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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全村卖光了一千万斤滞销的蒜台。

《重生后,我不再陪他们流放,全家慌了》
【正文】
父亲因谏言过激,触怒天颜,致使全家被流放。
临行前,他以先帝御赐的玉带换取姐姐特赦,将她托付给自己恩师照顾。
在北疆,为了奉养双亲,我不得不抛头露面,在市集支起羊汤摊维持生计。
五年后,圣心终于回转,父亲官复原职。
可当我们重返京城,我却成了府中最不堪的存在。
父母亲看我的眼神满是嫌恶,仿佛我丢尽了家族颜面。
下人偷偷议论我,说我身上总有股恶心的羊膻味。
就连曾与我订婚的竹马,也早已娶了姐姐为妻。
后来,父亲做主,将我许给了一位年过五旬的同僚做续弦。
我抵死不嫁。
父亲盛怒之下,让下人将发着衣衫单薄又发着高烧的我扔进马厩反思。
那个寒冷的雪夜,我被冻死在四面透风的马厩里。
再睁眼,我回到父亲被贬之前。
1
我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
身上的衣衫还在不断滴着水,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子里,冻得我浑身发僵。
母亲站在我身侧,语气带着指责:
“你姐姐喜欢你那支玉簪,你让给她便是,一支簪子而已,能有多金贵?非要跟她争来抢去,最后竟害她坠入湖中。”
“现在正值腊月,若害她落下寒疾,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越想越气,指尖狠狠戳了戳我的额头。
她自始至终没注意到,我身上的衣衫还在不断滴着水。
“幸好你姐姐身边的婢女熟识水性,及时救了她,否则你岂是只有跪祠堂这么简单?”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苛责,
“你现在就把那支玉簪送去给你姐姐赔罪,再去书房给你父亲好好认个错,态度诚恳些,他关你几日便会放你出去。”
我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制住全身的颤抖。
上一世临死前的画面渐渐浮现在眼前。
四面透风的马厩,浑身滚烫的身体。
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料,蜷缩在冻得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雪花从马厩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脸颊。
我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奄奄一息时,母亲仍居高临下看着我。
语气听似劝解,实则字字无情:
“青禾,你已经二十一岁,又在市井抛头露面这么多年,便是嫁与钱大人做续弦,也算得是高攀了。”
“钱大人虽年过五旬,可人家是正四品官员。”
“你父亲如今刚复职,正缺朝中助力,钱大人是阁老门生,这门亲事,对你父亲大有裨益。”
我想开口反驳。
可喉咙却被高烧烧得干涩发紧,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母亲见我蜷在地上一言不发,不由有些恼怒:
“事到如今,你难不成还惦记着宁远舟?他现在可是你的姐夫。”
“况且,你看看你如今这副粗鄙模样,就连给人做妾,人家都未必肯要!”
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刀。
一刀捅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若不是当年我在北疆冰天雪地里支起那座羊汤摊,他们连流放后的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我起早贪黑,挣来的银子却丝毫都舍不得乱花。
连点润肤的油脂都不舍得买。
任由双手和脸颊被北疆的寒风刮得布满裂。
可五年后随他们回京,他们却只嫌我皮肤粗糙,嫌我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羊膻味,觉得我给他们丢人。
而曾经那个脸红着说要娶我的人,也早在三年前,与姐姐成了婚。
回想起上一世的种种。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忍不住干呕起来。
2
母亲见状,面上终于浮上些担忧。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责备道:
“你和青韵都是我亲生的,可怎么偏偏你是个犟种,若你能有你姐姐一半懂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是要你去认个错,你便做出这般模样给我看。”
我一声不吭。
眼泪簌簌往下掉。
母亲看着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只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祠堂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人。
院子里传来父亲的怒喝声:
“那个孽障认错没有?若不肯认错,这几天便连口水也不许给她喝!”
母亲连忙上前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从小就是这副倔性子,认准的事便不肯低头,从来不懂服软。”
“你莫要气坏了身子,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或许就想通了……”
父亲的语气里满是嫌恶:
“从小就不如青韵乖巧懂事,脾气犟得像头驴,她这般粗鄙,也不知那宁侯府老夫人看上她什么,还说等她及笄后来提亲
母亲低低叹息了一声。
“她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起码她是孝顺的。这些年若不是她日日帮我调理身体,我的身子恐怕还熬不到今日……”
谈话声渐渐淡去,脚步声也随着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院子深处。
我伏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自己的卑微与不甘。
哭自己明明掏心掏肺地孝顺父母,到头来却落得个那般凄惨下场。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发哑,我才渐渐止住哭声。
抬手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晚翠猫着腰悄悄溜了进来。
怀里还抱着一团东西。
她蹑手蹑脚地跑到我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道:
“小姐,我偷偷给您拿来了干净衣物和蒲团。您快把湿衣服换了,再这样下去,若染了风寒,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满是关切的小脸,眼眶忍不住发烫。
晚翠是我的贴身丫鬟。
府中上下,唯有她会真心疼我。
只是上一世抄家后,她被转卖到偏远之地。
待我回京后,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却只得到她被主家苛待致死的消息。
每每想起,便如万箭穿心。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悲剧重演。
3
晚翠一边小心翼翼地帮我换下湿透的衣衫。
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
“小姐,明明是大小姐非要抢您的玉簪,争执间,是她自己没站稳才掉进湖里的。”
“您为了救她,也跟着落了水。”
“可老爷夫人不仅不心疼您,反倒怪您不懂事,罚您跪祠堂,这也太不公平了!”
听着她为我打抱不平,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我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问:“晚翠,今儿是什么日子?”
晚翠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小姐,您怎么忘了?今儿是上元节啊,原本咱们还打算晚上去街上看花灯、猜灯谜呢。”
“可谁料,大小姐方才看到您头上的玉簪,就非要抢,您不肯让,才闹成了这样……”
上元节……
我心猛地一沉。
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父亲触怒天颜、全家被贬流放,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夜深了。
祠堂里只有我一人。
炭盆是晚翠偷着送来的,盆中炭火噼啪作响,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拢紧披风,却拢不住心底的寒意。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北疆的风雪、羊汤摊的热气、冻裂的双手、回京后众人嫌恶的眼神。
还有那个雪夜,马厩里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
我攥紧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世,我必须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我闭上眼,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捋清。
父亲还有一月便会出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若想避开抄家之祸,唯有尽快外嫁,祸不及外嫁女,这是大夏律法里唯一能庇护我的缝隙。
可嫁给谁?
宁侯府的宁远舟,上一世在我离京后便与姐姐走到了一起。
此人薄情寡义,不堪托付。
寻常寒门,父亲又看不上眼,定会嫌丢了他的颜面。
而一旦抄家之事爆发,婆家若是趋利避害之人,我的处境未必比上一世好到哪里去。
我需要一个门第不低、家风清正、不会因父亲落难便弃我于不顾的人家。
我咬着唇,苦苦思索。
忽然,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苏砚辞。
芸娘的兄长,苏家大爷。
芸娘是我的闺中密友。
她爹和我父亲同朝为官,两家走得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苏砚辞三年前在战场上断了双腿。
听说还伤及子孙根,至今瘫卧在床。
苏家世代簪缨,门风清正,苏夫人更是出了名的仁厚宽和。
如今苏砚辞不良于行,京中世家女皆不愿嫁,苏家正为他的婚事发愁。
我缓缓睁开眼,炭火映在眸中,明明灭灭。
这个法子不算万全,却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只愿……
一切还来得及。
4
我在祠堂被父亲罚跪了整整三日。
这几日里,除了晚翠偷偷送来的水和食物,再无人问津。
回房歇息两日后。
我拖着肿胀的膝盖,一瘸一拐上了出府的马车。
晚翠扶着我坐稳,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姐,您这腿肿得还没消……就算要去上香祈福,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前些日子芸娘就给我写了书信,约我今日去灵音寺祈福,早已说好的事,不好爽约。”
马车一路晃到灵音寺山脚下,芸娘早在那儿等着了。
她见我走路的模样,赶忙上前扶住我,皱眉道:
“你爹又罚你跪祠堂了?是不是沈青韵又作妖了?”
我没接话,只拉着她往山上走。
走了一段,确定四下无人,我便寻了个由头支开身边跟着的嬷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道:
“芸娘,我有件事求你。”
她看我神色郑重,也敛了笑:“你说。”
“你兄长……定亲了没有?”
芸娘一怔,疑惑地看向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大哥他……你是知道的,他三年前战场上断了腿,至今都下不了地,大夫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这般境况,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如果我说,我愿意嫁给你家兄长呢?”
芸娘猛地瞪大双眼,像看疯子一般盯着我:
“你疯了?你可是堂堂相府二小姐,要嫁给我哥?”
“我没疯。”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芸娘,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你帮帮我,只求这门亲事能尽快定下。”
她死死盯着我,似要从我的神情里辨出真假。
沉默良久,她才咬着唇轻声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
重生之事太过荒诞,说了也无人会信。
唯有尽快外嫁,方能避开即将到来的祸事。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女儿家的颜面,只能来为自己筹谋婚事。
芸娘看了我半晌,忽然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行!你要是当真没疯,我回家就立刻告诉母亲,要她马上去你家提亲!”
我反手紧紧抱着她,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虽说苏砚辞双腿有疾,但嫁去苏家,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
起码,我不会重蹈覆辙。
其实,一开始我也想过离家出走。
可大夏律法森严,女子根本不允许独立门户。
况且就算我逃了出去,将来仍是罪臣之女,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罢了。
5
苏家的动作很快。
不过数日功夫,苏夫人便亲自带着媒人,备了厚礼登门提亲。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听见母亲惊得茶杯都摔了:
“什么?你是说,你家大爷想要求娶青禾?”
苏夫人有些尴尬,叹着气道:
“我知道这事是我们高攀了。砚儿双腿有疾,实在配不上青禾。”
“但他心性纯良、温润谦和,绝不会委屈了青禾半分,为此,我们愿意倾尽家财备下聘礼,绝不让相府面上无光。”
母亲半晌没说话。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这事不成!”
他大步跨进厅堂,脸色铁青:
“我相府的女儿,岂能嫁一个瘫子!”
“况且,宁侯爷那边早就透了口风,宁侯府老夫人也中意青禾,过阵子便要请媒人来提亲。你这时候来求娶,不是存心坏我沈家的好事?”
苏夫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连忙起身行礼,面上难堪至极,却仍强撑着笑意:
“沈大人息怒,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贸然登门,实在失礼。我这就回去,权当今日不曾来过。”
说罢,她便要告辞。
我心中一急,顾不得许多。
直接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女儿愿意嫁给苏家大爷!”
满堂皆惊。
父亲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震怒:
“你……你说什么?”
“女儿说,愿意嫁入苏家。”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苏家大爷虽双腿有疾,却是忠烈之后,品行端方。女儿嫁他,不算委屈。”
“荒唐!”父亲一掌拍在桌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有你说话的份!你姐姐尚未出阁,你倒急着要嫁人?还是个瘫子,传出去,我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死死咬着牙,压下喉间的哽咽。
父亲哪里是真的在意我的婚事?
他不过是嫌苏家如今败落,苏砚辞又是个废人,嫁过去换不来半点好处罢了。
上一世,他将我许给年过五旬的钱大人做续弦,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母亲这时也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
“青禾,你疯了?那苏砚辞都那样了,你嫁过去守活寡不成?”
“快起来,别胡闹了!”
我跪着不动,目光越过母亲,直直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我愿嫁入苏家,侍奉苏大爷,此生绝不反悔。”
苏夫人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既震惊又复杂。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父亲厉声打断。
“够了!”父亲怒喝道,“来人,把二小姐带回祠堂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6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目光定定盯着苏夫人。
就在我满心绝望被拖出厅堂的那一刻,却听见身后传来苏夫人沉稳的声音:
“沈大人,我夫君虽已不在,可苏家世代簪缨,我愿以苏家先祖御赐的丹书铁券为聘,迎青禾过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父亲一时竟被噎住了。
丹书铁券……
那是苏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时,以血肉之躯为太祖挡下致命一箭,太祖亲赐的免死信物。
苏家世代供奉,从不轻易示人。
如今苏夫人竟愿以此物为聘,其诚意之重、决心之坚,不言自明。
被拖出厅堂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且慢。”
父亲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
两个婆子停下脚步。
“苏夫人,”父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丹书铁券乃苏家传世之宝,怎可轻易许人?你家大爷求娶青禾的事……此事,我和夫人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的含糊,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不少。
苏夫人见状,也顺势而下:“沈大人说得是。既如此,您和沈夫人先好好商议,我便先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访。”
苏夫人走后,厅堂里死一般的沉寂。
父亲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
“把她关回祠堂,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求饶。
两个婆子再次架起我的胳膊,将我拖出厅堂。
7
入夜之后,祠堂里冷得像冰窖。
我饿得头晕眼花,连跪都跪不稳。
这一次,连晚翠都进不来了。
父亲派了婆子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送吃的喝的。
我闭着眼,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昏沉间,忽然听见门锁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我抬头看去,是我的姐姐沈青韵。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苏青禾,你说你知不知道羞耻?”
“堂堂相府二小姐,竟自己跑出去给自己找婆家,还找了个瘫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让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与你无关。”我冷冷道。
“与我无关?”她嗤笑一声,“你是我的妹妹,你丢人,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跟着没脸。不过也好……”
“你嫁了苏家那个废物,正好。废物配蠢货,天生一对。”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但并没有回应她。
“你放心,”她站起身,语气轻描淡写,“我会说服父亲母亲,让你嫁过去的。”
我抬起头,有些不相信她会如此好心。
她迎上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怎么?很意外?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阻止你的吧?”
看着她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为什么呢?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这么恨我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你配不上更好的。苏青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
“你我同一天出生,甚至同一个时辰。可凭什么你健健康康,而我却体弱多病?”
“在女子学堂,明明努力学习的是我,可夫子却夸你聪明。”
“你三天两头才学一次抚琴,却比我日日苦练弹的还好,我拼了命的练,练到十指出血,可还是比不上你。”
“是你抢了我的一切,若没有你,我不会天上体弱,从出生起,你就欠我的。”
她的这番言论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原来她竟然是这样认为的。
可她只听到夫子夸我聪明,却没听到夫子夸她端庄娴静、举止得体。
她只看到我弹琴技艺略胜一筹,却不知我偷偷羡慕她弹琴时能注入饱满的情感,让听者无不动容。
她天生体弱,因此获得了父亲母亲所有的关注和宠爱。
而我,就连生病,身边陪的也只有晚翠和嬷嬷。
我跪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8
不知道苏青韵和父母亲说了什么。
不过两日工夫,父亲竟松了口,同意了这门婚事。
婚事订得匆忙。
从纳采、问名到纳吉,原本繁复的三书六礼,被压缩得紧锣密鼓。
前后一共只用了十日时间。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完全来得及。
大婚日期,距离沈家被抄家流放,大约还有六七日的光景。
然而,世事从不如人预料。
就在我准备添妆待嫁的时候,抄家的圣旨提前下来了。
原因也与上一世有所不同。
父亲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察觉朝中有人要参他,竟抢先上了一道折子为自己辩驳。
可他辩驳得急切,言辞间失了分寸,不仅未能自证清白,反倒将那些本未被揭出的旧事一并抖了出来。
皇上龙颜大怒,当即便下了抄家流放的旨意。
上一世,我从母亲口中无意中知晓此事。
曾跪在父亲书房外苦劝三日,求他暂敛锋芒、静待时机。
他虽然没听进去多少,却到底被我扰得迟疑些许时日。
可这一世,我忙着为自己筹谋婚事,整日不在府中。
无人阻拦,他便早早撞了上去。
圣旨下来的那日,府中哭喊声震天。
皇上还算体恤,念及沈家世代为官,给了三日时间收拾些简单行装。
当夜,母亲红着眼眶来到我房中。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正不紧不慢地整理手头的嫁妆单子。
“青禾……”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我和你父亲要到北疆去流放,仆人一个不许带,这可怎么办啊。”
我没有吭声,只是低头整理手上的物品。
“要不……我去苏家退了你的婚事。你还没过门,如今沈家出了事,苏家未必还肯要你。与其被人退婚羞辱,不如我们先开口……”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皇帝下令流放是不许带下人婆子的,我什么都不会干。你父亲身子也不好,总要有个人在身边伺候着……”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泪痕斑驳,眉眼间满是愁苦。
可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对未知前路的彷徨。
唯独没有对我的心疼。
她要退掉我的婚事,不是怕我嫁过去受委屈。
而是想像上一世一样,带我去北疆做牛做马,伺候他们。
我喉咙哽到发痛:
“母亲,我的婚事已经过了六礼,婚期就定在七日后,你现在退婚,两家是要结仇的。”
“若是这门婚事退了,跟你们去流放,往后谁还敢娶我?母亲是想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老死在家中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有些慌乱地摆手。
我继续道:“再者说,您不是一直夸姐姐乖巧懂事吗?
“她会说话、会来事,比我会讨人喜欢。”
“北疆苦寒,有她在身边,也能哄您和父亲开心。相信她照顾你们,比我更让你们放心。”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可你姐姐……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没做过下人的活计。”
“北疆那种地方,荒凉贫苦,她身子又弱,怎么受得住?我们带她去,怕是还要分心照顾她……”
我听着这话,忽然笑出了声。
眼泪也跟着笑出来了。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姐姐受不住,我就受得住?”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母亲请回吧。婚事已定,我既然许了苏家,便是苏家的人了。您和父亲要去北疆,自有姐姐侍奉左右,青禾,恕不能从命。”
母亲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我许久。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9
次日,父亲出门周旋了一整日。
傍晚回来时,脸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显然是无果而终。
晚饭后,他又把全家人召集到正厅。
我默默在角落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
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集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沈青韵身上,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
“青韵,你自幼体弱,北疆苦寒之地,你受不住。我以玉带求得皇上恩赐,准你留在京中,我会将你送去我恩师张阁老府上暂住,他定会好好照顾你。”
沈青韵闻言,眼泪簌簌落下,起身便要跪下:
“父亲,女儿不愿与父亲母亲分离……”
父亲抬手止住她,叹了口气:
“为父也不舍得你,可北疆那种地方,不是你这两身子能熬得住的。你留下,为父才能安心。”
这一幕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因我心疼父亲母亲,主动站出来说愿意随他们去北疆。
那时的我,觉得这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
但现在的我,静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上一世北疆五年,我在冰天雪地里支羊汤摊子,起早贪黑,双手冻得皲裂流血。
而他们呢?
拿着我挣来的银子,父亲买书煮茶,母亲养花种草。
他们从没问过我一声冷不冷、累不累。
只在我拿回银子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今,我早看清了父亲的伪善,也看透了母亲的自私。
再也不会心软了。
父亲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至于青禾,你……”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浮起一丝愧疚:
“我与你母亲身子都不好,尤其是你母亲,这些年全赖你调理汤药。北疆那种地方,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
“我打算与苏家商议,暂缓婚事。等流放期满,回京之后,再行完婚。反正……苏家那小子是个瘫子,除了你,也没人肯嫁他。拖上几年,不碍事的。”
母亲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老爷,这样会不会不好?青禾的婚事就在眼前,咱们临时要人家推迟,怕是不太好交代。”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反倒隐隐带着期待。
我看着母亲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我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理了理衣袖道:“我的事情父亲就不必费心了。”
父亲一愣。
我淡淡道:“苏家的婚事,我不会推迟,初八那日,我会照常出嫁。”
“父亲若是觉得母亲身边无人照顾,大可带姐姐去北疆。姐姐虽然体弱,可孝心可嘉,想必不会推辞。”
沈青韵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
父亲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母亲见状,转头瞪着我:
“青禾,你姐姐身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知道。”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才觉得,正因为她身子弱,才更应该去北疆历练历练。说不定经此一遭,反倒把底子练好了呢?”
这下,母亲也噎住了。
父亲铁青着脸,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个不孝女!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福了福身,语气淡然:“父亲教训得是,女儿不孝,但好在还有姐姐,有她在父亲母亲身边,女儿也就放心了。”
说罢,我直接转身离开了正厅。
10
接下来的两日过得并不安宁。
府中一片忙乱。
仆从们被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哭喊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房中,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晚翠红着眼眶站在一旁不肯离开。
我已将她的身契从母亲那里要了来,提前还给了她,并准备让她暂去芸娘那边,等他兄长来接她。
就算这次我真的无法改变什么,起码能保住晚翠。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翠推门去看,随即惊呼出声:“小姐,是苏家的人来了!”
我心头一跳,连忙起身迎出去。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芸娘。
她神色匆匆却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红绸包裹的匣子。
“青禾,”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被她握得生疼,却不敢抽手,只怔怔地望着她。
“我兄长昨儿个递了折子进宫,”她压低了声音,眼中泛着泪光,
“他求皇上开恩,念在苏家先祖的份上,准你即刻过门。”
我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
“你不用去北疆了!”芸娘声音激动得发颤,眼眶红红的,“皇上已经下了旨,准你以苏家媳的身份留京待嫁,沈家的事,不牵连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抹了把眼角,又笑起来:
“母亲正在家里准备迎亲的事,催我先来通知你。
我愣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上一世,我被押着踏上北疆的路,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两个月。
那些年受的苦、挨的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罪臣之女”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我以为这一世虽然嫁了苏家,却还是要先去北疆熬上几年,等父亲官复原职才能回来。
可没想到,苏砚辞竟为我求来了这道恩旨。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从我家出事后,他在宫门口整整等了三日。
他以当年为朝廷征战,断了双腿的功勋,求皇上能让我留在京中。
11
因为皇上的圣旨,父亲也无法强行带我去北疆。
启程那日,我站在府门前,默默望着沈家的人被官兵押送出城。
父亲走在最前头,腰背佝偻,再没了往日的威仪。
母亲踉踉跄跄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看向我。
我知道直到此刻,她依然希望我会追上去。
一众叔伯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有的面色灰败,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咒骂父亲连累了全族。
曾经围着父亲阿谀奉承、争抢好处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了埋怨和推诿。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皇上没有要他们性命。
只不过发配边疆,五年后,他们还会回来。
身后,沈府的大门被贴上封条。
朱漆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无论如何,皇上没有要他们性命只不过去边疆,五年后还会回来
身后,沈府的大门被贴上封条。
原本沈家遭难,这婚事该草草了事才是。
可苏夫人却执意不肯委屈我,置办的样样齐全。
大婚当晚。
我坐在床沿上,等着新郎官来掀盖头。
轮椅声由远及近。
“久等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歉意。
我轻轻摇头,随即想起自己盖着盖头。
正要开口说“不妨事”,盖头已被秤杆轻轻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我下意识眨了眨眼,便看见了他。
苏砚辞坐在轮椅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生得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的温润。
与宁远舟的俊朗张扬截然不同。
他正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耳根悄悄泛了红。
“冷不冷?”他问。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屋里烧了地龙,不冷。”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一阵沉默后。
苏砚辞忽然开口:“青禾,我知道这门亲事,是你不得已的选择。”
我一怔。
他定定地看向我,目光澄澈而认真: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只放心在这里待着,我待你会如芸娘一般,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抬头,抿着嘴笑着回望向他。
“这门亲事是我主动找上芸娘,求她帮我牵线搭桥,是我心甘情愿要嫁给你。”
“既拜了堂,成了亲,你我便是夫妻了,谁家夫君把妻子当妹妹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别过脸去。
可我还是看见了。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透彻。
“我……我知道了。”他结结巴巴。
我忍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没抽回去,反而慢慢收拢掌心,将我握住。
“夫君,”我轻声道,“很晚了,我们就寝吧。”
他的手指倏地一紧,连呼吸都乱了。
“……好。”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暖黄。
12
嫁入苏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上百倍。
没有沈家那些繁琐的规矩。
没有父亲动辄的训斥,我也不需要时时提防着得罪沈青韵。
取而代之的,是苏夫人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的点心,是苏老夫人笑眯眯的拉着我唠嗑,是苏芸娘叽叽喳喳围着我喊“嫂子、嫂子”的热闹。
至于苏砚辞。
他待我极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像是在做梦。
每日清晨,他会让丫鬟送来温热的牛乳,不让我空腹喝凉茶。
我练字时,他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夜里我替他揉腿,他起初不肯。
说不让我做这些粗活。
我瞪他一眼,他便不吭声了,只是耳根又红了个透彻。
这样的日子,安稳得让我几乎忘了从前的种种。
直到那一日,芸娘从外面回来,满脸神秘兮兮。
“嫂子,你猜怎么着?沈青韵要嫁人了。”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绣花:“哦?嫁给谁?”
“宁远侯世子,宁远舟,听说是张阁老做的保,两家匆匆把婚事办了,京中都没几个人知道。”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和上一世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吗?”芸娘凑近我,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让人去打听过了,宁远舟在外面的女人怀了孕,肚子等不得了,急需娶一个正妻进门遮掩丑事。”
我的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尖。
“宁侯府虽然门第不低,可宁远舟那人……京中谁不知道他的风流债?”
“正经人家的姑娘,谁也不肯往火坑里跳。”
“这不,张阁老一保媒,宁家就把沈青韵娶过去了,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正好拿捏。”
张阁老……
上一世,父亲为了讨好他,把我嫁给年过五旬的钱大人做续弦。
其中未必没有张阁老的手笔。
他收了钱大人的好处,便让父亲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而父亲为了巴结他,连犹豫都不曾有过。
如今,又是他做保,把沈青韵推给了宁远舟。
我放下针线,用帕子轻轻按住指尖的血珠。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世事当真讽刺。
上一世,沈青韵从我手里抢走了宁远舟,风风光光地做了宁少夫人。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嫂子,你不高兴吗?”芸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没有。只是觉得……这世上,哪有什么便宜是白占的。”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别的事,很快便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13
时间一晃而过。
嫁入苏家一年后,边关传来急报。
北狄犯境,连失三城,守将战死,朝中一时无人敢去。
兵部急得团团转,连递数道折子,皇上在朝堂上震怒,质问满朝文武:“朕养你们何用?”
就在满朝噤声之际,苏砚辞递了折子。
他说,他虽双腿残废,却还有脑子。
愿以残躯为朝廷效力,入边关为军师,为前线将士出谋划策。
苏夫人得知后,哭了一整夜。
苏老夫人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苏家的儿郎,没有怕死的。”
我没有哭。
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帮他收拾行装。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来回忙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青禾,你不必跟我去。”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你是我夫君,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边关苦寒……”
我直接打断他的话:“我不怕苦,你若要不要我跟着你,就给我留下和离书。”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临行前,苏夫人将一枚玉佩系在我腰间,红着眼眶道:
“这是苏家祖传的,传给长媳。你们俩都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回来。”
苏芸娘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嫂子,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哥,也要照顾好自己。”
苏老夫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去吧,苏家的列祖列宗会保佑你们的。”
边关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
抵达边关大营时,守军将领亲自出迎。
苏砚辞虽然双腿不便,可苏家世代将门,他的名声在军中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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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见是他来了,士气大振,纷纷围上来行礼。
他端坐在轮椅上,面色沉静,一一回礼。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虎父无犬子”。
他虽不能站立,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将门风骨,比任何站着的人都挺拔。
我被安排在大营后方的宅院里住下。
说是宅院,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勉强遮风挡雪。
可比起当年我在北疆住的窝棚,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我出门去集市采买药材。
北疆的集市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棚子,冻得硬邦邦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和柴火烟气。
我裹紧斗篷,低头走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一世在这里支羊汤摊子的日子。
“让开让开!”
一阵呵斥声传来。
我侧身让到路边,抬眼望去。
几个衙役押着一队衣衫褴褛的人从街上走过。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囚衣,面黄肌瘦,头发蓬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是流放至此的罪臣家眷。
我本无意多看,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浑身一震。
队伍中间,一个佝偻着腰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冻疮,正被一个衙役推搡着往前走。
她身后,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跟着,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父亲和母亲。
不过一年而已,他们像是苍老了几十岁,被风霜折磨得面目全非。
哪有上一世的体面模样。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押着从面前走过。
母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目光朝我这边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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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概没有认出我。
她只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踉跄着往前走。
14
边关的日子虽然艰苦。
北狄大军压境,苏砚辞在帐中与将领们商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帐帘掀开,苏砚辞被亲兵推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青禾,”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笃定,“这一仗,我只有五成把握。”
我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剩下五成呢?”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剩下五成,就交给老天爷。”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闷声道,“你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
我在营地里等得心焦,每一刻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晚翠在一旁劝我吃东西、喝水,我却什么都咽不下去。
第八天傍晚,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捷报传来。
北狄大败,退兵三百里。
我冲出营地,看见苏砚辞被亲兵推着从阵前回来。
他的轮椅上沾满了泥泞,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可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伸手替我擦泪,指尖冰凉,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说过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大胜,班师回朝。
15
回京后不久,我收到了北疆传来的讯息。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他们便先后病故于流放之地。
没能像上一世那样等到官复原职、重返京城的那一天。
消息是驿站送来的。
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便交代了两条人命的结局。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上一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见了父亲和母亲。
母亲站在马厩门外,冷眼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父亲在书房里,连面都没有露,听说我死了,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无用之人,草草葬了吧。”
我在梦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
“怎么了?”苏砚辞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没有,”我轻声说,“只是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拢在怀中。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落在我们身上。
安静而温柔。
16
番外:
自从,父母亲去世后,沈青韵的日子更加难过起来。
没有了父母的撑腰,她在宁侯府过得如履薄冰。
宁远舟本就不是专情之人,娶她不过是为了遮掩外室的丑事。
新鲜劲一过,便故态复萌,整日流连花丛,对她不闻不问。
宁老夫人本就嫌她是罪臣之女。
若不是张阁老保媒,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如今沈家彻底败落,父母双亡,她在宁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我听说这些事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因果报应,有时候不需要谁去推,它自己就会来。
那一日,我正和苏砚辞在听松斋下棋。
晚翠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
“二小姐,大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晚翠急的称呼都改回了我出嫁前。
说起来,晚翠如今并不是我的丫鬟了。
她嫁了人,夫君是苏砚辞曾经的亲卫统领,在边关那场仗里立了功,如今已是正六品的校尉。
晚翠跟着他,也算是官家娘子了。
可她偏偏还要跟在我身边。
赵横拿她没办法,我也劝不动她。
最后是苏老夫人拍板,让她在我身边做个大管家,既有身份,也能留在我身边。
我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着晚翠那副慌张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她一个人来的?”
“是,就一个人,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看着……”晚翠顿了顿,压低声音,“看着不太对劲。”
苏砚辞也放下了棋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我:“要见吗?”
但还没等我开口。
院门处已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沈青韵推开拦路的丫鬟,直直冲了进来。
她瘦了很多。
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青黑一片,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发髻散乱,再没了当年相府嫡女的半点体面。
“苏青禾!”她站在门口,声音尖锐,“你倒是过得舒坦!”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姐姐来我这里闹什么?”
她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怨毒,
“我来问问你,你为什么不去北疆?你为什么不去伺候父亲母亲?”
我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你跟着他们去北疆,他们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
“你那么能吃苦,你为什么不去?你要是去了,父亲就不会病重,母亲也不会自杀,他们就能等到皇上特赦,父亲就能官复原职,我们沈家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
泪水混着狰狞的表情。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怖。
我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原来,她也重生了。
“你知道宁远舟是怎么对我的吗?他打我,他在外面养女人,他还把那个女人接进府里。”
她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沈家的嫡女,我怎么能受这种屈辱?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沈青韵,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你闭嘴!”她尖叫一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我扑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苏砚辞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我身侧。
他抬起手臂,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
匕首划破衣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子。
“砚辞!”我惊叫出声,扑过去扶住他。
沈青韵被随后赶来的家丁制住。
她被人按在地上,却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苏青禾,沈家这样结果,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苏砚辞按住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却仍轻声安慰我:
“我没事,皮外伤,你别紧张,小心腹中孩子。”
我咬着唇,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
沈青韵被送进了大牢。
宁侯府递了休书,与她断绝关系。
张阁老避之不及,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不久后,我听说她疯了。
狱卒说她整日对着墙壁说话,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喊母亲。
一会儿又笑,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成为诰命夫人……”
我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苏砚辞从身后轻轻拥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低声道:“别想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是啊,不想了。
那些过往,那些恩怨,那些不甘和怨恨,都过去了。
我只想好好活着,和苏砚辞一起。
窗外,春光正好。

我帮全村卖光了一千万斤滞销的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