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结束那晚,我鼓起勇气给竹马发了句:
"以后能不能换个身份陪你?"
聊天界面瞬间弹出他的回复:"换什么?远房亲戚吗?"
"陈星许,你到底知不知道别人私下都叫你我的跟屁虫?"
"现在终于毕业了,别再拿青梅竹马绑架我。"
"去学着一个人生活吧,大学里没人会忍受你这种毫无分寸感的倒贴。"
说完,他甩给我一个不知名的树洞网址。
"闲得慌就去这里发牢骚,别来烦我。"
我红着眼眶点开网址,注册了一个账号。
为了测试,我随手发了一条:"他让我离他远点。"
一秒后,树洞里唯一的一个匿名用户回复了我。
"对不起宝宝,我当时是个傻逼,你千万别听我的去报北方的大学。"
"我磕头跪键盘道歉,别离开我,行不行?"
等等。
不对劲。
十二年后的陈星许,怎么连上了我的树洞?
......
"你不是陈星许!"
我把这五个字敲进树洞,手指尖发麻。
对面秒回:"沈屿,你屁股上有红色胎记,初二体检那天你哭着求校医别写进档案。"
我一惊,这件事我连我妈都没告诉过。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你二十三岁那年喝醉了趴在我腿上哭的时候。"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沈屿,你床头抽屉里压着一张照片,我们七岁在你家天台拍的。"
"你穿粉红色裙子,我缺了两颗门牙。"
我把手伸进抽屉拿照片,上面两个小孩笑的傻乎乎的,和他说的完全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是陈星许的来电。
可半小时前,他才让我滚!
"喂,怎么接的这么慢?"
"我那套笔记是不是还在你那儿?裴知意她表妹明年高考,想借来看看。"
"你翻出来,她一会儿过去拿。"
他的语气平稳冷淡,理所应当的指使我。
"要拿,你就自己来。"
"我懒的跑,你反正在收拾东西,顺手的事。"
我怒极反笑,"你的东西全在门口放着,谁来都行,我不翻。"
"沈屿,你什么毛病?"
我直接挂断。
可屏幕上树洞的对话框还亮着,一连串消息弹出来。
"沈屿,你千万别把笔记还给他。"
"第37页夹层有你写给我的信,你忘了。"
"裴知意会拿那封信做文章的。"
我怔了两秒,翻出那本笔记。
一页一页找到37,果然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高一写的,满篇都是捂不住的暗恋。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沈屿姐姐,是我呀。"
裴知意的声音甜的沾牙。
我把信抽出来揣进口袋,走过去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陈星许那件灰蓝色连帽衫。
袖子长出一截,细白手腕卷了两圈。
那件衣服我认识,去年冬天他训练赛拿了冠军奖励自己买的。
"笔记在那个箱子里,自己找。"
裴知意没急着翻,歪着头看我房间里散了一地的行李。
"你真的要去北方呀?星许哥说你报了哈尔滨。"
"跟你没关系。"
"别这样嘛,我其实是替星许哥来看看你的。"
她往门里迈了半步,"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
"裴知意,你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她笑了笑,低头理了理袖口。
"他让我转告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嘛。"
我轻声重复:"邻居关系吗?"
半小时前是别拿青梅竹马绑架,现在降级成邻居。
她蹲下翻了两下忽然抬头,"沈屿,你别太伤心了。"
"星许哥真的没有讨厌你,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出去!"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平。
门在她身后合上,手机屏幕亮了。
"沈屿,信拿出来了吗?"
"嗯呢,我拿了。"
"好,第二件事,别报哈尔滨,报南城大学。"
"为什么?"
间隔了五秒。
"因为你去了哈尔滨之后,我找了你十二年,找不到。"']'2
我愣住,"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树洞里的消息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个自称十二年后的人终于编不下去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你别问了,听我的就行。"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六月的晚风从窗口灌进来,隔壁陈星许家的灯还亮着。
裴知意大概还没走,我心中酸涩......
第二天中午,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裴知意捧着一个布袋站在外面。
"沈屿姐姐,这个是星许哥让我带过来的。"
"他说放在他家柜子里好多年了,你搬家的时候忘拿的。"
她把布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菜谱。
封皮上写着:【给小屿,妈妈的拿手菜】
是我妈的字。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我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都没找到这本菜谱,以为被搬家公司弄丢了。
原来他收着,却从来没告诉我。
"你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是不是特别好吃?星许哥提过好几次呢。"
裴知意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全是怀念的温度。
"可惜阿姨走的太早了,要是她还在,肯定不希望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把菜谱收进怀里。
"你转告陈星许,谢谢他替我保管了三年。"
"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他让我别烦他。"
裴知意捂住唇笑了一下。
"沈屿姐姐你太认真了,星许哥那是在闹别扭。"
"他昨晚还说今天要过来帮你看志愿呢。"
我没接话。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陈星许真的来了。
难得的没有带裴知意。
"把你的志愿表拿出来我看看。"
他站在客厅里,视线扫过散落的纸箱:"你报了哈工大?分够吗?"
"够。"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别报太冷门的专业,你数学不好,避开金融。"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树洞里那个人是在骗我。
也许十八岁的陈星许只是嘴硬,也许他心里还是把我当......
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我听见那头裴知意带着哭腔的一句:
"星许哥,我家水管爆了,水漫到客厅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陈星许看了我一眼。
"我先走了,你自己弄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的很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树洞。
"她家的水管没有爆,她只是把洗衣机排水管拔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二年后我帮她家做防水改造的时候,施工队告诉我那栋楼的水管是全新的,从来没爆过。"
我把手机放下来。
妈妈的菜谱还揣在怀里,被体温焐的发热。
树洞又弹出来一条。
"沈屿。"
"你手里现在有一个东西,本来可以让他看清裴知意是什么人。"
"什么东西?"
"你妈妈菜谱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你妈妈在世时写给陈家阿姨的一封信,提到了裴知意小时候做过的一件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果然贴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我妈的字迹写着......
树洞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但你现在别拿出来用。"
"时机不对,他不会信你的。"']'3
"他什么时候才会信我?"
树洞沉默了很久。
"等他自己撞南墙的时候。"
我盯着我妈写给陈家阿姨的那封信看了三遍。
信里说的是裴知意八岁那年在我家偷拿了一只玉镯子,我妈发现后没有声张。
只是私下和陈家阿姨提了一句,希望裴家大人管管孩子。
一只玉镯子而已,放到现在根本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裴知意后来逢人就说是我弄丢了那只镯子。
陈星许也信了。
他甚至在初三那年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丢三落四,连家里的传家物都能弄没。
我把信纸重新夹回菜谱,放进行李箱最底下。
夜里十一点。
隔壁传来说话声。
墙薄,我听的一清二楚。
"星许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裴知意的声音闷闷的,在哭。
"没有,水管的事找物业就行了,别自己扛。"
"可是我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找了,我爸妈离婚之后就没人管我了,你知道的。"
"行了别哭了,明天我陪你去物业。"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耐心。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是这个语气。
他对我的温柔永远有限额,用完了就切换成不耐烦。
对裴知意的耐心却取之不尽。
"星许哥,你说沈屿姐姐会不会恨我?"
"她不会,她生谁的气都不会超过三天。"
"星许哥,那她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只是想帮你还菜谱......"
"你别管她了,她情绪上来的时候谁说话都不好使,过两天就忘了。"
我关上窗户。
隔绝掉那些声音之后,房间十分安静。
树洞亮了。
"你都听到了?"
"嗯。"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后来都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因为这些话后来变成了我最恨自己的证据。"
"沈屿,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在我的时间线里,裴知意在你走之后第三天就跟全校说你得了抑郁症。"
"她把你半夜发在朋友圈的一段话截了图,加上你那封表白信的照片。"
"成了一篇小作文,发到了同学群里,标题叫被暗恋对象拒绝后的心理崩溃实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星许看了吗?"
"看了,他没删群消息。"
"他说了什么?"
"他说,她平时就有点极端,大家别当真。"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那一刻,所有残存的侥幸都消失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哈尔滨工业大学。
删除。
南城大学,确认提交。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陈星许发的: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我帮你核对一下志愿,别迟到。"
我看了三秒钟,点了删除对话。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移进了黑名单。
行李箱在半夜两点拉上了拉链。
出门的时候经过陈星许家的门口,里面的灯已经灭了。
我弯腰把家门钥匙从门缝塞了进去,转身走进电梯。
树洞弹出来最后一条消息。
"走了?"
"走了。"
"沈屿。"
"嗯?"
"这一次,千万别回头。"']'4
"但也千万别消失。"
这是我在出租车后座看到的最后一条树洞消息。
凌晨三点的城市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候车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我靠着行李箱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手机震了很多次。
是我们班的群消息。
"沈屿怎么不来聚会啊?"
"她好像跟陈星许闹翻了。"
"陈星许跟裴知意一起来的,裴知意穿了件白裙子好好看。"
我把班群设为免打扰。
火车开动的时候,树洞又响了。
"你在火车上?"
"嗯。"
"好。到了南城先去学校报到,国际公寓B栋403,我帮你提前查好了。"
"你连我的宿舍号都知道?"
"我知道你未来十二年的每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发了一句,"包括你今天走了之后,那边发生了什么。"
"什么?"
"你想听吗?"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咬了一下嘴唇。
"说。"
"今天是毕业聚会,陈星许带着裴知意去了,她挽着他的胳膊进的包厢。"
"他给她拉椅子、递纸巾、挡酒,全班都看着。"
"中途他去走廊抽烟,顺手给你发了条消息。"
我下意识看了眼通讯录,黑名单里安安静静。
"他发了什么?"
"今天聚会你怎么没来。"
"然后呢?"
"然后消息显示被拒收,他愣了两秒,回到包厢继续给裴知意剥虾。"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那两秒的愣怔刺到了。
"继续说。"
"聚会散场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
"班主任说,陈星许,你知道今年的全省理科状元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班主任说,沈屿,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她考了713分,全省第一,省教育厅的采访函今早就到了学校。"
"我找了她一整天都没找到人。"
我没有打字。
树洞那头自顾自的继续。
"班主任还说了,沈屿最初报的是哈尔滨,后来半夜改成了南城大学,这不正常。"
"陈星许听完站在走廊里没动,裴知意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回头。"
"他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无法接通。"
窗外的城市已经远了。
新的天光照进车厢,一切十分平常。
我打了两个字:"活该。"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
"他让我去树洞发牢骚,我现在发了,这不是挺好吗?"
对面很久没回。
过了整整三分钟,消息跳出来。
"并不好。"
"沈屿,在他的时间线里,他找了你十二年,却始终找不到你。"
"在我的世界里......"
"你坐上这趟火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5
"再也没有出现过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句话打了三遍,每一遍都用力按下发送。
树洞里的光标闪了很久。
"你真的要听?"
"说。"
"在我的时间线里,你去了哈尔滨。"
"大一那年十二月,你室友报了警,说你凌晨三点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松花江边找到了你的学生证。"
"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火车窗外的光变成了一道白线。
"警方搜了一个月,河面结了冰,什么也没找到。"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在期末考场,她在电话里哭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到哈尔滨。站在松花江边上,零下三十五度,我站了一整天。"
"开春化冻以后,我跳下去过一次。被路人拉上来的。"
"之后每年冬天,我都会飞到哈尔滨,在那条江边站一整天。"
"十二年。"
我看着这些字,胃在翻搅,眼泪砸在屏幕上。
"后来呢?"
"后来我卖了公司,卖了房子。找到一个研究时间信息的人,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我花了四年,只做成了一件事——往一个固定时间点发送文字消息。"
"这个时间点是高考结束那天晚上。"
"这个接收者只能是你。"
"所以树洞是你建的。"
"对。我让十八岁的自己把网址发给你,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确认你一定会打开的链接。"
"十八岁的你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给你一个发牢骚的地方就够了。他不知道那个树洞连着他余生所有的后悔。"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信号断了几秒,又连上。
"沈屿,你现在改了志愿,去了南城。你活着。"
"这就是我做这一切的全部目的。"
我擦掉眼泪,手指发抖地打了一行字。
"我不会死在松花江边。就算去了哈尔滨,我也不会。"
他回的很慢。
"你不是自己走到江边的。"
"什么意思?"
"裴知意发到同学群里的那篇小作文,被你哈尔滨的同学看到了。"
"你入学第一个月,就被整个宿舍孤立。"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二月那天晚上,你喝了你室友递给你的一杯水。"
"那杯水里有安眠药。"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你查到了?"
"查了十二年,查到的。你室友后来被裴知意的表姐介绍进了一家公司。"
"这就是你让我改志愿的真正原因。"
"对。不是因为哈尔滨冷,不是因为离家远。是因为你去了那里,就回不来了。"
窗外重新亮起来,列车广播在报南城的站名。
树洞最后弹出来一句。
"到站了吧?下车的时候别急,行李箱轮子不太好使,左边那个有点卡。"
我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
左轮确实有划痕。
"这你都知道?"
"沈屿,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十二年里唯一愿意记住的东西。"']'6
南城八月热得蒸人,B栋403的室友叫姜念,说话像放炮。
"你就是沈屿?全省状元?我看了你的采访视频,你本人比镜头里好看。"
我笑了笑,把行李箱推进去。
树洞告诉我去找信息工程学院的周远洲教授,说他会成为改变我一生的人。
我第二周就去旁听了他的课。
课后他叫住我,看了我高中的竞赛论文,问我愿不愿意进他的实验室。
我说愿意。
日子好像一下就有了方向。
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
陈星许靠在门口的石柱上。
他瘦了,下巴的轮廓比一个月前锋利。
"沈屿。"
我握紧书包带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跟上来,步子很快。
"你为什么改志愿?713分去南城大学,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从小怕热,南城夏天四十度。你从小不吃辣,南城遍地辣椒。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他。
"陈星许,你怎么找到的?"
"我找招生办查的,用了我爸的关系。"
"你用你爸的关系查我的志愿信息?"
"你半夜不告而别,钥匙塞进我家门缝,电话拉黑,我不查怎么找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不是说让我学着一个人生活吗?我在学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那天说的是气话,你至于......"
"我至于什么?至于当真?陈星许,你说的哪句话我不该当真?"
"你说我毫无分寸感,倒贴,你说别拿青梅竹马绑架你。你让裴知意来告诉我你把我当邻居。"
"每一个字,我都当真了。"
他伸手抓我的手腕,我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我。"
他顿住了。
手机响了。
是他的手机。
屏幕朝上,来电显示四个字:裴知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再抬头看他。
"接吧。"
"沈屿——"
"你每次都接。你从初中开始就每次都接。她摔倒了你接,她哭了你接,她水管坏了你接。"
"我在你面前站了十八年,你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我。"
"每一次都是我先开口,我先靠近,我先低头。"
"现在轮到我挂断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喊了一声"沈屿",被电话那头裴知意的哭声盖过去了。
他接了。
我听见他说:"知意你别哭,我在南城有点事......嗯,我明天就回来。"
晚上回到宿舍,树洞亮了。
"他走了?"
"走了。裴知意说她发烧了,他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回去。"
"她没有发烧。她在跟她表姐吃火锅。"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因为他习惯了当她的英雄,你从来不给他当英雄的机会。"
"你太强了,沈屿。强到他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
我把手机扣过去,没有回复。
姜念从上铺探出头来看我。
"你怎么了?"
"没事。"
"骗鬼。你在哭。"
"......南城的风太热了。"
"南城没有风。"
树洞在凌晨两点又亮了一下。
"三天后,裴知意会加你们年级群。你注意一个叫\'林知予\'的账号。"']'7
三天后,年级群弹出一条新人入群消息:林知予。
没人认识这个名字。
"林知予"入群当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
"大家好,我是隔壁省的新生,最近听说你们年级有一个全省状元,很厉害。"
"但是我有个高中同学跟她一个学校的,说这个女生心理状态很不稳定,高考前曾经给一个男生写过很疯狂的表白信。"
"被拒绝之后,半夜改了志愿来到南城,就是为了逃避被拒绝的事实。"
"我不是在造谣,我手里有那封信的照片,写的内容挺极端的。"
"分享出来不是为了伤害她,是担心大家跟这种心理有问题的人做同学会不安全。"
消息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就是我高一写给陈星许的那封信。
信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我写的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攒起来,用在让你回头看我这件事上。"
十六岁写的话,认真,笨拙,每一个字都是真心。
现在被裴知意截了图,断章取义地标注了三个红圈——"这辈子""所有运气""回头看我",旁边写着"偏执型人格特征"。
年级群炸了锅。
有人转发,有人议论,有人直接@了辅导员。
姜念冲进宿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手机。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去年级群举报她!"
"先别。"
"你怎么这么冷静?!有人拿你的私信公开处刑,你不生气?"
"我生气。但现在不是反击的时候。"
树洞三天前告诉我这一切会发生。
它还告诉我:在原来的时间线里,没有人替我说话。
但这一次不同。
姜念在群里写了一段话:
"我是沈屿的室友。我跟她住了一个月,她每天六点半起床,从不熬夜,作息比你们所有人都健康。"
"一个全省第一名的人有没有心理问题,不是一个匿名账号说了算的。"
"发帖的人你连真名都不敢用,你倒先来诊断别人心理有没有问题?"
群里开始有人附和姜念。
但也有人在私底下传,窃窃私语。
当晚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陈星许。
"年级群的事我知道了。我让裴知意删了。"
"你让谁删的?"
"裴知意。她说她也是刚看到,帮忙联系发帖人删了。"
"陈星许,那篇帖子的配图是我的信。"
"我的信在我手里,不可能有第二份。"
"除非有人在我家翻笔记本的时候拍了照。"
"当时我的房间里只来过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说裴知意?"
"我在说事实。"
"沈屿,你不能看谁都像坏人。你跟她从小就不对付我知道,但她——"
"她什么?她爸妈离婚了所以她什么都可以做?她需要你保护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
"你太偏激了。"
"好。我偏激。再见。"
我挂了电话。
树洞亮了。
"在我的时间线里,没有人帮你说话。帖子挂了一整个学期。"
"你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
"这一次有姜念。她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可是不够。"
"什么不够?"
"有一千个人帮我说话也不够。我只是想让他信我一次。就一次。"
树洞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他会信的。但等他信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了。"']'8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树洞亮了。
"今天,陈家阿姨搬家收拾柜子,翻出了一封信。"
"什么信?"
"你妈妈当年写给她的那封信的底稿。你妈妈寄出去的是复印件,陈家阿姨收到之后一直压在首饰盒底下。"
"她看了?"
"看了。打电话质问了裴知意的妈妈。裴家承认了玉镯子的事。"
"然后呢?"
"然后陈家阿姨去裴知意家,当面要回了镯子。那只镯子裴知意一直留着,藏在她梳妆台的暗格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年了。那只镯子她留了十年。"
"不止镯子。陈家阿姨逼问之下,裴知意的妈妈还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初三那年运动会,你摔伤了膝盖。陈星许本来要送你去医务室,是裴知意跟他说你已经自己去了。"
"你在操场上等了他四十分钟,膝盖肿到不能走路,最后是体育老师背你去的。"
"陈星许一直以为你自己先走了不需要他。"
"这件事裴知意跟她妈妈炫耀过,她妈妈记得。"
我低下头。
膝盖上那道疤还在,每到阴天就隐隐发痒。
"陈星许知道了?"
"陈家阿姨昨晚把所有的事一起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他砸了房间里的衣柜。把裴知意送的所有东西从窗户扔了下去。"
"然后他翻出了你床头那张照片——你走的时候没带走的那个相框。"
"那张照片我带走了。"
"你带走的是照片。相框还在。"
"相框背面有你七岁时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我愣住。
我记得那行字。
歪歪扭扭的,写着:陈星许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
"他看到那行字之后,坐在你房间的地板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陈家阿姨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她哭得眼睛全肿了。
"小屿,阿姨对不起你。你妈妈十年前就写信告诉我了,我当时不当回事,觉得小孩子不至于......"
"阿姨,过去了。"
"没有过去!你妈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拜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结果我连镯子都没帮你要回来。"
"阿姨,我不怪您。"
"星许呢?他伤了你这么多年,你恨他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挂掉电话之后,手机连续震了二十多下。
全是陈星许用不同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屿,对不起。"
"玉镯子的事是裴知意做的,我查了。"
"运动会的事也是,我核实过了。"
"群里那个匿名帖,是她用小号发的,IP我让人查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
"而我一句都没信过你。"
"我是个瞎子。"
"求你接电话。"
我把短信一条一条看完,然后一条一条删掉。
姜念在旁边看着我。
"你不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我等这些话等了十年。他说晚了。"
树洞在半夜弹出一条消息。
"他订了明天早上第一班飞南城的机票。"
"这次他来,会跪在你宿舍楼下。"']'9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下楼去食堂。
陈星许跪在B栋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着,胡茬冒出来青色的一层。
手里攥着一个布袋。
来来往往的学生在看,有人拿手机拍。
我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
把布袋递上来。
我打开。
是那只玉镯子。
碧绿色的老玉,温润细腻,边缘有一个小豁口,是我小时候磕的。
"从裴知意手里拿回来的。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
我把镯子拿出来,套在左手腕上。
刚刚好。
"你可以起来了。"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
我迈过他往食堂方向走。
他膝盖磨在水泥地上,跟着挪了两步。
"沈屿——"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从小到大,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全记得。"
"下雨天你跑三条街给我送伞,我嫌你烦。"
"我妈出差你给我做饭,我嫌你做的难吃。"
"我训练受伤你半夜背着我去医院,我第二天跟裴知意说是打车去的。"
"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读了一遍就塞进了笔记本里,我怕被别人看到丢脸。"
"现在那封信被裴知意拿来当武器伤你,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我转过身。
"陈星许,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拒绝我。被拒绝没什么的,我十八岁,我受得起。"
"不是你选裴知意。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是你明明有能力分辨真假,你选择了不分辨。"
"因为分辨了之后,你就没有理由对她好了。你需要一个可怜的裴知意来衬托你的善良。"
"而我的付出,我的真心,我的十八年,从来不值得你的善良。"
他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你说的对。都对。我配不上你。"
"我从来没说过你配不上我。"
我蹲下来,平视他。
"我说的是你不爱我。"
"不爱一个人不丢人。但踩着一个人的真心去当好人,就是你的问题。"
"回去吧,别跪了。膝盖会坏。"
我站起来,把镯子在手腕上转了转。
"谢谢你把镯子还给我。这是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喊。
"沈屿,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了你十八年的机会。"
"那再给我一年。一年就好。"
"不给了。"
我头也没回地走进了食堂的门。
姜念在窗边占了座,看我进来就递了一杯豆浆。
"外面那个还跪着呢。"
"让他跪。"
"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手腕上的玉镯子碰到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我心软了十八年,够了。"
晚上回到宿舍,树洞亮了。
"他在你楼下跪到中午,被保安劝走了。下午去了校门口,站到天黑。"
"然后呢?"
"买了最晚一班的机票回去了。"
"......"
"沈屿,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你在哭。"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哭。十八岁的你这样。二十三岁的你也这样。"
我把手机扣过去,埋进枕头里。
树洞在凌晨一点发来最后一条。
"沈屿,树洞的连接在减弱,我能发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在它彻底断掉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10
"你说。"
树洞的字跳出来,中间有几个乱码,像信号在被什么东西撕扯。
"你现…改了命运…你活着…在南城。"
"时间线已经变了。我这边的世界也在变。"
"你那边怎么了?"
"松花…的冰在消…你的学生证从江边…消失了。"
"好像你从来没有去过哈尔滨。"
"那你呢?"
回复间隔越来越长,乱码越来越多。
"我也在变。记…开始模糊。我记不清你二十三岁......的样子了。"
"但我记得十…八岁的你。"
"因为十八…是你笑着看我的最后…一年。"
"陈星许。"
"嗯。"
"你会消失吗?"
他很久没回。
然后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像是拼尽了所有力气。
"如果我做的事是对的。那个在松花江边站了十二年的我,就不会再存在。"
"因为他找的那个人,没有丢。"
"你害怕吗?"
"不怕。能换你好好活着,这是我三十年人生里做成的唯一一件值得的事。"
"最后一件…沈屿。"
"你说。"
"菜谱翻到第十五页。你妈妈的红烧排骨。"
我去书架上拿了菜谱,翻开。
"第三步,她写的一勺糖。"
"应该是两勺。"
"我吃了十八年你妈妈做的排骨,每次都觉得可以再甜一点。"
"但从来没敢跟阿姨说。"
"后来你不在了,我照着菜谱做了一千多次。"
"做到第四百多次的时候,多放了一勺。"
"刚刚好。"
我拿起笔,在"一勺"旁边写上"两勺"。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眼泪滴在了我妈的字迹上,洇开一小片。
树洞开始大面积乱码。
"沈…最后说…句。"
"不要原谅…任何时间线的我…我都不值得。"
"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
"陈星许?"
"谢…你…活…"
消息断了。
我刷新页面。
404 Not Found.
再刷新。
404。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404。
我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屏幕上那个树洞的网址再也没有亮过。
——
五年后。
南城,初夏。
我二十三岁,研究生毕业,留在周教授的实验室做研究员。
姜念在隔壁公司上班,周末一起吃饭。
玉镯子一直在手腕上,没有摘过。
菜谱放在厨房架子上,每个周末我做一道妈妈的菜。
红烧排骨放两勺糖,刚刚好。
有一天下班,收到一个没有寄件地址的快递。
拆开,是一个U盘。
我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树洞_备份.txt"
我点开。
所有的对话都在里面。
从"他让我离他远点",到最后那句乱码。
一条一条,一字不差。
我拉到最底部。
有一行我从未收到过的消息。
时间戳标注的日期是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
"如果你正在看这条消息,说明时间线已经改变了。"
"说明你好好活着,说明我做到了。"
"那个在松花江边站了十二年的陈星许,已经不存在了。"
"但他想让你知道——"
"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用余生所有的孤独,换了你一生的完整。"
我关掉文件。
没有哭。
手机响了,是姜念。
"诶,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星许的?他在咱们研究所门口站了三天了。保安说再不走就报警。"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个角。
楼下人行道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比记忆里瘦很多,颧骨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很旧的照片,边角都卷了。
两个七岁的小孩,一个穿粉红色裙子,一个缺了两颗门牙。
我放下窗帘。
"不认识。"
排骨出锅。
两勺糖,刚刚好。
我把第一块夹进碗里,尝了一口。
是妈妈的味道。
厨房窗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浏览器还停在那个404页面。
我最后看了一眼,准备关掉。
页面忽然闪了一下,标签栏上浮出一行小字,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别回头。"
我关掉手机,坐在妈妈的菜谱旁边,把排骨一块一块吃完了。
窗帘后面,那个人还站在楼下。
但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