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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黄沙漫卷,身怀六甲的苏清沅,被敌军挟持。
敌将大喝:“沈惊澜!你夫人如今在我手中!立刻卸甲投降,否则我便杀了她,让你妻儿一同殒命于此!”
苏清沅望向沈惊澜,眼底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她暗恋了沈惊澜五年,当年她被劫匪绑架,是沈惊澜挨了两刀救下她,自此芳心暗许。
后来圣上赐婚,苏清沅欣喜若狂,却发现,沈惊澜根本不爱自己,当初救自己也是因为错把她当成了她早亡的庶妹,苏芷柔。
她做尽一切讨好沈惊澜的事,都无法打动他的心。
他始终对苏清沅淡淡的,甚至带着恨。
苏清沅泪如雨下,苦苦祈求:“将军!即便你恨我......可芷柔的死真与我无关,至少......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沈惊澜没回答,而是对副将说:“不必管夫人,本将从无妥协之意,只需突围即可。”
苏清沅僵住,心底最后一点希冀碎裂。
乱兵奔涌冲撞时,她被无情丢在地上,身下一片血迹。
“不......孩子,救救孩子,沈惊澜你不可以这么对我......”可苏清沅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她眼睁睁看着沈惊澜率军绝尘而去。
沈惊澜大获全胜,苏清沅却失去了孩子,再无法怀孕。
她在府上养了几天,沈惊澜从未安抚过她半句。
苏清沅抹掉眼泪,两年了,捂不热的心,不要了就是。
就在这时,丞相府派人来禀报,苏父要她回家一趟。
可刚踏入府门,就迎来一声呵斥。
“逆女!”
丞相面色铁青,一派桌案:“取家法来!我要教训这个通敌的贱人!”
原来她前些日子她待在敌营,失去孩子的事已传遍了整个上京。
苏清沅失望地看向父亲:“我被掳走做人质,是受害者,你当初与娼妓纠缠诞下苏芷柔,活活气死了我母亲,你怎么不说你败坏门风?!”
话未说完,下人就扣住她,开始夹她的指头。
剧痛席卷全身,骨头像是要被生生碾碎,痛得苏清沅凄厉尖叫。
她咬碎了牙关,满目不甘。
母亲逝后一直如此,在这座丞相府里,她是多余的人。
丞相和沈惊澜心底念着的始终是苏芷柔。
本以为岁月漫漫,就算没有温情,安稳度日也好,可如今,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下,似乎铁了心要她死。
家法结束,苏清沅十指红肿不堪。
此时,丞相府外传来车马声响,是沈惊澜。
身后还跟着一个与死去的苏芷柔几乎分毫不差的女子。
苏清沅瘫坐在地,这已经是她与沈惊澜成婚以来,他找的第99个苏芷柔替身了。
沈惊澜扫过狼狈不堪的苏清沅,声若寒烟:“丞相,本将军今日来,是想通知你,我会求圣旨纳苏婼为平妻,与苏清沅平起平坐。”
丞相见苏婼见亡女容貌别无二致,当即顺水推舟:“如此甚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苏家义女。”
苏清沅心如刀割:“我母亲逝世后,你答应过我......”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杀人凶手配谈条件!”沈惊澜当即打断苏清沅。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心碎翻涌,她道:“沈惊澜,我究竟哪对不起你?你纵然于我无爱,合离就是,何故要百般折辱!”
沈惊澜面不改色,字字珠玑:“若当年你肯求圣上收回赐婚圣旨,芷柔怎会香消玉殒,那个晚上你分明就是去刺激她的。”
“不是的!”苏清沅摇头,泪水簌簌落下:“那晚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找芷柔谈心,劝她不要想不开......”
可沈惊澜根本不愿听,眼底满是厌恶。
他讥诮道:“事到如今,还要用这般谎话搪塞?苏清沅,不要拿本将军当傻子!”
“两年了,我看你这张脸就会想起芷柔,我早就够了!”
这时,苏婼的目光落在苏清沅腰间系着的一方刺绣锦帕上。
苏婼柔声开口:“夫人腰间这方刺绣,针脚精妙,我实在喜爱,不知夫人可否割爱?”
那是苏清沅生母离世前,亲手绣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心头一紧,想要拒绝。
可下一瞬,沈惊澜就扯下锦帕递给苏婼,宠溺道:“既然你喜欢,便送你了。”
苏婼接过锦帕,假意欢喜道谢,却直接将刺绣扔进庭院的湖水中。
随即她惊呼一声,跃入湖里,捞起湿透的锦帕。
苏婼一副极力想要挽回的可怜模样:“对不起......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可刺绣丝线断裂,母亲耗费心血的遗物,就这么被损毁了。
苏清沅知道苏婼是故意的,可沈惊澜与丞相都心疼落水的苏婼,无人在意苏清沅的绝望。
她像是疯了般,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苏婼脸上。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有几个胆子敢动!”她喘着粗气,眼泪在眼圈打转。
沈惊澜眸色沉下来一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将苏清沅推开,一脸担忧检查苏婼的右脸。
苏清沅坠入湖水中,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
她自幼畏水,视线模糊中,望着岸上相拥而立的沈惊澜与苏婼,心如死灰。
苏清沅几乎要死了时,沈惊澜才准家仆把苏清沅救上来。
当晚,她高烧不退,却也唤来信鸽,字字泣血:“太后,我已完成了与您的约定,请准我假死,赐我合离懿旨。”']'2
一夜寒雨,苏清沅高热不退,昏昏沉沉陷在梦魇中时就被拉起来。
今日是丞相寿宴。
苏婼一身锦绣华裳,被丞相带在身侧,人人都知,她得了丞相与定远侯双重偏爱,前程不可限量。
寿宴开席前,苏婼眸光轻转,轻声开口:“姐姐身为嫡女,又是将军府主母,理应献上一份贺礼。听闻姐姐舞技冠绝京华,不如就在这寒冰台上,跳一曲为父亲祝寿,也算全了孝心。”
苏清沅高热烧得她头晕目眩,连坐起身都是煎熬,根本不可能撑着身子去冰上跳舞。
贴身丫鬟见她难受不已,连忙起身前取退烧汤药,只是一走便是许久,迟迟没有归来。
丞相见苏清沅不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怒斥:“身为人女,父寿之日竟敢推三阻四,卧病偷懒,如此不孝不仁,简直枉为苏家血脉!”
苛责的话字字刺耳,丝毫不顾苏清沅昨日落水受寒。
话落,沈惊澜目光沉沉落在苏清沅身上。
“不过一支舞而已,若是你执意抗命,不肯为岳父祝寿。那你生母留在祠堂的灵位,本将军便命人砸毁焚烧,从此世间,再无你母亲半分痕迹。”
这是压垮苏清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可以受辱,可以挨打,可以被所有人唾弃,却不能连母亲最后的安稳都保不住。
滚烫的泪无声滑落,高烧带来的眩晕席卷四肢,苏清沅满心都是失望。
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跑进来,怯生生回话:“夫人,您的贴身丫鬟翠儿取药途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托我将汤药提前带回,您快服下。”
苏清沅没多想,病势汹汹,她只想压下身上高热,便一饮而尽。
“跳吧,药都喝了,这下看你如何找理由。”沈惊澜冷眼催促。
冷风割在肌肤上,冰面寒气刺骨,苏婼早已暗中吩咐下人,在冰层上藏了无数冰刺,只等苏清沅赤脚起舞。
丝竹声起,苏清沅脚掌落在冰面的一瞬,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冰面缓缓晕开。
视线对上席间的沈惊澜,他夹了一块糕点亲自喂给苏婼。
苏清沅心如刀割,疼痛令她的动作缓慢,变得狼狈又吃力。
台下宾客窃窃私语,满是嘲讽与玩味。
沈惊澜眉头微皱,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苏清沅耳中。
“这是你应受的惩罚。”
“当年你凭嫡女身份,抢走本该属于芷柔的一切,逼得她无路可走自尽,如今便让你尝尝,什么叫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求而不得。”
苏清沅抬眼望去,父亲满眼宠溺望着苏婼,一众下人和宾客全围着她嘘寒问暖。
风寒未愈,脚掌流血不止,苏清沅苦笑,她渴望的爱与亲情,从未有一刻照亮过自己。
一曲未终时,她身子一软,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盆刺骨的冰水朝苏清沅泼下来。
她猛地惊醒,浑身颤抖不止,冻得牙齿打颤。
苏清沅还未弄清楚状况,就对上沈惊澜冰冷厌弃的目光。
他眼神阴鸷,冷冷开口:“好好看看你如今的模样。”']'3
苏清沅茫然低头,之间自己的脖颈和手臂,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泛红的小红点,又痒又灼,触目惊心。
一旁的苏婼见状,瞬间花容失色。
她故作惊恐后退半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姐姐身上这般红疹,我曾见过,这......这是染了肮脏风月病,是花柳之症啊......”
话落,满堂死寂。
随即唾骂声哗然四起,尽数落在苏清沅身上。
污名如潮水,将她死死吞噬。
苏婼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给苏清沅扣上了染了脏病,私下苟且的滔天罪名。
下人们鄙夷与嘲讽的目光,剐着她残破不堪的身心。
“你撒谎!我从未出府,怎可能染上花柳病!”苏清沅浑身发冷,大病带来的虚弱让她连辩解的声音都嘶哑破碎。
沈惊澜脸色沉入谷底,眼底充满憎恶与失望。
他死死盯着苏清沅身上的红疹,笃定心中猜想,声若寒烟夹着恨意:“苏清沅,是本将军看错了你!”
“你原来表面端庄守礼,背地里竟如此不堪,身患脏病足以证明你平日里不守妇道,你果然连芷柔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沈惊澜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一点异象和苏婼的几句话,便给苏清沅定了死罪。
“不!!”
“我行得正坐得直,我绝不曾做过这种事,分明就是有人陷害我!”
苏清沅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以复加。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沌的脑海里飞速复盘昨夜到今日所有事。
唯一出过差错的,只有那一碗代替翠儿送来的汤药。
苏清沅红着眼看向沈惊澜,声音虚弱却坚定:“我只喝下一碗别人送来的汤药,一切蹊跷都在那碗药里,我要找到送药的丫鬟,与她当面对峙。”
“到了如今地步,你还在百般找借口推脱?”沈惊澜冷笑,眼底嘲讽更甚:“你为了脱罪,连下人都要攀咬,你的心机与虚伪,实在令本将军作呕。”
苏清沅干笑,望着自己爱了两年,朝夕侍奉的夫君,心如刀割。
她泪水大颗滚落:“将军,你我两年来朝夕相伴,我是什么品性,是什么为人,你当真一点都不清楚吗?你就这般,毫不犹豫认定我污秽不堪?”
“你是害死芷柔的凶手。”沈惊澜面不改色,语气冷硬绝情:“本将军不会相信一个有前科的人。”
苏婼垂着眼帘,轻声拱火:“将军息怒,或许姐姐只是一时糊涂......只是此病污秽,若是留在府中,恐会污了将军名声,还会祸及旁人啊。”
软声软语,字字都在置苏清沅于死地。
丞相早已怒发冲冠,厉声喝骂:“不知廉耻的逆女!苏家没有你这样伤风败俗的女儿!来人,取上家法,今日定要好好惩治于你,洗刷门楣屈辱!”
刑具被下人抬上来,只等动手行刑。
苏清沅浑身发抖:“我不接受!我只求见翠儿一面,她陪我多年,今日取药之事唯有她知晓,我一定要见到她!”
刚说完,下人脸色惨白地踉跄跑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相爷,将军,后院池水中发现......发现翠儿的尸首,已被分尸,沉在池底了......”']'4
轰地一声,苏清沅脑中一片空白。
沈惊澜立马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还说你没有偷人!如今事迹败露,就杀了贴身丫鬟灭口,难怪当初对芷柔下狠手,你真不是人!”
苏清沅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她双目失神,泪如雨下:“不......不可能,翠儿一定是被害死的......”
苏清沅崩溃大哭,想要控诉苏婼,却被沈惊澜打断。
“事到如今还在疯癫攀咬无辜之人,看来责罚对你还远远不够。”
沈惊澜声若寒烟,默许了下人动手。
沉重的棍棒落在苏清沅身上,旧伤加新伤,她痛到麻木,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
刑罚结束后,她被下人扔进府中最阴冷潮的柴房。
这里四面漏风,连一席干净之地都没有。
沈惊澜立在廊下,俊美侧脸冷硬寒凉,他隔着一道木门,看向里面奄奄一息的苏清沅。
“丞相要将你剔除家谱,是我为你求情,才保你一名。”
“好好在这里反省你的罪孽,你欠芷柔的,便用这条命慢慢偿还。”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远处。
苏清沅摊在地上,悲痛欲绝之下呕出一口血。
她苦笑,太后,若是您再不派人来接我,我会死的。
次日,府上之前受过苏清沅恩惠的仆人好心给她送来了药:“大小姐,您快喝吧,别让人看见我,我得走了。”
苏清沅艰难爬起来接过,她嘴唇干裂,艰难出声:“谢谢,你会因为你的善举而有好报的。”
可当晚,这个仆人就莫名其妙溺毙了。
苏清沅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她把所有馊了的冷饭都吃了,以此来充饥。
天刚亮,苏清沅就砸开门出来。
府上很热闹,问过了下人才知道,丞相即将纳苏婼入族谱,甚至要作为苏清沅逝世生母唯一的女儿纳入祠堂,而沈惊澜也赞成。
“荒谬!”
苏清沅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朝祠堂跑去。
她必须保护母亲的灵位。
寻到祠堂门口,远远便听见里面人一口一个嫡小姐,唤得无比顺口。
苏清沅心头猛地一沉,推门踏入,眼前一幕刺得她双目生疼。
只见父亲将苏婼的名字,列在苏清沅已故母亲的名下,等同于过继到她生母膝下,硬生生抢了她嫡女身份。
“此后,苏婼为苏婼就是相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她得意极了,抱着苏清沅母亲的灵牌,仿佛那就是她生母。
苏清沅浑身发抖,心如死灰。
她红着眼眶质问:“父亲!她不过是外来女,凭什么入我阿母名下?你叫阿母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丞相面色冷硬,嫌恶开口:“你失德败行,身染脏病,早已不配做苏家嫡女,更不配再占着你母亲的名分。”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清沅心痛得无以复加。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再也忍不住,从苏婼怀中一把夺过母亲牌位,紧紧护在怀里:“谁也别想抢走我阿母!谁都不配!”
沈惊澜眉眼覆着寒霜,斥责:“身为将军夫人,这般疯疯癫癫,毫无半分大家闺秀仪态,成何体统?”
周遭下人窃窃私语,目光都落在苏清沅身上未消的疹子上。
“听说大小姐早早就不干净了。”
“是啊,能从敌营活着回来,本就是残花败柳之身......”
苏清沅倔强瞪着沈惊澜:“我究竟有没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缓步走近,神色淡漠疏离:“回去待着,我不会休了你,你只需安分待在将军府,不必露面惹是非,我可以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5
苏清沅只觉得耻辱。
分明是把她当做笼中废人,圈禁一生。
“既然你这般恨我,我这般难堪,何不与我和离,放我一条生路?”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哽咽道。
沈惊澜神色一冷:“休想,你欠芷柔一条命,一日不清,一日不得解脱。”
丞相紧随其后催促:“逆女,速速把牌位还给婼儿!”
苏清沅不肯退让分毫。
几人拉扯争抢间,苏婼将灵牌狠狠摔在地上,刻意碾踩上去。
牌位碎成数片,母亲的名讳生生被践踏在地。
苏清沅眼前一黑,悲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所有积攒的隐忍与委屈统统爆发。
“苏婼!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她一脚踹过去。
苏婼惊呼,伏在地上哭诉:“姐姐恕罪,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冲撞母亲灵位......求姐姐不要动怒。”
苏清沅已经气疯了,可下一瞬,她的脸就迎上丞相狠狠的掌掴。
“大逆不道!”
苏清沅的额头磕在桌角,瞬间头破血流。
她头晕目眩,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沈惊澜全然不顾倒地的苏清沅,俯身将苏婼扶起:“有没有磕到哪里?伤到没有?”
那眼里的紧张与怜惜,是苏清沅嫁给他两年,从未得到过半分的偏爱。
“简直是无可救药!”丞相指着苏清沅,像看敌人般:“性情暴戾,不敬先祖,你桩桩件件早已不可饶恕!”
苏清沅瘫坐在地上,旧伤新痛齐齐发作。
她大笑,捡起地上碎裂的牌位木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阿母......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苏清沅就这样一片片,小心翼翼拢在怀里,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碎木上,委屈又绝望。
偌大祠堂,无一人上前扶她。
丞相面色铁青,当着列祖列宗与众人的面,沉声宣告:“自今日起,将苏清沅彻底剔除苏氏族谱,连同其生母一并移出宗祠,不再受苏家香火供奉!”
苏清沅猛地抬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连我逝去的阿母都不肯放过?”
惊澜冷眼俯视着她:“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从当年你占了芷柔婚事,逼死她的那日起,你就该想到今日下场。”
苏清沅笑着笑着,眼泪横流。
风波过后,丞相转头便为苏婼置办盛宴,遍请京中权贵,正式官宣她为相府嫡女。
苏清沅则被单独关在祠堂罚跪。
夜色渐深,沈惊澜折返回来,立于她身前,神色平静无波:“三日后,我会放你离开,送你回将军府偏院静养。”
“我已向圣上求来了圣旨,三日后便迎娶婼儿为平妻。”
苏清沅没说话,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令蛇精脸没来由地心烦。
他丢下一小瓶药膏,语气依旧淡漠:“身上红疹与外伤,自己上药调理。”
“安分待着,别再生事。”
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苏清沅看着那瓶孤零零的药膏,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永远都在理所当然地安排她的命运,从不问她愿不愿意,痛不痛。']'6
相府上下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下人忙着为苏婼制作嫁衣。
苏清沅张望着,心早就麻木,不过她很快就能彻底离开了。
下人路过,句句刻薄。
说她活该被剔除族谱,被夫君厌弃。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遍遍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外头越是热闹,衬得祠堂里越是阴冷死寂。
苏清沅呢喃道:“阿母,女儿马上就来陪你。”
她起身寻来火种,一把点燃了祠堂的帷幔木柱。
火苗瞬间窜起,迅速蔓延,烈火吞噬了整座祠堂,径直烧向相府设宴的后花园。
宾客惊慌四散,现场一片狼藉混乱。
好不容易灭火后,丞相气急败坏,找来苏清沅骂道:“逆女!你竟敢纵火烧祠堂,你是要把苏家彻底毁了才甘心吗?”
苏婼趁乱假意被火星燎到衣角,肩头蹭出一点红痕。
她立时捂着胳膊,劝道:“父亲息怒,别怪姐姐,想来姐姐只是一时伤心糊涂,并非有意纵火伤人,别怪她......”
苏清沅早就不抱希望了,她勾唇一笑:“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沈惊澜面色阴沉:“你真是疯了!任性也要有底线,这般胡闹简直无可理喻!”
“要死便死在外面,别留在相府祸乱,毁了大好日子!”丞相怒气冲冲,竟真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去死。
苏清沅站在烟火之中,面色平静决绝。
她咬破自己指尖,又断下一缕青丝,掷在地上,立下血誓。
“我苏清沅,今日断发滴血,自此与沈惊澜再无瓜葛,与苏家断绝亲缘,此生不踏入相府半步!”
“生不相关,死不相扰!”
她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决绝得再无转圜余地。
丞相挥手冷喝:“要滚趁早滚!我就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面对苏清沅的表态,沈惊澜先是一愣,随即眸色沉沉:“除了丞相府与将军府,你无家可归,说大话之前也要过过脑子。”
“现在收敛性子认错,我或许还能容你安身。”
苏清沅漠然看了沈惊澜一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惊澜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烦躁,却依旧笃定她撑不过三日,必会归来。
转眼便是迎娶苏婼的大婚之日。
沈惊澜端坐马背,率着迎亲队缓缓前行。
两年间,他每找一个苏芷柔替身,苏清沅都会大闹。
今日他要娶平妻了,苏清沅却迟迟未露面。
沈惊澜嘴上说:“走了也好,省得她惹是生非,令我心烦。”
可话虽如此,他却心绪纷乱,莫名不安。
迎亲队伍行至长街拐角,忽然迎面走来一队仪仗。
白幡灵柩,哀乐低鸣,竟是一队皇家白事队伍。
大喜之日撞上白事,乃是大忌。
沈惊澜脸色一沉,满心不悦,勒住马缰冷声吩咐下人:“去问问是谁家丧事,敢在大婚吉日挡路冲撞?”
片刻后,下人神色凝重地回来。
领头太监缓步走到沈惊澜身前,神色肃穆,拱手开口。
“将军节哀,此乃太后亲下懿旨,追封定相府嫡女为忠烈郡主,以皇家礼制厚葬。”
太监目光淡淡看向沈惊澜,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反问。
“这棺中之人,正是将军您明媒正娶的发妻苏清沅,将军......难道竟不知,夫人早已香消玉殒,离世多时了吗?”
沈惊澜浑身一震,整个人骤然失神,天地间仿佛静止,只剩那幽幽哀乐。']'7
沈惊澜僵立在马背上,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耳边的话。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具灵柩,以及飘摇的素白幡旗,面色阴沉难看。
“不可能。”沈惊澜喉间发紧,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断然摇头:“她不过是赌气离家出走,才短短三日,好好一个活人,怎会离世?”
“没有本将军的允许,她苏清沅不敢。”
在沈惊澜眼里,她定是故躲起来,想用装死的法子报复自己,让他心生愧疚。
这样想,沈惊澜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愠怒,沉声低喃:“好得很,竟用这种荒唐把戏来捉弄本将军,倒是长了本事。”
传旨太监面色不悦,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沈将军,请慎言。”
“这并非儿戏,乃太后娘娘亲下的懿旨,追封苏清沅为忠烈郡主,以皇家规制厚葬,岂容旁人随意作假?”
说罢,公公抬手展开懿旨,朱红御印赫然在上,太绝非伪造。
沈惊澜的视线看过去,心脏骤然狂跳不止,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心底那份自欺欺人的侥幸,开始一点点崩塌碎裂。
这时,几名丞相府的管事下人挤开人群,躬身催促:“将军,吉时将近,苏小姐已等候多时,还请将军速速启程。”
催促声络绎不绝,锣鼓作响,本该是十里红妆,佳期良辰。
可沈惊澜的双脚像是灌了千斤铅铁,动弹不得。
红喜与白丧两两相对,刺目得让人心慌。
沈惊澜抿紧薄唇,沉声开口:“本将军不信,打开棺木,我要亲眼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不是苏清沅。”
公公当即拒绝:“万万不可。”
“将军夫人乃是自尽而亡,太后娘娘特意下旨,要保全夫人体面,入土为安,不许任何人开棺惊扰逝者。”
“沈将军身为夫君,理应体恤逝者,遵旨而行。”
“自尽?”沈惊澜瞳孔收缩,满脸惊愕。
他认知里的苏清沅,绝不是会轻易寻短见的性子。
这一刻,沈惊澜更加认定,这从头到尾都是苏清沅自编自演的一场闹剧。
故意借着太后懿旨演戏,想让他愧疚。
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语气也冷了几分:“将军若是心存疑虑,便不必在此耽搁老臣送葬路程。”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将军心中从未有过夫人。”
“如今夫人离世,将军漠不关心也属寻常,又何必故作姿态,执意开棺?”
这话直白又刻薄,戳破了沈惊澜心底的私心与冷漠。
周遭百姓围拢,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扎在沈惊澜的心口。
可他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心底的慌乱,可胸腔里的心悸与不安,却越来越浓烈。
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正在悄然蔓延。']'8
“公公这话不假,谁人不知沈家嫡女不被夫君尊重?”
“这也是有原因的,你想啊,她可是害死自己妹妹夺来的将军夫人位置。”
“前不久苏清沅被掳走去敌营,不清不白回来,将军哪容得下。”
沈惊澜素来冷傲寡言,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闲话,何况在他眼里,苏清沅也的确就是这样的人。
可此刻被人当众点破她的罪行,沈惊澜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别扭与不耐。
他依旧嘴硬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苏清沅只是赌气。
可目光落在灵柩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握着马缰的力道都渐渐失了分寸。
路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不停。
“说到底还是苏清沅自己做错了,抢了庶妹的婚约,把人逼得悬梁自尽,造下这般孽缘。”
“如今自己落得身死下场,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因果轮回啊。”
这些话,正是沈惊澜过去两年里,心底根深蒂固的想法。
可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些刻薄的评判,他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怒火,只觉得分外刺耳。
旁人可以议论天下人,却唯独不该诋毁苏清沅。
沈惊澜他面色冷沉,目光变得凌厉慑人,冷喝:“住口!逝者已逝,岂容市井之人妄加议论,编排是非?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将军无情!”
百姓瞬间噤声,可眼底的打量与非议,依旧未曾散去。
这时,丞相姗姗来迟。
他满心欢喜等着沈惊澜前去迎娶苏婼,迟迟不见迎亲队伍动身,便亲自前来查看。
目睹白事,丞相当即不悦,眉头皱起。
他无视灵柩,语气倨傲又不耐:“公公行路不知避让吗?今日乃将军大婚吉日,你们这白事仪仗偏偏挡在路口,冲撞吉兆,还请公公绕道而行。”
公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看丞相的眼神多了几分漠然与惋惜,缓缓开口:“丞相来得正好,老臣倒是忘了派人专程告知。”
“令嫒苏清沅,已香消玉殒。”
“太后娘娘感念其身世悲苦,特下懿旨追封忠烈郡主,以皇家礼制厚葬。”
话落,丞相身子一僵,满眼错愕愣在原地。
公公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反问:“苏丞相乃是郡主生父,如今女儿离世,魂归陌路,不知丞相可否移步,同老臣一道,送她最后一程,尽一尽为人父的本分?”
一句话,字字诛心。
一边是风光大婚,新妻入门。
一边是孤女离世,灵柩孤冷。
沈惊澜坐在马背上,目睹丞相变幻的神色,看他眼底毫无半分丧女的悲痛,只有惊愕与难堪,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这时第一次,沈惊澜几乎就要相近苏清沅真的死了。']'9
短暂的惊愕后,丞相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愠怒与不耐,全然不信苏清沅已经离世。
他眉头紧锁,语气刻薄,当着众人的面嗤笑出声:“公公莫要胡言惑众!那逆女素来心思执拗,爱耍小性子,不过是赌气离家出走,怎会无端身亡?”
“依我看,她分明是故意装神弄鬼,选在今日大婚的吉日演戏,存心报复我,搅乱喜事罢了!”
反正苏清沅向来叛逆不孝,如今做出这般出格举动,也不过是为了泄愤报复。
丞相半点父女情分都无,甚至冷声呵斥:“既然她存心装死,那就索性死得远些,别挡在路口碍人眼目。”
“就算是演戏,也该有几分分寸,还敢欺君罔上。”
字字寒凉,听得一旁的传旨公公心底阵阵发寒。
身为生父,听闻女儿离世,竟没有半分悲戚,反倒一味指责猜忌。
这般凉薄心性,实在令人不齿。
沈惊澜本就心存自欺,被丞相这番话一说,心底那点慌乱立马压了下去。
再度认定这都是苏清沅自编自导的闹剧。
然是想借着装死,逼他低头。
沈惊澜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整理好喜服,居高临下地扫过百姓,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的傲气:“既然她喜欢耍这般把戏,那本将军便成全她。”
“诸位若是往后见到苏清沅,便转告她,既有本事装死避世,就一辈子别再回来。”
“既敢拿生死做戏,就别日后又突然现身,闹出诈尸的笑话惹人非议。”
说完,沈惊澜不再停留,径直往丞相府去。
锣鼓再度响起,喜庆的乐声盖过了远处的哀乐。
大婚仪式按部就班举行。
府内张灯结彩,无人再去提方才路口的白事冲撞。
仪式进行到一半,丞相一心要抬高苏婼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压过苏清沅。
于是,他当即对下人吩咐:“去把苏清沅院里的珠宝首饰,头冠嫁妆尽数取来,从今往后,这些物件都归苏婼所有,才配得上她如今的身份。”
下人领命,没过多久,便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他跪在地上颤声回禀:“相爷,不好了!小姐的院落空空如也,屋内所有的衣物,珠宝和首饰,全都不翼而飞,半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丞相闻言震怒,狠狠一拍桌案,面色铁青:“好一个孽女!人不在府中,还故意卷走所有物件,分明是存心捣乱,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留!”
眼看着吉时一点点流逝,苏婼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挽住丞相的手臂。
她故作温婉懂事地劝解:“父亲息怒,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何必为此动气。”
“今日是我与将军的大好日子,切莫因这些小事辜负了满堂宾客的心意。”
她气度大方,都赞她贤良大度,不贪浮华。、
丞相这才压下怒火,点头作罢。
沈惊澜看着苏婼故作完美的模样,心底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总会隐隐闪过苏清沅的身影,他强行压下杂念,配合着继续走完大婚流程。
待到行完大礼,到沈惊澜依着礼数,抬手掀开那一抹大红绣帕。
红帕飘落的瞬间,他目光骤然一凝,整个人当场怔住。
只见苏婼发髻之上,正戴着一顶鎏金点翠凤凰冠,华贵无双。
那顶凤冠,沈惊澜再熟悉不过,正是两年前苏清沅以正妻身份,十里红妆嫁入将军府时,当朝太后赐下的嫡女朝冠。']'10
沈惊澜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恍若失神,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明明是温柔那张酷似苏芷柔的眉眼,可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年前与苏清沅大婚的模样。
彼时红烛高燃,嫁衣灼灼,苏清沅也是头戴这顶凤冠。
她眉眼温婉羞怯,垂着眸小心翼翼站在沈惊澜面前,眼底藏着爱慕与憧憬,将他当做此生唯一的归宿。
这一幕清晰无比,直直撞进沈惊澜心底,搅得他心绪纷乱。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脑海里的幻象。
沈惊澜暗嘲定是自己近日被琐事搅得心烦意乱,才会平白无故想起苏清沅。
苏婼敏锐察觉到沈惊澜的失神,眼底掠过一丝阴毒,面上却依旧娇柔温婉,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将军,仪式还未走完,宾客都在等着呢,莫要再出神了。”
沈惊澜回过神,目光落在苏婼脸上,对比着记忆里苏清沅沉静温婉的模样,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下意识开口询问:“你头上这顶凤冠,从何处得来?”
苏婼故作懵懂浅笑,柔声回道:“是父亲特意吩咐下人取来赏我的,说这嫡女凤冠配我刚刚好,往后我入了将军府,便能安稳陪着将军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全然不在意这凤冠原本的主人是谁,心安理得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惊澜闻言沉默不语,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脑海里苏清沅的身影挥之不去。
是她在冰台赤脚跳舞流血的模样。
还有她断发立誓决绝离去的模样。
一幕幕轮番浮现,扰得沈惊澜心神不宁,连面上的喜色都淡了几分。
他强压下纷乱,机械般配合着走完剩余的大婚仪式。
仪式落幕,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沈惊澜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丞相满面红光,看着站在一处的沈惊澜与苏婼,当众朗声笑道:“如今婼儿嫁入将军府,往后便要安分持家,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绵延香火。”
“不像苏清沅那逆女,嫁入府中两年,一无所出,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白白占了正妻的位置,半点用处都没有。”
丞相当众贬低亲生女儿,丝毫不留情面。
苏婼脸颊泛红,娇羞地垂着头:“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会尽心伺候将军,打理府中琐事,不负众人期许。”
众人又是一阵夸赞,唯有沈惊澜听到那番话时,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尖锐的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骤然想起,苏清沅并非无所出。
嫁给沈惊澜的第一年,她便怀过身孕,小心翼翼呵护许久,最因沈惊澜酒后强行同房儿小产。
后来苏清沅被敌军掳走当人质,腹中已有三月身孕,也硬生生没能保住。
那次她痛得卧病半月,日渐憔悴,沈惊澜连看都没看。
反倒疑她在外失节,冷言嘲讽。
回忆翻涌而来,沈惊澜心底的那抹慌乱越发严重。
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沈惊澜似乎更希望。希望这是苏清沅故意大费周章装死报复。
可如今连凤冠都被旁人戴走,她为何还不回来?
沈惊澜等着苏清沅现身,直到大婚礼成,依旧不见她半点踪迹。
这时,外头传来马蹄声,一名御前太监带着宫人快步走入,高声宣旨:“太后娘娘懿旨到——”
丞相与沈惊澜一惊,连忙起身跪地。
太监展开懿旨,朗声宣读:“定远将军沈惊澜之妻苏清沅,身世凄苦,香消玉殒。太后娘娘心生悲悯,特下懿旨,予沈惊澜与苏清沅正式和离,自此阴阳两隔,男婚再各不相干,钦此。”
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沈惊澜愣在原地,血色瞬间褪去。
一股无边的慌乱与空落,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11
太后的懿旨令满堂宾客鸦雀无声,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沈惊澜身上,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沈惊澜尖发颤,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刻骨,太后的御印鲜红夺目,绝无半分伪造的可能。
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摇摇欲坠。
一旁的丞相见状,非但没有半分伤感,反倒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欢喜。
他上前一步抚着胡须笑道:“将军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知道你心里素来不喜苏清沅那逆女,日日想着与她和离,如今太后亲自下旨成全,往后你与婼儿便可名正言顺相守,再无旁人碍事。”
这话里满是乐见其成,丝毫不在意女儿落得身死和离的下场。
苏婼依偎在沈惊澜身侧,眉眼含羞地垂着头,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如今有太后娘娘做主,和离已成定局,往后妾身便能安心陪在将军身边,做将军唯一的妻子了。”
她刻意加重“唯一”二字,宣示着自己如今的地位。
在旁人看来,这几乎是个笑话。
放着亲生女儿不管,却纳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女为嫡女。
太监面色肃穆,上前一步沉声催促:“沈将军,懿旨已宣,还不速速接旨谢恩?莫要耽误太后旨意,落得抗旨不尊的罪名。”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沈惊澜身上,宾客们窃窃私语,等着他的反应。
可沈惊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过往的点滴,与苏清沅成婚之初,曾有过一句口头约定。
若有一日谁想斩断姻缘,必要亲自说清。
于是,沈惊澜看向太监,语气固执:“本将军不接这旨意。”
“若苏清沅真想与我和离,便让她亲自来见我,亲口与我说清楚,否则我绝不认。”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沈惊澜会当众违抗太后懿旨,他不喜欢苏清沅是这么多年众人皆知的事。
现在做出这种反应,未免令人唏嘘。
太监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诮,语气也冷了几分:“沈将军未免太过执迷不悟,难道你忘了?苏清沅已自尽离世,魂归九泉,此刻皇家葬礼怕是都已落幕入土了,一个逝者,又如何亲自来与将军谈和离?”
再次提起有关苏清沅离世的事,重重砸在沈惊澜心头,他身形一晃,心口骤然一空。
从前他一直笃定苏清沅是赌气装死,刻意演戏报复,可此刻听太监这般郑重言说,再有太后懿旨,沈惊澜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惶恐与不安。
他隐约察觉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
可他不敢去验证这件事的真伪。
丞相脸色铁青地呵斥:“好一个顽劣逆女!耍把戏还不到此为止,非要在将军大婚之日搅局,借着太后懿旨闹事端,存心不让我们安生!”
说完,丞相立马对府中下人下令:“你们即刻出动,满城搜寻那逆女的下落!”
“我就不信她能凭空消失,等把她找回来,我定要动用最重的家法,好好惩治她这目无尊长,肆意捣乱的性子!”
下人连忙领命,准备出城搜寻。
一边是凉薄绝情的丞相,一边是娇羞得意的苏婼。
沈惊澜再看那和离懿旨,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他一遍遍在心里固执的自我安慰,觉得苏清沅定然藏在某处赌气。
可心底汹涌的恐慌却不断累积。
沈惊澜害怕那棺木里,真的躺着苏清沅。
两种情绪交织缠绕,折磨得他心神大乱,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令他分不清真相。']'12
一时间,沈惊澜又气又慌,五味杂陈。
气的是苏清沅竟敢如此大胆,不惜借太后之手降下和离懿旨,还用离世的由头戏弄他,把他蒙在鼓里。
慌的是太监句句笃定苏清沅已下葬皇陵,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沈惊澜甚至有些不敢想。
太监见他始终僵持不肯接旨,面色越发凝重。
他再度出言警告:“沈将军,太后金口玉言,懿旨不可违逆。”
“你若执意拒不接旨,便是对抗皇家威严,扣上抗旨不尊的罪名,轻则削爵罢官,重则入狱问罪,还请将军三思。”
冰冷的警告传入耳中,沈惊澜心知大势已去。
他身负朝堂重任,不能因一己执念,连累家族与自身前程。
万般挣扎之下,他终究只能攥紧拳头,下跪接旨,沉声谢恩:“臣,接旨。”
几个字落下,便注定沈惊澜与苏清沅两年夫妻情分,从此一刀两断。
太监神色稍缓,临走前目光淡淡扫过苏崇山与沈惊澜,意味深长道:“苏清沅身世悲苦,太后怜惜,特赐葬皇家陵寝,也算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二位身为生父与夫君,若有闲暇,不妨去往皇陵送她一程,也算尽一尽俗世情分。”
说完,太监不再多言,带着宫人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沉寂。
丞相听罢,非但没有半分触动,反倒怒火更盛。
他冷哼一声愤愤开口:“好本事,真是长了天大的本事!竟敢勾结宫里之人,借着太后的名义演戏装死,还哄骗太后给她追封厚葬!”
“孽女!等着便是,明日我即刻入宫面圣,当面揭发她的小把戏!”
从头到尾,丞相都不愿相信苏清沅真的离世,只当是她蓄意闹事。
沈惊澜捏着懿旨,只觉得触手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闷。
苏婼心花怒放,神色写满如愿以偿的欢喜。
她上前挽住沈惊澜的胳膊,娇嗔:“将军,咱们别再想这些扫兴的事,随我回房歇息吧。”
苏婼举手投足间皆是妩媚,带着新婚女子的娇羞,想借洞房花烛夜,彻底笼络沈惊澜的心。
看向苏婼,沈惊澜只知道从前苏清沅绝不会这样。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苏清沅的脸。
不知何时,在沈惊澜眼底,每每她望向苏婼时,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如芷柔,而是苏清沅。
洞房,苏婼褪去外衫,换上轻薄的纱衣。
她刻意搔首弄姿,百般妩媚讨好,只想尽快母凭子归。
可沈惊澜坐在桌边,眼神空洞,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苏清沅的脸。
尤其是她断发的那一刻,那道清晰而破碎的眼神,令沈惊澜夜不能寐。
面对眼前刻意逢迎的苏婼,他只觉得乏味,毫无半分旖旎心思。
“将军......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
“让妾身服侍您歇息吧。”
说着,苏婼开始上手。
沈惊澜不动声色挪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淡淡开口:“你先歇息吧,我去外头透透气。”
不等苏婼回应,他便迈出新房,将满室红烛旖旎,全都抛在身后。
夜色寒凉,晚风萧瑟,沈惊澜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星辰,心底只剩空落与茫然。
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慌与难受,究竟是为何。']'13
明明是新婚之夜,沈惊澜却一夜无眠。
他始终无法放下心底的疑虑,不肯信苏清沅当真香消玉殒。
天边泛起鱼肚白,申请里悄悄暗中派人打探苏清沅的下落。
他说:“都给我记住了,乃至整个京城都去查,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沈惊澜的心腹都觉得惊奇,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沈惊澜在意苏清沅。
探查一日,心腹都没找到半点与苏清沅有关的踪迹。
他说:“将军,皇陵守卫森严,确有新的墓葬入葬,规制正是太后追封的忠烈郡主礼制。”
沈惊澜捏紧拳头,脸色一寸寸白下来。
他甚至想夜闯皇陵去一探究竟。
没亲眼所见,他始终不相信。
三日后,按照婚嫁礼数,沈惊澜必须陪苏婼回门。
他神色淡漠,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阴郁与烦躁,一路行来心不在焉。
苏婼坐在沈惊澜身侧,察觉他冷落自己,今日又满脸漠然,心底充满不悦,却又不敢公然发脾气。
马车驶入丞相府,刚下车,苏婼便忍不住带着几分娇嗔的委屈,小声抱怨:“将军,你接连三夜丢下我一人在新房,又心事重重,莫非心里还惦记着苏清沅吗?”
“我不会比她少爱将军,她心性歹毒又败坏门风,如今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将军何必还为她闷闷不乐?”
这番诋毁苏清沅的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沈惊澜积压的烦躁。
他陡然冷下眉眼,低喝一声:“闭嘴!休要在本将军面前一轮苏清沅半个字!”
真是奇怪,从前沈惊澜允许任何人诋毁苏清沅。
但此时那些话却格外刺耳。
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苏婼身子一颤,不敢再多言,只能委屈地抿着唇,在心里恨透了苏清沅。
二人走入府中,恰好撞见丞相正在训斥下人。
昨夜他下令全城搜寻苏清沅,下人奔波一夜,连半点人影都没找到,此刻正被劈头盖脸怒骂办事不力。
“连一个女子都搜不到,简直是一群酒囊饭袋!”
瞥见沈惊澜与苏婼进门,丞相立刻收敛了怒火。
他换上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寒暄:“将军携爱女回门,一路辛苦了。”
“想必是新婚燕尔,日子过得舒心惬意吧?
苏婼强压心底的怨怼,故作端庄回道:“劳父亲挂心,将军待我极好,一切安稳顺遂。”
这时,一名管事下人神色慌张跑来,躬身回禀:“相爷,小人奉命收拾已故二小姐的旧院,在梳妆阁的暗格里,找到一个上锁的檀木旧盒,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特来给相爷过目。”
话落,众人皆一愣。
苏芷柔离世后,她的院落便一直封存,极少有人踏足。
如今找出一个上锁的旧盒,难免引人好奇。
“递过来给我瞧瞧。”丞相眉头微挑。
这些时日有苏婼在身边,他早就忘了苏芷柔。
这木盒做工精致,锁扣老旧,看得出封存多年。
下人找来工具撬开铜锁,里头没有珠宝首饰,没有珍奇玩物,只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书信。
字迹娟秀,正是苏芷柔的笔迹。
“芷柔有书信,我怎么不知?”
丞相边说,边疑惑地将书信展开,一字一句认真阅览。
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凝重,眉眼间渐渐爬上震惊与错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怎、怎么可能......”
丞相指尖发颤,捏着信纸的力道越来越紧,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心神巨震。
“岳丈,究竟发生了什么?信上是什么内容?”
沈惊澜心底莫名一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14
丞相捏着那封泛黄的书信,指尖抑制不住地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方才信上一字一句,像无数利刃,刺穿了他固有的认知,颠覆了多年以来的执念与偏见。
“这......”丞相僵立许久,喉头滚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抬手,将书信默然递到沈惊澜面前:“将军,你......你自己看吧。”
沈惊澜心头早已悬起一块巨石,连忙接过信纸,目光急切地落在上面。
这是苏芷柔的亲笔遗书,边角微微卷起,还能清晰看见纸面上斑驳的泪痕印记,经年未消。
信中字字泣血,写尽了当年不为人知的隐情。
“爹爹,原谅女儿年少不懂事,贪玩时意外遭歹人施暴,清白尽毁,自此心底埋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我知道我出身本就卑微,又失了女子最看重的名节,也配不上沈将军......从不敢表露半分。”
“长姐与我交心,她不嫌弃我,反倒一心护着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杀了毁我清白之人。”
“我从不妒忌,因长姐是这世上唯一不真心待我和理解我的人。”
“那晚长姐察觉我心绪郁结,彻夜劝慰,甚至愿意放下婚约,成全我与将军的情意。”
“我对不起长姐,心里的屈辱与自卑从未过去,最终选择悬梁自尽......”
“请爹爹答应女儿,切莫怪罪长姐。”
遗书最后,满是对苏清沅的愧疚与感念,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沈惊澜一行行看完,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他怔怔捏着那封遗书,眼眶骤然泛红,心底的执念轰然崩塌。
多年来,沈惊澜认定苏清沅自私冷漠,逼死挚爱,将所有恨都加注在她身上。
肆意折辱,百般报复。
可真相竟截然相反。
苏清沅分明善良隐忍,到头来却平白背负了所有骂名与怨恨,承受误解与伤害。
沈惊澜盯着纸上熟悉的字迹,那是他年少时便熟识的苏芷柔亲笔,绝无造假可能。
这些泪痕更是岁月无法伪造的痕迹。
一旁,丞相早已五味杂陈。
回首过往,他不敢去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是他错怪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是世上他唯一的亲人。
身为一朝丞相,即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可高傲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当场低头。
丞相强行压下心底的震颤与愧疚,硬着头皮开口:“说不定是苏清沅心怀怨恨,刻意模仿芷柔笔迹,伪造这封遗书来博取同情,洗刷自己的污名!”
嘴上说着辩驳的话,可丞相眼神躲闪,底气全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所有证据都摆在眼前,真相昭然若揭,只是二人都不愿承认,不愿直面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伤苏清沅有多彻底。
沈惊澜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将他整个人淹没。']'15
丞相嘴硬狡辩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苏婼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心念急转,苏婼连忙上前,柔声附和丞相的话,开口分析:“父亲说得极是。”
“世间有心之人,刻意模仿他人笔迹也并非难事,说不定真是苏清沅心怀不甘,暗中找人临摹芷柔妹妹的字迹,故意编出这般说辞,想让夫君和父亲心生愧疚,为她平反名声。”
苏婼一直往苏清沅身上泼脏水,试图搅浑真相,打消二人心中的动摇。
可此刻的沈惊澜,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再说强行的说辞落在他耳中只觉可笑。
越是盯着遗书,沈惊澜脑海里越是闯入过往两年的点点滴滴。
苏清沅无数次红着眼眶,想要跟他解释当年隐情。
“将军,我求你,事情不是你像的那样,求你听我一句......”
可沈惊澜从不肯给她半分机会,次次冷言嘲讽,践踏她的真心。
甚至成婚两年,沈惊澜不愿苏清沅称自己为夫君,外头随便一个青楼女子都可以叫。
“该死!”
“我都做了些什么!”
如今真相大白,沈惊澜才恍然醒悟,自己有多荒诞,有多绝情。
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苏清沅整整两年。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沈惊澜的脑子一团乱,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他几乎要崩溃了。
巨大的崩溃与悔恨席卷全身,沈惊澜身形晃动,眼底泛起血丝。
丞相想破了理由,虽然苏婼那样说,可他心底仍然不安。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底愧疚翻涌,却依旧拉不下脸面,固执地低声埋怨:“就算隐情有因,这般天大的事,苏清沅为何不早跟我解释清楚?非要憋在心里,任由误会蔓延,闹到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
话音刚落,旁边下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支支吾吾开口提醒:“相爷......其实大小姐从前不止一次跟您解释过当年的事,每次都被您当成狡辩......轻则怒斥,重则直接上家法毒打,根本不给大小姐说话的机会......”
真相如利刃,狠狠戳破了所有人的自欺欺人。
沈惊澜再也坐不住,沉声开口:“我即刻入宫面见太后,弄清苏清沅的下落!”
丞相立刻附和:“我与你一同入宫!”
苏婼见二人执意要进宫,心里顿时慌了。
“夫君,妾身也随你们一同入宫,也好帮着照应......”她连忙上前想跟着一同去,为打探消息,稳住自己的地位。
“不必。”沈惊澜冷冷打断,看都没看她,说:“你安心待在府中即可。”
苏婼僵在原地,看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与不安。
她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进宫之后,一切局势都会逆转,自己苦心得来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16
沈惊澜与丞相匆匆赶往皇宫。
在太后宫殿外等候传召时,两人皆坐立难安,心神纷乱无主。
沈惊澜反复回想苏芷柔的遗书,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仍旧偏执地希望,这一切都是苏清沅的把戏。
若是这样,他的良心至少不会一直受谴责。
丞相亦是不安,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稳傲气,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愧疚。
他还在暗自盘算,回宫之后便放下身段,好好弥补苏清沅,抚平这些年的亏欠。
漫长的等候如同煎熬,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缓慢。
许久之后,内侍终于传二人入内觐见。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神色威严:“将军与丞相今日急匆匆入宫,神色慌张,不知所为何事?”
沈惊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忐忑:“太后娘娘,臣斗胆想问一句,苏清沅如今身在何处?坊间传言她离世下葬,究竟是真是假?”
他仍旧抱着一丝希望,等太后告知,这只是一场玩笑。
太后蹙眉,面露诧异:“哀家早已下旨追封苏清沅为忠烈郡主,以皇家规制葬入皇陵,葬礼早已落幕入土多日,二位难道竟不知?”
丞相立刻堆起勉强的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语气打趣:“太后娘娘,清沅那孩子素来任性顽劣,最爱耍小性子,想来是她故意装死演戏,就连太后娘娘都被她哄着陪着一起闹玩笑了。”
到了此时,丞相仍旧只当这是一场闹剧。
这话一出,太后的脸色骤然沉下来,眼底泛起明显的怒意,语气冷厉几分:“放肆!皇家懿旨,乃是朝廷天威,哀家岂会陪旁人肆意胡闹?苏清沅确实已然离世,休要再胡搅蛮缠!”
冰冷威严的话,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压垮了二人仅剩的侥幸。
沈惊澜与丞相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整个人都懵了。
“太后......太后恕罪!”
“臣......臣无意冒犯......”
丞相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本还想追问什么,这下只能咽进肚子里。
他们不得不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
苏清沅死了。
甚至,她死的时候,她的夫君正迎娶别人,他的父亲正计划夺走她的一切给旁人。
双腿一软,沈惊澜直直跪倒在地,眼底泪水不受控制地下坠。
他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怎么会真的走了......她明明那么坚韧,明明那般倔强,怎么会选择自尽......”
沈惊澜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将军的冷硬沉稳。
“沈将军,在哀家面前休得失态。”太后冷声警告。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当初苏清沅活着时,二位一个身为夫君,一个身为生父,何曾真心待过她?关于苏清沅在京城的遭遇,哀家早已听闻多时,如今人已逝去,二位反倒跑来追悔反省,未免太过虚伪可笑。”
一语戳中二人心事,字字诛心。
沈惊澜抬起通红的眼,下意识脱口而出,哽咽道:“臣并非无心待她,从前皆是误会,被执念蒙蔽双眼......其实臣早已深爱于她,只是醒悟得太晚......”
丞相也连忙急道:“是......是!是老臣糊涂,错怪了清沅,如今误会解开,清沅永远都是老臣唯一的亲生女儿啊......老臣怎会不在意她?”
太后听得满心不耐,懒得再看二人事后追悔的模样。
她不耐地抬手:“罢了,逝者已矣,多说无益。”
“二位请回吧,不必在此故作悲戚,徒惹厌烦。”
太后的逐客令不可违抗,沈惊澜只得咽下所有苦涩。
皇陵遥遥,天人永隔,他懊悔不已,终究失去了真心爱他的苏清沅。']'17
沈惊澜与丞相被太后逐出宫门,二人各怀悔恨与沉重。
丞相返程想后续弥补之法,可马车刚驶入丞相府外,远远便察觉府中气氛诡异。
大门敞开,毫无生气,空气中甚至隐隐弥漫着一丝血腥味。
丞相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等马车停稳,他便下车快步踏入府中。
下一瞬,眼前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指尖偌大的丞相府内尸横遍野,几名忠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
地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府中各处被翻得凌乱不堪,贵重器物散落一地,一派洗劫过后的狼藉模样。
幸存的下人蜷在廊下,浑身发抖,吓得不敢抬头。
丞相双腿发软,踉跄着上前,声音颤抖:“这......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谁胆胆敢在丞相府行凶作乱!!”
老管家强忍恐惧,颤颤巍巍跪伏在地,哭诉原委。
“是苏婼......二小姐遗书曝光后,她就匆匆离开了,回来时领着一帮山匪,见人就砍!”
“此时......怕是早已带着所有财物远走高飞了。”
丞相脚步一晃,险些跌倒。
他当了十年丞相,竟被一个外人耍得团团转!
“相爷,我早就看出苏婼野心勃勃,绝非良善之人......”老管家泪眼婆娑,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愤,终于敢直言控诉,:“您宁可偏袒一个外人,却苛待自己血脉相连的嫡女啊!”
老管家忍不住为苏清沅报不平:“大小姐一生温婉善良,被您一次次误会和打骂,最后被逼得香消玉殒!”
“二小姐泉下有知,大小姐又满心悲凉离去,姐妹二人怕是在九泉之下,都要埋怨您这位狠心绝情的父亲啊!”
这些话令丞相的心脏几乎撕裂。
这也是他这么久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丞相一辈子好面子,重权势,到头来落得家产尽失,声名狼藉。
就连唯一的亲生女儿,也被自己亲手逼死,连一句道歉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配为人父,我不配啊!”
积压多年的悔恨与愧疚统统爆发。
丞相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双手撕裂官袍,跪在庭院中泣不成声。
哭罢多时,丞相猛地起身,眼底充满怒火。
“我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江婼卷走丞相半生积蓄,害死府中下人,更间接害了女儿,此仇不共戴天。
“我苏茂天再次发誓,一定亲手杀了苏婼给清沅复仇!”
丞相来不及收拾府中残局,转身出宫,打算面见圣上。
如今他一无所有,只能恳求朝廷派兵,将苏婼捉拿。
可丞相刚走到皇宫大殿门外,远远便看到一道孤寂的身影长跪于丹陛之下,正是沈惊澜。']'18
沈惊澜长跪皇宫大殿之外,已三个时辰。
自被太后逐出后,他满心悲痛,始终无法释怀。
丞相离开时,沈惊澜曾私下恳请太后,准许他前往皇陵祭拜苏清沅。
不死心的沈惊澜又询问:“太后娘娘,臣只想知道清沅自尽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太后沉默良久,终究只告知了一句。
“她说,她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错嫁你沈惊澜,错付半生真心。”
这句话几乎让沈惊澜痛心疾首,肝肠寸断。
是啊,两年来,沈惊澜从未给过苏清沅半分温暖与安稳。
如今天人永隔,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大殿之外,祈求圣上垂怜,给自己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丞相走到沈惊澜身侧,满心复杂。
其实造成如今局面的他二人缺一不可。
丞相哑着嗓子将相府被洗劫,江婼勾结土匪卷财跑路的事尽数道出。
沈惊澜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聊到了似的。
娶苏婼,只不过是为了气苏清沅罢了。
沈惊澜喃喃自语,满是怅惘与悔恨:“钱财权势,虚名替身,终究都是过眼云烟了。”
“这世间任何人都比不上清沅半分,可我醒悟得太晚,再也留不住她了。”
直到此时,沈惊澜才敢承认自己的心。
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苏清沅。
丞相叹气,望着沈惊澜颓丧悲痛的模样,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老泪纵横,自己争了一辈子权势,偏了一辈子私心。
到头来落得一无所有,就算如今满心懊悔,也早已于事无补。
就在二人各怀心事之际,皇上召他们入殿觐见。
丞相率先跪地,躬身恳请圣上帮助自己:“臣求陛下派兵缉拿江婼,追回被卷走的家产,为枉死的下人与小女讨回公道。”
可圣上听完,神色却颇为平淡。
龙颜不怒自威道:“明日便是安乐公主远赴北疆和亲之日,不愿京城有血腥追捕和复仇杀伐之事,朕需以公主意愿为先,故此事暂缓追查。”
这话狠狠砸在苏崇山心头。
他脸色骤变,急切追问:“陛下!望陛下体谅老臣爱女之心啊!”
龙颜大怒,厉声呵斥:“放肆!公主为国分忧,安定边境,你区区家事岂能凌驾于家国大局之上?”
“还有,你身为当朝丞相,不识大体,只顾私怨,实在令朕失望!”
“即刻退下,休得再妄言阻拦!,否则别怪朕不留情面!”
圣意已决,侍卫将失态的丞相请出大殿。']'19
此时,殿内只剩长跪不起的沈惊澜。
他俯身伏地,神色诚恳,叩首后道:“臣恳请圣上,念在臣多年戍守边关,为国征战的微薄功劳上,允臣辞去定远将军之职,往后常驻皇陵,为清沅守墓,伴她长眠,得以赎罪。”
现今,沈惊澜早已看淡权势官位,世间荣华富贵于他而言,再无一丁点意义。
唯一所求,便是守在苏清沅陵前,日日忏悔,岁岁相伴,弥补自己前世今生所有的亏欠。
圣上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与动容,像沈惊澜这般人才的确少有。
可偏偏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圣上长叹一声:“沈卿忠勇护国,乃是国之栋梁,边关战事未平,国土需要你守护,岂能因儿女私情,轻言辞官,荒废家国重任?”
沈惊澜身躯微抖,满心痛苦无处宣泄。
他壮着胆子再次叩首,眼眶泛红:“臣知错了。”
“从前不懂珍惜,肆意伤害,如今与清沅阴阳两隔,余生再无期盼。”
“臣真的只求伴她左右,略尽微薄赎罪之心。”
见沈惊澜执念深重,悲痛难抑,圣上沉吟片刻,终究松了口:“罢了,朕念你一片悔过之心,也念你护国有功。”
“明日你亲自带队,护安乐公主远赴和亲,待和亲礼成归来,朕便允你前往皇陵。”
沈惊澜明白,这已是最大的退让与成全。
他不敢奢求太多,便谢恩应下来。
哪怕只能见苏清沅最后一面,也已是慰藉。
沈惊澜离开,回府准备明日护送和亲公主的事宜。
待他的身影彻底走远,大殿屏风后走出一道纤瘦的身影,正是世人皆以为离世的苏清沅。
她面色淡然,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清冷,仿佛过往两年的爱恨纠葛都已成云烟。
圣上满脸怜惜,轻声开口:“哀家与太后为你设下假死之局,如今又给你安排安乐公主的身份,远赴北疆和亲,从此远离京城是非,在沈惊澜与苏茅山眼里你永远是死人,你可想好了?”
“一旦启程,便也没有回头之路。”
苏清沅抬眸,目光望向宫外遥远的天际。
她颔首,眼底重新有了一丝光亮,道:“是,民女想好了。”
京城于苏清沅而言,只剩伤痕与悲凉。
她宁愿没有父亲,宁愿从未有过夫君。
京城再没有半分值得她留恋的人与事。
假死和亲,反倒成了最好的归宿。
苏清沅重重叩首,坚定地说:“谢陛下成全。”']'20
长风猎猎,卷起一路红绸仪仗。
沈惊澜骑在大马上,一路护送和亲队伍赶赴北疆。
自接下旨意后,他便整日失魂落魄,眼底被化不开的死寂填满。
本以为阴阳两隔已是定局,此生只能遥遥守着皇陵忏悔赎罪,却没想到,命运会在尽头,给沈惊澜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绵延数里的和亲队伍行至风沙隘口,公主花轿的轿帘被吹开一道缝隙。
沈惊澜本是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视,可那轿内那一闪而过的侧脸,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鬓发精致,下颌清瘦柔和,眼尾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是沈惊澜日夜思念的模样。
那分明就是苏清沅!
他心脏狠狠一缩,指尖骤然攥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停下。
沈惊澜用力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强行说服自己这是幻觉。
苏清沅早已下葬,入了皇家陵寝,怎么可能出现在和亲的花轿里?定是他连日思念成疾,心神恍惚生出的幻象。
可下一瞬,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隔着轿帘缓缓传出。
正是苏清沅独有的声线,绝无半分差错。
“边境风沙猛烈,多谢将军,就送到这吧。”
这句话也击碎了沈惊澜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翻身下马,不顾身后礼官焦急的阻拦:“将军万万不可!公主未行和亲大礼,擅掀轿帘乃是大不敬,违逆皇家规制!”
规制礼法,此刻在沈惊澜眼里一文不值。
他一步步走向花轿,指尖因极致的激动与惶恐颤抖。
隔着轿帘,沈惊澜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清沅......是你,对不对?”
他几乎不敢马上掀开,怕失望,怕落空,怕这是一场须臾间会醒来的梦。
“若是你还活着,我就算倾尽所有,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将你送去北疆和亲,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话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一支淬了寒芒的狼牙箭裹挟着劲风,擦着沈惊澜的鬓发飞速掠过,钉入身后的枯木中。
箭尾剧烈震颤,力道骇人。
沈惊澜抬头,只见风沙尽头,一列玄色铁骑踏尘而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北疆玄金劲装,眉眼锐利如鹰,正是北疆太子拓野。
也是苏清沅要和亲的对象。
拓野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失态的沈惊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定远将军止步。”
“此地已是两国边境,送亲到此,你的差事便结束了。”
“我的妻子,由本太子亲自来接。”
沈惊澜被这句话刺得红了眼,积压许久的偏执与不甘尽数爆发:“我要亲眼确认轿中人的身份,不见到她本人,我绝不离开!”
拓野嗤笑出声:“她是你什么人?我似乎记得将军有过发妻,不过是不分青红皂白,逼得她走投无路自尽,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发妻?”
“现在又惦记着别人的妻子,什么毛病?”
字字珠玑,直戳沈惊澜最愧疚的心事。
“你算什么东西,敢议论本将军的私事!”他被激怒,腰间长剑出鞘,朝拓野径直攻去。
沈惊澜身为大曜第一猛将,常年征战沙场,功夫本就高强,可拓野乃是北疆第一战神,自幼浴血征战,身手远在他之上。
不过数十回合交手,沈惊澜便节节败退。
他的手腕被对方重击,长剑脱手,胸口狠狠挨了一脚,摔在黄沙上,狼狈不堪。
拓野勾唇一笑:“沈惊澜,你输了。”
风沙吹乱他的发,他死死盯着那顶花轿,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苏清沅一定在里面,他不能再失去她。']'21
尽管胸口钝痛阵阵袭来,可沈惊澜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想亲眼印证心底的答案。
这时,轿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
苏清沅一身嫁衣,从容地走下花轿。
她抬手,素白的指尖掀开沉重的盖头,眉眼淡然梳理,褪去了往日的卑微隐忍,只剩一身傲然与平静。
这一刻,空气仿佛静止。
正是那个沈惊澜以为早已天人永隔,埋入皇陵的苏清沅。
他瞳孔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狂喜与不敢置信冲垮了他所有理智。
沈惊澜像是又充满了力气似的,他爬起身,疯了般朝着苏清沅快步冲去。
“清远,我就知道都是假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沈惊澜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哽咽:“这些日子你在哪儿?你过得好不好?清远......我好想你。”
沈惊澜下意识伸手,想要将苏清沅拥入怀中。
曾经在梦里反复排练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却堵在喉咙里无法完整表达。
“和亲就此作罢!我带你回京城,回将军府,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清沅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沈惊澜的触碰。
她眼底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释然的淡漠,仿佛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只是人生中的一道小插曲。
“将军,不必了。”苏清沅看沈惊澜时,眼底一点情愫都没有。
“我已经不爱你了。”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我以死脱身,求太后与圣上成全和亲,就是为了彻底逃离你。”
沈惊澜的希望破碎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清沅,眼眶通红,滚烫的泪不受控制滑落。
沈惊澜卑微地放下所有将军的骄傲,哽咽着忏悔:“我知道错了清远,这两年我一直在误会你。伤害你。”
“我认真悔过,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让我如何忍心看你去和亲?”
沈惊澜做不到,这是巨大的割舍。
他宁愿去跟北疆征战,也不愿用苏清沅和亲换取和平。
可过往两年的隐忍与委屈,早已在一次次的伤害和误解里消磨殆尽。
苏清沅摇头,语气透着认真:“迟了。”
“我说我不爱你了,这句话你能听懂吗?”
“沈惊澜,我现在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公主,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你好自为之。”
说完,苏清沅便转身,朝拓野走去。
沈惊澜被彻底逼至疯魔,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失去她的结局,猛地捡起地上的长剑,不顾一切朝拓野攻去。
他招式狠戾决绝,拼尽所有力气,可依旧不是拓野的对手。
几番缠斗,沈惊澜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狼狈不堪。
苏清沅见状,快步上前挡在拓野身前。
她抬眼冷冷看向沈惊澜,语气坚定:“拓野即将是我的夫君,北疆未来的帝王。”
“你若再伤他分毫,便是与我,与整个北疆为敌。”
苏清沅护着另一个男人的模样,成了压垮沈惊澜的最后一根稻草。
拓野抬手,身后数千北疆铁骑齐齐上前,将沈惊澜围住。
随后下令道:“把他看住了,我接太子妃回去。”
沈惊澜孤身一人,纵使骁勇善战,也难以一敌百。
“不......不要!!”
“清远......你别走,别丢下我......”
沈惊澜痛不欲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清沅依偎在拓野身侧,登上北疆的王驾,渐渐消失在漫天黄沙尽头。
极大的刺激下,沈惊澜心口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他不甘心地望着愿望,眼前一黑,晕倒在黄沙上。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世间已物是人非。
苏清沅凭借惊世才情与通透智慧,深得拓野爱慕,顺利为皇后。
二人携手整顿朝堂,安抚百姓,共同治理北疆。
更是恩爱和睦,成了万民称颂的帝后。
而沈惊澜自边境归来后,郁郁寡欢,日夜被悔恨折磨,缠绵病榻三月便油尽灯枯。
期间念叨着要去北疆,却死在路上。
到死都没能再见苏清沅一面。
丞相宿茂山则经不住打击,褪去一身官袍,流落街头成了疯癫乞丐,嘴里反复念着清沅的名字。
又是一年明朗夏日,北疆举国同庆,大赦百姓。
苏清沅与拓野同受庆贺,嫡子降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