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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生日,我拒收了那枚二手戒指

三十岁生日,江予安当着全家人的面求婚了。
我妈哭了,我爸举着酒杯的手在抖。
他们不知道,为了等这一天,我去年偷偷打掉了一个孩子。
因为他说再等等,时机不对。
我以为今天就是那个对的时机。
戒指很漂亮。
但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To R,此生唯一。
我叫季渺。
R是容若,他口口声声说再也不联系的前女友。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此生唯一。
他的此生唯一,从来就不是我。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拿错了?”
他没说话,眼神躲了。
我站起来,路过我妈身边时说了句“先走了”。
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我自己签的,他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1
“渺渺,你站住。”
江予安从餐厅追出来时,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没拿,领带松了半截。
我没回头,手里拎着包,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
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发疼。
“你听我解释,戒指是助理订的,他把容若那只旧的发错了。”他从背后扣住我手腕。
“哦。”我把手抽回来。
“什么叫哦?”
“那原版那只,刻着一样的字,是预备给谁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声音。
我笑了。
不是讥讽,是真觉得这场面荒唐——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自己交往六年的男人,等他想词。
“明天我就让人重做一只。”他终于挤出一句,“刻你的名字,刻什么都可以。”
“江予安。”我打断他,“你听过一句话吗,亡羊补牢这事,得看羊还在不在。”
他愣住。
我趁这个空,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手机响了,是我妈的来电,第三个。
我把手机倒扣在腿上,跟司机说,去最近的连锁酒店,随便哪家都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我妈刚才看戒指盒时的眼神——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农活有点变形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爸的袖口。
她攥得很紧。
她以为她女儿这下终于能被一个体面的男人正式娶进门。
她不知道,戒指内壁那四个字,把这场体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到酒店开了房,我坐在床边给她回了条消息。
“妈,我没事,明天回家说。”
发完,我才发现手在抖。
身体里某根弦绷得太久,突然被人剪了。
手机又震了。
是闺蜜林佩。
“季渺,你他妈给我说话!我刚刚一直盯着群里没消息我就知道出事了!”
“分了。”我打字。
“分了?”
“嗯。”
“戒指出问题了?”
“她猜得真准。”我笑了一下,回,“刻着前任的名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在出门打车。
“……你现在哪?”
“酒店。”
“地址。”
“林佩,今晚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行,那你别关机。”
她隔了几秒又发,“季渺,你听着。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早该走。这一年我看你瘦了快十斤,我每次想张嘴你都把话岔开。今天这戒指要不是出岔子,你是不是还打算嫁?”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今天那只戒指上刻的是To 渺,此生唯一,我会不会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过去这一年咽下去,把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咽下去,把所有再等等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我愿意?
很可能会。
这个认知比戒指本身更让我难受。
我从包里翻出一片褪黑素,干吞下去。
水都懒得倒。
凌晨一点,江予安发来九十六字的小作文。
我没点开,直接划掉。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又发了一条。
凌晨一点二十,他打来电话。
我把他备注从老公改成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干干净净。
然后按了拒接。
铃声又响第二遍时,我长按,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房间也安静了。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听见自己心跳。
很奇怪,一点都不快。
慢得像在数时间。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灯心里有只飞蛾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也飞不出来。
我看了它很久。
它扑了几下,停了。
我对着那个影子,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没必要客气的话。
“江予安,你最好祈祷我明天起来还是这个心情。”
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被敲门声叫醒。
“季小姐,您订的早餐。”
我没订早餐。
开门一看,是林佩。她穿了件松垮的卫衣,眼下挂着两个青黑,手里端着白粥和小笼。
“我守在大堂等了你一晚上,刚才看你手机开机了,估摸着醒了。”她把东西放下,自己也瘫到沙发上。
“你疯了。”
“我闺蜜疯了。”她回,“我得跟过来。”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先吃。”她推过来一碗粥,“吃完我陪你回家拿东西。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一身衣服过日子吧。”
“东西明天再说。”我说,“今天我得先去趟医院。”
林佩动作一顿。
“……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看着碗里的粥,“我去要去年的病历副本。”
她筷子放下了。
去年那件事,林佩是唯一知道的。
那天她请假从外地飞回来,是她在手术同意书陪同人那栏签了字——只签了名,没填关系,护士没追问。
“季渺。”她声音哑了,“你要那个干什么?”
“留着。”我说,“以备不时之需。”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吃完粥我们出门。
在出租车上,我把手机开了,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江予安。
二十三个未接,四十一条微信,外加两条语音。
最后一条信息是早上六点。
“渺渺,我在楼下,我等你。”
我冷笑了一下,把对话框设置免打扰。
林佩瞥了一眼,“你前两年要是有这个手速,他能轻松到现在?”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
去年我怀孕,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我,“你确定是这个时间点吗?”
我说我数过日子。
他说,“先别急着定,我妈最近血压高,这事告诉她她得激动出问题。再等等。”
我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又问。
他说,“我刚被提名晋升,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来不好听。再等等。”
我又答应了。
第三次问的时候,他在打高尔夫。
他笑着说,“渺渺你是不是把我催烦了?我又不是不娶你,你着什么急。”
我那天没说话。
我去医院之前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是:“我今天有点事,下午联系你。”
他回:“嗯,我陪个朋友谈合作。”
那个朋友,朋友圈点赞链上有名有姓——是容若。
容若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两张图。
一张机场接机,一张她和江予安在某栋别墅样板间合照。
定位写着:与最懂我的人挑窗帘。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吞了两片止痛药,进了手术室。
到了医院,我跟主治医生说明来意。
她看着我,“你确定要副本?这种东西一般是有用途的。”
“嗯。”
她没多问,让我等十五分钟。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林佩去给我买水。
身后传来护士聊天的声音。
“昨天那个三十周的,男方又没来,签字的还是她妈。”
“也是惨。”
我闭上眼。
去年那张同意书,配偶家属那栏,最后是我自己签的。
我用左手按着腹部,右手在那行字底下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季渺。
护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盖了章。
她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
不是同情,是见怪不怪。
医生把副本送出来时,加了一句,“你那次术后恢复不太好,建议复查。”
“知道了。”我接过袋子。
走出医院大门,我才发现林佩站在门口,没递水,只是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
“先放着。”我把袋子塞进包里,“江予安今天会来找我。我得让他先说话,说够了,我再说。”
林佩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可以啊,季渺。我以前总担心你太软。”
“我软了六年了。”我说,“今年我三十。”
“三十怎么了?”
“三十了,”我看着马路对面,“我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从我爸出轨的烂摊子里离过一次婚,自己带着我开了家小店。”
林佩怔住。
“她那时候比我惨。”我说,“她都没回头。”
林佩没接。
她拉过我的手腕,捏了一下。
“季渺,你那个戒指现在在哪?”
“昨晚我顺手揣兜里了。”
“那行。”她说,“今天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
“把那行字,拍清楚,存底。”
我点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从昨晚开始,我做的所有动作都在做一件事——
存证。
3
下午回到我和江予安同居的那套公寓,他果然在。
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人。
“渺渺。”
“我回来拿点东西。”我换鞋,“你先坐。”
“你不肯听我说话?”
“会听。”我把包放下,“我先把要拿的拿了,你说,我听着。”
我转身去卧室,翻出一只行李箱。
身后他跟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换洗的。”我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你先说你的。”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半分钟,开口。
“那只戒指,是几年前我和容若还在一起的时候定的。后来分了,我让助理处理掉,他没扔,一直放在我抽屉。这次我让他取生日的那只,他粗心拿错了。”
“嗯。”
“我和容若早就清白了。她回国是因为她爸生病,我是看在我妈和她妈是闺蜜的份上去接的机场。”
“嗯。”
“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合上箱子。
“江予安,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抽屉里那只刻字的戒指,为什么没扔?”
他张嘴。
“第二,今天助理从你抽屉里拿走的,是只拿错的旧戒指?还是你打算用来求婚的那只?”
他喉结动。
“第三,”我看着他,“那原本属于我那一只,刻的什么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把箱子拉到玄关。
他突然说,“渺渺,那只其实还没打好。”
“……”
“我想着先用旧的应付一下场面,新的下周才能取。”
我嗯了一声。
“你知道你刚才承认了什么吗?”
“我承认我有错——”
“你承认了你打算用一只刻着前任名字的戒指,骗过我们全家。”
他脸色一变。
“我没那个意思!”
“哦,那你那个意思是什么。”
“我是觉得反正——”
“反正我不会看?”
他卡住。
“反正我不会注意?反正就算注意了,看在我妈我爸的面子上我也不会闹?”我看着他,“你接哪个。”
他没接。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
“江予安,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件事,你忘了我也不奇怪。”
“什么事。”
“去年八月十六,我跟你说我有点事,下午联系你。”
他想了一下,“我记得,你那天说你出差。”
“我没出差。”
他抬头。
“我去做了引产。”我看着他,“二十一周。男孩。”
他愣在那里。
我看着他从愣神,到瞳孔一缩,到嘴唇发白。
“你……”
“我前一天告诉你我胃不舒服,你说,你陪客户。”
“我那天……”
“那天你在机场。”我说,“接容若。”
他猛地站起来。
“季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说,“三个月内我告诉过你三次。每一次你说,再等等。”
“那只是普通拖延,我不知道你已经怀着——”
“江予安。”
我打断他。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他张大嘴,没出声。
我把箱子拎起来。
“我先走了。这个房子是你的,我东西不多,剩下的我让搬家公司来搬。”
“渺渺!”
他冲过来想拦。
我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我说得很轻,他停住了。
我没再看他,开门出去。
电梯下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刚才如果停一秒,他抱住我,我就走不了了。
人就是这样。
讲道理讲到嘴破,比不上一个错的拥抱。
到一楼,我推开大门。
林佩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
我朝她走过去。
身后江予安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模糊不清。
我没回头。
林佩看着我,“成了?”
“嗯。”
“那走,去律所。”
“今天就去?”
“不今天去,难道等他缓过劲来求着复合?”她拉着我的手腕,“季渺,趁他还在懵的这两天,把该签的签了,把该清的清了。”
我点头。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妈。”
“渺渺。”她声音哑的,“你今天回家,我跟你爸做了你爱吃的。”
我喉咙突然堵住。
“……妈。”
“你别怕。”她说,“姨爹今天给你爸打电话了,把昨晚的事问明白了。你爸跟我都一晚上没睡。我们没怪你。”
我闭上眼睛。
“妈,今晚我可能回不去。”
“你忙完再回。”她说,“妈给你留着饭。”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佩看着我。
“哭吧。”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是湿的。
我笑了一下,低声说。
“林佩,律所改明天去吧,今天我先回我妈家。”
4
回到妈家是晚上七点。
门一开,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回来啦。”
“嗯。”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
我妈的眼睛在那只箱子上停了两秒。
“先吃饭。”她说。
饭桌上四菜一汤,全是我从小爱吃的。
我爸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吃了两口,开口。
“渺渺。”
“嗯。”
“昨晚的事,你跟妈说说。”
我放下筷子。
“妈,我打开手机给您看张照片。”
我把戒指内壁那行字拍的微距图,放大,递过去。
我妈眯着眼看了很久。
她不会英文。
“To R,此生唯一。”我念给她听,“R是容若。江予安那个前女友。”
我妈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啪一声把筷子搁下。
“什么意思。”我爸说。
“意思是,”我说,“他求婚那只戒指,是当年准备给容若的。”
我爸的脸沉下去。
我妈把手机推回来,没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生气了。
直到她抬起头。
“渺渺,妈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去年八月,你跟我说你出差去深圳半个月。回来你瘦了一圈,脸黄,说水土不服。”
“……”
“那半个月,你在哪里。”
我没说话。
我妈眼圈红了。
她端起饭碗,又放下。
“你住院了,是不是。”
“妈。”
“是不是,你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没出差。”
“那你去哪了。”
“我做了手术。”
桌子边一阵安静。
久到电视里的画面切了三次。
“什么手术。”我妈声音很轻。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妈,我打了一个孩子。”
我爸哐地一下站起来。
碗碎在地上。
“江予安呢!”他声音是吼的,“那天他在哪儿!”
“爸,您坐下。”
“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爸。”我抓住他袖子,“您坐下。”
他喘着粗气,被我拉着,坐回沙发。
我妈一直没动,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没出声。
“妈。”我跪在她膝盖边,“对不起。”
“你跟我对不起什么。”
“我没敢告诉您。”我说,“我那时候想,等他求婚了,等我们结婚了,我再生一个,您就不会知道了。”
我妈抬手摸我头发。
她的手在抖。
“渺渺。”
“嗯。”
“我四十二岁生你,难产。医生跟我说,再有下次我可能命都没。”
“我知道。”
“那时候我跟你爸说,没事,一个就够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把你看得比命重。”
“妈。”
“你做手术那天,”她哽住,“是哪天。”
“八月十六。”
“那天下大雨。”她说,“我在家擦窗户,擦到一半给你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心里慌得不行,我跟你爸说,渺渺这孩子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那天下雨。”她又说了一遍,“你一个人,签的字?”
“嗯。”
“医院让你出院的时候,谁来接你。”
“我自己打车回的。”
我妈再没出声。
她哭得很轻,像怕惊到谁。
我爸在沙发那头,端着杯子,手抖得汤都要洒出来。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求婚。
我爸抬手,摁了关机。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很久,我妈低头看着我。
“渺渺。”
“嗯。”
“妈再问最后一句。”
“您说。”
“江予安那只戒指上的字,他打算改吗。”
我抬头,看着她。
我说。
“妈,他今天下午跟我说,新的下周才能取。”
我妈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昨晚那只他自己也知道是旧的。他原本想着先糊弄过这个生日,下周再换一只。”
我妈手边的茶杯,被她推得偏了一下。
水洒了一桌子。
她没去擦。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湿,慢慢凝住。
“渺渺。”她说。
“嗯。”
“妈以前总说,你性子软。”
“嗯。”
“今天妈跟你说一句话。”她握住我的手,“这事你想怎么办,妈跟你爸都听你的。你说原谅,我们点头。你说不原谅——”
她停了一下。
“妈帮你。”
我看着她。
我点了一下头。
“妈。”
“嗯。”
“我不原谅。”
我妈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说。
“好。”
5
第二天上午,我和林佩去了律所。
接待我们的是林佩大学同学,姓陆,做家事案出名。
“季小姐,我看了你昨天发来的材料。”她翻着文件夹,“同居期间没领证,按理说没法走离婚程序。但你提到的精神损害赔偿——”
“她有医疗记录。”林佩接过去。
“嗯。”陆律师抬头,“病历副本你带了?”
我把袋子推过去。
她看了,沉默了一下。
“这种情况,单凭这个走民事,赔偿不会高。但是。”她抬头,“你之前说,你们同居的房子是你出的首付?”
“四成。”我说,“贷款是他还。装修是我们一人一半。”
“有打款记录吗。”
“全部有。微信转账,加银行流水。”
“行。”她在本子上写,“那这个房子的份额你能要回来。再加上你这病历,我帮你做一份承诺背信导致重大健康损害的诉求,金额我们往高处报。”
“我不要那个钱。”
她笔停了。
“我要他赔。”我说,“赔到他记一辈子。但拿到手,我捐。”
陆律师抬眼看了我两秒。
“懂了。”她说,“那这案子我接。”
从律所出来,林佩拉我去吃饭。
刚坐下,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谁。”
“江予安他妈。”她把屏幕转给我看。
陌生号码加了她微信,备注写着予安妈妈。
“她怎么有你电话。”
“她以前来过我们公司一次。”林佩冷笑,“接吧?”
我点头。
她按了免提。
“喂,林佩是吧。”那头声音又稳又冷,“渺渺这两天没回家,她妈说在你那儿。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阿姨,您找她什么事。”
“家里人有些误会,得说清楚。”
“什么误会。”
“戒指那点事,是予安粗心。这种小事,闹一闹可以,不能拿来掀桌子。”
我和林佩对视一眼。
“阿姨。”我开口,“我是季渺。”
“渺渺。”她声音立刻软了一度,“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接电话。”
“我这两天身体不好。”
“哎哟。”她说,“那更得回家。今天阿姨叫了予安,咱们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我妈同意了?”
“她说听你的。”
“那阿姨,我现在告诉您。”我说,“我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渺渺。”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要谈,让律师谈。”
“什么律师!”她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这种家事,请什么律师,多难看!”
“难不难看,要看您站在哪一面。”我说,“阿姨,您儿子的助理上周从他抽屉里拿走那只戒指的时候,您知不知道这事。”
她卡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不知道最好。”我说,“那您回去问他。问完之后,您再决定还要不要请我们坐下来谈。”
我挂了。
林佩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行啊季渺。”
“我就是话说得硬,心还在发抖。”
“硬就对了。”她把饮料推过来,“心抖归抖,嘴别软。”
下午三点,江予安出现在我妈家楼下。
我爸不让他上来。
他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底下哭。”
“……”
“我没下去。”我妈说,“我让你爸去看了一眼。你爸说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没刮胡子。”
“妈,您别心软。”
“我心软什么。”我妈冷笑,“我心软我女儿当年就不用一个人签字。”
我愣了一下。
“我下楼。”我妈说,“我跟他说几句。”
“妈!”
“放心。”她说,“我不骂他。我也不哭。”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妈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
“妈,您说什么了。”
她擦干手,坐下。
“我跟他说。”
“嗯。”
“江予安,渺渺这条命,我捡了三十年。”
“嗯。”
“你拿一只不属于她的戒指,骗了她两年。”
“嗯。”
“我不去你公司闹,也不打你脸。”
我妈看着我,淡淡说。
“我跟他说,从今天起,我不认这个准女婿。”
“……”
“他说求阿姨给他一个机会。”
“您怎么回的。”
“我跟他说,我女儿三十岁了。”我妈说,“机会用完了。”
6
一周后,江予安他妈带着江予安,正式登门。
这次我妈让他们进来了。
茶都没倒。
江予安他妈一进门就先笑。
“老季,老季媳妇,老话讲,孩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咱们当家长的——”
“刘姐。”我妈打断,“咱们今天不讲老话。今天讲新话。”
刘女士愣了一下。
“行,你说新话。”
“渺渺去年八月十六,在医院做了手术。”我妈说,“二十一周,男孩。”
刘女士笑容僵住。
“……什么。”
“她做手术那天,您儿子在机场接容若。”
“老季媳妇,这话从哪儿——”
“病历副本我们有。”我妈把袋子拿出来,放桌上,“机场那天容若的朋友圈我们有截图。您要看吗?”
刘女士看向江予安。
江予安低着头。
“予安。”她声音变了,“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说话。
刘女士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这事再大,咱们也是关起门——”
“刘姐。”我妈又打断,“我没打算开门。”
“那您今天叫我们过来——”
“是想跟您说一句话。”我妈说,“我今天不闹。我明天不闹。但是您别再让您儿子去我们家门口站了。再站,我报警。”
“老季媳妇你别太过分!”刘女士声音一下尖了,“过分?”
“是啊过分。”她说,“渺渺你也大了,三十了,再找不容易。予安家里条件你也清楚,男人嘛,外头哪有不应酬的——”
“刘姐。”
“你听我说完——”
“刘姐。”我妈第三次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四十二岁生我女儿,难产,差点没命。”
刘女士噎住。
“我女儿去年打掉那一个,”我妈说,“是她这辈子可能仅有的一次。”
刘女士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您跟我说,男人外头应酬难免?”
刘女士的脸彻底白了。
“您再说一遍?”
她不说了。
江予安抬头。
“阿姨……”
“我不是您阿姨。”我妈看也不看他,“以前是,现在不是。”
“渺渺。”他转向我。
“嗯。”
“我们订婚不结婚行不行。给彼此一个时间。容若马上回美国,我跟她保证以后绝对不联系。”
“江予安。”
“嗯。”
“那只戒指上的字,”我说,“打算磨掉吗。”
他张嘴。
“还是说,”我说,“留着。当个纪念。”
他又卡住。
“……渺渺,那只我已经扔了。”
“扔哪了。”
“……家里垃圾桶。”
“那物业每周三收一次垃圾,今天周二。”我说,“我现在让人下去翻,能翻到吗。”
他脸白了。
我看着他。
“江予安,我再问你一遍。”
“……你说。”
“那只戒指的内壁,此生唯一四个字,原本是给我的,还是给容若的。”
他闭上眼。
很久。
他说。
“是给她的。”
我妈把茶杯轻轻往前一推。
“刘姐。”她说,“这话您今天听见了。”
刘女士站起来。
她看了江予安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最后看了我。
她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她拎起包,走了。
江予安没动。
“你也走吧。”我说。
“渺渺。”
“我律师下周联系你。”我说,“我们没结婚,谈不上离婚。”
“你要告我?”
“民事。”我说,“承诺背信致医疗损害。”
他张大眼睛。
“季渺你怎么——”
“江予安。”我说,“再等等,是有代价的。”
他像被人抽了腰。
我没再看他。
我妈把门打开。
他走出去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门合上。
我妈靠在门后,呼了一口长气。
“妈。”
“渺渺。”
“嗯。”
她说。
“今天这茶,没倒,是对的。”
7
民事立案那天是星期三。
我去了律所一次,签字。
陆律师把诉状给我看。
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金额报四十万。”她说,“实际能下来的看法官,但我估计二十万跑不掉。”
“嗯。”
“你确定全捐?”
“嗯。”
“捐哪。”
“妇产科。”我说,“专项做产后抑郁干预的那种。”
她笔顿了一下。
“行。”她说,“我帮你联系。”
走出律所,我手机弹了条新闻推送。
是行业新闻。
江予安公司的IPO进程,被监管问询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林佩在旁边凑过来。
“巧不巧。”她说。
“巧。”
“季渺。”
“嗯。”
“你之前帮过你那个学姐,她在监管那边,是不是?”
“我没找她。”我说,“也没必要找她。”
“那这事——”
“江予安自己屁股不干净。”我说,“早晚的事。”
林佩看着我,乐了。
“行。”
回到公司,我请的两周年假快用完了。
我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坐着几位高层和一个陌生男人。
“季渺。”老板抬头,“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进的项目合伙人,沈听澜。”
那人站起来。
中等个子,戴一副无框眼镜,不算打眼,但很干净。
“沈听澜。”他伸手,“以后多关照。”
“季渺。”我跟他握了一下,“项目我尽快跟你交接。”
“不急。”他笑了一下,“听说你刚回来,胃不舒服?我让前台备了温水。”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林佩。”他说,“她托我们部门对接人转告我,让我开会的时候别点辣椒。”
我没绷住,笑了一下。
那是我从那天晚上离开餐厅之后,第一次笑。
8
民事一审排期下来那天,江予安在我公司楼下出现。
他站在玻璃门外,抱着一束花。
是白百合。
那是我去年手术那天他答应给我送、最后没送的那束。
我没下楼。
保安问我处理意见。
“让他走。”我说。
“他不走怎么办。”
“那就报警。”
他走了。
第二天他换了招式。
他在我朋友圈下面留言。
“渺渺,我错了。我现在每天看你在朋友圈点赞那个项目合伙人,心都是凉的。”
林佩第一时间转给我看。
“贼喊捉贼。”她说,“教科书级别。”
我把那条评论删了,把他从朋友圈屏蔽。
他换了小号发。
我截图,转给陆律师。
“骚扰证据。”陆律师说,“再来一次,我们加诉。”
第三天,他不发了。
第四天,容若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机票截图,上海飞旧金山,单程。
配文: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下面江予安第一个点赞。
林佩冷笑。
“换地方。她以为换地方就换得了人。”
“她说得对。”我说。
“啊?”
“换地方是该她换。”我说,“但江予安不会跟她走。”
“为什么。”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面子。”
林佩看了我半天。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六年。”我说,“就算是条狗,也该认得主人是谁。”
9
判决下来,赔偿二十六万八千。
钱到账那天,我直接转给了医院的产科基金。
林佩拉着我去吃火锅。
“敬你卵巢健康。”她举杯,“敬你年薪百万。”
“我没年薪百万。”
“快了。”她说,“沈听澜跟我打听你了。”
“打听什么。”
“打听你喜欢什么花。”
我没接,给她涮了片肉。
“季渺。”
“嗯。”
“江予安和容若。”
“嗯。”
“她真去美国了。他没跟。”
“嗯。”
“前天他在酒吧喝多了,把我同事的女朋友错认成你,差点被人打。”
我笑了一下。
“是该被打。”
“你不心疼?”
“林佩。”
“嗯。”
“我去年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疼得想叫他名字,叫不出来。”我说,“那时候我把这辈子的心疼额度,一次用完了。”
她看了我一眼。
“行。”她说,“那我下周给你介绍——”
“别。”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我把酒杯放下,“我现在不想认识谁。”
“那沈听澜呢。”
“沈听澜是同事。”
“哦。”她拖长音,“他知道你只把他当同事吗。”
我没接。
凌晨一点出酒吧,外面下雨。
我打了车。
车到我家楼下,雨下得正大。
我抬眼,单元门那盏灯下有个人。
穿着风衣,头发湿透。
是江予安。
我没下车。
“师傅。”我说,“麻烦倒一下,到对面停就行。”
司机看了一眼,应了。
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打开手机,给容若发了条消息。
我们之间从来没加过好友。
我加了她。
她秒通过。
我打字。
“你的人,在我家楼下淋雨。”
“麻烦你来接走。”
附定位。
她隔了很久。
回了三个字。
“凭什么。”
我笑了一下。
“凭那只戒指上,”我打字,“刻的是你的名字。”
“凭你机场那张接机的图。”
“凭去年八月十六,他陪你看房,没陪我去医院。”
我把这三条发出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江予安还站在那里。
他看不到我。
我跟司机说。
“师傅,再开吧。送我去林佩家。”
车启动。
我手机震了一下。
容若的回复。
“季渺,他不是因为我才不回家的。”
“他是因为你。”
“……”
“他每次喝多了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我回了她一句。
“那是你们俩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把对话框删了。
把她拉黑。
车到了林佩家。
我下车。
雨打在脸上,凉的。
我抬头看天。
天没有星星。
我跟自己说了句话。
我说。
“季渺,从今天起,下雨打车,自己回家。”
10
一年后。
公司IPO敲钟。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
林佩在台下举着手机给我录视频。
钟声响的那一刻,我是部门里第三个上去敲的。
下来的时候,沈听澜递给我一杯水。
“恭喜。”
“你也是。”
“季合伙人。”他笑,“晚上有空吗。”
“加班。”
“我猜你这么说。”他说,“小馄饨我让人送你工位了。”
“沈听澜。”
“嗯。”
“你这一招用了半年。”我说,“你不烦吗。”
“不烦。”他说,“你哪天不加班,我换一招。”
我笑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
回家路上,林佩打来。
“季渺。”
“嗯。”
“江予安回国了。”
“哦。”
“他来找你。”
“知道了。”
“你不问他怎么样了?”
“不问。”
“行。”林佩说,“那我告诉你。他和容若在美国结了婚。半年。离了。”
“嗯。”
“容若说他手机锁屏一直是你以前一张照片。她崩溃了。”
“……嗯。”
“他想回来求你。”
我开门进屋,把外套挂上。
“林佩。”
“嗯。”
“以后这种事,你不用告诉我了。”
“季渺——”
“我不是逞强。”我说,“我是真的不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
“行。”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刚转身,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是江予安。
他瘦了一圈,穿着皱的衬衫,手里没拎花。
我没开门。
我隔着门说。
“江予安。”
“渺渺。”
“我现在请你走。”
“渺渺,你听我说一句——”
“去年我手术的时候,”我说,“你听我说过一句吗。”
他没出声。
“今年生日,”我说,“你戴的戒指,我也没听到一句解释。”
“渺渺我现在跟你解释——”
“晚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声音哑了,“不结婚,做朋友也行。”
“江予安。”
“嗯。”
我说。
“我们曾经是真的。”
“……是。”
“但现在回不去了。”
我隔着那扇门,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很重。
像哭。
“你以后会后悔的。”他说。
我笑了一下。
“江予安,这话你两年前在餐厅外头跟我说过。”
“……”
“两年了。我没后悔过一天。”
他没声音了。
很久。
我听见他转身的脚步。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我靠在门后,闭眼。
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听澜。
“小馄饨吃了吗。”
我笑了。
我打字回他。
“刚到家。”
“我热一下。”他说。
“不急。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
把手机放下。
走去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馄饨倒进去。
水汽腾起来,糊了眼镜片。
我抬手擦了擦。
擦完,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说。
“季渺,三十一岁了。”
“今晚的宵夜,是热的。”

三十岁生日,我拒收了那枚二手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