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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共赴山川远

与君共赴山川远
不给我批健康证后,我关店他们怎么都怕了 第十次跑去社区卫生办,网格员还是不给我批最新的健康证。 “你这体检报告好几项异常,我怀疑你有高风险传染病,再去做一遍108项传染病检测再来。” 看到她指的都是血压血脂之类的常见老年病,我急得满头冒汗。 “姑娘,我在临街开了饭馆当厨子,没有健康证就无法正常营业。” “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别再为难我?” 她却朝我翻了个白眼,意味深长一笑。 “有你这一身病的老板,你那破店开不了不是正好?” 我看了眼她桌上的外卖盒,突然明白过来。 饭店开业半个月,我们抢了隔壁店几乎所有的生意,这个网格员想必是拿了他家好处,才故意拖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三天后,国外总务访问本市,点名要来我的饭馆吃饭。 十几个省级领导在外面敲破了门,我却只是一句。 “算了吧,有我这种一身病的老板,这破店还是不开了才好!” 1.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五。 在国企食堂干了三十年特级厨师退休后,我拿积蓄在临街盘了个小铺面,不图挣大钱,就图个老有所为。 刚开业三天,我的生意就好的出乎意料,方圆十里家喻户晓。 而问题,正出现在这生意好上。 隔壁餐厅的老板钱胖子,在这条街干了二十年,一直是独一份。 我来了以后,他的客人就像水一样往我这边流。 我不是故意抢他生意,可这菜好不好吃,客人自己有嘴。 回到饭馆,妻子小梅在正在后厨忙活。 “又没办下来?”她眼神一黯。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那怎么办?没有健康证你就不能上灶,我这手艺……客人都说味道不对。”她急得擦了擦汗。 小梅没说错,她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年,家常菜能对付,但大菜和硬菜撑不住场。 这几天客人明显少了,那些老食客尝一次味道不对,基本就不会来第二次。 我坐在后厨门口,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人民医院,把全套体检以及108项传染病检测都做了个遍,自费两千八。 三天后,报告出来了,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揣着报告,又去找那个网格员林小燕。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拿手机追剧,看都没看我手里的报告。 “哎呀周师傅,我上次跟你说了,社区只认定点医院的报告,你这不行哈。” “你……你没跟我说啊?” “我肯定说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回去重做去。” 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我有些恼火。 “那这三甲医院的报告你都不认?” 她不耐烦地吐了一口瓜子皮,终于舍得抬头看我。 “那是规定,你爱去不去,不去又影响不到我。” “……那得多久?” “最近人多,大概得俩星期吧。” 她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我攥着报告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忍住没吵没闹,转身走了出去。 两千八百多块,白花了。 可真正让我感到无力的,还是他们温水煮青蛙,逼着我主动离开的行为。 2. 没有健康证,我就不能碰灶台,这是法律规定。 饭馆现在只能由小梅一个人撑着,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备菜,晚上十一点才能收工。 可客人不会因为你努力就买单。 第一周,营业额掉了一半,第二周直接掉到了三分之一。 有个来了三次的老大爷专门找到我:“老周,你是不是换厨师了?我之前吃的红烧肉不是这个味儿啊。” 我无奈一笑,“最近身体不好,休息几天。” 他摇摇头走了,之后就再没来过。 隔壁老板钱胖子,每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笑嘻嘻地往我这边看。 “我说老周啊,你这店也够呛,不如盘给我得了呗?”他挑挑眉。 我没理他,或许是觉得没去,他也没再来烦我。 可那天晚上,小梅红着眼眶跟我说:“今天就来了四桌客人,还都是吃面的……” 两周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同样是每一项都正常。 我拿着两份报告,再次走进了社区卫生办。 “这是定点医院的检查结果,全部正常,麻烦给我办健康证。”我看着林小燕。 这次,她终于舍得拿起报告翻了翻。 “这个健康证嘛,我现在确实能办。” 我心里一松。 “但是呢……” 心又提了起来。 “你的店遭人举报了,说后厨卫生不达标,我得去做个现场核查,查清楚了就跟健康证一起处理。” 她啧啧嘴,将报告给我甩了回来。 我懵了,连忙问她:“谁举报的?什么时候能查?” 她看了看电脑,慢悠悠地说:“举报是匿名的,至于核查嘛,下周二吧,我这几天还有别的工作。”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能不能提前几天?我的店快撑不下去了。” 闻言,她笑了一笑。 “食品安全大过天,这要是出事了,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她就挥了挥手赶我出去。 我想说点什么,可她却把追剧的声音调得老高,再不看我一眼。 下周二,林小燕带了几个人来检查后厨。 我的后厨一尘不染,这是过去三十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所有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是我的手艺,也是我的脸面。 几个人左看看右摸摸,最后对视一眼,跑到林小燕耳边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肯定是没查出问题。 但林小燕不一样,她听完,直接走到排油烟的管道那里,伸手一抹。 “这个油烟管道不合格,有油渍残留。” “我每天都清洗……” “清洗过还有油?” 她一句话就把我噎死了。 “这是排油烟管道,有油膜不是正常的吗?哪家餐厅的油烟管道能做到一丝油都没有?” 我没忍住和她争辩起来。 可她却轻笑一声,“那你说,哪家餐厅有油膜?我顺路去检查一下。” 我又被噎了。 她走到冷藏柜前,掏出温度计插进去。 “4.1摄氏度?规定是4摄氏度以下,超标了。” 她敲了敲冰箱。 林小燕把检查表扔给我,上面写着:油烟管道深度清理,冷藏柜维修调温。 “三天内整改完毕,整改后重新申请核查,核查通过再办证。” 她说得轻描淡写,扭着屁股带人走了。 我捡起地上的检查表,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比直接给我把店砸了还让人难受。 后续整改又花了五千,油烟管道换了新的,冷藏柜也换了温控器。 第四天一早,我去申请复核。 林小燕翘着腿坐在工位上,看见我就笑了。 “哟,周师傅动作挺快啊?” “整改完了,麻烦尽快安排复合。” 她翻了翻日历,摊了摊手:“这周不行喽,我有培训,下周事情也多……最快也得下下个周一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饭馆开业快两个月,我真正在灶台上站过的日子,只有头半个月,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跟她周旋上。 “能不能快一点?我的店再不正常营业,真的要关门了。” 账上的钱,真的只有撑半个月了。 3. 林小燕看了看我,忽然收起腿,声音压低了一些。 “行了周师傅,我看你这么辛苦,也跟你说句实话吧。” “这条街上做餐饮的,大家都在互相照应,而你一来就抢了所有人的生意,你觉得这应该吗?” “所以你要是识趣的话呢,把店趁早盘了,对谁都好。” 她说完微微一笑,我后槽牙却紧了紧。 果然,从一开始不给我办健康证,就是他们故意要压着的,和流程根本就没有半点关系。 我转身走了,打给社区主任赵德明:“赵主任吗,我要投诉网格员林小燕。” 我到赵德明那里的时候,他还专门给我泡了茶。 “老周啊,小燕已经把事跟我说了一遍了。” “她说你跑了十多次卫生办,为了健康证的事情已经花了一万多?但她也是完全按流程在走,认真点也不犯事。” 赵德明笑起来就像个和蔼的老邻居。 我沉默了一下,问他:“十二次,每一次都有理由刁难,连匿名举报我卫生有问题都出来了,您觉得这是认真还是故意?” 匿名举报,说白了就是她张张嘴,我就得接受检查,连举报我的记录都不用提供。 赵德明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钱老板在这条街二十年了,而你一来就抢了他的生意,他有意见也正常。” “不如这样,你把菜单调一调,别跟钱老板的太重叠,各做各的特色,大家和气生财不就好了嘛?” 我差点被气笑了。 “调菜单?我的菜跟他的菜,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这不是菜单重叠不重叠的问题……” “所以嘛,你手艺好,换别的菜不是一样受欢迎?” 赵德明笑着打断我,“老周,这条街上的事,你听我的不会错,咱别把事情闹大,对谁都好。”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也是一丘之貉。 “赵主任,我的诉求很简单,按流程办我的健康证,别为难我。” 他看着我,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老周,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小燕是按流程办事,你要是对流程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他也不装了,开始踢皮球。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 “行,赵主任。既然社区解决不了,那我就继续向上级反映!” 我转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了赵德明的冷哼。 回到店里,我就想办法联系上级领导继续反馈,可没想到有人比我速度还快。 当天下午,市场监管所的人来了。 “接群众举报,你们饭馆涉嫌无证经营,据相关规定,必须即日起停业整顿,直至手续齐全才能恢复营业。” 我愣住了,急忙问他:“什么叫无证经营?我的营业执照还有食品经营许可证,都在有效期内啊!” 对方无奈地看着我。 “负责人健康证过期,且卫生现场核查未通过,按规定确实属于不符合经营条件……” “我的健康证是被社区网格员故意卡着不批的!” 可他不为所动。 “这个你可以申诉,但停业必须执行。” 说完,他就让人去给我的店门上贴封条。 我看着那红底黑子的封条,像是被人狠狠删了一巴掌。 小梅在我身后,气得直掉眼泪。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出来对我指指点点,那种被人当异类的感觉,我这辈子没体会过第二次。 “哎呀呀老周,你看你这事情闹得,早点把店盘给我多好?” 钱胖子就坐在他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嗑着瓜子调侃。 我没功夫理他,又去找了赵德明。 “周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赵德明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着我。 “我的店被封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反问我:“所以呢?” “我前脚说要继续往上反映,后脚店铺就被封了,你说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一声,摊手道:“周师傅,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不是你就是林小燕。”我打断他。 他笑容僵了,随后缓缓直起身子。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你要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大可以走法律程序,而不是在这里胡说八道!” 4. 我一个开小饭馆的,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官司? “赵主任,我只想开个饭馆,本本分分做生意,这有什么错?” 他眯了眯眼,最后摇摇头说:“谁说你有错了?可你也得考虑现实啊,这条街就这么大……” 我没听完就走了。 回到店里,隔壁钱胖子的餐厅灯火通明,客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小梅劝我:“建国,要不咱把店关了吧,别跟他们耗了……” 我没说话,烟一根接着一根。 抽到最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真的耗不起了。 账上的钱只够交下个月的房租,如果继续耗下去,不光要关店,还要倒贴。 我们把桌椅码好,餐具分类装箱。 正准备锁门的时候。 一辆轿车停在了店门口,下来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 男人走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皱了皱眉,才掏出证件。 “周建国先生是吗?我是市外事办的赵明远,这位是我的同事孙敏。” 我把两人领进了店里,泡了壶茶。 “三天后,有一位外国总务将对本市进行友好访问,行程中有一项安排是,让他品尝我国的民间美食。” 赵明远做出简单解释,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位总务的中方顾问,叫陈维年,曾经是光明机械厂的工程师。” 我手一抖,这下听明白了。 陈维年,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九十年代末公派出国,后来留在了那边,成了那个国家总务的事务顾问。 他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每次来食堂,都是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 走之前那天,他专门来食堂找我。 “老周,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这红烧肉的味道,我记一辈子。” “陈维年先生向总务推荐了您的厨艺,”赵明远说:“总务本人对此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来周记饭馆用餐。” 他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 “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两人上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社区。 下午,社区主任赵德明亲自打来电话。 “周师傅,外事办找你了?真的假的?他们要干啥啊?” 我挂了。 他又打来几个,我干脆给他拉黑。 晚上,街道办主任来了,区里分管外事的领导来了,市里外事办又来了一趟,确认场地和菜单。 第二天上午,一辆接一辆的公务车停在我店门口。 省里市里区里来的人,加上安保外事迎宾……前前后后来了四五拨的人。 封条不知道被谁撕了,也没人再提无证经营。 整条街的商户都站在门口看,钱胖子脸色铁青,终于不笑了。 省外事办的副主任亲自来找我谈。 “周师傅,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外事接待,总务的顾问特别指定了您,我们希望您能……” “我不做了。”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副主任有些茫然,他跟身后的人对视过后,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周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那些被搬回来的桌椅,再看看那些衣着得体的领导们。 “有我这种一身病的老板,这破店还是不开了才好!”
5. 副主任脸色变了变,最后挤出一丝笑容,试探性地问我。 “周师傅,有什么困难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帮您解决。” 听到这话,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为了一张健康证,我花了一万多块,跑了十二趟社区卫生办,结果是怎么也办不下来。” “现在你跟我说,你一句话就能给我解决?” 周围人面面相觑,看起来是不懂我的意思。 见状,我指了指饭馆大门:“我的店三天前被人举报,市场的人连查都不查一下就给我贴了封条。” “现在外国人要来,你们要用到我了,才想起来给我解决问题了?” 副主任眉头一拧,瞪向身后的一个小干部。 对方反应也快,立马掏出手机连打几个电话,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 不到二十分钟,赵德明来了。 他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一进屋子看到这么多领导,笑容瞬间僵住了。 “领导,您这是……” “赵德明,周师傅的健康证,到底是怎么回事?!”副主任直接打断了赵德明,语气带着怒意。 赵德明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这个……其实是流程上的一些环节需要时间,我们一直都在积极推进的。”他还想打太极。 可副主任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又岂是他能糊弄的? “积极推进就是两个月都办不下来?那是健康证还是外国人永久居住证啊?”副主任强压怒火。 赵德明额头的汗更多了。 “正常办一个健康证撑死也就五天吧?两个月,你是想干什么?” 副主任气的直拍手。 他虽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看着赵德明的眼神,却比骂人还难受。 赵德明咽了口唾沫,他尴尬地看向我:“周师傅,这个事情确实是我们工作上有疏忽,我回去马上安排,今天就给你把证办了。” 我看着他那张赔笑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之前我求他的时候,他跟我打太极踢皮球,甚至是威逼利诱。 现在上面的人来了,他就能立刻给我把证办了? “算了吧。”我说。 赵德明愣了一下,神色慌乱:“周师傅您这……” “我说不用了!”我重复了一遍,盯着他,“我这个店,不开了。” 小梅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先别说话。 副主任当时就急了:“周师傅,这次接待的是国家层面的外事活动,陈维年先生专门点名……” “那是陈维年的面子,不是我的。”我摇摇头打断了他。 “我周建国这辈子靠手艺吃饭,从来没求过谁。可这两个月,我像条狗一样被人遛来遛去,我五十五岁了,丢不起这个人。” 接着,我指了指门口。 “各位领导,我这破店庙小,容不下大佛,你们请回吧。” 可屋里没人动。 副主任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我,最后重重叹息。 “周师傅,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您先别急着做决定,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把事情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行不行?”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是为了这次接待,是为了给您一个公道。” 我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就一天。” 6.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赵明远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周师傅,您方便来我这里一趟吗?有人想见您。” 挂了电话,我匆匆起床。 我已经猜到是谁要见我了。 等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不少领导,甚至还有纪委的同志。 副主任邀请我坐下,接着开门见山道:“昨天我们连夜调查了您反映的状况,社区网格员林小燕确实在您办理健康证期间,存在故意设置障碍等违规行为。” “而社区主任赵德明,明知此事,却未对行为做出纠正,涉嫌包庇。” 他神情凝重,“另外,我们还查到隔壁餐厅老板钱富多,曾多次向林小燕转账,金额累计一万两千元。” “并且,赵德明的妻子,与钱富多是表亲关系。”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觉得意外,又觉得荒唐。 一万两千块钱,就能让一个人被折腾两个月,甚至差点倾家荡产。 “目前,林小燕已被停职,赵德明也在接受调查。”副主任说,“您的健康证,今天上午就能办好,饭馆的封存记录也会被消除。” 他看着我,语气更加诚恳。 “周师傅,这件事是我们基层治理的失职,我代表区里向您道歉。” 我沉默一下,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虽然这事在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但最起码他们的态度摆在这里。 “那关于外事接待的事……”他试探着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考虑。” 回到店里,封条果然已经没了,门口干干净净的,好像那张红底黑字的东西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我记得,小梅也记得。 上午十点,快递员来了,手里举着牛皮纸信封。 “周建国是吗?这是您的健康证,请签收。”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就那么一张薄薄的卡片,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折腾了我两个月。 中午的时候,赵明远又来了电话。 “周师傅,陈维年先生想跟您通个电话,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周?是我,陈维年啊!” 尽管已经二十多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可我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陈工。”我喊了一声,有点激动。 他在那头笑了:“嗐,还叫陈工呢,都退休多少年了。” “我听说,你开了个饭馆?” “对,在老家这边的街上。” “好啊,”他声音里带着高兴,“我跟总务说了,你做的红烧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他非要来尝尝。” 我欲言又止,最后没说话。 他大概听出了什么,“咋了老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我说,“都解决了。” “哦,那你做不做?” 我握着电话,想了很久。 最后说:“做。” 7. 挂了电话,小梅不解地看着我。 “你想通了?” 我摇摇头:“没想通,但有些事不是为了他们做的。” “陈维年当年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做一顿,所以这顿饭,是还二十年前的人情。” 接下来两天,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备菜上。 外事办给了我一份菜单建议,我看了一眼就扔了。 “我做什么菜,我自己定。” “那些花架子糊弄外行可以,糊弄不了陈维年。” 我列了八道菜:红烧肉、糖醋鲤鱼、干煸四季豆、蒜蓉粉丝蒸扇贝、松鼠桂鱼、东坡肘子、清炒时蔬、酸辣汤。 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没有分子料理的噱头,全是实打实的家常硬菜。 备菜那天,我凌晨三点就起了。 五花肉我挑的是本地黑猪肉,好与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鲤鱼是去野钓点买的,四季豆也得要嫩的。 小梅一直在帮我打下手,她虽然大菜做不了,但备菜切配是一把好手。 我们俩在后厨忙了一整天,把所有食材处理到位。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把所有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拿起炒勺,颠了几下锅。 还行,手感还在。 接待那天,整条街都被清了场。 安保人员提前两小时到位,把我的店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 我穿上了压箱底的白色厨师服,戴上厨师帽,站在灶台前。 小梅在旁边帮我系围裙带子,手有点抖。 “紧张什么?”我笑她。 “我不紧张,我是替你紧张。”她白了我一眼,“你可别掉链子。” “三十年了,什么时候掉过?” 上午十一点,车队到了。 透过后厨的小窗,我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外国老头,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和蔼。 另一个就是陈维年,他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走路还是那个样子,大步流星,不拖泥带水。 他一进门就往后厨方向看,隔着那扇小窗,我们对上了眼。 他笑了,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开火。 油温七成热,五花肉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升腾,整个后厨瞬间被肉香填满。 三十年的功夫,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红烧肉是我的看家菜,也是陈维年最惦记的那道菜。 这道菜的秘诀不在调料,在火候。 大火收汁的那几十秒,早一秒太嫩,晚一秒太老,全凭手感和经验。 四十分钟后,第一道菜出锅。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筷子一夹就能感受到肉质的软糯。 我把盘子递给小梅,她端出去了。 接下来是糖醋鲤鱼。 活鱼现杀,改花刀,裹薄粉,入油锅。 鱼在油里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现熬的糖醋汁,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一道接一道,八道菜在两个小时内全部上齐。 我站在灶台前,浑身是汗,但心里踏实。 这种感觉,已经两个月都没有过了。 8. 菜上齐后,我就在后厨等着。 小梅进来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外面那些人都吃疯了,那个外国老头连吃了三块红烧肉,还竖大拇指。”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明远进来了,他小声对我说:“周师傅,陈维年先生想请您出去坐坐。” 我点点头,摘了围裙洗了手,然后走了出去。 陈维年见我过来,激动的站起身。 二十多年没见,他比我记忆中矮了一些,大概是老了缩了。 “老周!”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工。”我发自肺腑的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味道啊,”他眼眶有些红,“一点都没变!” 我笑着道:“手艺人嘛,要是变了,可就不叫手艺了。” 那个外国总务通过翻译跟我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中国菜,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国家开餐厅。 我摆摆手:“我就是个开小饭馆的,哪儿也不去。” 翻译把话转过去,老头哈哈大笑,又竖了个大拇指。 陈维年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酒,试探着问我:“老周,我听说你这两个月不太顺?”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赵明远。 赵明远连忙摇头,示意不是他说的。 “消息传得挺快。”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陈维年叹了口气:“我在国外这么多年,最想念的就是国内的人情味。可有时候吧,这人情味变了质,就成了人情债。”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这手艺,不该被埋没在这种破事里。” “没埋没,”我说,“不是还在做吗?” 他看着我笑了,举起杯子。 “敬你,老周。二十年了,你还是那个在食堂里闷头炒菜的周建国。” 我跟他碰了一杯,酒是好酒,但我喝出了苦味。 外事接待结束后,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这件事的后续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第二天,区纪委正式对赵德明立案调查。 不光是我这件事,他在社区主任任上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干了不止一桩。 有人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给亲戚朋友的店铺开绿灯,给竞争对手使绊子,吃拿卡要的事情一箩筐。 林小燕被辞退,据说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自己是替人背锅。 钱胖子的餐厅也被查了,卫生和消防问题一大堆,责令整改。 那天我路过他店门口,他正站在那里跟市场监管的人吵架,一看到我,脸色顿时铁青,嘴唇都哆嗦了。 我也没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我不是个记仇的人,但我也不是圣人。 他们让我受的那些窝囊气,我不会忘,但也不会去报复。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店重新开业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也算是去去晦气。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十多桌客人。 有之前的老食客,也有慕名而来的新客人。 那个之前说红烧肉味道不对的老大爷也来了,一进门就喊:“老周,你可算回来了!给我来一盘红烧肉,要大份的!” 我在后厨听到,笑着应了一声。 享受着灶火纷飞的感觉,我不禁感慨,这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了。 不算火爆,但够我和小梅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从不要求做大做强,毕竟我都是五十五岁的人了,图什么? 我只图个安稳,图个手艺有人吃,图个老有所为。 9. 有天傍晚,我正在后厨收拾,小梅在前面招呼最后一桌客人。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我本想出去招呼她进来。 结果定眼一看,愣住了,来人居然是林小燕。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脸上没了之前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周,周师傅。”她开口,满脸尴尬。 小梅认出她来,脸色一变就要说点什么,却被我伸手拦住。 “你有事?”我淡淡地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来跟你道个歉,之前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 “钱胖子给了我一万多块钱,让我卡着你的健康证,我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手头紧所以……”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说不恨当然是假的。 那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看着账上的钱一天天少下去,看着小梅累得直不起腰,看着自己像个废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是会把人逼疯的。 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也觉得没什么好恨的了。 她也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拿了一万多块钱,却丢了工作,背了处分,以后可能都没法再站起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语气平静。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轻描淡写。 “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我看了她一眼,“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以后别再干这种事就行。”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抹了一把脸,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小梅在旁边气得不行:“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八,我准备关店回家过年。 正收拾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请问是周建国周师傅吗?” “我是。” 他递上一张名片:某五星级酒店餐饮总监。 “周师傅,我们酒店想聘请您担任行政总厨,年薪八十万,配车配房,您考虑一下?”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不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 “周师傅,您可以再考虑考虑,条件都可以谈……” “不用考虑,”我指了指身后的小店,“我就在这儿挺好。” 他站了一会儿,留下名片走了。 小梅在旁边听了全程,等人走了才说:“八十万你都不去?” “去了我就是给人打工的,在这儿我是给自己干。”我说,“再说了,我要是走了,这儿的老食客怎么办?” 她摇摇头,笑着骂我死脑筋。 年三十那天,我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东坡肘子……全是我的拿手菜。 小梅坐在对面,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说了一句:“建国,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不辛苦,做菜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辛苦。”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我端起酒杯,跟小梅碰了一下。 这一年,我被人刁难过、欺负过、逼到绝路过。 但我没认输。 我周建国这辈子,就认一个理。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天经地义。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夺走我灶台前的那把炒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