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掌中舞名动京城。
皇上看到后说:念娇身轻如燕,但还是不如我的婉儿。
却惹得淑妃不悦,寻了个名头,打断了阿姐的双腿。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现如今你这般,与城中乞丐倒也般配。”
她将阿姐扒光衣服,丢在乞丐堆里。
我找到阿姐时,她只留下一句话。
“不要去报仇。”
几个月后,我成了淑妃身边的红人。
1
淑妃是个舞学天才,六岁能在玉盘上站立,七岁就学会了掌中舞。
十六岁在小轩坊的台子上跳了一曲掌中舞,被微服私访的皇上瞧上,纳入了后宫。
从舞姬到才人,又从才人到淑妃,不过短短六年。
这也惹得红柳巷的女子人人都想跳掌中舞。
可这么多年,也只有我阿姐一个学会了。
当阿姐被皇上召入宫中献舞时。
红柳巷的阿姐阿哥都在高兴。
人人都说,你阿姐要富贵了,以后能让阿蛮离开这里,嫁个好人家了。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给阿姐当私人厨子。
阿姐说要给我带宫里的桂花糕。
我没等到阿姐的桂花糕。
我再见阿姐时,阿姐裸身躺在雪地里。
一片白,一片红,像红白豆腐。
2
淑妃爱吃肉,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
可皇上喜欢她跳掌中舞,掌中舞讲究身轻如燕,所以她不敢多吃。
每天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只能捡几根青菜叶子嚼,嚼得脸都绿了。
我进延禧宫的第三天,正赶上淑妃用午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胃口。
淑妃用筷子拨了两下,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
“又是这些东西,本宫吃都吃腻了。”
满屋子的丫鬟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娘娘想吃肉吗?”
翠屏姑姑有些害怕,回头瞪我。
淑妃倒是来了兴趣,歪着头看我。
“你是我抢回来那个。”
“是的,奴婢心乔。”
“你说你会做肉?”
“奴婢会做红烧肉。”
“红烧肉?”
淑妃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本宫不能吃,吃了会长胖。”
“娘娘误会了。”
“奴婢说的红烧肉,不是普通的红烧肉。奴婢老家有种做法,用豆腐皮裹着五花肉,先蒸后焖,把肉里的油都逼出来,吃起来有肉味,却不长肉。”
淑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针,刺得人痒痒。
我垂着眼,压住想要挠脸的冲动。
淑妃忽然笑了。
“好,你去做,本宫倒要尝尝,不长肉的红烧肉是个什么味道。”
我从小厨房端着一碟子红烧肉回来的时候,淑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歪在美人榻上,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
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
不得不说,淑妃确实美。
她的眉眼跟阿姐有三分相似,可气质完全不同。
阿姐是清冷的,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淑妃是娇媚的,像春天里开得最艳的那朵桃花。
淑妃尝了一口红烧肉,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惊喜。
她一口气吃了三块,吃完还舔了舔嘴唇,那模样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姑娘。
“心乔,你这手艺,比御膳房的厨子都强。”
“谢娘娘夸奖。”
“本宫在宫里六年了,吃过的山珍海味数都数不过来,可没一样能比得上你这道菜。”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了跳掌中舞,已经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撒娇的孩子。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3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变着花样给淑妃做菜。
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鱼,后天粉蒸排骨。
每道菜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吃起来像肉,却不长肉。
至少淑妃是这么相信的,因为她瘦了。
其实哪有不长肉的肉,我只是放了点料。
不是毒,是红柳巷一个老郎中配的方子,叫消肌散,能上瘾,能消瘦。
老郎中说这个方子是红柳巷的姑娘们专用的,一次只能用一钱,用多了会出问题。
我给淑妃用了三钱。
淑妃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她开始让我一日三餐都伺候。
因为过半月就是皇上的寿宴了。
也是皇上春巡回宫的日子。
4
寿宴当天,宫城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淑妃身后,手里捧着梳妆匣。
淑妃坐在铜镜前,由着翠屏姑姑给她梳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棱角分明的脸,颧骨比以前高了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些,眼睛显得更大了。
瘦了,确实瘦了。
可还不够。
淑妃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捏了捏自己的腰,皱起眉头。
“心乔,本宫是不是胖了?”
“娘娘说笑了,娘娘比上个月瘦了许多。”
“可本宫怎么觉得这腰身还是粗了些。”
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又合拢。
“今夜的掌中舞,本宫练了整整一年,不能出半点差错。”
“娘娘放心。”
我把梳妆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色珠翠。
寿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凝辉殿。
淑妃入场时,满座寂静。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舞衣,裙摆上绣着银线的流云纹,走动时像月光在流淌。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我跪在偏殿的角落里,透过珠帘的缝隙看着。
皇上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身边是皇后,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淑妃的。
他手里捏着酒杯,目光却一直追着淑妃的身影。
淑妃走到殿中央,盈盈一拜。
“臣妾恭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平身,听闻你为了给朕跳舞,居然闹着绝食,朕倒要看看你跳的怎么样了?”
淑妃抬起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羞七分自信。
“那皇上可要瞧仔细了。”
乐师拨动琴弦,声音韵如滴水入潭。
淑妃动了。
脚尖点地,裙摆飞旋,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
我见过阿姐跳掌中舞。
阿姐跳的时候,像一只鹤,清冷孤傲,每个动作都带着疏离的美。
淑妃不一样,她像一只蝴蝶。
柔软,娇媚,每一个转身都在诉说欲说还休的情意。
鼓点渐急,淑妃的舞也越来越快。
她忽然一个跃起,单脚落在太监捧着的玉盘上,另一只脚缓缓抬起,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满殿哗然。
皇上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淑妃在玉盘上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她的舞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银线的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流动,真像是踩在云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淑妃从玉盘上轻轻跃下,裙摆缓缓垂落,如同一片花瓣飘落人间。
寂静。
然后是第一声掌声,从御座上传来。
皇上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动容。
“好,好一个掌中舞。”
淑妃跪在地上,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臣妾献丑了。”
“献丑?”皇上走下御座,亲自扶起她,“朕看过无数人跳掌中舞,从没有一个能让朕觉得,掌中舞三个字,名不虚传。”
他牵着淑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见。
“朕的淑妃,身体轻盈,这掌中舞当属天下第一。”
淑妃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
坐在下首的德妃攥紧了帕子,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其余嫔妃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他端起酒杯,侧头看着淑妃,悄声道。
“今夜朕歇在延禧宫。”
淑妃的脸更红了,起身谢恩时,脚步都有些发软。
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偏殿的地砖。
5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早膳去正殿。
延禧宫的院子里洒了水,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
翠屏姑姑站在廊下,看见我来,难得露出一个笑。
“心乔来了,快进去吧,皇上正念叨你呢。”
我愣了一下。
“念叨我?”
“昨儿夜里皇上问娘娘,说最近怎么气色这么好,娘娘说是你做的菜好,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点点头,端着托盘进了正殿。
皇上已经起了,坐在桌边,淑妃正给他系腰带。
两个人像寻常夫妻,淑妃的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红晕。
“皇上尝尝这个。”
淑妃接过我手里的托盘,亲自摆盘。
“这是臣妾跟您说的心乔做的,她做菜可有一手。”
皇上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垂着,不与他直视。
皇上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心乔?朕听淑妃提起过你,说你做的红烧肉,吃了不长肉。”
“回皇上,是奴婢老家的土法子。”
“好一个土法子。”
皇上端起碗,尝了一口我做的莲子羹,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比御膳房做的好。”
他又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耳垂上。
“你这耳坠子倒是有趣,像桌上的白玉青菜。”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那是阿姐第一次拿赏钱的时候买的。
淑妃的目光也落在我耳朵上,脸上的笑忽然淡了。
“皇上眼力真好,奴婢这坠子不值钱的。”
“值不值钱另说,倒是别致。”
皇上又看了一眼,转头对淑妃说。
“你这丫鬟机灵,长得也周正。”
淑妃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
皇上走后,我收拾碗筷时,淑妃忽然开口。
“心乔。”
“奴婢在。”
“你过来。”
我端着托盘走过去,还没站稳,翠屏姑姑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托盘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我捂着脸,茫然地看着淑妃。
“娘娘?”
“本宫问你。”
淑妃靠在椅背上,把玩着玉如意。
“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夸你两句,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可别忘了小五子。”
“奴婢没有忘记娘娘的救命之恩。”
“没有?”
淑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如意挑起我的下巴。
“那你戴这么好看的耳坠子做什么?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想勾引皇上吗?抢我的位置?”
“娘娘,这是奴婢阿姐留给奴婢的,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是不敢。”
淑妃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贱民,能有什么好东西?”
淑妃伸手,一把扯下我左耳的坠子。
耳垂被扯裂,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我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淑妃把玩着那枚带血的坠子,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
“滚下去,本宫看着你就烦。”
我趴在地上捡碎碗的瓷片,手被划破了也没觉得疼。
6
翠屏姑姑随我出了门,在小厨房门口拉住了我。
“你别怪娘娘,她这也是怕,你在皇上面前出了风头,娘娘心里不安。”
“总有些狐媚子仗着自己样貌不差,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心乔,我瞧你也是个老实孩子,你应该不会做对不起娘娘的事吧。”
“奴婢明白。”
我确实明白。
淑妃可不允许有人能比过她。
就像阿姐不能比过她。
我回到下人房,对着铜镜看自己左耳上的伤口。
血已经止了,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裂口。
我把右耳上剩下的那只坠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针线,没有缝耳朵,而是对着自己的左脸,从眼角到嘴角,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涌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疼。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笑了。
第二天,皇上刚走。
我顶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去给淑妃送早膳。
淑妃看见我,筷子差点掉了。
“你个贱婢,想吓死本宫吗?”
我吓得急忙跪地。
“奴婢不敢,奴婢昨夜想了一宿,觉得娘娘说得对。”
“奴婢这张脸,确实碍眼,所以奴婢把它毁了,省得娘娘看着烦,也省得奴婢自己起不该起的心思。”
淑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都跪麻了,她才开口。
“你倒是个忠心的,我也不是狠心的,等会让翠屏给你上点药。”
“谢娘娘,奴婢只想伺候好娘娘。”
“起来吧。”
淑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以后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当本宫的大丫鬟。”
“谢娘娘。”
我站起身,垂着眼站在她身后。
翠屏姑姑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7
接下来的日子,淑妃对我越来越好。
她开始信任我,什么事都交给我办。
延禧宫的大小事务,从采买到人事,都由我经手。
她甚至开始跟我说一些体己话。
比如她为什么讨厌阿姐。
“之前有个跳掌中舞的贱人,她以为自己是谁?”
淑妃躺在美人榻上,一边吃着我做的桂花糕,一边说。
“本宫练了十几年的掌中舞,她一个红柳巷的舞姬,学了几个月就敢在皇上面前献舞?”
我给她捶着腿,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跳得再好又怎样?皇上说了一句不如本宫,她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可她呢?那副清高的样子,好像谁欠她似的。”
淑妃说着说着,语气变得狠厉。
“本宫最恨的就是那种人,明明什么都不如你,偏偏摆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好像她多清高,本宫多俗气似的。”
“她确实不如娘娘。”
“那当然。”
淑妃满意地闭上眼睛。
“本宫让她在乞丐堆里待了一夜,也算是给她长个记性。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这句话,她下辈子都该记住。”
我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娘娘说得对。”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阿姐说不要去报仇。
可阿姐不知道,仇恨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你越想忽略它,它就扎得越深。
直到你把它拔出来,或者被它杀死。
我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粗糙的疤痕在指尖下像一条蜈蚣。
淑妃越来越瘦了。
消肌散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每天称三次体重,看着戥子上的刻度又变小了,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心乔,本宫又轻了三两。”
“恭喜娘娘。”
“这样下去,等明年春天,本宫就能在皇上手心里跳舞了。”
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又落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凹陷的双颊和凸出的颧骨,忽然想起阿姐。
阿姐也很瘦,但阿姐的瘦是健康的,有力的。
淑妃的瘦是病态的,像一棵被虫子蛀空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烂了。
“心乔。”
“奴婢在。”
“你说,本宫是不是比那个念娇强?”
“当然,娘娘是天上的月亮,念娇不过是地上的尘土。”
我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淑妃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笑得很真诚。
8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起阿姐躺在雪地里的样子,白的雪,红的血,像极了红白豆腐。
阿姐,你再等等。
快了,就快了。
9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延禧宫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端着早膳从廊下走过,脚步比往常重了些。
托盘上是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淑妃最近越来越嗜睡了。
以前卯时准起,现在常常睡到辰时末。
翠屏姑姑说这是累的,让我别吵她。
我知道这不是累的,是消肌散的药效起来了。
老郎中说过,消肌散用多了会让人嗜睡,乏力,最后五脏六腑慢慢衰竭。
死的时候像一盏灯油尽灯枯,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
我站在正殿门口,等着翠屏姑姑通报。
殿门开了。
“心乔,你先进来吧,娘娘在梳妆。”
我推门进去,淑妃已经坐在铜镜前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翠竹正在给她梳头。
镜子里映出淑妃的脸,我愣了一下。
她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也凹了下去,整张脸苍白。
可她的嘴唇却是红的,红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抹了胭脂,又像是血的颜色。
“心乔来了,今儿吃什么?”
淑妃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目光懒洋洋的。
“红枣银耳羹,桂花糕,还有娘娘爱吃的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淑妃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厌烦。
“本宫最近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消肌散的另一个作用,就是让人渐渐失去味觉。
“那奴婢明日给娘娘换换口味,做一道糖醋鲤鱼?”
“随便吧。”
淑妃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本宫最近总是犯困,也不知道怎么了。”
“娘娘这是练舞累的。”
翠屏姑姑赶紧接话。
“您这几天每天练到半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淑妃没说话,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羹怎么没味道?”
“奴婢放了冰糖的。”
淑妃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就去更衣了。
今天要去给皇后请安,不能迟到。
淑妃从里间出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衣裳明显宽了些,腰身那里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身上。
“心乔,你陪本宫去坤宁宫。”
“是。”
我跟着淑妃出了延禧宫,翠屏姑姑走在前面打伞。
雨已经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从延禧宫到坤宁宫要走一刻钟的路,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淑妃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迎面走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德妃,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太监,排场不小。
德妃和淑妃一向不对付。
两人都是皇上的宠妃,品级相同,谁也不服谁。
平日里见了面,面上客客气气,话里却句句带刺。
“哟,淑妃妹妹。”
德妃上下打量了淑妃一眼,笑了。
“几日不见,妹妹怎么瘦成这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苛待你呢。”
淑妃的脸色沉了沉,挤出一个笑。
“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是最近练舞辛苦了些。”
“练舞?”
德妃掩着嘴笑。
“妹妹可要当心身体,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到时候皇上心疼,我们这些做姐妹的也跟着担心。”
“多谢姐姐关心。”
淑妃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掌心。
德妃的目光落在淑妃旁边的我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那个会做菜的小丫鬟?这脸上的疤怎么不知道遮一下。”
淑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德妃笑了笑,带着人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这饭菜可别有毒,让淑妃越来越消瘦。”
10
回到延禧宫,淑妃摔了一套茶具。
“德妃那个贱人,她算什么东西,也敢笑话本宫?”
满屋子的丫鬟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淑妃忽然一脚踩在我手上。
“心乔,本宫对你好不好?”
掌心被碎瓷片扎进去,鲜血沾在淑妃鞋底。
手心的疼让我止不住颤抖。
“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那你要怎么报道我?”
“奴婢贱命一条,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哦?德妃那里最近缺人,你去帮忙吧。”
淑妃的脚挪开了。
“滚出去。”
我顾不上手上的疼痛,连滚带爬的离开。
出门时,依稀听到淑妃要叫太医。
11
淑妃查出有身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六宫。
太医院院正亲自来诊的脉,说是已有一个多月了。
皇上龙颜大悦,赏了延禧宫一箱箱的金银绸缎,又下旨让御膳房每日给淑妃单独开灶,想吃什么吃什么。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抄经。
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低头写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德妃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夜里,我正在德妃的院子里拔草,听见正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德妃的大丫鬟青禾端着托盘出来。
“又摔了?”我小声问。
“何止摔了,娘娘气得脸都白了,说淑妃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就敢派人来跟她说要她多保重身体,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拔草。
青禾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你也别往心里去,娘娘不是针对你。只是你从延禧宫来的,娘娘看你就不顺眼。”
“我明白。”
我确实明白。
淑妃把我赶到德妃这里来,明面上是说帮忙,实则是把我当棋子安插在德妃身边。
可德妃也不傻,刚来第一天只让我拔草,现在第十天也只让我拔草。
12
皇上夜夜宿在延禧宫。
这事不用打听,光看德妃的脸色就知道。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
“皇上昨夜歇在哪儿了?”
听到延禧宫三个字,那张脸就像霜打的茄子。
十三天后,德妃忽然把我叫到了正殿。
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心乔,你在淑妃那里待了多久?”
“回娘娘,三个月。”
“三个月。”
德妃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少事。”
“奴婢只是个煮吃食的。”
德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扇子托起我的下巴。
我脸上的疤痕有些狰狞,她皱了皱眉。
“本宫以前有个贴心的婢女,出宫后居然去了红柳巷,前不久她托人送信,说起一件让人心惊的事,有个女子居然在雪夜被……哎哟,真是可怜,你知道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
“奴婢听说了些,但不清楚细节。”
“不清楚吗?那我可比你清楚,念心姑娘。”
我惊愣在原地。
德妃松开我的下巴,转身走回窗边。
“本宫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要挟你。如果淑妃知道了,你的后果……”
“奴婢明白。”
“你明白就好。”
德妃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本宫也不为难你,你就留在本宫这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有一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淑妃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来告诉本宫。”
我心里冷笑。
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奴婢愿为娘娘效劳。”
德妃满意地笑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白天在德妃宫里当差,夜里偷偷去延禧宫。
“德妃哪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德妃只让奴婢做粗活,不让近身,奴婢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急,本宫现在怀了龙种,等生下皇子,看她还怎么跟本宫争。你继续盯着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报。”
“是。”
我走出延禧宫,夜色浓稠,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经过小花园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阿姐,我想你了。
13
整日的反胃,恶心,让淑妃的身子越来越差。
皇上看到骷髅架一样的淑妃,内心生出了一丝嫌弃。
居然觉得丰盈的德妃更让人心情愉悦。
连着在德妃处歇了六天。
第七天天时,淑妃以腹痛难忍,把皇上哄走了。
德妃又在寝殿破口大骂。
“怀了龙种了不起,真以为就只有你能怀吗?”
“贱人……”
德妃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外间擦地。
“娘娘息怒。”
青禾轻声说。
德妃冷笑一声。
“怕什么?这延禧宫上下,哪个敢出去乱说?本宫借她们十个胆子。”
茶具又碎了一套。
我低头擦地,嘴角微微勾起。
德妃和淑妃之间的事,我在延禧宫的时候就摸清楚了。
两人是同日入宫的,后来一同晋了妃位,德妃瞧不起淑妃的出身,淑妃看不上自视清高的。
觉得对方凭什么。
两人见面总是夹枪带棒。
现在淑妃怀了龙种,压了德妃一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狗仗人势。
淑妃就是仗了肚子里龙种的势。
皇上今年三十有七,至今没有立太子。
皇后无子,贵妃无子,德妃也无子。
后宫那么多女人,谁先诞下皇子,谁就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太后。
可惜淑妃的身子,撑不住这个孩子。
消肌散的药效已经深入骨髓,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衰竭,偏偏她自己不知道,太医也不知道。
太医只说是孕期体虚,开了些补药,可那些补药喝下去,跟喝白水没什么区别。
她的身体已经吸收不了任何营养了。
16
半个月后,淑妃见了红。
消息传到德妃宫里的时候,我正在给德妃梳头。
德妃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见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确定吗?”
“回娘娘,是延禧宫传来的消息,太医院院正已经赶过去了。”
“据说情况不太好,皇上也过去了。”
德妃忽然笑了。
“你说,淑妃这一胎,能保住吗?”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顿,轻声道。
“奴婢不懂这些,不敢妄言。”
“你说我就信。”
德妃从铜镜里看着我。
“大概率保不住。”
德妃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来长子还是我才生得出来。”
15
淑妃的孩子保住了。
太医院院正用了最好的安胎药,又让人日夜守着,总算是把胎稳了下来。
可淑妃的身子更差了。
她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的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大得不成比例,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塞了一个球。
我每天夜里都去延禧宫,给她说德妃的事。
然后做一碗红烧肉。
淑妃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
没有红烧肉,她就会浑身难受,坐立不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她不知道这是上瘾,只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越发依赖我做菜。
“心乔,再给我吃一块。”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娘娘,您的指甲越发的尖了,可不要再掐疼我了,掐疼我,谁给您做红烧肉。”
16
皇上去延禧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每次看到淑妃那张瘦脱相的脸,他就觉得不舒服。
有一次他跟身边的太监说,淑妃现在的样子,让他想起宫外那些快死的痨病鬼。
这话传到淑妃耳朵里,她哭了一整夜。
“皇上怎么能这么说本宫?”“本宫为他怀孩子,他居然嫌弃本宫丑?”
她抱着肚子,眼泪鼻涕直流。
翠屏姑姑在旁边劝,说皇上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心疼娘娘。
淑妃不听,越哭越凶,最后哭得肚子疼,又传了太医。
太医来看过之后,脸色很凝重。
“娘娘,您这身子太虚了,胎儿怕是保不住。”
“不行,你一定要帮我保住,不然本宫让皇上诛你九族。”
太医跪在地上磕头,说着无力回头,求娘娘开恩。
太医走后,我从屏风后出来。
“都是德妃那个贱人,一定是她在诅咒我。”
“德妃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我说。
“你说什么?你确定?”
“奴婢在德妃宫里当差,亲眼见德妃近日乏力嗜睡,与娘娘您当初一样。”
“德妃还说,娘娘这胎怕是……只有她才能生出皇长子。”
“那个贱人,居然诅咒本宫的孩子。”
淑妃咬着牙,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某处。
“娘娘息怒,当心身子。”
淑妃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孩子保不住,心乔,德妃那边叫太医了吗?”
我低头想了一会。
“没叫的。”
淑妃冷笑了几声。
“没叫就好。”
我大致知道淑妃想干嘛。
“既然我生不出,你也别想生。”
第二日,我走时,翠屏姑姑塞了一包药给我,让我务必要放在德妃的吃食里。
“心乔,你要知道,娘娘对你恩重如山,要不是娘娘,你还在小五子身下承欢呢。”
是啊,要不是她。
我应该感谢她。
我转头就把这包药给了德妃。
德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淑妃要给我下药?”
我跪在地上。
“淑妃说反正她要死了,想有个伴。”
17
德妃攥着那包药。
“想有个伴?”
“她凭什么拉本宫作伴?”
青禾上前接过药包,打开闻了闻,脸色大变。
“娘娘,这是鹤顶红,掺了断肠草。吃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神仙也救不回来。”
德妃的手抚上肚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爆了两次灯花,才缓缓开口。
“心乔,你说淑妃快死了?”
“回娘娘,太医说撑不过这个冬天。”
德妃点了点头,把那包药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那本宫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她不是想拉本宫作伴吗?本宫偏不让她如愿。让她一个人死,孤零零地死,没人收尸,没人烧纸。”
我跪在地上,没说话。
“不过。”
德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包药,不能白来。”
18
第二天一早,德妃带着我去了养心殿。
皇上正在批折子,听说德妃来了,皱了皱眉,还是让她进去了。
德妃一进殿就跪下了,哭得梨花带雨,把那包药双手呈上。
“皇上,臣妾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皇上打开药包,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
“鹤顶红,掺了断肠草。”
“是淑妃让心乔放在臣妾吃食里的。心乔不敢,偷偷交给了臣妾。皇上,臣妾已经有了身孕,淑妃她……她这是要一尸两命啊。”
皇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向我。
“心乔,德妃说的可是实情?”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皇上,是……是淑妃娘娘让翠屏姑姑把药交给奴婢的。淑妃娘娘说,她的孩子保不住了,德妃的孩子也不能留。”
“她亲口说的?”
“是,淑妃娘娘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皇上嫌弃她丑,嫌弃她瘦,说她像个痨病鬼,她还说反正她活不长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皇上愤怒得把桌面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来人。”
“去延禧宫,把淑妃给朕带过来。”
此时,外面有人通报,淑妃娘娘小产了。
19
延禧宫内。
淑妃整个人虚弱得躺在床上。
“皇上,求皇上为,为婉儿讨个公道啊。”
皇上像看破烂一样的眼神看着淑妃,声音平静。
“你要朕给你讨什么公道?”
“皇上,臣妾的孩子是被人害死了,是心乔,我不知道她受谁的指使,居然下毒,求皇上抓出背后主使。”
皇上看着淑妃,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指使心乔的?”
淑妃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往德妃站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臣妾……臣妾不知道。但心乔一个小小的宫女,若不是有人指使,怎么敢给臣妾下毒?皇上,您一定要查清楚,一定是有人想害臣妾,想害臣妾的孩子……”
“你的孩子已经没了。”
皇上打断她。
淑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皇上,臣妾知道孩子没了,可臣妾……”
皇上忽然笑出了声。
“淑妃,你孩子保不住,前几日太医就记录脉案了。你自导自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说完皇上丢了一包药出来。
“你自己孩子没了,居然还想害莹儿的孩子,你好歹毒的心。”
淑妃愣住了。
不可置信的看向跪在地上的我。
“你出卖我?”
德妃站出来,挡住了淑妃恶毒的眼神。
“心乔是个善良的姑娘,不愿助纣为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淑妃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凉。
20
淑妃谋害皇嗣,被打入冷宫,翠屏被赐死。
我也要被赐死的,是德妃求情。
打了二十板,丢出了宫门。
德妃给了我五十两,让我出去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回红柳巷了。
她没告发我。
“谢谢。”
“替你姐好好活着。”
21
“从宫门内又被丢出了一个人,哎哟喂,太可怜了。”
“是呀,不知道又是招惹了哪位贵人。”
“谁知道呢。”
22
“念心,有客人点名要你煮的红烧肉,还不如快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