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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捐献遗体那天,我给七年没联系的哥哥打了个电话。

重生高考:这次,硫酸你自己挡
上辈子,我替贺景琛挡了那瓶硫酸。
半边脸没了。清华梦也没了。
他说毕业就娶我。
可我在KTV门口听见他跟兄弟说——
"那张烂脸,看着就恶心。"
一睁眼,回到高考那天。
硫酸再次朝他飞来。
我往后退了三步。
滋滋的灼烧声响起时,我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
【第一章】
六月七号。
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全是蒸腾的热气,混着校门口花坛里栀子花的甜腻味道。
我站在明德中学的大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指尖发白。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校门左侧的香樟树下,贺景琛正跟几个同班男生说笑。白衬衫,校服裤,一双帆布鞋洗得发白。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地落在好看和欠揍之间。
我太熟悉那个角度了。
上辈子,我在病床上、在出租屋的镜子里、在他发来的每一条敷衍的微信消息里,反复回忆过那个弧度。
就像反复舔舐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念衿,你在看什么呢?"
姜枣戳了戳我的肩膀,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一瓶递过来。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
我没接。
因为我看见了周衍。
他从校门右侧的报刊亭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蓝色塑料桶,桶口没盖,液面微微晃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贺景琛的方向,嘴唇紧抿,太阳穴鼓起的青筋从Ṫŭ̀⁹鬓角延到颧骨。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桶里是什么。
我只看到一个人拎着桶朝贺景琛冲过去,本能地扑了上去——
硫酸浇在我半边脸上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痛。
先是热。
滚烫的,像被锅底油溅了一整脸,然后是刺痛,然后是灼烧,然后是一种超越了疼痛本身的恐惧——我听见自己的皮肤在滋滋作响。
像肥肉贴上了滚烫的铁板。
后来医生跟我妈说:左侧面部三度化学灼伤,眼角到下颌骨的皮肤大面积坏死,需要多次植皮手术。
我妈当场晕过去了。
贺景琛站在病房门口,一滴硫酸都没沾到。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念衿,我一辈子对你好,毕业就娶你。"
我信了。
我在那张残破的脸和那句承诺之间,选择了承诺。
我放弃了高考,放弃了模拟考年级第三的成绩,放弃了清华自主招生的资格。
第二年复读,我顶着半边疤脸坐在教室里,忍受同学的侧目和窃窃私语,最终考了个普通一本。
贺景琛去了本市的二本。
我等了他四年。
直到那个夜晚,在KTV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里,我听见他对他的兄弟说——
"沈念衿那张烂脸,我看着就恶心。要不是她替我挡了那一下,我压根不想理她。本来我跟宋清晚都说好了,一起去厦大。"
兄弟们哄笑。
有人说:"那你倒是甩了她啊。"
他嗤笑一声:"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再说了……留着她有用,不然谁帮我洗衣服做饭交房租?"
走廊的荧光灯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指甲一点一点嵌进掌心的肉里,嘴唇咬出了铁锈味。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清楚的几句话。
比硫酸还烫。
——
然后我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记不太清。好像是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也可能是故意的。
我只记得坠落时风灌进耳朵的声音,和后脑勺撞击地面前最后一个念头:
下辈子,打死我也不替贺景琛挡那瓶硫酸。
再睁眼——
六月七号。
阳光毒辣。栀子花甜腻。柏油路发软。
姜枣戳我肩膀:"念衿,你在看什么呢?"
手里的准考证被汗浸软了边角。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热得烫嗓子。
视线越过操场的人流,越过打闹的同学和举着横幅的家长,精准地锁定报刊亭后面那个佝偻的身影。
周衍已经绕出来了。
蓝色塑料桶在他手里晃,液面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在加速。
我能精确地计算出他冲到贺景琛面前的时间——十二秒。
上辈子,我在第九秒冲了出去。
"念衿?"姜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着周衍越来越近。
十秒。
九秒。
我的脚动了。
往后。
退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三步。
周围开始有人尖叫——有人发现了周衍手里的桶。
"小心——!"
"那是什么——"
"让开!让开!"
贺景琛转头的动作很慢,Ṫũⁱ慢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粘着的一粒细小的灰。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一帧一帧拆开来放。
硫酸从桶里泼出来的弧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透明的抛物线。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贺景琛的脸上。
他的尖叫声刺穿了整条街。
滋——
那个声音。
上辈子,这个声音是从我脸上发出来的。
我记得那种痛。皮肉被活生生溶解的痛。骨头被灼热液体浸泡的痛。
此刻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听着那个声音从贺景琛的方向传来,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不是愧疚。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脊椎底部蔓延到头顶的电流。
贺景琛捂着脸倒在地上,在地上打滚,白衬衫沾满了灰和液体,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有人冲上去拉开周衍。
有人打120。
有人抱着贺景琛的头哭喊他的名字——是宋清晚,班花宋清晚,一头乌黑长发和一条白色连衣裙,跪在地上,膝盖磨出了血。
人群混乱。尖叫声、哭声、骂声搅成一团。
有人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回头看我。
一双一双的眼睛。
他们在等我。
上辈子他们也这样等过我——等我冲上去,等我当那个舍身取义的好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念衿喜欢贺景琛,都知道她会不顾一切。
我跟那些目光对视了三秒。
然后我转身。
朝考场的方向。
一步一步走过去。
步子很稳。
身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像在划玻璃。
我推开考场教学楼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找到我的座位——三考场,第四排,靠窗。
坐下。
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
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
窗外的混乱被双层玻璃隔成了无声的画面,像一台静了音的电视机。
我看见救护车停在校门口,白色的担架被推了出来。
我收回视线。
桌面很凉,手肘搁上去,冷意从骨头里渗上来。
开考铃响了。
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伸手接过试卷。
语文。
翻到作文题,题目是:《选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牵。
提笔。
落字。
窗外的救护车鸣笛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六月灼热的空气里。
——
上辈子的我在考场外哭嚎打滚的时候,贺景琛毫发无伤地走进了考场。
这辈子,轮到我了。
---
【第二章】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
我以前所未有的清醒答完了整张卷子。
上辈子我复读了一年,这张试卷的每道阅读理解、每道古诗文默写,我都做过。不是原题——题目是新的。但答题的手感、审题的思路、踩分点的精准度,是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疤脸女孩用无数个深夜刷题换来的。
她替我走过了那条路。
现在我要把她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便服的人出现在教学楼下面,跟守门的保安交涉了几句。保安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那几个人抬头往上看。
其中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我认识。
贺景琛的父亲,贺建军。
他大概是来找目击者的。
或者来找我的。
上辈子他来过医院,握着我的手说"念衿,叔叔谢谢你",眼泪掉得真诚极了。后来贺景琛跟我在一起那四年,贺建军连年都没让我回他家过过一次。
他嫌我的脸吓着他孙子。
他儿子倒是没有孙子——但他未来的儿媳妇,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窗外的动静,皱着眉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在讲台上坐下,表情复杂。
考试结束铃响。
我搁下笔,把试卷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场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张文倩堵在走廊里。
她四十出头,短发,国字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哭过。
"沈念衿。"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知道贺景琛出事了吧?"
"嗯。"
"你当时就在旁边。"她盯着我的脸,"你怎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听得出来后半句是什么——你怎么没去救他?
我跟她对视了两秒。
"张老师,下一门数学两点开始,我想回去看看错题本。"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绕过ẗű̂ₗ她,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的水泥墙散着潮湿的霉味。
我在拐角站了三秒钟。
不是犹豫。不是愧疚。
是上辈子的贺景琛也是在一个消防通道里,对他的兄弟说出那句话的。
"那张烂脸,我看着就恶心。"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一道疤。
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骨的弧线,温热的,活着的。
我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
中午回家。
我妈林秀芬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里面加了薄荷叶。
"我听说你们学校出事了?"她试探地问,"有个学生被泼了什么东西?"
"嗯。硫酸。"
碗差点从她手里掉下来。
"硫酸?!谁泼的?泼谁了?你没事吧——"
她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上下翻看,像检查一头小兽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妈。离得远。"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是哪个学生?你认识吗?"
"贺景琛。隔壁班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贺景琛。
我高中三年暗恋贺景琛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包括我妈。她甚至帮我织过一条围巾打算让我送给他——后来没送出去,被我压在了柜子底下。
"就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嗯。"
"他怎么样?严不严重?"
"不知道。我进考场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
绿豆汤见了底。我把碗放在桌上:"妈,我上去看会儿书。"
"好……你别有压力啊,考多少分都行。"
我上楼进了房间,关门ťùₛ。
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贺景琛。
是因为刚才在楼下看见我妈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辈子她老了以后的样子——白头发,驼背,在出租屋里帮我洗带着药膏味的枕套,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睛。
她陪我熬了十年。
我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给她过。
眼眶发酸,我仰头靠在门板上,咬紧了牙。
不会了。
这辈子不会了。
——
下午数学。
150分的卷子,我提前二十分钟写完。
出考场的时候,学校门口多了好几辆警车。黄色的警戒线拦在校门外侧,地上那摊残留的痕迹被石灰粉覆盖了,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周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听隔壁考场的女生说,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宋清晚的名字。
"宋清晚!你看见了吗!我帮你出气了!你看见了吗——!"
宋清晚当时跪在贺景琛旁边,浑身都在发抖,根本没理他。
我听完这段转述,面无表情地穿过警戒线,往公交站走。
姜枣追上来。
"念衿,等等我。"
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拽,侧头看我的表情。
"你……还好吗?"
"好。"
"你今天……"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看见周衍冲过去的时候,你往后退了。"
我扭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如果我冲上去,"我说,"那瓶硫酸就泼在我脸上了。"
她呼吸一窒。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挡硫酸?"
姜枣沉默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找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闷热,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不怎么凉的风,座椅套子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记。
"你做得对。"姜枣忽然说。
我转头。
她看着窗外,咬着嘴唇。
"换了我……我可能也跑不动。"她小声说,"但我不会怪你。谁的脸不是脸啊。"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姜枣也说过一句话。
是在我毁容之后,她来医院看我,看到我脸上的纱布和渗出来的黄色液体,当场呕了出来,又红着眼睛抓着我的手说:"念衿,你真勇敢。"
勇敢。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残忍的褒义词。
---
【第三章】
高考第二天。
文综和英语。
两门加起来考了五个多小时,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西边的晚霞像被谁打翻了一盘橘红色颜料,铺在楼顶和电线之间。
校门口的警戒线撤了,石灰粉被清扫过,地面上留着一块颜色偏浅的方形印记,边缘整齐得像被人刻意擦洗过。
但那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还残留着,藏在栀子花的甜腻里面,若有若无。
我快步走过那块地面,没有低头看。
"沈念衿!"
身后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停住脚步。
宋清晚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白裙子上还有昨天跪在地上蹭的灰色痕迹。眼睛通红,下眼睑肿胀,嘴唇干裂,发丝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上。
她冲过来,几乎是跑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哒声。
"你明明站在最近的位置。"
她的声音在颤。
"你明明可以推开他。"
我看着她。
她比我高半头,上辈子也比我高半头。她是那种天生站在聚光灯下面的女孩子——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全校的男生排着队给她送早餐。
周衍是其中之一。
贺景琛也是。
"为什么不救他?"宋清晚的声音拔高,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天天跟在他后面,午餐帮他打饭,笔记帮他抄,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为什么不救他?!"
周围的人开始聚拢。
刚出考场的学生,送考的家长,几个举着手机的路人。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就是她……听说当时她就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另一个声音:"之前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男生的吗?"
"搞不好是故意的吧……"
宋清晚等着我的回答,胸口剧烈起伏。
我开口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声音平稳,像在背书。
"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
"周衍追了你三年。"我说,"他写过情书,送过玫瑰,在你寝室楼下淋过雨,全校都知道他是你的舔狗。"
她的脸白了一个度。
"他因为嫉妒贺景琛跟你走得近,才拎着硫酸去泼人。"
"这——"
"你是他做这一切的原因。"
"我没让他——"
"我也没义务替贺景琛挡硫酸。"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我应该冲上去,用我的脸去替他挡那瓶硫酸。"我盯着她的眼睛,"凭什么?因为我喜欢他?喜欢一个人就得替他毁容?"
宋清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你站的位置比我还近一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为什么没去挡?"
沉默。
她没挡。
昨天硫酸泼过来的时候,宋清晚离贺景琛只有半米。
她尖叫了,后退了,蹲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才扑上去抱住已经倒在地上的贺景琛。
这个细节没有人提。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该冲上去挡的人是沈念衿——那个傻乎乎暗恋贺景琛的、不起眼的沈念衿。
而不是班花宋清晚。
"我的问题回答完了。"我收回视线,"下次你想找人挡硫酸,先试试自己的脸够不够用。"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宋清晚压抑的抽泣声。
姜枣在公交站等我,听完前因后果,沉默了半天,然后竖起大拇指。
"说得好。"
"嗯。"
"但是念衿……"她的声音低下去,"接下来可能会有很多人说你。"
"随便说。"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霓虹灯。
说就说吧。
上辈子的沈念衿,为了一句"你真勇敢"和一个虚假的承诺,付出了一张脸、一份前途和一条命。
这辈子的沈念衿,不需要任何人夸她勇敢。
她只需要701分以上的高考成绩,和一张完整的脸。
——
接下来几天,事情发展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周衍被刑事拘留,以故意伤害罪立案。
贺景琛在市人民医院烧伤科住ṱū́₁院,左侧面部和颈部严重化学灼伤,左眼视力受损,需要多次植皮手术。
他的高考,作废了。
消息传开以后,我收到了无数条微信。
有同学问我"当时怎么回事"的。
有八卦群里@我让我"说清楚"的。
有匿名校园论坛上发帖的——《目击者沈念衿冷眼旁观,见死不救,还是另有隐情?》
帖子底下几百条评论,一半骂我冷血,一半说能理解,吵成一锅粥。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错题本,开始对答案。
我妈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看到我手边扣着的手机,屏幕隔着桌面还在不停地亮。
"有人找你?"
"没有。"
她坐在我旁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念衿,妈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嗯。"
"当时……那瓶硫酸泼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有机会推开那个男孩子?"
我放下笔,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沿着嘴角流下来。
"有。"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义务那么做。"
"妈不是怪你——"
"妈。"我看着她,"如果我冲上去,现在躺在烧伤科的就是我。硫酸泼在脸上,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毁容。植皮。每次手术都是把脸上的肉撕下来再贴回去。然后我这辈子,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拿命去救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同学,图什么?"
"不图什么……妈知道了,你做得对,妈就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妈就是怕你心里不好受。"
我咬着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会。"
心里好受得很。
——
隔了三天。
贺景琛的母亲刘芳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褶皱的灰色外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了。
"念衿啊。"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发干,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景琛他……他现在特别难受,整张脸都包着纱布,每天换药的时候疼得直叫……他一直在说你的名字……"
我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刘阿姨,贺景琛不是我泼的。"
"阿姨知道,阿姨没怪你——"
"那就好。"我往后退了半步,"我还要对答案,先回去了。"
"念衿!"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发白,"你去看看他吧,就去看一眼,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就想见你——"
"我跟他不熟。"
三个字堵死了她所有的话。
刘芳愣住了。
不熟?
沈念衿说她跟贺景琛不熟?
全年级都知道沈念衿喜欢贺景琛。帮他占座,帮他带饭,帮他交作业,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不熟?
"你——"
"我单方面喜欢过他,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看着她,"他是我同学,不是我男朋友,不是我亲人,不是我有义务用脸去保护的人。刘阿姨,您找错人了。"
我妈从客厅里走出来,看到刘芳拉着我胳膊的架势,脸色变了。
"这位是——"
"贺景琛的妈妈。来找我去医院看他。"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女士,我家孩子正在等成绩,你看这……"
刘芳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回答。
门关上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
窗外夕阳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对答案的稿纸上铺了一层橘红色。
我妈削苹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间夹着轻微的抽鼻子声。
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芳说得对。
以前的沈念衿会冲上去。会挡。会在医院里疼得咬烂嘴唇也不吭声。会对着镜子里那张残破的脸哭到天亮然后擦干眼泪跟贺景琛说"没关系,我不疼"。
以前的沈念衿,会死。
现在这个不会了。
---
【第四章】
六月二十三号。
出成绩的日子。
凌晨两点,我坐在书桌前,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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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屏。转圈。
然后数字弹出来——
语文:138
数学:147
英语:143
文综:276
总分:704。
省文科第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704白底黑字,像一把刀,把两辈子之间的界线切得干干净净。
上辈子,我没有参加这场高考。
上辈子的这个凌晨,我躺在烧伤科的病床上,左半边脸裹着厚厚的纱布,药膏的气味浸透了枕套,麻醉退去之后的疼痛一波一波涌上来,根本睡不着。
护士凌晨巡房的时候,我偷偷用手机查了贺景琛的成绩。
他考了579分。一本线上三十分。去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
那个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本来可以考上清华的。
模拟考年级第三。
清华自主招生初审通过。
全没了。
现在——704。
省文科状元。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半月形的白印。
然后我点了截屏。
——
天亮以后,手机炸了。
班主任张文倩的电话最先打进来。
"沈念衿!704!省状元!你看到了没有!"
她的声音尖得失了控,话说到一半开始哽咽。
"看到了,张老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你模拟考就是年级前三!你要是发挥正常,清华北大随便挑!"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听着,没说话。
上辈子张文倩也哭过。是在医院里,看着我包满纱布的脸,握着我妈的手说:"念衿这孩子,太可惜了。"
可惜。
这两个字上辈子扎了我十年。
现在不会了。
电话挂断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姜枣发了三十个感叹号和一段语音,语音里全是尖叫。
前桌的男生发来"666666"。
以前从不跟我说话的同学也冒出来了,"念衿好厉害""早知道你是状元料""以后去了清华别忘了我们啊"。
我一条没回。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念衿,我是景琛。你考了多少?"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下压了压。
没回复。
把对话框划到最底下,设置了免打扰。
——
上午十点,我妈在厨房里包了三十个饺子。
韭菜猪肉馅,我最爱吃的。
她包饺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馅儿撒了一案板,饺子皮捏得歪歪扭扭的。
"省状元……我闺女是省状元……"
她翻来覆去念叨这句话,念着念着眼泪就掉进了面粉里。
我坐在旁边帮她擀皮,一张一张擀得圆圆的,边缘薄,中间厚。
"妈,你别哭了,饺子馅都咸了。"
她笑了一下,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擦脸,在颧骨上留了一道白印。
我看着那道白印,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老了以后擦眼泪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角度,只是那时候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肿大变形,是帮我洗药味枕套洗出来的。
"妈。"
"嗯?"
"以后你不用再操心了。"
她没听懂我这句话的分量。
但我知道。
——
下午,学校打来电话,说省里的记者要来采访省状元。
张文倩兴奋得语无伦次:"念衿你赶紧准备一下,穿得正式点,记者一会儿就到!校长说要在学校门口拍照——"
"张老师。"我打断她,"拍照的时候,校门口那块地能不能换个位置?"
"啊?什么地方?"
"之前出事的那块地。上面盖了石灰粉的那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我跟校长说。"
下午三点,我站在明德中学的综合楼前面,身后是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念衿同学荣获全省文科状元"。
记者的镜头对准了我。
"沈同学,你有什么感想?"
"感谢父母和老师。"
"你高考当天发生了一件恶性事件,有同学被泼硫酸。你当时就在现场,这件事对你的考试有影响吗?"
我看着镜头,停顿了一秒。
"没有。我在考场里。"
记者追问了两句,我没再多说。张文倩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拍照的时候,我余光看见了一个人。
校门口的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刘芳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
她看着横幅上我的名字和"省文科状元"几个大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收回视线,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精准地落在得体和真诚之间。
——
当天晚上,省状元的新闻上了本地电视台和晚报。
评论区很热闹。
有人扒出了高考当天的硫酸事件,在新闻下面@出了我的名字,说"这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女生"。
也有人反驳:"救不救是她的自由,凭什么道德绑架?"
双方吵得天翻地覆。
我没看。
我在看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和专业目录。
上辈子我想学新闻。
这辈子——
我翻了很久,手指停在一个专业上。
法学。
学法律。
学那种能把所有"你应该"变成"你凭什么"的东西。
---
【第五章】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一个厚厚的快递信封,从北京寄来的,封面上烫金的"清华大学"四个字,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妈双手接过快递的时候手抖得拆不开。
我帮她撕开封口,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展开。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沈念衿同学,你已被我校法学院录取……"
我妈看了第一行就哭了。
她蹲在玄关,捧着那张通知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的瓷砖缝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没有催她。
上辈子她也哭过。
但上辈子的眼泪是苦的。是在烧伤科的病房里,是在我退学手续的签字栏前面,是在复读学校门口送我上学的时候,是在我出租屋里看到我新换的药膏又涨价了的时候。
这辈子的眼泪不一样。
她哭了大概三分钟,站起来,擤了擤鼻子,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冲进厨房。
"妈给你炖排骨!大补一下!"
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间夹着她断断续续的哼歌声。
是一首很老的歌。
她嫁给我爸之前在歌厅唱过的那首。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上辈子后来连那首歌都不唱了。
现在她又唱起来了。
——
通知书的照片被我妈发到了朋友圈。
九宫格。
第一张是通知书正面。
第二张到第八张是通知书的各个角度。
第九张是她和通知书的合影——她笑得皱纹都堆到了眼角,双手举着通知书,像举着一面锦旗。
配文是:"我家闺女清华的!!!"
十二个感叹号。
我看了一眼,默默把朋友圈权限设成了仅她可见。
然后打开微信,发现贺景琛又发来了消息。
这次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念衿,恭喜你。我在新闻上看到你是省状元了。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当时的事情,我知道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运气不好。但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每天换药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是我。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没有怪你。你能不能来医院看看我?就看一眼。求你了。"
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每个字都认识。
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精心设计的句式——"不怪你但我好惨请你来看我"。
上辈子的我会红着眼眶冲去医院。
这辈子的我把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看到他十天前发的那条"你考了多少"。
那条消息的时间是出分当天的早上八点。
那个时候他刚做完第二次清创手术,脸上裹着纱布,左眼的视力还没有定论。
他发的第一条消息不是"我好疼",不是"我害怕",而是"你考了多少"。
这个细节上辈子我没注意到。
因为上辈子我没有参加高考。
但现在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贺景琛关心我的成绩,不是因为关心我。
是因为他想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我退出对话框。
设置了不再接收此人消息。
——
录取通知书寄到后的第三天,宋清晚来了。
她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发洗过了,妆化得很精致,看上去跟高考那天判若两人。
"念衿。"
她叫我的声音轻柔了很多。不是校门口那种质问的语气,换成了一种温和的、带着歉意的调子。
"那天的事……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我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来道歉的?"
"嗯。还有……"她咬了咬嘴唇,"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贺景琛他……给你发消息了吗?"
我看了她三秒。
"你跟贺景琛什么关系?"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
朋友。
上辈子贺景琛在KTV里说"我更想和宋清晚去厦大"的时候,语气可不像在说朋友。
"他在医院,心情很差。"宋清晚低下头,"我每天去看他,他总提起你……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没来看过他的人。"
"所以你来替他请我?"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很可怜。"
"他可怜,是他的事。"我把手插进口袋,"我考上清华了,过两个月去北京报到。宋清晚,你要是想去看他就去看。你要是想替他传话就别来了。我跟贺景琛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变了。"她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这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贺景琛的母亲说过。
现在宋清晚也说了。
以前的沈念衿,遇到硫酸会冲上去。遇到渣男会死心塌地等四年。遇到侮辱会默默忍受。遇到背叛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以前的沈念衿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栋出租屋的楼下,后脑勺碎裂,血液混着泪水流进了水泥地的裂缝里。
"是啊,我变了。"
我对她笑了一下。
"再见。"
单元门合上。
门禁的电子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嘀"。
——
开学前两周,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妈把能塞的东西全塞进了行李箱——秋衣秋裤、蚕丝被、一整箱压缩饼干和方便面、六双袜子、一个热水壶、三盒感冒药、一瓶维生素C、一袋她自己晒的红枣干。
"北京冷,多带点厚衣服。"
"妈,我去的是清华,不是北极。"
"你懂什么,北京秋天就开始刮风了,干燥,嘴唇会裂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箱子里塞了三支润唇膏。
我看着那个被塞得快要爆炸的行李箱,有一瞬间觉得眼眶发酸。
上辈子我没有这个行李箱。
上辈子我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去了一所普通一本的校门口,我妈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一袋红枣干,一路走一路偷偷看我脸上的疤。
那个帆布包现在还压在衣柜底下。
"妈,红枣干我自己拿。"
"行,你别忘了吃。"
"不忘。"
我把红枣干塞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
出发的那天早上,我妈送我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在反复播报列车时刻。热浪从铁轨方向涌过来,带着钢铁和机油的气味。
她帮我把行李箱提上车,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眶红了又红。
"到了给妈打电话。"
"嗯。"
"钱够不够花?"
"够。奖学金加助学金,够用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点点头,退出车厢,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列车启动的时候,她小跑了两步,嘴里说着什么,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盖住了。
我看见她的嘴形——"别委屈自己"。
车窗倒映出我的脸。
完整的,没有一道疤的脸。
我抬手贴上车窗玻璃,跟她挥了挥手。
列车驶出站台,加速,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飞速后退,最终被一望无际的平原吞没。
再见了。
这辈子,不委屈了。
---
【第六章】
九月一号。
北京的秋天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
清华园的银杏叶还没开始泛黄,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法学院的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龙,穿着各色T恤的学生和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我独自办完了手续。
室友是三个姑娘。
一个东北的,叫方雪莹,说话自带扩音器,嗓门大到隔壁宿舍都能听见;一个上海的,叫顾琢安,戴着金丝框眼镜,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还有一个湖南的,叫廖知音,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报到第一天就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袋辣条。
"来来来,室友见面礼。"廖知音把辣条撕开,辣椒油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宿舍,"省状元你好啊,沈念衿同学,以后罩着咱们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省状元?"
"学院迎新群里面贴了名单啊。你的名字排第一个,备注是'文科状元'。"方雪莹趴在上铺探下头来,一头碎发倒挂着,"我在群里看到的时候心想,完了,以后考试卷面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顾琢安推了推眼镜:"你们法学院都这么卷的吗?"
"你不是法学院的?"
"我是,但我拒绝卷。"她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刑法总论》第三版,"我是来搞学术的,不是来拼绩点的。"
我看着这三个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
上辈子我也有室友。
但上辈子的室友在看到我脸上的疤的时候,表情从震惊到同情再到小心翼翼,只用了三秒钟。
之后四年,她们对我说话的语气永远带着一种让我想掀桌的温柔——那种对待伤残人士的、刻意降低了音量的温柔。
这辈子不需要那种温柔了。
"辣条给我来两根。"
"好嘞!"
——
开学第一周,课程密集得像连环轰炸。
宪法、民法、刑法、法理学,一门接一门。教授们各有风格——有的温文尔雅,有的暴躁如雷,有的上课喜欢冷不丁点人提问,被点到的那位同学往往要经历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公开处刑。
我适应得很快。
上辈子那个沈念衿也聪明,只是聪明用在了错误的地方——用在了讨好贺景琛、忍耐旁人目光、在深夜里研究如何用遮瑕膏盖住新长出来的疤痕组织上。
这辈子,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课堂上教授的提问我对答如流。课后的阅读清单一本不落地啃完。第一次随堂测验,全班最高分。
方雪莹在成绩贴出来之后,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牛。"
廖知音咬着辣条补充:"太牛了,我感觉我的绩点在瑟瑟发抖。"
顾琢安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正常发挥而已。"
生活在一点一点变好。
像一杯加了太多冰的水,冰块在慢慢融化,水位在一点一点上升,从冷变成凉,从凉变成刚好。
——
十月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念衿,我是景琛的妈妈。景琛出院了,但恢复得不太好。他左眼的视力只恢复了一半,脸上的疤……医生说需要再做两三次植皮。他说他想去北京找你。我劝不住他。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别让他折腾了。他现在这个身体,经不起长途奔波。"
我把短信读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条:"请转告贺景琛,不要来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执意要来,请不要告诉他我的地址。"
发送。
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扔在枕头上,我翻了个身,看着上铺床板底部的木纹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来找我。
上辈子他也来找过我——不是来看我的伤,是来确认我还在等他。
每次他来,都会说一句"念衿,我心疼你",然后握着我的手坐半个小时,玩半个小时手机,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他妈打电话说"行了看过了,这个月不用再来了"。
他的"心疼"精确到可以按月计费。
我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银杏树下弹吉他,弹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秋风和桂花的气味。
不知道是谁。
但挺好听的。
——
十一月。
明德中学的校园论坛又出了新帖。
标题是:《当年见死不救的省状元,现在在清华过得风生水起》。
帖子里扒了我的社交账号,截了我在朋友圈发的校园风景照和食堂美食照,配文是:"看看人家,不救人命也能考状元,真是好命啊。"
底下几十条评论。
有骂我的:"冷血动物。"
有挺我的:"救人是道德不是义务,省状元没做错。"
有和稀泥的:"都过去了吧,何必呢。"
也有一条很扎眼的——
"我是明德中学的学生。沈念衿当时离贺景琛大概两三米远。她往后退了。如果她没退,或者她往前冲,贺景琛可能不会被泼到那么多。我不评价她的选择对不对。但我想说,宋清晚当时站得比沈念衿更近。没有人问宋清晚为什么没去挡。"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底下的回复变了风向。
"对哦,宋清晚不是站在旁边吗?"
"凭什么只骂沈念衿不骂宋清晚?因为沈念衿以前喜欢贺景琛?所以喜欢一个人就得替他挡硫酸?"
"这什么逻辑???"
帖子的楼越盖越歪,最后变成了一场关于"女性是否有义务为暗恋对象牺牲"的大讨论。
我把帖子链接转发给了姜枣。
姜枣秒回:"这个帖子谁发的?我去评论区锤他。"
"不用。"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我确实不生气。
上辈子我活在"见义勇为好青年"的光环下面,活在所有人的赞美和同情里面,最后活成了贺景琛身边一个免费的保姆和一面用来标榜他"不忘恩义"的锦旗。
这辈子,就算他们骂我冷血、骂我自私、骂我见死不救——
我有一张完整的脸,一份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可怜的未来。
足够了。
——
那些事我是后来从姜枣那里断断续续听说的。
贺景琛在家休了三个月。
左半边脸的植皮手术做了两次,效果不理想。疤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骨,皮肤颜色深浅不一。
他不出门。
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见阳光。饭由他妈端到门口,凉了再端走,大多数时候原封不动。
他原本打算复读参加明年的高考。
但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的时候,看到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脸——
书被他摔到了墙上。
台灯也被他砸了。
他妈冲进来抱住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脸,指缝间全是眼泪和渗出来的组织液。
"妈,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办……"
宋清晚去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面砸东西。她敲了敲门,他没开。
第二次,他开了门。
她看到他的脸——纱布刚拆,粉色的新生皮肤和褐色的疤痕交错,左眼半睁,眼球浑浊——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景琛……"
"你看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的脚——在往后退。
那个微小的退缩,贺景琛看到了。
"出去。"他把门摔上。
之后宋清晚没有再来过。
她去了厦大。
一个人。
她的朋友圈里是厦门的沙滩、落日、鼓浪屿的咖啡馆和写满英文的手账。
没有一张照片里出现贺景琛的名字。
贺景琛在深夜刷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到了地板上。
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没捡。
---
【第七章】
第一个寒假。
我回了家。
火车在凌晨五点到站。天还黑着,站台上的灯光昏黄,冷空气从车门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尖锐。
我妈站在出站口等我。
棉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来,喝口粥暖暖。"
我接过保温桶。
桂圆红枣粥。
甜的,热的。
"妈,你怎么这么早来的?外面多冷啊。"
"我四点就醒了,睡不着。"她帮我拎行李箱,"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
路上她问了很多——课程难不难,室友好不好处,食堂的饭贵不贵,冬天的暖气热不热。
我一一回答。
她听完,点点头,笑了。
"我闺女出息了。"
到家以后我才知道,她把我寄回来的奖学金证书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就在电视机旁边,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妈,这也太高调了。"
"怎么了?我闺女清华法学院第一名,我挂着不行吗?"
她挺着腰板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
上辈子她的眼角没有这种光。
上辈子那里只有眼泪和褐色的老年斑。
"行。"我说,"你开心就好。"
——
寒假第三天。
超市。
我在冷冻柜前面挑速冻饺子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个穿深色羽绒服的身影。
那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只有一包挂面和一瓶酱油。
他经过冷冻柜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
酱油的玻璃瓶在购物车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左眼浑浊,右眼清亮——对上了我的视线。
贺景琛。
他的脚步停了。
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嘎吱响了一声。
我们在超市的冷冻食品区对视了三秒钟。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三秒后,我转回身,从冷冻柜里拿了一袋韭菜猪肉水饺,放进篮子里,往收银台走了。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没有叫住我。
没有追上来。
什么都没有。
结账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超市玻璃门的倒影——
他还站在冷冻柜前面。
一个人。
购物车里的酱油瓶倒了,褐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在车底慢慢扩开。
他没有弯腰去扶。
——
回到家,我把水饺放进冰箱,站在厨房窗户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传来赵本山小品的笑声。
"念衿,过来看春晚重播!"
"来了。"
我关上冰箱门。
没有回头。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上辈子的出租屋。
很小的一间,十二平米,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墙角的壁纸翘起来了,上面生了一片墨绿色的霉斑。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
镜子里的那张脸——左半边从眼角到下颌,一整片疤痕组织,粉的、褐的、白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画。
我伸手去摸镜子里的脸。
指尖触到镜面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她朝我笑了一下。
疤痕牵动着嘴角,笑容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里——很亮。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但我读懂了她的唇形。
"谢谢你。"
——
我醒了。
窗帘外面透进来微弱的天光。
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左脸。
光滑的,完整的。
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了枕头里。
那是重生以来,我第一次哭。
---
【第八章】
开学后第二个学期。
三月。北京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但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冒了头,嫩黄的花瓣被风吹得直晃。
周衍的案子一审宣判了。
姜枣给我发了新闻链接。
《明德中学硫酸泼人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周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我点开看了庭审的详细报道。
周衍的辩护律师试图以"激情犯罪""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请求减轻量刑。
检方出示了大量证据——他提前一周在网上购买了工业硫酸,搜索了"硫酸浓度与皮肤损伤关系",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
"宋清晚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她心里只有贺景琛。我要让贺景琛的脸比我的心还烂。"
法庭上这段话被当庭宣读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清晚作为证人被传唤出庭。
她坐在证人席上,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面色苍白。
检方问:"你是否知道周衍对你有好感?"
"知道。"
"你是否接受过他赠送的礼物?"
"……收过几次,但我都退回去了。"
"你是否明确拒绝过他的表白?"
"拒绝过两次。"
"拒绝的方式是什么?"
她沉默了三秒:"第一次是当面说的,说我们不合适。第二次是微信,说让他别再来找我了。"
"他之后的反应是什么?"
"他说他不会放弃。"
旁听席上一片窸窣声。
法官敲了敲法槌。
辩方律师抓住机会,开始试图将矛头引向"被害人过错"——暗示宋清晚对周衍态度暧昧、若即若离,导致了他的极端行为。
这段辩护被法官当庭警告了。
但网上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宋清晚也有责Ṱů⁻任吧?她明知道周衍有极端倾向还收他的礼物?"
"收礼物又不代表暧昧,人家说了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为什么还继续跟他保持联系?"
"她拒绝了啊!拒绝两次了!你要她怎样?把人打一顿让他死心?"
舆论再次撕裂成两派。
我关掉新闻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法学院的刑法课上,教授刚讲过一个概念——"受害者有罪论"。
人们总是本能地寻找受害者身上的"过错",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获得安全感:只要我不犯同样的错,同样的事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所以他们怪宋清晚不够决绝。
怪贺景琛不够警觉。
怪我不去挡硫酸。
却没有人问——为什么一个高中生可以在网上轻易买到高浓度硫酸?为什么他搜索了那些关键词却没有任何预警?为什么一个人的偏执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直到他把硫酸泼出去?
我拿出刑法课本,翻到故意伤害罪那一章,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追究犯罪人的责任。不是追究旁观者的良心。"
——
期末考试周。
法学院的期末是一场持续两周的拉锯战。宪法、民法、刑法、法理学四门大课的论文和考试挤在一起,宿舍里弥漫着咖啡味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在图书馆里泡了十二天。
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吃饭用外卖解决,咖啡喝到胃酸翻涌。
不是因为卷。
是因为我知道,上辈子我的人生轨迹是从"放弃学业"开始走向深渊的。这辈子,我要把学业这条路走到底。走到没有人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的那一天。
成绩出来以后,绩点4.0,全院第一。
方雪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双膝一弯,差点跪下来:"沈念衿你是人吗?"
廖知音在旁边嗑瓜子:"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晚了吗?"
顾琢安推了推眼镜:"正常发挥而已。"
我笑了一下。
"下学期请你们吃火锅。"
"成交!"三个人异口同声。
——
暑假。
没回家。报了一个法律援助中心的暑期实习。
实习期间接了一个案子——一个被家暴的女性,脸上有陈旧的淤青,胳膊上有烟头烫过的圆形疤痕。她坐在我对面,袖子拉得很长,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律师,他说他改了……"
"他改了几次了?"
她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搓了很久。
"你不欠他任何东西。"我把一份申请表推到她面前,"这是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材料。你签字,法院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裁定。"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手在抖。
"但是……他说他离不开我。"
"他离不开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好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申请表上,把"申请人签名"那几个字浸湿了。
我没有催她。
她哭了三分钟。
然后拿起了笔。
签完名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夏夜闷热,蝉鸣从行道树上倾泻下来,空气里有烤串和啤酒的味道。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姜枣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条朋友圈。
发朋友圈的人是宋清晚。
内容是一张空荡荡的地铁座椅照片,配文写着:
"今天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女生,脸上有烫伤的疤。她低着头,用头发遮住那一侧。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发现后,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底下没有一个人点赞。
姜枣的消息跟在后面:"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我看着那张截图,停了两秒。
上辈子,那个用头发遮住疤痕的女生,是我。
在地铁上、在公交上、在超市里、在任何有人的地方,我都习惯了偏着头,用头发遮住左脸,假装那道疤不存在。
但它存在。
永远存在。
它在镜子里,在别人的目光里,在贺景琛那句"烂脸"里。
"没怎么想。"我回复姜枣。
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走。
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头顶的蝉叫得歇斯底里。
我走了很久。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银杏树上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
叫声尖锐、短促、反复。
像在骂人。
我抬头看了它一眼。
它停住了。
歪着头看了我一秒,扑棱翅膀飞走了。
"……吵什么。"
推门进了宿舍。
---
【第九章】
第二年夏天。
明德中学七十周年校庆。
我收到了邀请函——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发言。
"发言主题自拟。时间十分钟。"邀请函上这么写着。
我看着那张红色的烫金邀请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十分钟。
够了。
——
校庆那天,明德中学的操场上搭了一个白色的舞台。横幅、气球、鲜花,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校歌。
老师们穿着正装站在入口迎宾,学生们穿着校服坐在台下,家长们挤在操场外围的栅栏后面拍照。
我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深色西裤,黑色皮鞋。
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
张文倩在后台看到我的时候,冲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念衿!一年不见你都变了!瘦了——但精神头好!"
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国字脸班主任。
"张老师。"
"嗯?"
"您今天坐第几排?"
"第一排啊,老师们都在第一排。怎么了?"
"没什么。一会儿我可能会讲一些……您不太爱听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是清华法学院的学生了,你讲什么老师都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
——
上午十点。
轮到我发言。
主持人念完了介绍词——"沈念衿,明德中学2024届毕业生,当年高考全省文科状元,现就读于清华大学法学院,品学兼优——"
掌声响起来。
我走上舞台,接过话筒。
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我看到了台下的人。
前排是老师们。张文倩坐在最左边,旁边是教导主任和校长。
中间是学生,穿着蓝白校服,一张张年轻的脸仰着看我。
Ţűₒ后面是家长区。
人群的最右侧——靠近出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
刘芳。
她的头发全白了。
去年见她的时候还是灰黑相间的,现在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手提包,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跟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台下所有人。
"大家好,我是沈念衿。"
话筒的回声在操场上空荡了一圈。
"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学校门口,准备走进高考考场。在我走进去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的一位同学,被另一位同学用硫酸泼了脸。"
全场静了。
"当时我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刘芳的手指拧紧了包带。
"很多人觉得,我应该冲上去挡。"
停顿。
"因为我喜欢过他。因为我是离他最近的人。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沈念衿会冲上去——她一定会的。"
一阵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把话筒的线缆吹得晃了一下。
"但我没有。"
"我往后退了三步。"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有人早就知道这件事,面无表情地坐着。
"那瓶硫酸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我转身走进了考场。"
"后来我考了704分,去了清华大学。"
"他休学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一年里,有很多人骂我。"我的声音平稳,像在课堂上做案例分析,"说我冷血,说我见死不救,说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毁容。"
"也有人挺我。说救人是道德ṱũ̂ₚ不是义务,不应该绑架任何人。"
"今天我不想讨论谁对谁错。"
"我想讲一个故事。"
台下的人都抬起了头。
"有一个女孩,高中三年暗恋一个男生。她帮他占座、帮他带饭、帮他抄笔记。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他就会看见她。"
我的声音没有抖。
"高考那天,有人朝那个男生泼硫酸。她冲了上去。"
"硫酸毁了她半边脸。"
台下有人的呼吸变急促了。
"她错过了高考。错过了清华。错过了所有她本可以拥有的东西。"
"那个男生很感动。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毕业就娶你。'"
"她信了。她等了四年。"
我的目光从台下扫过,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张脸上。
"四年后,她听见他对朋友说——'她那张脸,我看着就恶心。要不是她救了我,我压根不想理她。'"
一片死寂。
第一排的张文倩捂住了嘴。
"那个女孩不是我。"
我看着话筒,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话筒上弹了出去。
"但她差一点就是我。"
"如果去年六月七号,我冲了上去——那个故事里的女孩,就是我。"
"半边脸被毁掉的是我。错过清华的是我。被人以愧疚的名义绑在身边四年、最终被嫌弃、被利用、被当成免费保姆的人——是我。"
我的手握紧了话筒。
"我退后了三步。不是因为我不勇敢。是因为我选择了自己。"
掌声从某个角落开始响起来。
零星的、犹豫的,然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
"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解释我的选择的。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我想对台下的每一个女孩说——"
"你的脸是你的。你的前途是你的。你的人生是你的。"
"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他牺牲。"
"不要让任何人用'你应该'三个字,剥夺你保护自己的权利。"
掌声大了起来。
台下的学生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角,有人在举着手机录像。
我看向人群最右侧。
刘芳站了起来。
她的嘴唇在动。
我看不清她在说什么——太远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一种皱缩的、像是在忍耐什么剧烈疼痛的东西。
她的手从包带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无力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出口走了。
步子很慢。
背影佝偻得像一个问号。
没有人拦她。
——
演讲结束后,我被学生和老师团团围住。
有人要合影,有人要签名,有人问我法学院的录取分数线。
我一一应付。
张文倩挤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她欲言又止。
"张老师。"我笑了一下,"您别多想。只是一个假设。"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长大了。"
——
当天晚上,演讲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
标题是:《省状元回母校演讲:我退后了三步,选择了自己》
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五百万。
评论区从骂战变成了一场大讨论。
"我看哭了。"
"说得太好了。为什么一个女生喜欢一个人,就有义务替他挡硫酸?"
"这个女生好清醒。"
"她讲的那个'假设的故事',我觉得不像假设……"
"不管是不是假设,她说的每个字都没错。"
也有反对的声音:"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这个社会还有谁愿意见义勇为?"
底下有人回复:"见义勇为是面对犯罪时的勇敢,不是要求一个十八岁女孩用脸去挡硫酸。请搞清楚区别。"
这条回复被点赞了十三万次。
——
半夜,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我认得——上次刘芳发短信用的那个号。
短信只有一行字:
"念衿,景琛看了你的视频。他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他说他想给你道歉。你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钟。
然后按下了删除。
翻身。
闭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
没有难过。没有犹豫。没有那种上辈子会涌上来的、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只是平静。
什么都沉到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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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年后。
我从清华法学院毕业。
绩点专业第一。全额奖学金。保研到本校刑法方向。
毕业典礼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打在综合体育馆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我穿着学士服坐在观众席上,学士帽的流苏垂在左边眼前,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晃。
我妈坐在家长席上。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为了今天特意买的。头发做了卷,涂了口红,手里拿着一台充满电的手机,从我上台领证书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停过按快门。
"往这边看!往这边看!"
她的嗓门穿过了整个体育馆。
旁边的家长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倒是笑了笑。
——
毕业典礼结束后,雨停了。
西边的天空破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的裂口里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校园道路上,水洼里映出倒过来的天空和树影。
我跟我妈走在清华园的银杏大道上。银杏叶绿得发亮,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妈,你饿不饿?我带你吃个饭。"
"行,你请客?"
"你闺女现在有奖学金了。"
"那我可要点个贵的。"
"随便点。"
她笑了。笑纹从嘴角漫到了眼尾,细细密密的,每一条都是这三年里新添的。
但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那些皱纹是愁出来的。
这辈子是笑出来的。
我们并排走在银杏大道上,树影在身上移过来又移过去。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但她握得很紧。
"念衿。"
"嗯?"
"妈这辈子,值了。"
我的鼻腔猛地一酸。
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攥紧了。
——
后来的事,零零散散地听说了一些。
贺景琛在家休了两年学,最终放弃了复读。他在他妈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网店,卖一些零食和日用品。生意不好不坏,够活。
他的脸经过多次修复手术,疤痕淡了一些,但左眼的视力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他没有再来找过我。
也没有再发过消息。
听姜枣说,他在某个晚上喝了很多酒,对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是给我的。
视频里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但中间有一句是清醒的:
"沈念衿,你做得对。"
姜枣问我要不要看那个视频。
我说不用。
"对"不是他有资格定义的。
我的人生,不需要贺景琛盖章确认。
——
宋清晚从厦大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朋友圈偶尔更新,日落、咖啡、加班的办公桌。
她没有再发过那种关于疤痕的朋友圈。
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有些人注定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路口。
经过了就经过了。
不必回头。
——
大四那年秋天,我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个案子。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校园霸凌,被同学用热水浇了手臂。手臂上的烫伤疤痕从肘弯延伸到手腕。
她坐在会客室里,袖子拉得很长,说话时眼睛始终看着桌面。
"姐姐,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让我忍一忍……"
"不用忍。"
她抬起头。
"你被伤害了,你有权追究。"我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帮你整理的证据清单。我们走法律途径。"
"可是……她们家有钱……"
"法律面前没有有钱没钱。只有对和错。"
她看着我的脸,愣了好几秒。
"姐姐……你的脸好好。"
我笑了一下。
"谢谢。"
这张脸。
这张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毁掉的脸。
值七百零四分。
值清华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毕业证。
值这几年里每一个清醒的、不妥协的、选择了自己的瞬间。
——
研一那年的秋天。
一个普通的早晨。
我从宿舍去图书馆的路上,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手臂上一片一片的。
手机震了一下。
姜枣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明德中学校园论坛上的一个帖子,已经被置顶:
《关于沈念衿学姐,我想说》
发帖人是明德中学的一个学妹,今年高三。
"我是因为沈念衿学姐的演讲视频才选了文科。她说的那句话,'不要让任何人用你应该三个字剥夺你保护自己的权利',我抄在了课桌上。每次被施压、被为难的时候,我就看一遍那句话。今年我模拟考年级第二。我想考清华,学法学。跟她一样。"
底下三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加油和鼓励。
我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银杏大道很长。
走了一段,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擦过颧骨,飘进了衣领里。
我伸手把它捞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一眼。
金黄色。扇形。脉络清晰。完整。
我把它夹进了刑法课本里,继续走。
步子很轻。
影子在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
这辈子的路,还有很远。
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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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捐献遗体那天,我给七年没联系的哥哥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