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着全上京世家小姐最羡慕的姻缘。
庄泛舟不纳侍妾,从一个小探花郎,一步步官至丞相。纵然他天生性冷,不苟言笑,但我已心满意足。
我们从青丝走到白发,顺然一生,死亦同眠。
安然一世,再次睁眼,我又重新回到十六岁择婿出嫁的年纪。
我想,也许是上天怜悯我上一世情根开的太晚,又给了我一次和丈夫相处的机会。这一次,我定要早早答应他的求娶,也能早早融化那堵冰墙。
却没想到庄泛舟先一步登门了,不过这一次他要求娶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庶妹。
我懵了,以为是他弄错了人,刚要去阻止。
他拦下了我,“清微,你也重生了吧?”
1、
长廊转角,檐角铃音摇晃。
我打了个寒噤,问,“什么意思?”
沈方怀看着我,语气一如记忆中的清冷,“清微,我知道你也有前世记忆。”
“上一世是我糊涂,错认良人,与你潦草成婚。虽做了一世夫妻,却无半分情意,食之无味,抱恨终生。幸得老天有眼,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其实我心仪之人,是你妹妹,清瑶。”
“怎么可能?”
我的脑子像被重重一击,上一辈子和庄泛舟恩爱的画面还在眼前。他虽然性冷,却从不对我说重话,无论是人前人后都分外尊敬,哪怕我多年不孕,外界流言蜚语不断,他却从没有怪过我,更是早早的过继了旁支之子,堵住了悠悠众口。我以为他只是不将爱意显山露水。
可重来一世,他却告诉我一切都是他弄错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认错人的?”我有些不甘心,开口问道。
万一庄泛舟是这一世醒来才发觉不对的,上一世的那些真情还在,我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亦不算辜负。
可当我满怀希冀的望向那双沉静的眸子时,最终还是失望了。
“婚后第三个月,我就发现了。”
“那日寺庙外,让我惊鸿一瞥,捡了我手帕的姑娘不是你,而是阿瑶。”
我的心哗啦啦的像破了个大洞,上一世的一些事情却一下子通了。
我与谢静怡虽是同父异母,长相却有五分相似,上一世一前一后嫁了人。
难怪好端端的新婚第三月,庄泛舟就受到外派,去阳城冶盐,一走便是半年。我只以为是他官务缠身,迫不得已。却没想到他是发觉错认心爱之人不敢面对。
难怪他画了很多有关我的画像,却从不看着我作画。从前我只觉得奇怪,一番询问,只听到他的搪塞,“你的容貌我早有分寸,不用时时看见。”
彼时的我只觉得甜蜜,心中想着这个清冷的探花郎,难得有这般情感外露的时候。
却没有发觉那些和我有着一样容貌的画像,穿着打扮都不是我平时惯用的。
难怪每次回娘家,他总是不经意间问到庶妹的喜好,家中偶尔有的赏赐,他也往我娘家送去。我以为这是他体恤我的娘家,从未想过,是为了那早早和离在家的庶妹。更不知道,两人已经互通书信,彼此坦明心意,只是苦于身份不敢表露。
后来谢静怡郁郁而终,他也常常望着我出神。
我以为这是情不外露的表现,却没想过,他只是在透着我这副年老的皮囊看向别人。
一切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了。
我如遭雷击缓不过神来,身后却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清微!”
庶妹从一角缓步走来,阳光顺着她的步伐时隐时现,照亮那一身翠绿的衣裳。
2
这一刻,她像是前世画卷中的美人走了出来。
是啊,我从不穿绿色,喜欢绿色的是我庶妹,又怎么会认为那些画上的人都是我呢?
“庄公子。”走近之后,庶妹才看见庄泛舟,立刻羞涩一笑,拉开距离。
庄泛舟原本冷淡的神色,也似春风吹拂过破冰的湖面。他察觉到自己的失神,立刻后退一步。
“姐姐,母亲找你。”庶妹淡淡一笑。看起来两人并无过多交集。毕竟庄泛舟才来提亲,我家并未同意。
按照家世,庄泛舟此番提亲算是高攀了。即使这一次他成了探花郎,但他家只能算作寒门。因而上一世在提亲之后,也受到了母亲的诸多考察和刁难。但庄泛舟都未气馁,这才打动了我。
“我马上去。”我回过神。
话送到了,庶妹也并未多留。我转身欲走,却被庄泛舟叫住名字。
“谢清微。”
我停下脚步。
他语气冷淡,“爱慕阿瑶之事,与她无关,还请你不要过分苛责她。”
我苦涩一笑。
我们曾经同床数十载,难道在他眼中我便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之人。
“庄公子,既然你我的缘分已尽,以后这些逾矩的话就不必说了。”
我冷着脸,快步离开这里。
到了父亲的书房。
他拿着一张画像递给我,“这是雍南王府家的世子,你可有意?”
前世,这两人便是一前一后来我家提亲的。
后来我嫁给了庄泛舟,谢清瑶嫁给了雍南王世子楚云岫。
我还在愣神。
一旁的母亲皱起眉头,“这世子病殃殃的,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怎么能让女儿嫁过去?”
这世子的确没活多久,上一世不过两年就死了,谢清瑶不想守寡,这才和离回到了家中,回家之后又郁郁寡欢,没多久去世了。
她葬礼的那一天庄泛舟也去了。他失魂落魄的上了香,回家之后,把自己在书房关了好长的时间。当时我只觉得庄泛舟是因为政事繁忙。
“这可是雍南王夫人亲自来提亲,并且祖父也曾说过两家婚姻,我怎么能够拒绝?”
“不是还有一个来求娶的人吗?”母亲意有所指。“跟府中的庶女相比,把嫡女嫁给他,岂非更开心。”
“我愿意!”我开口。
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
“你可想好了。”母亲皱起眉头,放低声音,“雍南王府的世子虽然地位尊崇。却从小是个病秧子,嫁过去万一你成了寡妇……而相比之下,庄家虽是寒门,但他如今考上了榜眼,有我家扶持,未来在仕途上不愁发展。”
“我想好了。”我看向父亲母亲,“我愿意嫁给雍南王府世子。”
雍南王府再复杂,不过两年时间,我便能归家。
两家婚事就这么敲定了。
作为长女,我的婚期依然定在前头。
为了赶上良辰吉日,府中上下忙着筹备婚事。
我在院中清点着母亲为我准备的嫁妆单子。
谢清瑶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她语气柔软,说出的话却格外刺耳,“姐姐,同样是成亲,母亲给我准备的嫁妆却远不及你,你能不能再帮我劝劝母亲……”
我没错过,看见我院中堆着的嫁妆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我平静开口,“嫁妆的事,爹娘自有考究。”
这些年来,爹娘对待我和谢清瑶并无不同,但终究嫡庶有别,因此嫁妆规格不同。
上一世见她这般说,我也去劝了娘亲,再添上一点嫁妆。
不过这一世,想到那些嫁妆,日后会成为庄泛舟的助力,我是万不会同意的。
似乎没想到我不同意,谢清瑶面色有些错愕,很快眼泪汪汪的离开了。
不久,庄泛舟上门了。
来禀报的丫鬟说,他是为了谢清瑶的嫁妆而来。
3
我差点笑出声。
哪有女婿为了嫁妆,找到岳丈家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笔嫁妆于庄家而言可要紧的很。
上一世,正是我用了自己一半的嫁妆,拿出去打点上下,庄泛舟才有了升官的机会,后面的仕途也越发坦荡。
这一次谢清瑶的嫁妆与我相比大打折扣,他自然也考虑到了。
“快扶我起来,去看看这番热闹!”
来到大厅时,我听到了庄泛舟义正言辞的声音,“阿瑶同样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就如此薄待她?”
堂上的父亲母亲简直快要气笑,“这是谢家家事,你们还未成亲,寻上门来不妥吧?”
庄泛舟面色平静,“如今阿瑶有我,受了委屈,自然会有人替她撑腰!如今只是嫁妆,还不知道往些日子,她到底受了多少薄待!”
我冷笑着走进来,“庄公子怕是昏了头,且不说,拿着一个未婚妹婿的身份就想来讨公道,呵斥我阿爹阿娘,这便是君子该有的礼义廉耻?”
“况且,嫡庶有别,嫁妆自然也是按着该有的规格来的,还未进门,你便瞧上这嫁妆的多少,是想吃软饭不成?”
见我,庄泛舟眸光闪了闪,“清微,我只是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我知你不满我与她的婚事,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阿瑶无关,你也不用再寻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故意刻薄她。”
我冷笑,“庄公子这话我倒是听不懂,如果你觉得嫁妆不满意,大可自己贴补些,还是说,想要借此机会空手套白狼?”
一旁的人窃窃私语,“就是,哪有姑爷还未进门便盯着小姐嫁妆的?”
“也太不符合礼数了!”
庄泛舟被怼了过去,面色发白。
许是没想到这人性子如此吊诡,阿爹阿娘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便让人把他请了出去。
我也心满意足的走出大堂,却被人拽住手腕。
“清微。”庄泛舟白衣飘飘,神色肃穆。
我挣脱开手,“男女授受不亲!”
庄泛舟长叹,“阿瑶因为庶女的身份已经受了诸多委屈,我不会再委屈她,嫁妆的事,我也不与你们家计较,会为她补上的!”
我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庄泛舟正色,“上一世你操持庄府,多有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并非全然无情,再给我一些时日,等我哄好了阿瑶,就以平妻之礼娶你进府!”
我险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这么说定了,你且好生准备着!”
我冷脸呵斥,“我已经定下婚约!庄公子还是离我远些吧!
“你莫要再说气话!”庄泛舟一脸严肃,“我知你心中有我,怎会嫁与旁人?”
“日后,你我就是姐姐和妹夫的关系,还是莫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的话。”
庄泛舟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面色难看,“你要嫁给那个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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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扬起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庄泛舟的俊颜浮现出红痕。
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很快却又消散了,声音复杂,“你是谢家长女,两家联姻本就该由你承担,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的一个守寡的下场的。”
这人这一世怎么好像脑子坏掉了一样?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去。
后来庄家果然派人上门,将谢清瑶的六十八台嫁妆补到了八十八台,虽然还是不及我的一百零八台。
庄泛舟本以为,他这种做法,旁人不仅会赞他重情重义,还会觉得谢府打压庶女。殊不知这个消息传出,京中旁人只觉得他脑子有病。
“娶的本就是庶女,庄家的门户也远不及雍南王府,还想和世子比,岂非自不量力?”
“就是。”
外面的风言风语丝毫不影响谢清瑶的好心情。
她原本是瞧不上这门婚事的,却没想到庄泛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因此她特意带着永生花上门炫耀,“是阿舟去永州时带回来的仿生花,如同鲜花一般,跟着这次嫁妆一起送来的,我挑了几朵送给姐姐。”
看着匣子里栩栩如生的花朵发簪,我微不可闻,叹息了一声。
永州的仿生花发簪出名,上京也有所闻名。
只因两地路途遥远,运输成本极高,所以这种话在京中虽受欢迎,却很难得到。
上一世,正巧庄泛舟要去永州出差,我便提出了让他带一枝回来,他冷淡的拒绝了,“我此番前去是为公事,你在家中好好操持中馈,若无事,再读些诗书,不要光想着穿衣打扮。”
听他这一番话,我憋得面色通红。
府中不仅要操劳银钱,又要应付各类亲戚,还要帮着打点他做的不妥的地方,哪里有时间读诗书?
我不着痕迹的把匣子推到一边,“谢过妹夫的心意了。”
见我收下了花,谢清瑶眼珠子一转。
“这眼看着要出嫁了,我那园子向北。风水大师说风水不好,若是从这里出嫁,日后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呢,可否等姐姐出嫁之后,让我住进你这个院子啊?”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我似笑非笑。
上一世出嫁之后,谢清瑶也这样提过,我想着出嫁之后,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便同意了。
谁知道等到回娘家时,却发现房间里乱糟糟的,值钱的都被谢清瑶带到婆家去作为添妆了。
母亲养育这个庶女十几年,也未曾想到她的品性会是如此,只好吃下这个暗亏。
“妹妹你忘了,我们这院子都是同向,大师既然说北向不吉利,我又怎么好让给你?万一耽误了你的好姻缘,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担待不起。”
被我拒绝之后,谢清瑶的面色明显不好看。
只是我立刻借口乏了,让丫鬟把人送出去,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过头来,小桃和我蛐蛐,“二小姐自己好端端的有院子,突然来要小姐的院子,临走前还在那儿嘀咕小姐和夫人小气。”
我冷笑。晚些时日没有人和谢清瑶计较这些,她自然能次次得偿所愿。
如今不过只是两次没有如她所愿,她便心生怨怼,这样的人早日让母亲看清也好。
夜里,我睡得正好,却被人叫醒,“大小姐,大小姐,二小姐的院子着火了!”
我从梦中惊醒,赶紧披了衣服赶过去。
熊熊大火吞噬着院落,谢清瑶正俯身在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怀中痛哭。
见到我,谢清瑶哭声顿了顿,“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姐姐,我能去你院里挤挤吗?”
我身边的丫口一口回绝,“大小姐也是要出嫁的,院里人多手杂,怕二小姐休息不好。”
谢清瑶被噎住,可怜巴巴的望向自己面前的人。
我看了一眼周围,心下了然。
这火沿着墙根放,烧毁了外面,值钱的却丝毫没受到波及。除了自己院子里的人,我想不到。外人能放出这样的火来。
庄泛舟冷冷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一个院子而已,谢大小姐就这般小气,容不下自己妹妹同住?”
父母此刻还没有赶到,我冷冷打量,“庄公子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赶到了!”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周边丫头窃窃私语。
庄泛舟顿了顿,回道,“我正好来看阿瑶!”
谢清瑶声音抽抽搭搭,“姐姐不同意就算了,不过,我白天才提过院子,怎么夜里就遭此横祸。姐姐,如果是𝖜𝖋𝖞我哪里话说的不对,还请你点出来!”
这是要把锅甩到我这里?
我还未开口,庄泛舟大步走过来,忽然死死的扣住我的下颌,“是你为了报复动的手?”
“上辈子抢走她的姻缘不够,你还要想再害死她?你真该死!”
他的手指发力,我的下颌被扼住,呼吸感一点点被剥夺,只能伸出手徒劳的抓挠,“你……放开……”
“谢清微,我原本以为,是我误会你了,如今看来……”庄泛舟目光中带着厌恶,一字一句开口:“你果真是个蛇蝎心肠!”
他手下力道越来越重,我眼前的画面也逐渐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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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敢对我们家小姐动手!”
庄泛舟的动作让人猝不及防,等大家反应过来,方才救火的丫鬟小厮们立马一拥而上,将他拉开在一旁。
“真是没天理了,居然到我们御史府中来欺辱大小姐!”
庄泛舟很快被押到一边,我被扶起来,贴身丫鬟看着我脖子上的红痕,怒目而视。
此刻父亲母亲也赶到了。
“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看见被压制住的庄泛舟,很快又看到了我脖子上面的红痕。
母亲一脸心疼,“乖乖,这是怎么搞的?你可是马上要出嫁了,这……”
庄泛舟挣脱开一旁丫鬟的束缚,冷然,“贵府出了个蛇蝎心肠的大小姐,我末报官,小施惩戒!”
我只顾着咳嗽,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一五一十的说出了刚才发生的事。
母亲扶住我,冷了面色,“院子着火与清微有什么关系?”
庄泛舟一脸笃定,“因为她嫉妒阿瑶的婚事!”
我顺下气来,一脸厌恶,“我为何会嫉妒她的婚事!”
庄泛舟直直的看着我,“你我心知肚明!”
我被气笑了,“庄公子莫不是患了癔症?我已有夫婿,还是雍南王府的世子,难道还会丢了西瓜捡芝麻不成?”
母亲扫过装可怜的谢清瑶一眼,严肃道,“查清楚,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好在我来之前已经让人将整个院落围住,一个可疑的人也逃不出去。
很快,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被带了上来。
他是谢清瑶院子里的粗使,此刻被查出来战战兢兢。
谢清瑶也变了面色,立刻想装晕。
然而我并不给她机会,“方才大火,我怕有人出事,特意请了大夫,如今就让大夫给你看看?”
一旁的丫鬟领着大夫走近,大夫打开匣子,摊开银针。
谢清瑶一个激灵,醒了。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冷着脸。
那小厮战战兢兢的,很快交代了,“冤枉啊,是清瑶小姐指使的!”
庄泛舟看向谢清瑶,眸色失神。
谢清瑶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我,我只是太羡慕姐姐出嫁的主院了,是我糊涂了!”
父亲面色沉了下来,望向庄泛舟,“方才无辜伤害小女,不知庄公子这是何用意?”
庄泛舟镇定下来,“岳丈大人,我也是保护二小姐心急,就算纵火与谢清微无关,但她仗着嫡出的身份,屡次打压庶妹,也实属不该。”
我冷然道,“我何时打压过庶妹?你且在这府中问问,谢清瑶的吃穿待遇,哪一点受过亏待?”
庄泛舟下意识看向谢清瑶,“这些都是阿瑶亲口告诉我的,你因为不满亲事屡次针对她!”
我似笑非笑,“我自己有了上好的姻缘,是昏了头才不满意?”
庄泛舟此时此刻还以为自己是上辈子那个手握权势的宰相,却不知自己此刻不过是一个寒门小官。
在旁人眼中,仕途尚未可知,可算不上什么好姻缘。
上一世父母为了让我不要嫁到雍南王府去守活寡,才同意了庄泛舟的提亲。
否则,以御史嫡女的身份,我何至于嫁给他?
庄泛舟显然也是想明白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是好是坏,你心中自有定数,况且那个短命……“”
话音刚落,我又一巴掌打了上去。
“论地位,我未来夫君是世子,论辈分,他日后也是你的姐夫,轮得到你口出狂言?”
庄泛舟的俊颜上浮现红痕,懵在原地。
“谢清瑶!”母亲开口,“你不仅放火烧了自己的院子,还在外面多次诋毁嫡姐名声,我们谢家也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儿了,老爷,你要给一个说法才对得起清微!”
父亲闭了闭眼,“既然你对谢家不满,那就逐出族籍,去庄子上待嫁吧。以后你就是别人,再与谢家无关了!”
“不!”谢清瑶面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了,“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不是有意的!”
6
看见谢清瑶哭得梨花带雨,庄泛舟挺直了背。
“没事阿瑶,你跟我回家去!这样对你的家人,也不值得留恋!”
谢清瑶听到这话,心思活跃了些。
庄泛舟对她的确不错,日后嫁去庄家,她也不用在这里受气。
两人并肩离开了谢家,走之前,谢清瑶还假模假样地磕了一个头。
“既然父亲和母亲对我有误会,那我就不再强求留在谢家!”
父亲母亲面色都不太好看,却还是忍着放人走了。
母亲送我回到院子,亲自为我脖子上的淤青上药。
看到我脖子上大块的淤青,她原本因谢清瑶产生的烦躁顿时变成愤怒,“谢清瑶原本不是这样的,都是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现在谢清瑶不认谢家,你们也就当没这个女儿,等到日后她清醒了,知道悔恨,再给机会也不迟。”
母亲点点头。
我知道,对母亲来说,毕竟养育了谢清瑶这么多年,一时间难以割舍下情感。
接下来几天,我只窝在院子中养病。
离开谢家后,谢清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一般进庄家,而只是住在一个别院之中。
听说她和家人闹掰的消息传出去,庄家自然万般不满意这门婚事,为难与她。
对庄家而言,庄泛舟的仕途是全家老小的指望,自然不能娶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女子。
谢清瑶受不了几天刁难,又回来了。
她声泪俱下的跪在谢府面前,说要向我认错。
在我的劝说下,父亲母亲又同意让她回家了,要求便是毁了与庄家的婚事。
贴身丫鬟很是不解,“二小姐这样对你,大小姐也不在意吗?”
我倚在窗边,看着随风摇摆的柳絮,轻轻笑道,“父亲母亲对她总还有念想,而我,一定要亲自斩断这一份念想!”
……
我在家养病这几天,雍南王世子送来不少名贵药膏。
在药膏的作用下,我的红痕好了许多。
听说这些天庄泛舟为了和谢清瑶的婚事顺利,送来了好些东西。
他想再见见谢清瑶,一概被拒之门外,谢清瑶也只当不知。
父亲甚已经在自己的寒门学子中重新挑选女婿人选了。
谢清瑶本为这门婚事被搅黄了,舒了一口气。
在她心中,庄家到底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她。
只是在我把父亲重新挑选的夫婿人选透露给她之后,她顿时慌了神。
据我派去的小厮说,她当场就打碎了一套杯盏,在房间恶狠狠放话,“说什么嫡庶都一样,给我就挑这么个家世的,让我嫁过去吃苦?休想。”
与那些爬上来的寒门学子而言,庄泛舟又显然要好得多。
庄家如今虽然家世落寞了,但祖上也算是辉煌过。
并且,他为人俊朗,又十分爱重她,嫁过去虽说没多少荣华富贵,也好过去乡下吃苦!
想到这里,谢清瑶又想通了,开始私下与庄泛舟见面。
她甚至带着庄泛舟送来的东西在我面前炫耀,“他家世虽然赶不上雍南王府,对我却是一等一的好。”
她晃着手上的红宝石珠串,满眼得意,“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健朗,与我能白首到老。”
“可父亲能让你嫁过去?别忘了你回来答应了什么。”我忍不住提醒。
谢清瑶立刻面色难看起来。
没多久,谢清瑶又求到父亲面前,说要嫁给庄泛舟。
父亲母亲很是生气,但谢清瑶宁愿与谢家断亲,也要嫁过去。
最终,两家婚事草草结束。
看着他们灯笼高挂,这是我乐见其成的。
我很想知道,这一次没了谢家的助力,庄泛舟的仕途会不会如上辈子一般顺利?
又或者等他知道谢清瑶是一个什么人了,会不会满意自己的选择?
7
我的婚期也将近了,便对这些外事并不太关注,只自顾自回着笔下的书信。
其实我除了在谢府的人,还有一位笔友。
他半生游历,眼界开阔,与我来往通信时,总与我细谈四方山川,异乡风月,勾起人的无限遐想。而我也会将上京的一些趣事和见闻告知他。我们隔着尺素,虽不知对方是何面貌,是何年龄,却以笔墨相知,分外投契。
看着纸上的空白,想着即将要到的大婚和未知的前景,心血翻涌片刻,最终将自己的茫然和不安落笔成形。
上一世,这是我和他来往的最后一封信件,信中我倾诉了自己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欢喜和期待,而大婚之日,我也确实收到了他送来的贺礼,是一颗极其耀眼的珍珠。后来我们便断了联系,我被困在一方庭院,种种凡尘俗世之中,再也不能去看他曾提过的山川景色,这段笔墨之交也被逐渐搁浅身后。
此刻,信寄出之后,我亦有些怅然,本以为这一世应该如同上一次一般,逐渐与这位笔友断了联系,可没想到我却没隔几天就重新收到了回信。
信中让我放心,说我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我只笑笑,生活境遇不同,自然也不能苛求所有人都理解自己的心意,但胸中的郁气却是消散了不少。
接到信没多久,我又收到了雍南王府世子的消息,想邀我在婚前再见一面。大礼朝对婚前的习俗很是开放,男女双方是能够见面的,只是我觉得很是惊异,毕竟这位世子一直以病弱著称,京中少有人能见到他的面,却忽然破天荒的邀我出来。
但我还是同意了。
杨柳岸畔,清风拂面。
在湖岸的画舫上,我见到了雍南王世子,楚云岫。他身形瘦削,却不显得病气,宽大的袖袍,在清风的吹拂中,添了几丝飘逸出尘之感。
“清微。”半扇金色的面具下,他唇角微勾。
不知为何,寻常名字被他的唇角念出来,倒显得有些亲昵。
“雍南王世子!”我低低行礼。
下一刻画舫晃动,身形微微一歪,一只有力的手及时的揽住了我的腰肢。
“没事吧!”温润的声音传来。
我下意识摇头,顺便脱离了这个怀抱。
“不知有南王世子邀我所谓何事?”
楚云岫抬手,身后一个人毕恭毕敬上前摊开地契,“启禀世子妃,这是日后两位分府别居的院落布置图,不知夫人还有何喜好,我们再一一加上。”
“另外,这些是世子爷给到夫人名下的田产地契的名册,世子妃看看可否满意!”
先是一张精美的院落设计图映入眼帘,院落向阳,位置又静谧,正好是我中意的地方。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田产地契,珠宝首饰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愣了愣,“雍南王府的聘礼都送来了,我父母都已经过了目了,没有差错,世子为何还要送上这些?”
“这是给到你名下的私产。”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双眸盯着我,唇角微弯,“这些东西占据了我私产的二分之一,倘若以后有别的……意外,有这些东西傍身,你可会安心一些?”
原来只为了让我安心,有钱在手,谁不安心。我原本因为。这门前途未明的婚事,有些忐忑的心已经全然安定下来了。
只是,更深的疑问逐渐浮现。
他为何会特地上门打消我的担忧?
8
我们下了画舫,在岸边并肩漫步。
没人说话,只有黄鹂鸟清脆的声音时不时飘来,在这美好的春光中难得和谐。
忽然一道质问的声音传来,“谢清微,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去,庄泛舟一身锦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面色却是难得的阴沉。
谢清瑶跟在他身边,面上怨气难掩,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衣袖,挺直了自己的腰脊。
我似笑非笑,“我与自己未婚夫见面,有何不妥?”
楚云岫也上前一步,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位不是探花郎吗吗?听说前不久因为贿赂上级被罚到少府监丞,如今可还安好?”
庄泛舟显然想起了此刻彼此的身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发怒,“不劳世子关心!谢清微,过来,我有话跟跟你说!”
“放肆!我家夫人可是雍南王世子妃,岂是你能直呼名讳的!”庄泛舟身边的侍从反应迅速,一个巴掌就打上去。
清脆的声音让一旁的谢清瑶都目瞪口呆。
庄泛舟面色难堪极了,但在楚云岫沉沉的目光中只能点头道歉!
楚云岫悠闲开口,“若是一家人,本世子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只是我听说清微的这个庶妹己被逐出族谱,我和探花郎算不得一家人了。”
我也偏了偏头,“确实如此,算不得一家人,世子,我们走吧!”
若说之前还担心庄泛舟未来会给我带来威胁,如今看他衣衫陈旧,失了往日的锐气,却更添一分戾气,想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正想着,一双纤长的手伸在我面前。
“好,夫人。”我浑身一僵,正好撞入了楚云岫沉静的黑眸之中,犹豫片刻,将手搭了上去。
手心有滚烫的温度隔着衣裳传来,我像失了神一样,跟着他并肩离开。
身后庄泛舟不甘心,还想匆匆跟上,“谢清微!我真有话跟你说!”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难道你从来不想念从前吗?”
听到这话,不等我有什么反应,身后便传来谢清瑶尖锐的声音!
“庄泛舟你什么意思!我为你从家中被赶出去,难道你还想辜负我不成?”
“放开,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是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弄得鸡飞狗跳。只是我没有再回头关注了。
9
大婚之日很快到来。
我穿上火红的嫁衣,拜别父母。
婚仪的流程很琐碎,一套下来天已擦黑,我被送到新房之中,想到待会儿的事,心中有些忐忑。
我安慰自己,没事的,不管我和楚云岫婚后生活过得如何,他寿命短暂,我只要忍忍,总归会有好日子。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忽然明亮起来,原是一杆精致的小秤将我的盖头挑开,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精致眉眼。
“可是累着了?”楚云岫声音带着磁性。
我摇头,却对着面前这一番美色震惊的说不出话。
谁也没有说过,那半张面具下的脸这么好看啊。入洞房之前嬷嬷交代我的事情全部抛之脑后了,但楚云岫显然没有忘,一个装着合卺酒的杯子被塞入我的手中。
我如梦初醒,该要喝合卺酒了。
红烛摇曳𝖜𝖋𝖞,暖帐轻垂。在温润的灯光之下,楚云岫轻轻俯身,双臂与我相交。许是看出我的紧张,他语气淡淡,“别害怕!”说完,俯身将酒一饮而尽。
陌生清冽的气息向我扑来,像要把我包裹住一般,我也一口将酒吞掉。
楚云岫接过杯子放到一旁,随后坐在我的身旁,神情有些忐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各种设想在脑中浮现,他已经有通房了,还是他有其他想娶的人,只是被迫联姻?或者说他不能人道。
在我的胡思乱想中,楚云岫开口,“溪微,是我!”
我瞪大眼睛,楚云岫怎么会知道我的笔名?那是我与那位笔友传信时留的名字。
“你!”我张大嘴巴,总算明白哪里不对了。
传说中的雍南王府世子身体病弱,面前人的身形虽也瘦削,却不见病气。
“抱歉,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楚云岫叹息,“我本不想耽误联姻的人。其实,我早就想舍下世子之位,远离上京,看遍千山万水,枕风宿月,逍遥度日。”
“只是,我意外得知与我联姻的人,是你!”
原来,楚云岫年幼的确病弱,只是后面有了奇遇,将身体治好了。在治病的这些年间,一直是雍南王府的庶长子,他的大哥撑起王府,病好之后,他觉得愧对大哥,便想将世子之位转手,却拗不过母亲的意愿,索性借着病弱为由,在京中不露面,实则在外游历。
我怔怔的看着他,眼眶微湿。难怪信中让我安心,原来是故人!
楚云岫握住我的手,语气郑重,“我早就厌倦了京中的虚名,你可愿和我一起游历,不仅是以知己之名,更是以夫妻之名!”
在微醺的烛光中,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婚后没多久,楚云岫便将世子之位的名头让给了大哥。
他陪我回了娘家之后,便坐上了驶向城外的马车。
马车路过一处繁闹的街市,忽然传来争吵声!
“都说了,那钱有用处,你却受人蛊惑,做了这赔钱生意?”
“那是我的嫁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的嫁妆是我补的!”
一个高大的男子和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争执不断,说到兴头还动起手来。
一旁的人窃窃私语,“一个男人,盯着自己老婆的嫁妆,实在是丢人!”
“可若是妻子贤惠的话,就该主动为家解围,怎么能只顾自己呢?”
我撩开车帘,正好对上一双失魂落魄的眼晴。
那个人也看到了我,瞬间眼神发亮,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
10
我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当即放下车帘,吩咐马夫,“把车驾快点!”
他找我,决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招惹这种人,除了惹一身骚以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我话音刚落,身后一个温热的怀抱围上来,声音里带着疑惑和关心:“怎么了?可是遇到了熟人?”
我轻声道,“没有,不过是觉得那人面容熟悉,但仔细看来应该是不认识的,不必放在心上。”
马车外有依稀的叫喊声,应该是在喊我的名字。
但因为马夫手脚麻利,再加上马儿奔跑飞快,很快那些声音,就已经听不太清了。
繁闹街市的轮廓愈发远去,我依偎在夫君的怀抱里,嘴角勾起笑容。
身后的人与我十指相扣,也不追究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毕竟,他的眼中只有我一人。
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罢了。
他拥着我的腰,声音低沉温和:“你可记得,你第三次写信给我的时候,曾好奇过书中的一个地方小潭坪,你想去看看吗?”
我仰头,“当然,只是除了小潭坪,我还想去看你曾经看过的大漠和湖泊!”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后悔我与他相见恨晚,没能早一些认识。
但又觉得这样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曾经经历过的,我也会同他再次经历;他未曾经历过的,以后都将有我的痕迹。
“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你想看的山川湖海,我都带你走遍。”
我转头望向他,眸中映着暖光与笑意,“好。”
马车驶入春风万里,前路漫漫,亦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