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十八年前,我爸为了省三万块钱手术费,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在面前。
他说“这就是她的命。”
后来,这三万块成了他给另一个女人的彩礼。
他抛下我,和那个女人远走他乡。
我刷盘子赚学费,读完金融博士,成了顶级风投基金的合伙人。
我投谁,资本就跟谁。
十八年后,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托人找到了我的合伙人。
计划书最终递到了我手上。
我看了一眼法人名字,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这家公司,永久拉黑。”
1
碎纸机轰响。
一同被切碎的,还有贞江实业的希望。
窟窿太大了,除了天驰,没人能补得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站在楼下的那个女人。
珠光宝气,一身大牌高定。
我妈一辈子也没享受过。
女人叫李秋贞,我爸的二婚妻子。
从C省赶过来求投资。
贞江实业。
李秋贞,于江。
我端着咖啡,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笑了笑。
“苏总,那我通知她离开吗?”
助理问我。
“不,晾着。”
我摆了摆手,呷了口咖啡。
深烘,很苦。
可跟这十八年我经历的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记忆回到2007年的冬天。
我妈脑出血,要做手术。
于江就这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
“医生,要多少钱?”
“保守治疗三万。”
“这么贵?能治好吗……”
他迟迟没有交钱。
我哭着求他救救妈妈。
我说我不能没有妈妈。
他摇头叹气。
“医生说手术可能失败。”
“成功了会有后遗症。”
“治了也白治。”
“这就是她的命。”
他觉得不值,他放弃了。
他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在面前。
我妈下葬十天后,他领回来一个年轻女人,比他小十几岁。
一个月后,他和女人结婚了。
我妈的手术费,那三万块钱,成了他给女人的彩礼。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领娣啊,你马上就要有弟弟了。”
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
我躲在房间里,抱着我妈的照片。
我不想要弟弟。
我只想要妈妈。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在哭。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
于江婚后没多久,奶奶死了。
李秋贞怀孕了。
“领娣啊,爸爸妈妈要去外面打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于江带着李秋贞走了。
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我被忘了。
家里的东西吃完了。
为了活着,我就去翻垃圾桶,捡那些剩饭剩菜。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就去大排档刷盘子。
很累很苦,我不想活了。
可每次看到我妈的照片,我就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我凭着这股倔劲读完了金融博士。
又得到了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
回国后我加入了天驰基金,成了合伙人。
我投谁,资本就跟谁,谁就能赚钱。
业内把我传成了“女财神”。
十八年了。
我站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十八年。
我不再是于领娣。
我给自己改了名,我叫苏明月,跟我妈姓。
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一张我妈的照片。
那是支撑我活着的精神支柱。
我站在窗边,目光俯瞰。
楼下,李秋贞就这么站着。
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她在等我给她一条活路。
一辆奔驰停进车位。
于江匆匆下车。
他跟李秋贞吵起来了。
然后,他拽着李秋贞,走进了公司大楼。
贞江实业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了。
于江想活下来。
“苏总,要通知安保拦人吗?”
助理问我。
“不,让他们进来。”
“有些账,该算算了。”
2
于江和李秋贞坐在招待室。
两个人局促地笑着。
我在监控里看着他们。
十八年了。
因为那三万块手术费,我失去了妈妈。
于江用妈妈的手术费,娶了李秋贞。
他踩着我妈的命,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把我扔了,把我妈忘了。
凭什么?
“老公,这笔投资能拉成吗?”
李秋贞问。
“放心,苏总主动邀请我们来,说明她是有意向的。”
“何况计划书是我找专业团队做的。”
“再加上我这张嘴,打动苏总不在话下。”
于江理了理领带,正襟危坐。
他抬起下巴,眼神里充满自信。
“那你说,她能给我们多少?”
“怎么着,也得五个亿。”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李秋贞激动坏了。
她高兴地举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于江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这时,助理推门进来。
两个人赶紧起身迎接。
“萧总,苏总那边怎么说?”
于江的目光扫过助理手中的文件。
嘴角的笑容几乎快要压不住。
助理没说话,摊开文件。
于江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脸亮堂堂的,溢满了希望的光彩。
“苏总这么爽快,这就签合同了?”
“您放心,贞江实业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可当他看到文件上的内容时,瞬间愣住了。
“黑名单?”
“全行业永久拉黑?永不投资?”
“什么意思……”
于江拿着文件的手在发抖。
李秋贞凑过来看。
“什么叫品行低劣、道德败坏?”
“你跟苏总有过节吗?”
于江拼命摇头。
“我和苏总都没见过,能有什么过节?”
他转头看向助理:
“是不是搞错了?”
“不,你们的确被拉黑了,苏总亲自要求的。”
“另外,这些费用需要你全额支付。”
助理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一张长长的账单。
【医疗费3万。】
【丧葬费5万。】
【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
【教育费用13万。】
【抚养费50万。】
……
种种款项加在一起,总金额那栏写着168万。
于江攥着账单,手一直在抖。
明明他是来拉融资的,怎么现在还要赔钱?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教育抚养费?”
“我倒是也想跟苏总有血缘关系,可我只有一个儿子。”
“我要见苏总。”
我在监控里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笑了笑。
于江,你不是想见我吗?
好,等着。
3
进门的一瞬间,于江快步冲过来。
“苏总,我们之间有误会。”
他卑微地躬身,卑微地想跟我握手。
我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模样。
“没什么误会。”
“都是你该还的。”
我冷冷地开口。
于江猛地抬头,对视上我的眼睛。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你……你不是苏总!”
他指着我,眼里有惊恐也有愤怒。
李秋贞扶住他。
“怎么了?”
“你看看那张脸!”
和李秋贞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我还在笑。
她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李秋贞的脸白了。
“是你?!”
“是不是认错了……只是长得有点像吧……”
她附在于江耳边小声说。
于江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
“我是苏明月。”
“我还有个名字,很多年不用了。”
“于领娣。”
“一个让我恶心的名字。”
会谈室里弥漫着死寂。
安静得连于江和李秋贞的呼吸都能听到。
李秋贞拽着于江的衣服。
于江不时地看我一眼。
他在流冷汗。
他知道我喊他来干什么。
不是投资。
是算账,是报仇。
长久的沉默后,于江终于说话了。
“领娣啊……”
“我叫苏明月。”
我打断了他,声音冰冷。
于江赶紧道歉。
“明月,对,明月,这个名字比爸取的好听多了。”
“爸现在遇到点困难,你能不能帮帮我……”
“住口!”
第二次打断。
我审视着他的眼睛。
“爸?你配吗?”
于江连连点头,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
他笑得谄媚:
“对,以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有愧于你们母女。”
“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你是好孩子,帮帮我。”
温柔、和蔼。
这样的语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听。
一阵恶心。
可笑至极。
李秋贞也在一旁帮腔。
“对对对,你现在这么厉害。”
“只要拿出一点资金,就能帮我们度过难关。”
“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刺。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把水全泼在了她脸上。
“当年你怎么拿针扎我、扇我耳光,我一点也没忘。”
“你说我妈的遗照晦气,扔到灶坑里烧火。”
“要不是我把手伸到火里抢出来,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没了。”
“你装什么呢?你好意思说一家人?”
李秋贞尖叫起来。
于江赶紧把她护在怀里。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在指责我,两眼通红,愤怒不已。
好,真好,真有担当。
“我再问你一遍,你帮不帮我?”
这一次,于江硬气多了。
可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起食指,指向门口。
“滚出去。”
“账单上的钱打过来,别等我的律师起诉。”
“另外,十天之内,贞江实业会从C省消失。”
于江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声音震天响。
他好像很有脾气。
“于领娣,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现在我有难,你不帮一把?你对得起我吗?”
“这么冷血,你是畜生吗?”
于江站在道德高地上,开始绑架我。
我妈的人生。
被他亲手碾碎的亲情,他全都视而不见。
“我再问你一遍,你给不给钱?”
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的命。”
当年他掷出的回旋镖精准地射向了他。
于江气坏了,他大吼一声:
“好,于领娣,你别后悔!”
“都是你逼我的!”
他冲到公司楼下,两腿一弯,跪在地上。
“领娣,爸爸错了!”
“咚咚咚!”
于江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血流了出来。
此时是中午饭点,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了一句:
“领娣是谁?”
李秋贞哭着说:
“就是天驰基金的苏明月啊,她原名叫于领娣,后面改名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不少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于江突然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哽咽:
“领娣,当年你偷了你妈三万块钱手术费,你妈耽误了没了。”
“爸不怨你,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送你出国。”
“可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公司搞破产?你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
“就因为爸知道你的秘密吗?”
人群一片哗然。
“这也太没人性了吧?”
“亲爹都跪下来求了,还不松口?”
“有钱人的心真是铁做的。”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曝光!”
我彻底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被集火攻击的“白眼狼”、“蛇蝎女”。
助理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摆了摆手,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贞江实业的债务违约信息,十分钟后全网公开。”
“立刻准备起诉书,起诉于江遗弃罪。”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向于江,目光冰冷。
马上,我会让所有人看看。
他于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4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
于江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李秋贞蹲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演得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了亲爹。
“领娣!爸爸求求你救救贞江!”
“我给你磕头了!”
“你非要看着爸爸去死吗?”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整栋楼、整个园区都能听见。
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
助理给我看,各种情绪激昂的标题:
【金牌投资人逼亲爹下跪,天理何在?】
【苏明月真实身份曝光:于领娣,白眼狼!】
【偷了她妈救命钱,还要搞死亲爹!畜生!】
我笑了。
好,很好。
热度继续涨吧。
于江被捧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
“下楼。”
我带上助理。
于江,这笔他欠了十八年的债,该还了。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哒、哒、哒。
每一步都很稳。
于江抬起头,满脸是血。
看见我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那丝得意藏得很好。
但我看见了。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领娣……”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我没看他,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直播的,把手机举高点。”
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把手机举高了。
我清了清嗓子。
“我是苏明月,曾用名于领娣。”
“十八年前,我妈脑出血,需要三万块手术费。”
“于江,我的亲生父亲,站在病房门口,说了三句话。”
我看向于江。
“第一句:三万块?这么贵?”
“第二句:治了也白治。”
“第三句:这就是她的命。”
于江的脸僵了。
表情混杂着血凝固成一块冰。
“他没出钱,没签字,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他用那笔手术费,三万块,娶了那个女人。”
我指向李秋贞。
李秋贞的哭声停了。
“我妈下葬一个月,他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他带着那个女人远走他乡。”
“我,被他扔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
“那年我十五岁。”
人群安静了。
手机还在拍,但没有人说话了。
我转头看向于江。
“你说我偷了那三万块?”
“十五岁的我,还在读高中,偷三万块去干什么?”
“你说你养大了我?”
“你走之后,我翻了三年的垃圾桶。”
“你说你供我读书?”
“我大排档刷盘子赚学费,一刷就是十年。”
“刷到手指溃烂,刷到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筷子。”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5
于江的脸从白色变成灰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这些都是他做过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藏了十八年。
他以为发霉发烂了。
可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我要把他做的这些事,拿到太阳底下好好晒一晒。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妈当年的病历复印件。
我一直带着。
“这是当年的病历。”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患者家属拒绝签字,放弃治疗。”
“于江,你签的字,你赖不掉的。”
我把病历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
家属一栏,赫然签着于江的名字。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镜头怼到病历上。
也怼到了于江的脸上。
他惊慌失措,说不出来话了。
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这时,李秋贞大喊一声:
“你在撒谎!”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对得起我们的养育之恩吗?”
我转向李秋贞。
轻蔑地扫了她一眼。
倒是把她忘了。
“你说我忘恩负义?你说你们养大了我?”
“那你告诉大家,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李秋贞往于江身后缩。
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撒谎。
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拿针扎我的手指,扎到出血,就因为我不叫你妈。”
“你扇我耳光,扇到我耳鸣三天,就因为我不肯给你洗脚。”
“你把我妈的遗照扔进灶坑,说晦气。”
“我伸手去抢,手烧伤了,你站在旁边笑。”
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的疤痕。
深褐色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这疤,跟了我十八年。”
“每个月都会痒,痒得睡不着。”
“提醒我,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说了一句:“这才是畜生。”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于江的脸色惨白。
他突然爬起来,想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别走啊。”
“你刚才不是跪得很诚恳吗?”
“不是求我救你吗?”
“怎么,真相一说出来,就不跪了?”
于江甩开我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胡说八道!”
“你血口喷人!”
李秋贞也扑过来:
“她在撒谎!她在撒谎!她就是个疯子!”
我笑了。
“我撒谎?”
“好,那我问你。”
“于江,你那个宝贝儿子,今年多大了?”
于江愣了。
“十八。”
“十八年前,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李秋贞就已经怀孕了。”
“你在我妈病床前说‘治了也白治’的时候,李秋贞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
“这就是你放弃治疗的原因。”
“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腾位置。”
于江的脸彻底白了。
李秋贞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份扫描件。
“这是当年县医院的B超记录。”
“李秋贞,2007年1月,妊娠12周。”
“我妈住院是2007年2月。”
“于江,你告诉我,我胡说八道了吗?”
6
于江瘫坐在地上。
李秋贞扑过来想抢手机,被助理一把拦住。
人群炸了。
“妈的,这也太不是人了。”
“原配还没死,就怀上了?”
“三万块手术费不给,原来是早就有人了?”
“这不得判刑吗?”
“什么判刑,这得枪毙!”
于江突然崩溃了。
他捂着头,像是在哭。
不是演的。
因为他在绝望、在害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领娣,爸爸对不起你……”
“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哭什么?”
“你哭你公司要破产了?”
“还是哭你被我揭穿了?”
“于江,你不是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是我妈。”
“她到死都在等你签字。”
“她在手术台上等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你没有来。”
“护士说她最后一刻还在念你的名字。”
于江哭得浑身发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错了,但晚了。”
“我妈听不到了。”
我转身,准备走。
于江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领娣!救救贞江!求求你救救贞江!”
“那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帮帮爸!爸给你跪下了!”
他又跪下了。
这次是真的跪。
不是在演戏。
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低头看他。
“于江,你知道吗?”
“你现在的样子,跟我妈在手术台上等你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在等一个签字。”
“你在等一笔钱。”
“她没等到。”
“你也别等了。”
我抽回腿,走向大楼。
身后传来于江的嚎啕大哭。
和李秋贞的尖叫声。
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贞江实业的债务违约信息全网公开。
欠银行的钱,欠供应商的钱,欠员工的钱。
加起来,两个多亿。
我的朋友圈只发了一句话:
“谁投贞江,天驰永不合作。”
没有第二条路。
全行业都在看着。
没有人敢动。
第二天,于江又来公司找我。
保安拦住了他。
他在门口大喊大叫,说要见我。
我让助理转交了一份文件。
是起诉书。
遗弃罪的起诉书。
附带民事赔偿,168万。
于江站在公司门口,捧着起诉书,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哭了。
保安后来告诉我,他哭了很久,最后被李秋贞拖走了。
李秋贞一边拖他一边骂:“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保安说,李秋贞骂人的时候,于江的儿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十八岁的男孩,看着亲爹蹲在地上哭。
面无表情。
一周后,贞江实业宣布破产。
清算组进场的那天,我去看了一眼。
仓库空了,车间停了,工人散了。
于江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头发白了一半。
李秋贞不见了。
听说她把能转移的财产都转移了,然后消失了。
于江的儿子也不见了。
跟着他妈跑了。
于江坐在那儿,像个雕像。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
眼睛浑浊,眼神涣散。
“领娣……”
“你来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说:“我是来告诉你,你儿子跑了。”
“你老婆也跑了。”
“贞江没了。”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于江笑了。
笑得很苦。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剩下。”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剩下吗?”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最不该扔的东西扔了。”
于江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没再看。
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于江的遗弃罪开庭。
我作为原告,出席了庭审。
7
法庭上,我提交了所有证据。
病历、B超单、邻居的证言、当年老师的证词。
每一样都能证明——
于江在我十五岁时,遗弃了我。
法官问于江:“被告,你对原告的指控有无异议?”
于江站在被告席上,沉默了很久。
“无异议。”
“她说的,都是事实。”
法官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于江看向我。
“领娣,爸对不起你。”
“那三万块,是省下来给李秋贞的,爸错了。”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
“爸不奢求你原谅。”
法庭安静了。
连书记员都停了笔。
我看着于江。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是没钱,你是不想花。”
“你想让我妈死。”
“我妈死了,你就能娶李秋贞了。”
“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儿子,急着要名分。”
于江低下头。
“是。”
“是我害死了你妈。”
“我是个罪人,是杀人凶手。”
我笑了。
笑出了声。
“于江,你知道吗?”
“我妈死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说你胃不好,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她说你脾气急,让我别跟你顶嘴。”
“她说你是好人,只是命苦。”
“她到死都在想着你。”
“你配吗?”
于江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怔怔地看着我。
然后他碎了。
他趴在桌子上,崩溃地哭出了声。
法官敲了法槌。
“被告,请控制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
于江一直在重复着对不起。
就像一台只会重复悲伤指令的机器。
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于江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赔偿168万。
他没有上诉。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去看了我妈。
她的坟在老家的山上。
很久没人来过了。
坟头长满了草。
我把草拔了,把墓碑擦了。
然后坐下来,跟她说话。
“妈,于江被判了。”
“两年六个月。”
“他公司没了,老婆跑了,儿子也跑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你听到了吗。”
风吹过来。
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
好像听见我妈在笑。
“妈,我现在很好。”
“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名字。”
“我叫苏明月,跟你姓。”
风停了。
我睁开眼,看见坟前长了一朵小黄花。
很小,很倔强。
在风里摇。
我摘下来,别在头发上。
“妈,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你听到了,对吗?”
从山上下来,助理给我打电话。
“苏总,有个项目想跟您谈谈。”
“对方很有诚意,想约您见一面。”
“谁?”
“A省来的,是做新能源的。”
“法人叫……苏长海。”
8
我愣了一下。
苏长海。
是我舅舅。
我妈的亲弟弟。
当年我妈死的时候,他来闹过。
被于江打出去了。
后来我再也没听到舅舅的消息。
我们就这么失联了。
“安排时间。”
“我要见他。”
见面的那天,苏长海一进门就愣住了。
“领娣?”
“你是领娣?”
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眼睛还是跟我妈一样,大大的,圆圆的。
“舅舅,是我。”
“我叫苏明月了。”
苏长海走过来,抱住我。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好,明月这个名字好。”
“明月,舅舅找了你很多年。”
“你妈死的时候,舅舅没本事,帮不了你。”
“后来舅舅有点能力了,却找不到你了。”
“去C省找,去B市找,去Z市找。”
“都找不到。”
“舅舅以为你……”
他没说完。
我拍拍他的背。
“舅舅,我活着。”
“我活得很好。”
苏长海擦了眼泪,看着我。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像极了。”
我笑了。
“舅舅,你找我干什么?”
苏长海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舅舅开了个公司,做新能源的。”
“做得还行,就是想扩大规模,缺点资金。”
“我听说天驰的苏总很厉害,想找她谈谈。”
“没想到——”
“没想到就是我是吧?”
苏长海笑了。
“是啊,没想到。”
“我的外甥女现在这么有出息。”
我给他倒了杯茶。
“舅舅,资金的事,好说。”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带我去看看外婆。”
苏长海的眼睛红了。
“你外婆……”
“嗯,她还好吗?”
苏长海点点头。
“她很好,九十多了。”
“她天天念叨你。”
“她不知道于江的事,我们没敢告诉她。”
“就说你出国了。”
“她信了。”
“天天等着你回来。”
我站起来。
“走吧,现在就去。”
外婆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
九十多了,脑子不太清楚了。
她看见我,愣了很久。
“你是谁家的闺女?”
“怎么长得像我女儿?”
苏长海蹲下来,凑在她耳边说:
“妈,这是明月。”
“春秀的闺女。”
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月?星星?!”
星星是外婆给我娶的小名。
她从来不叫我领娣。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觉得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现在,外婆认出我了。
9
“你回来了?”
“你妈呢?你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我妈出国了。”
“她让我来看你。”
外婆笑了。
笑得很开心。
“出国了好,出国了好。”
“春秀从小就想去外国。”
“她终于去了。”
“你妈命好。”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苏长海也哭了。
我们背过身,擦掉眼泪。
外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
“星星啊,你长得真像你妈。”
“不过你比你妈还好看。”
“你有对象没有啊?”
“外婆给你介绍一个。”
我笑了。
“外婆,我有对象了。”
“他在国外,下次带他来看你。”
“好好好。”
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陪外婆坐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外婆拉着我的手不放。
“星星啊,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快了,外婆。”
“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外婆点点头。
“好,外婆等你。”
“你可不能骗外婆。”
“不骗你。”
从外婆家出来,苏长海送我。
“领娣,于江的事,我听说了。”
“你做得对。”
“他不配当你爸。”
我没说话。
苏长海又说:“你妈的坟,我去看过。”
“草太多,我找人修过了。”
“墓碑也换了。”
“换了个大的。”
我看着他。
“舅舅,谢谢你。”
苏长海摆摆手。
“谢什么。”
“我是你舅。”
“你妈在的时候,对我最好。”
“我没能帮她,心里一直过不去。”
“现在能帮到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笑了笑。
“舅舅,那个项目,明天签合同。”
苏长海愣了一下。
“这么快?”
“嗯,越快越好。”
“你是我舅,我不帮你帮谁?”
苏长海眼睛红了。
“领娣,你跟春秀一样。”
“心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
“只是心善的人,命都……”
他红着眼睛,不忍心再说下去。
我摇摇头。
“舅舅,我命挺好的。”
“我有公司,有钱,有外婆,有舅舅。”
“我什么都不缺。”
“只是——”
10
我没说下去。
苏长海懂。
“只是缺个妈。”
“是。”
“缺个妈。”
回到公司,已经天黑了。
办公室的灯没开。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有妈妈,有孩子,有热气腾腾的晚饭。
我也有家。
我的家,在山上。
是一个小小的坟包。
坟前有一朵小黄花。
摇啊摇,像在跟我招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
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
笑得很好看。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要担心我。”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下辈子,我们换个身份。”
“我养你。”
照片里的妈妈还在笑。
笑得很温柔。
我关掉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
深烘,很苦。
但比当年翻垃圾桶的日子,甜多了。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
【天驰基金苏明月真实身份曝光:被生父遗弃,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女神!】
【生父于江被判两年六个月,遗弃罪成立!】
【继母李秋贞下落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
网上炸了。
之前骂我“白眼狼”的那些人,开始道歉。
有人说:“我欠苏明月一个道歉。”
有人说:“于江不是人。”
有人说:“苏明月好样的。”
我刷着评论,面无表情。
助理问我:“苏总,要不要回应?”
我放下手机。
“不用。”
“让他们说去吧。”
“我不需要别人道歉。”
“这是我的人生。”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我继续看文件。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办公桌上,照在我妈的照片上。
她笑得很开心。
青春、阳光、烂漫,像从没离开过。
我拿起照片,轻轻贴在心口。
妈,我会带着你的牵挂,好好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