊躺在ICU。
顾城及不在。
他为了去医院陪苏青照顾被野猫抓伤的珂珂,提前把婷婷送上了公交车。
我气得浑身发抖。
电话打过去,质问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这么巧?”
什么怎么这么巧?
我愣住。
“你觉得我在拿女儿骗你?”
顾城及有些烦躁:“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珂珂才被野猫抓伤,婷婷就躺医院了。要不是你非跟苏青不对付,我至于多想?“
我刚想解释,他急急慌慌扔下一句。
“珂珂怕打针,苏青一个人按不住。”
就挂了电话。
钱在几分钟后到账,但婷婷没能挺过那天晚上。
而他到她去世,都没赶来。
做完婷婷的销户手续,我心灰意冷。
把跟他有关的一切处理完,就出国疗伤。
一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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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公墓在城郊,离我跟顾城及呆过的柏原福利院不远。
到地方,年过七旬的院长笑着抱了抱我,又看向我身后。
“城及没来?”
我摇摇头:“他连婷婷死了都不知道。”
院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沉默几秒,才叹了口气:“你们以前…那么好的。”
以前,我跟顾城及的确很好。
我被流氓拉巷子里动手动脚,他把那人揍得满嘴是血,自己也差点瞎了一只眼还在警察局笑着安慰我没事。
福利院的大孩子诬陷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偷东西,让老师把他赶走,我拿着把剪刀就冲上去挡在他面前,完全不顾自己也浑身颤抖。
后来两人一起考上大学,奖学金却只有一个。
他没有丝毫犹豫,看我的眼神闪着光:“曼曼,你一定得去,你值得更美好的生活。”
是苏教授惜才,开了一路绿灯,才让他上了江大。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苏青。
她温柔漂亮,谈吐得体,有着金钱娇养出的松弛。
连顾城及也夸她:“比同龄女生更有见识。”
我心里不是滋味。
更让我不是滋味的,是苏青看顾城及热烈的眼神。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她曾当面打趣我,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如果先遇到他,曼姐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没当回事,因为那时候顾城及刚跟我求婚,还特意带我回了一趟福利院发喜糖。
他笑着说只要有他在,我永远都有依靠。
女儿婷婷出生时,被几个混混打得头破血流都没掉一滴泪的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我跟婷婷紧紧搂在怀里。
一字一顿,要给我们最好的生活。
只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骨灰盒入土,墓碑上照片里抱着垂耳兔玩偶的女儿笑出两个梨涡。
院长叹了口气。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毕竟…他也是婷婷的爸。”
“如果他信我,他会自己去问。只是他不信,所以我还能说什么?”
太阳的光洒下来,落在冰冷的墓碑上。
我跟院长并肩占了会儿,才往回走。
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来。
接起来,是顾城及。
即使看不到脸,也可以想见他的慌张。
“婷婷在那里,我要跟她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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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殡仪馆就觉得不对劲,我一直以为你是把她带出国才给她销了户…”
我很平静。
“她死了。”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继续:“三年前死的,那天你担心苏青照顾不好陈珂珂,提前把婷婷送走,那辆车在回福利院的路上遭遇车祸,她伤势太重,当天晚上就走了。”
依旧是沉默。
我声音发抖:“医生说,她很乖的,清创的时候再痛都努力忍着,因为你告诉她你喜欢勇敢的小孩。”
“她还让我一定转告你,她以后不跟珂珂争你了,求你来看看她。”
“所以,顾城及,你满意了吗?你欠苏教授的恩情,算还了吗?”
他终于说话了。
声音嘶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不知道的!”
“婷婷全身烧伤在医院等死的时候,我给你打了电话,你说了什么?”
我笑得满脸是泪,“苏青女儿的手上就一条不到3厘米的伤口,你说你怕苏青一个人搞不定,你得看在恩师的份上帮衬她们。顾城及,你不觉得可笑吗?”
“曼曼,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抬头望天,拼命把眼泪逼回去:“别说了,有什么意思。”
“我现在只想去你家把婷婷喜欢的玩偶拿走。”
离婚时走得太急,忘了拿。
刚刚看到遗照才记起来了,那是顾城及出差带给她的礼物。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别墅。
开门的苏青穿着高档丝质睡裙,脸上挂着撒了金箔的面膜。
她看到我,愣了半秒。
“是曼姐呀,你要来怎么刚刚不说一声,我也好给准备准备。”
语气像招待客人。
“不用准备什么,我只是来拿垂耳兔玩偶,拿了就走。”
我直接去女儿的房间。
苏青跟在后面,拖着嗓子:“你们的东西我都收拾过了,没什么玩偶。”
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大变样。
墙纸是粉色的,床单是艾莎公主的,书桌上散落着乐高。
没有一样是女儿的。
我停在门口没动。
苏青慢悠悠撕下面膜,笑了声:“这间房现在是珂珂在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婷婷的玩偶,珂珂都不喜欢玩的,但城及很宠她,爱给她买新玩具,旧的都扔了,或许是哪次拿错了混在垃圾里被扔了吧。”
我转过去,看着她。
“苏青,你是不是很恨我?”
她微微愣住。
“你聪明漂亮,年纪轻轻坐到经理的位置。但我跟顾城及离婚三年,你带着孩子住进来家里来,穿着凸点睡衣乱晃都没转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平静,但苏青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
她指着我鼻子尖叫:“沈曼心你没资格说我,你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要不是比我早认识城及,你以为你配得上她?”
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我也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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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意见?”
顾城及站在客厅,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苏青的语气立刻变了,又软又委屈。
“城及,我不是这个意思…曼姐来找东西,我说可能上次你帮我搬进来的时候东西太多,就给弄掉了,可她一生气,说话又难听,我一时着急…”
顾城及这次没看她。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责备我跟苏青计较。
他声音发抖:“曼曼,玩偶会找到的,找不到我没脸去见婷婷。”
“婷婷?”
一旁玩限量版游戏机的珂珂探出小脑袋,不解,“妈,你不是说婷婷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顾叔叔的心肝宝贝吗?”
空气有一瞬安静。
苏青厉声让她闭嘴,满是慌乱:“小孩子别乱说话。”
珂珂撅嘴,小声抱怨:“本来她死了就挺好的,省得跟我抢东西。”
天真和残忍是最恶毒的组合。
顾城及的脸一点一点变白,苏青的脸一点一点变灰。
我却笑了。
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话都是你妈平常教你的?”
珂珂被苏青要吃人的眼神吓得不敢吱声。
“她才六岁,就…就只是网上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多了,有样学样而已。”
苏青的眼泪涌上来,伸手去抓顾城及的袖子。
“城及你信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狠狠甩开。
她还从来没被他这样甩开过。
“所以你早就知道婷婷死掉的事。”
“我只是听说…而且那天珂珂也受伤了呀!”
“闭嘴!”
他眼眶猩红,浑身都在发抖,隔了好半天才伸手指门。
“走,我让助理送你们去酒店。”
珂珂瞬间撅嘴大哭,苏青抱着她也哭。
以前顾城及看她们哭就会心软,会指责我咄咄逼人,但现在他只是打电话给助理让接人。
“顾城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答应过我死去的爸爸要好好照顾我的。”
他顿了顿,没接话。
苏青泪眼朦胧地扑上去,把头紧紧靠在他胸口。
“城及,你难道以为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女儿不要皮不要脸地住进你家,只是为了跟当室友?你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带着沈曼心来我家做客,我就喜欢上你了,你自己也说我漂亮聪明有见识,要是我比曼姐更早遇到你,你一定是我的。我们才应该是一对!”
顾城及轻轻推开她:“如果你早见到我,你根本不会喜欢一个连单词表都背不全,只知道打架斗殴的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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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及看书学习是因为我喜欢上学。
一开始,他跟着他那些兄弟翘课打架抽烟,冲着过路的女生吹口哨,喊老婆。
青春期的男孩老干些人嫌狗憎的事。
但他从来不许其他人欺负我。
“沈曼心身体不好,走一步都要喘,你们敢吓她,老子揍死你们。”
朋友说他肯定喜欢我。
我脸红了,用书遮着,很小声地反驳了一句。
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我早知道了,他又没藏过。”
柏原福利院读书的孩子很少,对没被领养走的孩子而言,学一门技术以后安家立命是主流。
顾城及从没想过要读书。
因为考试考再好,也不会有人领养你。
但成年后离开这里,人还是要吃饭的。
我跟顾城及说我要读书考大学。
他把晚餐偷藏的馒头轻轻放我手里:“可咱们没钱。”
“有奖学金啊,还有社会热心人士捐款,总有办法,但上了学,才能考出去,改变命运。”
顾城及看着我没说话,第二天开始接送我上下学。
自从我被流氓拖进小巷里后,他总不放心。
升学后,学校离福利院更远了,我一周才能回去一次。
某天他发现我的校服被人泼了墨水,头发也被剪成狗啃的。
他瞬间沉脸:“谁干的。”
我怕他担心,只说是班里的几个男生跟我开玩笑。
那天晚上他的房间亮了一晚上。
隔天就开始去图书室拿教科书学习。
不懂的,他要么问我,要么问院长。
别的小孩笑话他痞子故意装好学生。
他没当回事。
他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呆在他不在的地方。
我太虚弱,到处都有坏人,世界对我而言太危险,他一定得跟着。
一道题又一道题,一个单词又一个单词,一张试卷又一张试卷。
那段日子,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连院长都好奇:“混混咋突然开窍了。”
甚至连他自己都奇怪,基础极差的自己怎么能坚持学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靠着天赋加努力,他真的跟我上了同一个高中。
高考前他问我:“你想去哪儿。”
我用笔敲桌子:“去江大吧,离院长妈妈也近。”
他点点头。
“好,我也考那里。”
“顾城及,你就没你自己想去的地方吗?再说江大可不好考。”
他笑了,突然握住我的手:“反正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我脸上发烧,连手都忘了挣脱。
后来,要不是苏教授惜才,他就去工厂打螺丝了。
“老师跟师母对我都很好,过年过节担心我吃不好,还额外给我添补些营养费。我是个孤儿,在跟曼曼结婚组成家庭之前没体验过家庭的温暖,所以我一直把苏教授当成爸爸。”
顾城及吸了吸鼻子,“但是,这并不等于,我要放弃自己的一切来成全你的幻想。”
“苏青,我只是把你当妹妹,我没有过妹妹,或许在日常的相处中让你误会了。但我从未喜欢过你,我爱的从始至终只有沈曼心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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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的脸彻底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拼命摇头。
“我不信,我不信!我哪里不如她,她什么都没有…”
“她有我,这就够了。”
顾城及的声音很轻,他抬头看我,眼泪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我抹了把脸,也是一手的湿意。
“现在请你和你女儿离开我家。”
苏青抱起珂珂,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哭腔里夹着怨恨。
“沈曼心你满意了吧?你把他又抢回去了,你赢了!但你也没什么得意的,婷婷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在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依旧平静。
“苏青,其实你很好,相貌好,家世好,成绩好,样样出色。但我想你并没有那么喜欢顾城及,你只是在你最美好的少女时代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目光不会追着你的男孩。你想得到他,也只是为了满足你脆弱的自尊心。”
她没再说话。
等门关上,顾城及开口了:“接到我死讯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伤一点心。”
他小心翼翼观察我的神情,眼里的失望随着沉默的持续越来越浓烈。
“曼曼,我是没有家的人,在福利院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家,有了婷婷,我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离婚的时候,我想等你气消了我们就复婚,我没想到…”
他说不下了,跪在地上呜咽,头一下一下砸出闷响。
“顾城及,你想报恩我没拦过,可我跟婷婷也是无辜的,我们不该被当成你报恩的代价。”
“我现在把她们赶走了,你说的话我以后都会听,错了的我以后一定改。”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一个溺水的人拼死想抓住什么。
可我只是淡淡摇头。
“我只是来拿婷婷的玩偶的,既然已经被苏青扔了就算了。至于你改不改,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转身。
“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颤抖。
而我一次也没回头。
走出别墅大门,下起了小雨,落到脸上跟还没干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坐上出租,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院长妈妈。
她担心我,正等我回去吃饭。
“城及是个好孩子,别人对他的好他记得牢牢的。只可惜,他把【你在他身边】这事当成理所当然了。”
院长妈妈在电话里叹口,“可感情里,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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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及找到了那个玩偶,它被苏青扔到了杂物间,身上的毛脏兮兮的。
眼睛也遭扯掉了一颗。
他没做过手工,专门找了职业裁缝教他缝眼睛。
歪歪扭扭的针脚,他却用了十分的心力。
去阳光公墓当天,他把兔子放到墓前,颓然地在地上坐了很久。
“婷婷以前那么怕痛,你说她当时该多难受,多害怕,她还没满6岁…”
“我把她抱上车的时候,她虽然失望,还拼命挤出微笑安慰我,说她对这趟公交车很熟,司机叔叔会帮忙看着她,让我不要担心。我站在月台上,她跟我挥手,眼睛眯起来像月亮。要是我不走,要是我好好陪她一整天,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顾城及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
“对不起,对不起…婷婷,是爸爸对不起你。”
可惜再多的对不起,遗憾也只能是遗憾而已。
我看着照片上微笑的女儿,想起她曾窝在我怀里的暖意,也泪流满面。
离开公墓时,顾城及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回答要回非洲。
“我跟一个朋友在那边做生意,毕竟现在也算是有工作的人,没法在国内闲太久。”
他脸上有一瞬尴尬。
“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之后每年一次吧,回来看看女儿。”
他点点头。
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曼曼…你现在对我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吗?”
顾城及的声音有哭过后的沙哑。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婷婷去世我有责任,我也明白你不会马上接受我。”
“但我想把自己的心意认真证明给你看。”
他声音急促。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只是我没想到顾城及跟我跟到非洲。
他是从院长妈妈那里问到了我的地址。
“你知道他有多顽固,认定的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为了进学校给你出气,他没读过小学,自学空降,就靠着这股狠劲儿。”
我有些无奈:“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没有他也过得下去。”
院长妈妈还说,苏青从顾城及家里搬走后,没干多久就被裁了。
“她的人脉也是顾城及喂出来的,没他帮忙,很快业绩就跟不上。再加上,你跟顾城及的事也传开,公司里的人对她多是看笑话的。就算不被裁,她也呆不下去。“
再后来的事,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的。
苏青跟女儿回老家后被嫌弃名声不好,她妈怕人说闲话,给她说了亲,没几个月就闪婚了一个丧妻的老男人,两人婚后,男人嫌她不赚钱,常常拌嘴打架。
我心情复杂,止不住唏嘘。
工作繁忙之余,我热心当地的非盈利组织活动。
时不时去公益活动上帮忙。
有一个关爱女孩健康的项目,我已经跟了三年。
这天去帮忙布置场地,竟然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脸。
负责人芭芭拉热情招呼我:“这是中国来的好心人,他给我们的项目投资了1000万,这下你也再也不用跟着我去低声下气求捐赠了。”
“而且他还是个单身的帅气男人呢,娜莉和宝嘉都上赶着和他说话,我刚刚把她们都远远打发走了,专门给你制造了机会。”
她冲我暧昧地眨眨眼。
我笑得尴尬。
“他是我前夫。”
芭芭拉夸张地张大嘴,半天都没回神。
顾城及跟我打完招呼,也笑得尴尬。
“我就是想为你喜欢的项目尽一份力,也相当于为婷婷积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总出现我身边,以各种正当理由献殷勤。
我赶不走他。
也不好赶他。
只能请病假在家躲着他,他又让人送来水果,非洲不怎么能吃到的调味料和罐头。
我一个不留退了回去。
可他吃了几次闭门羹,还没有学乖。
院长妈妈劝我:“你不一定要原谅他,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他现在做的都是欠你的,你又何必觉得不安?”
我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阿布贾蒸腾的热气里,窗外透进的棕榈树影子随着微风轻轻在墙上晃动。
一生还很长,未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就像我以为我跟他会永远在一起,可现在我丧女离婚,孤身到异国生活工作。
但,明天太阳会再次升起。
一切都会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