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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每月三万富养我,考上名校却付不出学费

重生回到高考聚餐那晚,竹马再次当众摔筷子说最讨厌我。上辈子我为这句话哭了十年,这辈子——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橙汁,笑了。
“啪”的一声,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全场没人说话。
江夜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还保持着摔筷子的姿势。
“苏念溪,”他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装清高的女生。”
四十多个人的大包厢,连唱歌的都停了。班主任王老师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班长何昊嘴张着,忘了合上。
秦瑶站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上辈子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我十八岁,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这辈子——我二十八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是排练过的话剧。
好熟悉。
熟悉到我甚至知道下一秒谁会开口说什么。
果然,秦瑶的声音准时响起来:“念溪你别走啊,夜舟就开个玩笑。”
跟上辈子一字不差。
我没理她。
站起来,拿包,走了。
出了包厢,走廊里冷气很足。
手机震了一下。
江夜舟的消息:“你就不问为什么?”
上辈子,这五个字我盯着看了十秒。
这辈子,我用了不到一秒。
拉黑。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一秒钟前我还是二十八岁的苏念溪,加班到凌晨两点,过马路的时候被闯红灯的货车撞飞。
飞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江夜舟。
十年了,我还是没忘掉他。
多可笑。
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坐在KTV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十八岁的身体,高考刚结束。
我用了五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手机日期,六月八号。菜单上的价格,2014年的物价。桌上摆着的披萨,是班长何昊他爸订的。
我活了两辈子。
第一辈子,我从这个KTV哭着跑出去,回家后躲了三天,最后还是没舍得搬走。留在这个城市,读了本地大学,花了十年时间试图忘掉江夜舟。
没忘掉。
直到被货车撞飞那一刻都没忘掉。
第二辈子——就是现在——我打算换个活法。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
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把十年后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辈子我学了十年编程,从零开始,一路做到某互联网公司的高级工程师。我知道哪些APP会火,哪些公司会上市,哪些技术赛道三年后会爆发。
我还知道,秦瑶在聚餐前一天跟江夜舟说了什么。
她告诉他:苏念溪在背后说你是舔狗,说你追了她三年她都不理你,还说你妈做过小三。
全是假的。
但江夜舟信了。
上辈子我是三年后才知道真相的。那时候秦瑶跟江夜舟分手了,喝醉酒把这事当笑话讲出来。
我听到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城市,独自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份工作。
知道又怎样。
这辈子——我照样不打算原谅他。
信了就是信了。十六年的信任比不上秦瑶两句挑拨,这种人,不值得。
出租车停在楼下。
我付了钱,上楼。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愣了。
“你不是说十二点才结束?”
“累了,先回来了。”
“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我没回房间,直接坐到我妈旁边。
“妈。”
“嗯?”
“我想报成都的大学。”
我妈遥控器差点掉了。
“成都?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电子科大的计算机专业全国前十。我想学计算机。”
我妈看着我,那种看了十八年女儿的眼神,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认真还是闹脾气。
“是不是跟江夜舟吵架了?”
“没吵架。他当着全班面说最讨厌我,摔了筷子。”
我妈手顿住了。
电视里在放广告,洗衣液的,很吵。
“他真这么说了?”
“真说了。老师和四十多个同学都在场。”
我妈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行,”她说,“去成都。”
1
第二天一早,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苏念溪——苏念溪你下来——”
是江夜舟。
上辈子,这一幕让我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他,心软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没下去。
这辈子我连窗帘都没掀。
我妈推开我的房门:“念溪,江夜舟在楼下。”
“我知道。”
“你不下去?”
“不去。”
“他说有话跟你说。”
“他的话昨晚说完了。”
我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回头:“他站在花坛边上,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跟我没关系。”
我妈看了我几秒钟。
“好。”
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电子科技大学的专业目录。
上辈子我学的是本地二本的英语专业,毕业后发现找不到工作,才开始自学编程。走了十年弯路。
这辈子不走了。
楼下江夜舟喊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间他妈打电话来了三次,我妈都说不知道,我们家在忙。
到中午的时候,我爸从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来时候嘴角绷着。
“闺女,那小子还在下面站着。”
“让他站。”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嗯。”
我爸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去厨房开了瓶啤酒。
“成都好,火锅好吃。我早就想去四川了。”
我妈瞪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我出门去买东西。
从后门走的,没让江夜舟看见。
经过小区超市的时候,老板娘喊住我:“念溪啊,江家那小子在你楼下站了一上午了,你们俩闹啥了?”
“没闹。他昨天当众说最讨厌我。”
老板娘嘴巴张成了O形。
我买了两箱矿泉水和一包垃圾袋,打车回来。
晚上,我开始整理房间。
跟江夜舟有关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照片,玩偶,那个他送的丑兔子钥匙扣,三年的便签条,还有课本里夹着的他写的纸条。
上辈子这些东西我留了十年。每次搬家都小心翼翼打包好,跟着我走了四个城市。
矫情。
我找了个塑料袋,全部塞进去,扔到了垃圾桶里。
没烧。不值得花那个时间。
2
填志愿那天,我妈把电脑搬到我房间。
“想好了?”
“想好了。”
第一志愿,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二志愿,电子科技大学,软件工程。
第三志愿,电子科技大学,信息安全。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成都好啊,春熙路的兔头绝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
手机响了,江夜舟他妈打来的。
我妈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清:“念溪妈妈啊,夜舟报的北京交大,你让念溪也报北京啊,两个孩子一起去多好。”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念溪报了成都的学校。”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调子一变:“成都?那种地方?念溪的分数报北京绰绰有余啊,去成都不是浪费吗?是不是跟夜舟闹别扭了?小孩子的事你做长辈的不能由着她啊。”
“就这样吧,挂了。”我妈按了挂断。
我点击提交。
“提交成功。”
我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填的是本地大学。英语专业。后来的十年,每一天都在后悔。
这辈子不会了。
填完志愿的第三天,我妈开始找搬家公司。
我爸联系了成都的房子,说要租个离学校近的,方便我上学。
我说不用,我住宿舍就行。
我妈说住什么宿舍,我们一家三口都去成都。
我说你们不用为了我——
我妈打断我:“谁为了你,我早就想开火锅店了。你爸不是想吃兔头吗,去那边天天吃。”
我爸疯狂点头。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
我站在楼下,看着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
六楼,阳台上的花盆还在。
邻居赵阿姨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念溪啊你们怎么突然搬家了,是不是跟夜舟那孩子吵架了?”
“没有。他当众说最讨厌我。”
赵阿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搬家车发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小区门口冲过来。
江夜舟。
他跑得很急,拖鞋跑掉了一只。
冲到车前,喘着粗气。
“你搬家?”
“嗯。”
“去哪?”
“成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念溪你听我说,那天的事——”
“江夜舟。”我打断他,“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最讨厌我。我听到了。不管什么原因,说了就是说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伸手拍车窗,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追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地上。
我妈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爸打开导航,目的地:成都。
后来赵阿姨打电话说,江夜舟在我家老房子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发高烧,住了院。
我妈听完,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阳台上看成都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山的轮廓。
“关我什么事。”
我妈没再说。
3
成都的夏天不像南方那么闷,热得更直接。
七月,我站在春熙路上吃冰粉,旁边一个大哥举着兔头啃得满嘴油光。
我爸学他,第一口就辣哭了。
我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新家在电子科大附近,两室一厅,楼下有家包子铺,老板是个四川大姐,嗓门比我妈还大。
“苏妹儿,今天吃啥子嘛,鲜肉的还是酱肉的?”
“鲜肉,两个。”
“行嘞!”
生活规律地运转起来。
早上跑步,回来吃早饭,然后看编程的书。
上辈子我自学了三年Python才找到第一份开发岗的工作。这辈子我把那些知识都带回来了,十年的编程经验装在十八岁的脑袋里。
我从C语言开始重新过一遍,一天看十个小时,不觉得累。
我妈给我报了个英语培训班。
“大学要出国交换,提前准备着。”
“妈我才刚高考完。”
“时间不等人。你看看人家江——”她停住了。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江夜舟。
这三个字在我们家成了禁区。
但有些人不是你不提就消失的。
第二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我知道你在成都。告诉我你在哪所学校。”
我没回。
把号码拉黑。
第三周,又一个陌生号码。
“苏念溪,你不能一辈子不理我。”
拉黑。
第四周,他换了微信小号申请好友。
头像是一张白纸,昵称叫“你听我解释”。
我截了个图,发给我妈看。
我妈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病。
我说可能吧。
拒绝。
到了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我妈拿着通知书拍了十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我闺女就是争气!”
我爸也发了一条,配的是他在成都吃火锅的照片:“感谢我闺女,让我这辈子吃上了正宗的四川火锅。”
一个小时后,江夜舟他妈在我妈朋友圈下面评论:“恭喜恭喜,我家夜舟去了北京交大,以后两个孩子多联系啊。”
我妈删了那条评论。
然后把江夜舟他妈拉黑了。
我爸看了一眼,说你妈这脾气。
我妈说我闺女被人当众羞辱了,我还跟他家客客气气?做梦。
我爸竖了个大拇指。
开学前一天,我整理了一下行李。
电脑,编程书,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2014年要做的事:
1、大一拿奖学金
2、参加ACM竞赛
3、做第一个APP原型”
这些是上辈子我花了十年才走到的位置。
这辈子,我给自己四年。
4
大学开学第一天,我认识了沈星言。
她是我室友,上铺,计算机系的,成都本地人。
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酒窝,说话带着四川口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就是苏念溪嘛?我看了花名册,咱们宿舍四个人就你一个外地的,从南方来的?那边是不是好热哦?”
“嗯,挺热的。”
“来成都好嘛,虽然也热,但是有火锅吃啊!你吃不吃辣?不吃辣在成都遭不住哦。”
“能吃。”
“那太好了!走走走,我带你去吃学校后门那家串串,绝了!”
沈星言是那种自来熟的人,认识十分钟就能跟你讲她小学时候偷吃辣条被她妈追了三条街的故事。
但她不是花瓶。
军训第三天,编程导论的老师布置了一道入门题,让大家用C语言写一个简单的排序算法。
全班六十多个人,大部分还在查课本。
沈星言十五分钟交卷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代码,写得很干净,逻辑清楚,没有多余的变量。
“你之前学过?”我问。
“初中开始自学的,我爸是程序员。”她歪着头看我,“你呢?你写完了?”
“写完了。”
她凑过来看我的屏幕,愣了一下。
“你用了快排?老师没教这个啊。”
“自己看的。”
她盯着我的代码看了十几秒。
“苏念溪,你到底学了多久?”
“一段时间。”
她没追问,但从那天开始,看我的眼神变了。
军训结束后,编程课正式开始。
教C语言的是个年轻副教授,姓周,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堂课他出了道题,让大家现场写一个计算器程序,支持加减乘除和括号。
给了四十分钟。
我二十分钟写完了。
周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代码,没说话。
又看了一遍。
“你叫什么?”
“苏念溪。”
“你这个递归下降解析写得很老练。大一学生里,很少有人用这种方式。”
我说网上看的教程。
他推了推眼镜:“苏念溪同学,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算法实验室?”
旁边几个男生回头看我。
沈星言在后排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可以。”
“下周一来实验楼302。”
下课后沈星言挽着我的胳膊:“苏念溪你藏得也太深了,你到底什么水平啊?”
“普通水平。”
“你管那叫普通?周老师的实验室大三学生都进不去好嘛!”
我笑了笑。
上辈子我在这个水平上挣扎了三年才稳住。这辈子有十年的积累垫着,大一的课对我来说就像复习。
但我不能暴露太多。
十八岁的大一新生,编程水平不应该超过高年级太多。
克制,慢慢来。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苏念溪,我参加了北京交大的新生军训。你在成都还好吗?”
江夜舟。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
拉黑。
关机。
睡觉。
5
加入周老师的实验室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
宿舍,教室,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八个人,除了我全是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他们看我的眼神统一——这谁啊,大一新生凭什么进来?
第一次组会,周老师让每个人汇报自己的研究方向。
轮到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
“我目前在做一个移动端的天气预报聚合工具,后端用Python,前端用React Native。”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大四的学长叫李振,戴着厚眼镜,开口了:“大一新生就用React Native?你学了多久?”
“自学了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太记得了。”
李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会后沈星言来实验室找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给,犒劳你的。听说你在组会上把那个李振噎了?”
“没有,我就正常汇报。”
“你太低调了。你知道李振是谁吗?去年ACM区域赛银牌,实验室的扛把子。你一个大一新生在他面前说React Native,他能不酸?”
我喝了一口奶茶。
“他酸不酸跟我没关系。我就做自己的东西。”
沈星言看了我一会儿。
“苏念溪,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特别……稳。像是已经活了很多年的那种稳。”
我手一顿。
“可能因为我老成吧。”
“不是老成,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我身边没有十八岁的人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写代码的时候,另一个室友方晴从外面回来。
方晴是本省考来的,学的也是计算机,但兴趣不大,每天泡在社团和学生会里。
她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念溪你又写代码啊,天天写不累吗?”
“不累。”
“你听说了吗?校园十佳歌手大赛要开始报名了,你要不要去?”
“不去。”
“你声音那么好听,不去可惜了。”
“谢谢,真不去。”
方晴耸耸肩,自己去洗漱了。
沈星言在上铺探出头:“你到底在做什么APP啊?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界面,蓝白配色。
“这是什么?”
“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啥?”
“学生之间买卖二手教材、生活用品的APP。目前市面上没有专门做校园场景的。”
沈星言看了几秒。
“这个……好像挺有用的。我上学期的高数课本就没地方卖。”
“对,痛点就在这里。我打算先在我们学校试运营,等跑通了再推到其他学校。”
沈星言从上铺翻下来,整个人凑到我面前。
“苏念溪,你是不是想创业?”
“先做着看。”
“你需不需要人?我会写后端。”
我看着她。
上辈子没有沈星言。上辈子我在本地二本读英语,身边没有一个能聊代码的人。
这辈子,老天给了我一个战友。
“需要,”我说,“前提是你不嫌活多。”
沈星言伸出手:“苏念溪,合作愉快。”
我跟她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6
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的开发用了三个月。
我负责前端和产品设计,沈星言负责后端和数据库。
大一上学期期末,APP上线了。
名字叫“闲鱼堂”——后来闲鱼出来的时候沈星言捶了三天桌子说名字被偷了,但那是后话。
上线第一周,注册用户二百人。
全是我和沈星言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去推广的。
第二周,五百人。
第三周,一千二。
因为有人在上面挂了一台九成新的iPad,标价比二手东低了三百块,被人截图发到了校内论坛,帖子标题是“这什么神仙APP,买教材省了一百多”。
第四周,三千人。
电子科大两万多名在校生,我们一个月覆盖了近15%。
周老师在组会上听我汇报这个项目,推了推眼镜。
“商业化的想法?”
“暂时没有,先把用户体验做好。”
“不错,有产品思维。你考虑过参加下学期的'互联网+'大赛吗?”
“考虑过。”
“我可以做你的指导老师。”
“谢谢周老师。”
组会结束后,李振走到我旁边。
他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你那个APP,用户增长模型是怎么做的?”
“口碑传播加社群运营,没投钱。”
他又站了两秒。
“如果你需要优化推荐算法,可以找我。”
我看着他。
“谢谢。”
他点了个头,走了。
沈星言从门口探进来,嘴巴张得老大。
“李振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了?他上学期对新来的研究生都爱答不理的。”
“可能是对项目感兴趣。”
“他对你感兴趣。”
“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改代码,改到十一点。
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陌生号码,是苏糖发来的。
苏糖是我高中时候的好朋友,高三转学了,但关系一直好。
“念溪,有件事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说。”
“说。”
“秦瑶的事。”
我停下脚步。
上辈子,这个真相是三年后我才知道的。
这辈子,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没打断苏糖。
“你说。”
“高考聚餐前一天,秦瑶跟江夜舟在学校天台说了话。有个学弟在楼梯间录了音。”
“什么内容?”
“秦瑶跟江夜舟说,你在背后说他是舔狗,说他追了你三年你不理他。还说他妈做过小三。全是她编的。”
手机屏幕亮着,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段文字。
上辈子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
这辈子,我一点波澜都没有。
“录音你有吗?”
“有,学弟发给我了。”
“发给我。”
三十秒后,一段音频文件发过来。
我点开。
秦瑶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一字一句,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夜舟,我跟你说个事。苏念溪跟别人说你是舔狗,说你追了她三年她都不理你。她还说你妈是小三上位的,她跟所有女生都这么传。”
“什么时候说的?”江夜舟的声音。
“高一就开始了。你不信去问王小月,去问何昊,他们都听到过。”
录音断了。
我把文件存进了加密相册。
给苏糖回了消息:“谢谢你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找江夜舟说清楚?他是被骗的。”
“不找。”
“可是——”
“苏糖,就算他是被骗的。十六年的交情,他连问我一句都没有,直接信了秦瑶。这种信任,不值钱。”
苏糖没再说话。
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锁了手机,往宿舍走。
路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有两片叶子落在我肩上。
成都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早。
我把叶子拂掉,继续走。
上辈子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当时他来问我一句“念溪,是不是真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问。
他选择了相信秦瑶。
这辈子我不需要“如果”了。
我只需要往前走。
7
大一下学期,“闲鱼堂”的用户突破了八千。
开始有其他学校的学生来问能不能开放注册。
我和沈星言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开放成都地区的六所高校。
服务器成本开始涨了。
域名、云服务器、短信验证码,每个月要花两千多。
我的存款不多,上辈子攒的钱没法带回来,这辈子兜里只有爸妈给的生活费。
沈星言也差不多。
“要不要找投资?”她问。
“太早了,产品还没跑稳。”
“那钱从哪来?”
“赚。”
我花了两天时间,在校园论坛上接了几个外包项目。
帮一个学姐做毕业设计的数据可视化页面,三千块。帮一家校外培训机构做了个报名小程序,五千块。帮实验室另一个团队写了个爬虫脚本,两千块。
一个月挣了一万。
沈星言知道后,表情很复杂。
“苏念溪,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你才大一。”
“自学能力比较强。”
“强也不是这么强法。你是不是哪个大厂的实习生伪装成大一新生来体验生活的?”
我笑了一声。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正常。但我喜欢。”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很忙,忙到没空想别的事情。
白天上课,下午去实验室,晚上写代码或者接外包。
周末和沈星言一起优化APP,偶尔去吃顿火锅。
日子过得充实、干净、透明。
没有江夜舟,没有秦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直到三月的某一天。
我在图书馆写代码的时候,方晴打来电话。
“念溪!你快看校园论坛!”
“怎么了?”
“有个人在论坛上发帖子说你抄袭!”
我皱了下眉,打开论坛。
帖子标题是:“揭露计算机系大一苏念溪,校园二手APP代码抄袭GitHub开源项目。”
帖子下面贴了两段代码的截图,一段标注“苏念溪的闲鱼堂”,一段标注“GitHub某开源项目”。
两段代码长得确实很像。
因为那个开源项目是我写的。
上辈子,2018年,我用“NianxiDev”的账号在GitHub上开源了一个校园交易平台的demo。
那个demo就是“闲鱼堂”的雏形。
这辈子,我把上辈子的代码重新写了一遍。有些框架和逻辑结构没法完全改,因为那是最优解。
但在别人看来,2014年的代码和2018年的开源项目一模一样——
等等。
2018年的项目?
现在是2015年。
那个开源项目还没上传。它是“未来”才会存在的东西。
我重新看了一遍帖子里的截图。
标注的GitHub链接,我点进去。
404。不存在。
这个人伪造了截图。
有人在故意针对我。
我往下翻评论。
“所以大一新生的牛逼都是假的?”
“抄开源项目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难怪那么厉害,原来是ctrl+C。”
几百条评论,清一色质疑。
我把帖子截了图,给沈星言发过去。
她秒回:“谁这么缺德?!GitHub链接是假的啊,404都打不开!”
“有人故意搞事。”
“谁?”
我想了想。
上辈子大一的时候,我在本地二本读英语,没经历过这些。
这辈子的敌人——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消息。
加了我好友之后发来的。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精致的妆容。
秦瑶。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念溪,好久不见呀。听说你在成都做了个APP?好厉害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钟。
上辈子,秦瑶高考后去了北京服装学院,跟江夜舟一个城市。他们后来在一起了两年,分手后秦瑶才把真相当笑话说出来。
这辈子——她提前找上门来了。
8
我没回秦瑶的消息。
但我也没拉黑。
上辈子我吃过不看牌就弃牌的亏。这辈子,我要看清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论坛上的帖子发酵了两天。
评论从几百条涨到了两千多条,有人开始人肉我的各种信息。
“苏念溪,大一,计算机系,外地来的。”
“听说她之前追着一个男生跑了三千公里来成都的?”
最后这条评论让我停了三秒。
追着一个男生跑了三千公里。
秦瑶的手笔。
沈星言气得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太过分了!代码是你一行一行写的,我亲眼看着你写的!我可以作证!”
“先别急。”
“怎么不急?你的名声要被毁了!”
“毁不了。”
我打开电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闲鱼堂”的完整代码提交记录导出来。每一行代码的修改时间、修改内容、提交日志,全部清清楚楚。从2014年9月到2015年3月,每一次commit都有时间戳。
第二,把帖子里那个所谓的“GitHub开源项目”链接做了一个网页快照分析。404页面,没有任何archive记录,说明这个链接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三,我查了发帖人的IP。
校园论坛的管理员是计算机系的一个大三学长,我在实验室见过几次。
我拿着截图去找他。
“学长,这个帖子的发帖IP能查吗?”
学长看了一眼帖子,皱了下眉。
“这个帖子我也看到了,本来想等调查清楚再处理。你是苏念溪?”
“对。”
“IP可以查,但只能查到是不是校内网。”
“查一下。”
他敲了几下键盘。
“不是校内IP。是外部接入的,用了VPN,归属地……北京。”
北京。
我笑了一下。
“学长,帮我把这个IP信息截图保存一下。”
“你要干嘛?”
“发个澄清帖。”
当天晚上,我在校园论坛发了一篇帖子。
标题是:“关于'代码抄袭'一事的澄清。”
内容很简短。
第一部分:完整的代码提交记录截图,从2014年9月第一次commit到2015年3月最新版本,每一行代码的修改历史。
第二部分:所谓“GitHub开源项目”链接的404截图和archive分析,证明该链接从未存在过。
第三部分:发帖人IP归属地——北京。
第四部分:一句话——“我的代码,每一行都是自己写的。欢迎任何人来查。”
帖子发出去二十分钟,评论区风向变了。
“GitHub链接是假的?所以是有人造谣?”
“代码提交记录造不了假吧?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了。”
“发帖人IP在北京?我们学校的人不会用北京IP发帖吧?”
“有人故意搞苏念溪?什么仇什么怨?”
一个小时后,原帖被管理员加了“待核实”的标签。
两个小时后,原帖被删了。
三个小时后,管理员在论坛置顶了一条公告:“经查实,关于苏念溪同学的代码抄袭指控不成立。发帖人使用虚假信息,IP来源非本校。论坛保留追究权利。”
沈星言在宿舍尖叫了一声,差点从上铺掉下来。
“苏念溪你也太帅了!!!”
我关了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秦瑶的微信消息:“念溪,论坛上那个帖子我也看到了,太过分了,谁这么坏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
回了两个字:“是啊。”
然后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
这只是开始。
秦瑶,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一笔一笔算。
9
大一下学期的期末,学院通知“互联网+”创新创业大赛校内选拔赛开始报名。
周老师找到我:“苏念溪,带你的'闲鱼堂'去参赛。”
“好。”
“团队几个人?”
“两个。我和沈星言。”
“再拉两个人进来,评委喜欢看完整团队配置。需要一个做市场的,一个做UI的。”
我想了想。
“李振学长愿意加入吗?”
周老师笑了一下:“你去问他。”
我去实验室找李振。
他正在写论文,看见我来,推了一下眼镜。
“什么事?”
“'互联网+'校赛,需要一个负责算法优化的,你来不来?”
他看了我几秒。
“'闲鱼堂'那个项目?”
“对。”
“用户多少了?”
“成都六所高校,活跃用户一万二。”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来。”
UI设计找了方晴。她虽然代码一般,但审美在线,做出来的界面比我和沈星言强十倍。
四个人的团队凑齐了。
校内选拔赛在六月,我们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那一个月,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不是因为准备比赛累,是因为我在同时做另一件事——
上辈子,2015年下半年,有一波移动互联网创业潮。O2O、共享经济、知识付费,很多现在还不存在的概念会在一两年内爆发。
我在记忆里翻找那些时间节点。
2015年8月——某共享出行平台完成巨额融资。
2016年1月——某知识付费平台上线。
2016年6月——某短视频APP开始爆发增长。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像一张地图,标注着每一个路口的方向。
我不需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只需要在对的时间站在对的位置。
“闲鱼堂”是起点。
但不是终点。
校内选拔赛那天,一共十二支队伍参赛。
评委有五个,三个学院教授,一个校外企业导师,一个投资人。
我们排在第八个上场。
前面七支队伍的项目五花八门,有做校园外卖的,有做自习室预约的,有做考研资料分享的。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站在台上,PPT亮起来。
“各位评委好,我们的项目叫'闲鱼堂',是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目前已覆盖成都六所高校,注册用户一万五千人,月活跃用户一万二千人,累计完成交易一万八千笔,交易总额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个校外投资人坐直了身子。
“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有三个。第一,基于LBS的校园社区模式,用户只能看到本校和邻近学校的商品,降低物流成本。第二,基于用户行为的智能推荐算法——这部分由我的队友李振负责——让卖家的商品精准匹配买家需求。第三,信用评分体系,解决二手交易中最大的信任问题。”
PPT翻到数据页。
用户增长曲线、留存率、复购率、NPS评分,全部清清楚楚。
我讲完了,进入答辩环节。
那个投资人举手了。
“苏同学,你们团队目前有融资计划吗?”
“有。”
“天使轮预期估值多少?”
“三百万。”
台下有人笑了。一个大一学生,开口就要三百万估值。
投资人没笑。
“会后留一下名片给我。”
选拔赛结果当天出来了。
第一名,“闲鱼堂”团队。
代表学校参加四川省赛。
沈星言在台下尖叫。
李振推了推眼镜,嘴巴紧闭,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晴拿着手机疯狂拍照。
我站在台上,捧着那个奖杯。
台下有闪光灯,有掌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苏念溪。
上辈子的苏念溪,在这个年纪,正在本地二本的宿舍里刷电视剧,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失眠。
不会了。
这辈子,不会了。
10
省赛在七月。
我们团队花了一个月打磨产品,把“闲鱼堂”的功能又升级了一轮。加了拍照自动识别商品类别的功能,加了校园快递代取的入口,加了拼单团购的模块。
省赛在成都理工大学举办,四川省三十多所高校,一共四十八支队伍。
我们抽到了第二十三号。
赛场上高手很多。四川大学的一支队伍做了个智慧农业平台,数据很漂亮。西南交大的队伍做了个物流优化系统,有真实企业合作背书。
轮到我们上场的时候,我看到评委席上多了一个人。
不认识,但胸牌上写着“成都高新区创业服务中心”。
我做了十分钟展示,重点讲了用户增长数据和商业模式。
答辩环节,评委问了五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创业服务中心的人问的。
“苏同学,你们这个项目如果要从成都推向全国,你觉得最大的壁垒是什么?”
“冷启动。”我说,“每个学校都是一个独立的社区,新学校的用户需要从零积累。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找每个学校的学生会合作,用线下活动带动线上注册。目前成都六所学校都是这个模式跑通的。”
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结果下午出来了。
省赛金奖。
代表四川参加全国总决赛。
那天晚上,我们团队四个人在学校后门的串串店庆祝。
沈星言喝了三瓶啤酒,脸红得像番茄。
“苏念溪!你就是我的贵人!没有你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打工仔!”
“你本来也不普通。”
“你别谦虚!你知道吗,我爸听说我参加了省赛还拿了金奖,哭了。他在电话里哭的。他说我比他强。”
李振也喝了不少,比平时话多。
“苏念溪,你那个推荐算法的思路,跟我师兄在论文里写的不一样。你的更简洁,但效果更好。你到底跟谁学的?”
“自学。”
“你这个自学的水平,比我自学三年的强太多了。”
我夹了一串藕片。
“李振学长,你三年后会比我强的。”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某大厂的技术博客上,P8级别。
“直觉。”
方晴不喝酒,在旁边吃冰粉。
“念溪,你知道吗,今天比赛的时候,有个川大的女生一直在看你。”
“谁?”
“不认识,长头发,挺漂亮的。她好像认识你。”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她在观众席第三排,一直盯着你看。比赛结束后想过来找你,但你被评委拉走了。”
长头发,漂亮——
不会吧。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玫瑰花,昵称叫“瑶瑶”。
备注写着:“念溪,我是秦瑶。今天在比赛上看到你了,好厉害!加个好友呀。”
秦瑶来成都了?
上辈子她不是在北京吗?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
上辈子秦瑶去了北京服装学院。但那是因为上辈子我没来成都,她没理由跟到这边。
这辈子——
她跟到成都了。
我的胃突然收紧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警觉。
一只追到了三千公里外的狐狸。
我没通过好友申请。
但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11
暑假的第一周,全国总决赛的通知下来了。
地点:北京。
时间:八月中旬。
我买了机票,第一次坐飞机。
沈星言坐在我旁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路拍照发朋友圈。
李振在后排戴着耳机闭眼休息。
方晴恐高,全程闭着眼睛攥着扶手。
到了北京,主办方安排在中关村附近的酒店。
报到的时候,我在大堂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秦瑶。
是江夜舟。
他站在大堂的咖啡角,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瘦了不少。
他也看到了我。
杯子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大堂的人群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转过头,继续办入住。
“念溪?”沈星言注意到我的表情,“你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看那边——那个男生是谁?好帅。”
“不认识。”
“你骗人。你刚才的表情——”
“沈星言,”我看着她,“不认识。”
她闭嘴了。
我拿了房卡上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江夜舟朝这边走了几步。
电梯往上走。
他没追上来。
房间在十二楼。我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北京的天际线。
八月的北京很热,天灰蒙蒙的。
手机震了。
一个归属地北京的号码发来短信。
“苏念溪,我看到你了。我在大堂等你,下来说句话。”
我没回。
手机又震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求你了。”
我看着那个“求”字。
上辈子的江夜舟从来不说这个字。他骄傲、别扭、死要面子。说“求”这种话,比让他死都难。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下午是选手见面会。
四十多支队伍,来自全国各地。
主持人让各队代表上台做三十秒的自我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我上台。
“大家好,我是电子科技大学的苏念溪,我们的项目是'闲鱼堂',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目前覆盖成都六所高校,注册用户两万三千人。”
台下有人鼓掌。
我下台的时候,从座位的间隙里看到了江夜舟。
他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没报名参赛。
他不是选手,他是专程来的。
见面会结束后,我快步走出会场。
身后有人喊我。
“苏念溪!”
我没停。
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苏念溪,你站一下。”
电梯来了,门开了。
我走进去。
他也走进来了。
电梯门关上。
就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我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按了十二楼。
“苏念溪——”
“江夜舟,你有三十秒。”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有话当面跟我说。电梯到十二楼大概三十秒。你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天聚餐,是秦瑶骗了我。她告诉我你在背后说我是舔狗,说我妈——”
“我知道。”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
“我有录音。”
“什么录音?”
“秦瑶跟你在天台说的那些话。有人录了音,发给我了。”
电梯到了八楼。
“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原谅你?”
他不说话了。
“江夜舟,你被骗了,我很同情。但你信了。你没有来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十六年的交情,你连问都不问,直接当着全班面说最讨厌我。”
电梯到了十楼。
“这说明在你心里,我的位置还不如秦瑶的一句挑拨。”
十一楼。
“所以不管你是被骗的还是怎样,结果是一样的。”
十二楼。
电梯门开了。
“我不恨你,江夜舟。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走了出去。
他没追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
很轻。
我没听清。
12
全国总决赛持续三天。
第一天是小组赛,四十八支队伍分成八组,每组前两名晋级。
我们被分在D组,同组的有一支清华的队伍和一支浙大的队伍。
清华那支队伍做的是AI辅助医疗影像诊断,浙大那支做的是跨境支付优化。
都是重量级选手。
小组展示环节,我上台讲了十五分钟。
讲用户数据,讲增长模型,讲商业闭环。
最后我加了一段没在省赛讲过的内容——
“我们正在开发2.0版本,新增功能包括:基于深度学习的商品图片自动估价、校园内即时配送系统、以及与高校后勤部门合作的官方二手书回收通道。”
这些功能上辈子的闲鱼在2017年才开始做。
我提前了两年。
评委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举手了。
“苏同学,你提到的图片自动估价,用的是什么模型?”
“CNN卷积神经网络,在二手商品图片数据集上做了微调。目前准确率在78%左右,还在优化。”
“这个数据集是你自己标注的?”
“是的,从我们平台的历史交易数据里提取的,目前有一万两千条。”
教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小组赛结果下午出来了。
D组第一名:电子科技大学,“闲鱼堂”。
清华那支队伍第二。
沈星言在酒店走廊里跳了三下。
“我们赢了清华!”
李振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方晴捂着嘴,眼睛红了。
我没庆祝。
因为第二天是半决赛,对手更强。
而且,有一件事一直让我不安。
秦瑶来了成都,又出现在了北京。
她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电脑查了一下。
秦瑶的微信朋友圈——我之前一直没删她的旧微信好友,所以能看到。
她最近的朋友圈全是转发各种创业比赛的新闻,还有一条是:“恭喜男朋友的项目入围全国总决赛!”
配图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参赛选手的胸牌。
背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但胸牌上的学校名字我看清了——北京交大。
江夜舟也参赛了?
不对,他今天坐在观众席,不是选手。
那这个“男朋友”是谁?
我翻了翻参赛名单。
北京交通大学,“SmartCampus”团队。
队长:赵齐。
赵齐。
上辈子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但直觉告诉我,事情不简单。
我关了电脑,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沈星言从自己床上翻过来。
“念溪,今天那个在观众席坐了一天的男生,是不是你前男友?”
“不是。我没有前男友。”
“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你问我我问谁。”
“他帅是真帅。”
“跟我没关系。”
沈星言沉默了几秒。
“念溪,你是不是被什么人伤害过?”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太防备了。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除了我——可能因为我脸皮厚。”
我笑了一声。
“沈星言。”
“嗯?”
“谢谢你脸皮厚。”
她也笑了,没再追问。
半夜,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秦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新号加了我好友——不,是我之前没删干净的旧号。
“念溪,你也在北京啊?好巧!明天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
上辈子的苏念溪会犹豫、会纠结、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辈子不会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啊。”
该来的,让它来。
13
第二天中午,我跟秦瑶约在酒店旁边的一家川菜馆。
她比高中的时候瘦了,头发烫了卷,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很精致。
看见我的时候,她站起来,张开双臂。
“念溪!好久不见!”
我没上去拥抱。
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的手臂僵了一秒,然后放下来,笑着也坐了回去。
“你气色好好啊,成都的生活很适合你吧。”
“还行。”
“我听说你做了个APP,拿了省赛金奖,好厉害。我们学校的人都在传呢。”
“你在哪个学校?”
“四川音乐学院。”
我眉头微动。
上辈子她在北京服装学院。这辈子跑到成都来了。
“怎么想到来成都?”
“分数不够北京的,就来了这边。”她笑着翻菜单,“你吃不吃辣?”
“随便。”
点了菜,她开始聊高中的事。
“你知道吗,我们毕业之后班级群基本没人说话了。何昊去了武汉,王小月去了广州,大家都散了。”
“嗯。”
“对了,你知道江夜舟也在北京吗?北京交大。”
“知道。”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秦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念溪,高考聚餐那天的事,我一直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什么事?”
“就是……夜舟摔筷子那个事。其实那天他喝了酒,脾气上来了,不是故意的。”
“他没喝酒。聚餐上全是饮料。”
秦瑶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可能我记错了。”
“嗯,可能吧。”
菜上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很自然地转了话题。
“念溪,你那个'闲鱼堂'现在用户多少了?”
“两万多。”
“好厉害。你有没有想过扩展到其他城市?”
“在考虑。”
“我男朋友也在做一个校园相关的项目,他在北京交大,做的是校园社交。你们要不要合作?”
我放下筷子。
“你男朋友叫什么?”
“赵齐。他也参加了这次'互联网+'大赛,你们可能在决赛上会遇到。”
赵齐。“SmartCampus”的队长。
秦瑶的男朋友。
也在做校园赛道。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论坛上的那个造谣帖子,IP来自北京。
秦瑶加我好友的时机,恰好在帖子发出来之后。
她今天约我吃饭,聊了半天,核心就是在打探“闲鱼堂”的信息。
然后试图把她男朋友的项目跟我的搭上关系。
如果我答应合作——
她就能拿到我们的核心数据、技术架构、用户信息。
如果我不答应——
她手里还有别的手段。
上辈子的秦瑶就是这种人。笑着把刀递给你,等你接了才发现刀尖朝里。
“合作的事再说吧,”我端起杯子,“得先过了决赛。”
“也是也是。”秦瑶笑着举杯,“预祝你拿好成绩。”
我碰了一下杯。
吃完饭出来,秦瑶说她要去找男朋友,跟我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白裙子在太阳下晃了晃,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掏出手机,给沈星言发了条消息:
“今天起,'闲鱼堂'的代码仓库权限收紧到三个人。你我和李振。方晴的权限降为只读。”
沈星言秒回:“怎么了?”
“有人盯上我们了。”
“谁?”
“先别问。照做就行。”
“好。”
我又给李振发了一条:“学长,帮我查一下北京交大的'SmartCampus'项目,队长赵齐,看看他们的技术栈和产品方向。”
李振回:“给我两小时。”
两小时后,李振发来了一份文档。
“SmartCampus”——校园社交平台。2015年1月上线,覆盖北京三所高校,注册用户八千人。
核心功能:校园匿名社交、表白墙、失物招领。
技术栈跟“闲鱼堂”几乎一样。
文档最后一行,李振加了一句备注:
“他们的产品介绍PPT里,有三页的UI设计跟我们的'闲鱼堂'2.0版本高度相似。页面布局、配色方案、按钮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行字。
方晴负责的UI设计。
方晴跟秦瑶不认识——但秦瑶在四川音乐学院,离电子科大只有三站地铁。
我打开方晴的朋友圈,往回翻了一个月。
三周前,方晴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咖啡馆的照片,配文“新朋友请喝咖啡”。
照片里,对面坐着的人,露出了一截白色连衣裙的袖子。
14
我没有立刻跟方晴摊牌。
因为我不确定她是故意泄露还是被利用了。
方晴这个人,心思不深,嘴巴不紧,但不至于坏。上辈子我没跟她共事过,无法判断。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UI设计稿已经泄露了。
决赛在明天。
时间不够了。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做了一个决定。
“沈星言,把2.0版本的UI全部换掉。”
沈星言正在洗头,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洗发水挤到眼睛里。
“什么??明天就决赛了!”
“我知道。所以今晚必须改完。”
“改成什么?”
“我重新画。”
我打开电脑,调出设计工具。
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七年,产品设计、UI交互、用户体验——这些是我吃饭的本事。
虽然不如专业设计师精致,但够用。
我花了四个小时,重新做了一套全新的界面。
风格从之前的清新蓝白变成了暗色系加荧光点缀。
简洁、现代、辨识度高。
沈星言一边帮我调前端样式一边骂。
“到底谁泄露了?方晴?”
“明天再说。先改完。”
凌晨三点,新版本上线测试。
我点了一遍所有页面,确认没有bug。
沈星言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
“睡吧,明天八点上场。”
“你不睡?”
“我再检查一遍。”
她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我坐在电脑前,把PPT也改了。
所有跟旧UI相关的截图全部替换。
改完已经凌晨五点了。
窗外北京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有鸟在叫。
我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
但眼睛很亮。
八点,决赛开始。
十六支晋级队伍,分两轮展示。
第一轮八支,我们在第一轮。
“SmartCampus”在第二轮。
我上台。
PPT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台下第三排的秦瑶。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方脸,板寸头,穿着参赛队伍的统一T恤。
赵齐。
秦瑶看到我的新UI界面,表情变了。
很细微,但我看到了。
她的笑容僵了半秒。
因为她发现——她手里泄露出去的那些设计稿,全部作废了。
我台上讲了十二分钟。
讲用户增长,讲商业模式,讲技术架构。
最后一分钟,我加了一段计划外的话。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在备赛过程中,我们的部分设计稿曾遭到外泄。有竞争对手通过非正当渠道获取了我们的产品设计方案。”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起来了。
评委席上有人皱了眉。
“但我们选择连夜重做,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在UI设计,而在产品逻辑和技术实力。偷走一张设计稿容易,偷走一个团队的思考能力——很难。”
我看向台下第三排。
秦瑶的脸白了。
赵齐的手握着膝盖,指节发白。
“谢谢各位评委。”
我下台。
掌声很大。
沈星言在后台给了我一个拥抱。
李振难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讲得好。”
第二轮,“SmartCampus”上台了。
赵齐展示的PPT里,有三页的UI跟我们被泄露的旧版本高度相似。
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评委直接问了:“赵同学,你们这几页的设计风格,跟上一轮某支队伍之前的版本很像,你怎么解释?”
赵齐的额头上冒了汗。
“纯属巧合。我们的设计是原创的。”
评委没追问,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终结果下午公布。
全国金奖——电子科技大学,“闲鱼堂”。
银奖——清华大学。
“SmartCampus”——铜奖。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
台下快门声不断。
我看到了江夜舟。
他坐在最后一排,鼓着掌,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也看到了秦瑶。
她坐在中间位置,脸上挂着笑,但笑容里有某种我熟悉的东西。
不是认输。
是盘算。
15
颁奖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交流酒会。
各队选手和评委在酒店宴会厅社交、换名片。
我端着一杯果汁,跟几个评委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个省赛时候见过的创业服务中心的人也在,拉着我聊了十分钟,最后说:“苏同学,你这个项目如果要拿天使轮,可以来找我。”
我收了名片。
正要转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溪同学。”
我回头。
赵齐。
他端着一杯酒,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不甘,还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恭喜你拿了金奖。”
“谢谢。”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关于设计稿泄露——你是在暗示我们抄袭?”
我看着他。
“我没说是你们。”
“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
“那你应该去跟所有人解释,不是来找我。”
赵齐的手指收紧了杯子。
“苏念溪,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抄袭的嫌疑一旦坐实,我的项目就完了。”
“那你更应该查清楚,到底是谁把我们的设计稿送到你手上的。”
他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你的女朋友叫秦瑶对吗?”
赵齐不说话了。
“她三周前约我的队友方晴喝咖啡。方晴负责我们的UI设计。喝完咖啡后一周,你的PPT里出现了跟我们高度相似的设计稿。”
“这是巧合——”
“你信吗?”
沉默。
赵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秦瑶不是那种人。”
“你认识她多久了?”
“半年。”
“我认识她十六年。”
赵齐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放下果汁杯。
“赵齐,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设计稿泄露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赢了。但你应该搞清楚,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赵齐叫住我。
“苏念溪。”
我回头。
“你说你认识秦瑶十六年。她到底……做过什么?”
“去问她本人。”
我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灯光昏暗,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车灯连成一条光带。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秦瑶。
“念溪,听说你拿了金奖,太厉害了!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宵夜庆祝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
回了一句:“好啊,在哪?”
秦瑶发来一个地址。
“酒店旁边的烧烤店。我在这里等你。”
我锁了屏,往电梯走。
到了一楼大堂,推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八月的北京,热气还没散。
烧烤店在酒店右手边五十米。
我推门进去。
秦瑶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啤酒。
她看见我,笑了。
“来啦!坐。”
我坐下了。
“恭喜你啊念溪,全国金奖,了不起。”
“谢谢。”
“你真的变了好多。高中的时候你多安静一个人啊,现在上台讲话都不带怵的。”
“人总要长大。”
她举起啤酒杯。
“干一杯?”
我没碰杯。
“秦瑶,不用演了。”
她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论坛上造谣我抄袭的帖子,是你发的。IP来自北京。”
“念溪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你约方晴喝咖啡,套走了我们的UI设计稿,给了赵齐。”
“这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
“还有高考聚餐前一天——”我放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音频文件的图标,“你跟江夜舟在天台说的那些话,有人录了音。”
秦瑶的脸,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变白。
“什么……录音?”
“你告诉江夜舟,我在背后说他是舔狗,说他妈做小三。全是你编的。有录音。”
我点了播放。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跟眼前这个人的脸一起,构成了一幅很讽刺的画面。
“时寒,我跟你说个事——”
不对,录音里叫的是江夜舟,不是时寒。
“夜舟,我跟你说个事。苏念溪跟别人说你是舔狗——”
秦瑶的手猛地伸过来,想抢手机。
我往后一仰,她扑了个空。
啤酒杯被她撞倒了,酒水洒了一桌。
“苏念溪你关掉!你关掉!!”
录音还在放。
“——她还说你妈是小三上位的,她跟所有女生都这么传——”
“苏念溪!!”
她的声音尖得发劈。
烧烤店里其他客人都转头看过来。
我按了暂停。
“秦瑶,”我说,“你十六年来做的那些事,从今天开始——”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江夜舟站在烧烤店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一字一句开口:“秦瑶,你刚才说的——”
他听到了。
全部——
秦瑶转过头,脸上的血色全部退尽。
“夜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江夜舟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我刚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录音从头听到尾。”
他停在桌边,低头看着秦瑶。
“你告诉我念溪在背后骂我妈——是你编的?”
秦瑶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裙角。
“夜舟,我是为了你好,她不适合——”
“谁让你替我决定谁适合?”
江夜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
“你骗我。你让我当着全班面说最讨厌她。你让我亲手赶走了我——”
他没说完。
他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上辈子做梦都想看到的那种——后悔、痛苦、还有一种碎掉了的东西。
“念溪……”
“跟我没关系了,江夜舟。”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
“录音我会保存好。秦瑶,如果你还想再搞什么花样——这段录音会出现在你需要它出现的任何地方。”
秦瑶的脸灰白,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走出烧烤店,夜风扑面。
身后传来秦瑶的哭声和江夜舟压低的怒吼。
我没回头。
16
从北京回成都后,我收到了三个消息。
第一个,高新区创业服务中心的张主任打来电话,说看了我的比赛表现,想推荐我参加成都市的大学生创业扶持计划,有免费办公场地和10万元启动资金。
第二个,周老师发来邮件,说学校决定给“闲鱼堂”团队每人一等奖学金,额外补贴项目经费5万元。
第三个,方晴发来的长消息。
“念溪,对不起。秦瑶来找我喝咖啡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有别的目的。她说她跟你是高中好朋友,想看看你最近在做什么。我就把设计稿给她看了。我没想到她会把东西给别人。是我的错。”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没有追究,也没有再信任。
方晴的权限改成了纯文档编辑。核心代码和设计文件,她不再碰。
沈星言说你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不值得在她身上花时间。”
“那秦瑶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我办。她自己会把自己搞垮。”
事实证明我说对了。
从北京回来后两周,苏糖给我打了个电话。
“念溪,你听说了吗?赵齐跟秦瑶分手了。”
“怎么分的?”
“赵齐回去以后把秦瑶的事查了。发现她不只是偷你的设计稿,她之前还偷了赵齐实验室学长的代码,拿去帮别人做毕业设计赚钱。赵齐气疯了,当天就把她东西扔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秦瑶在朋友圈发了一大段小作文说赵齐渣男,结果赵齐直接把聊天记录截图贴出来了。秦瑶找他要钱、偷代码、还有在背后骂赵齐同学的记录,全部曝光。”
“朋友圈炸了?”
“不止朋友圈。北京交大的论坛也炸了。秦瑶在四川音乐学院那边也传开了,好多人说早就觉得她不正常。”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窗外是成都的晚霞。
“还有,”苏糖压低声音,“江夜舟也知道了。他在北京交大跟赵齐是同校,赵齐曝光的那些东西,他全看到了。”
“然后呢?”
“听说他把秦瑶的联系方式全删了。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什么?”
“就四个字——'我错了,对不起。'”
我没说话。
苏糖等了几秒。
“念溪,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秦瑶的事结束了。
但我的事才刚开始。
十万块启动资金到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注册了一家公司。
名字叫“溪光科技”。
法人:苏念溪。
联合创始人:沈星言。
技术顾问:李振。
我妈听说我注册了公司,在电话里愣了半天。
“念溪,你才大一,开公司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有钱吗?”
“有。启动资金到了。”
“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当交学费。”
我妈沉默了五秒。
“你爸说让你放手干,家里还有点积蓄,不够了跟我们说。”
“谢谢妈。”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吃饭,别老熬夜。你看你上次视频脸都尖了。”
“好。”
17
大二上学期,“闲鱼堂”正式升级为“溪光校园”,从单纯的二手交易平台扩展为校园综合服务平台。
新增了三个模块——
校园外卖聚合(比外卖平台便宜15%,因为我们直接对接食堂和校门口商家)。
校园快递代取(学生互助模式,取件人赚积分,积分换平台优惠)。
二手教材智能匹配(输入你的专业和年级,自动推荐上一届学长学姐出售的教材)。
三个模块,每一个都是上辈子我亲眼看着别人做起来的。
现在我提前两年做了。
第一个月,新增用户一万五。
第二个月,覆盖四川省十二所高校。
第三个月,日活跃用户突破三万。
张主任打来电话:“苏总,你们的数据很漂亮。有几家基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项目,方便安排见面吗?”
“方便。”
第一次见投资人是在一个咖啡馆。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
男的递了名片——某早期投资基金的投资经理。
女的是合伙人。
“苏总,你今年多大?”
“十九。”
“大一学生做出日活三万的产品?”
“大二了。”
合伙人笑了一下。
“说说你的商业模式。”
我讲了二十分钟。
讲校园场景的痛点、用户增长逻辑、变现路径、竞争壁垒。
讲到一半,合伙人打断我:“你之前有过创业经验?”
“没有。”
“你对市场的理解不像一个大二学生。”
“可能因为我想得比较多。”
她看了我几秒。
“天使轮你们想融多少?”
“两百万,出让10%股份。”
“估值两千万?你凭什么?”
“凭日活三万,月增长率40%,用户留存率72%。这些数据在校园赛道里,全国前三。”
她又看了我几秒。
“我们回去讨论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
三天后,答复来了。
投两百万,估值一千五百万,出让13%。
我还了一轮。
最终成交:两百万,估值一千八百万,出让11%。
沈星言拿着投资协议的打印件,手在抖。
“念溪,两百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才刚开始。”
“你还要多少?”
“下一轮,至少一千万。”
她瞪着我,嘴巴张成了O。
李振推了一下眼镜:“苏念溪,你是不是穿越来的?”
我夹了一筷子火锅牛肉。
“你觉得呢?”
他认真想了两秒。
“不是,穿越的人不会像你一样天天吃食堂。”
沈星言笑喷了。
18
拿到天使轮的那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我在实验室写代码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方晴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念溪,有人找你。”
“谁?”
她没回答,侧了侧身。
一个人从她身后走出来。
江夜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
“坐了一夜的火车。”
“找我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实验室里的其他人。
“能出去说吗?”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走了出去。
实验楼的走廊里没什么人。
“说吧。”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秦瑶的全部证据。她在北京的时候不止骗了我,她还在川音那边搞了一个代写论文的生意,找别人写论文然后卖给需要的学生。我查了两个月,把链条全部理清了。”
我接过文件袋,翻了翻。
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代写合同的电子档、涉及的学生名单。
很详细。
“你为什么查这些?”
“因为我欠你的。”
“查秦瑶不等于还我。”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把文件袋合上。
“谢谢。这些东西有用。”
“念溪——”
“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在北京交大辅修了计算机。我想——如果你需要人的话——”
“不需要。”
他像是被一拳打在了胸口。
“'溪光科技'的人我自己选。”我看着他,“你应该做你自己的事。”
“我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两年了,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在成都过得好不好,想你一个人创业累不累,想你是不是还恨我。”
走廊里安静极了。
“你说你不恨我。但你也不原谅我。那我应该怎么做?告诉我。”
我靠着墙,看着他。
十八岁的脸,但比高中的时候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硬了,眼睛里没有了当年那种懒洋洋的神气。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本地二本的宿舍里哭。
这辈子,站在我面前的人和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三千公里,是十年的人生。
“江夜舟。”
“嗯。”
“你回北京。好好读书。好好做你的事。别再来找我了。”
“念溪——”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现在的生活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把文件袋收好,走回实验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19
大二下学期,“溪光校园”的用户突破了一百万。
覆盖了全国三十八所高校。
月流水从几万涨到了六十万。
我们搬出了学校提供的免费办公室,在高新区租了一间两百平的写字楼。
团队从四个人扩展到了十二个人。
沈星言负责技术。李振大四毕业后没去大厂,直接加入了公司,做CTO。我自己兼产品和CEO。
另外九个人是从校招和社招里筛出来的。
两个前端,两个后端,一个UI设计,一个运营,一个市场,一个客服,一个财务。
事情多到我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白天跑业务、见投资人、谈合作。晚上改需求、看数据、处理bug。
周末和沈星言一起吃火锅的时间都没有了。
直到那天。
我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李振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念溪,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做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产品。”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一个APP的下载页面——“校园集市”。
界面,功能,模块——跟“溪光校园”几乎一样。
二手交易、外卖聚合、快递代取、教材匹配。
连配色方案都像。
“什么时候上线的?”
“上周。已经在北京、上海、广州三个城市推广了。推广力度很大,砸了很多钱,各个学校的地推团队全面铺开。”
“谁做的?”
李振点开了“校园集市”的公司信息页面。
开发者:北京瑶光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赵齐。
我盯着那个名字。
赵齐。
秦瑶的前男友。那个在全国赛上被我当众戳穿的人。
他改了个壳,重新做了一模一样的产品。
而且这次——他有钱了。
公司信息显示,“瑶光科技”三个月前完成了A轮融资,融资金额——五百万。
投资方是一家北京的风投。
我关上电脑屏幕。
“李振,他们的技术栈你看了吗?”
“看了。核心代码结构跟我们高度相似。他要么是逆向了我们的APP,要么——”
“要么手里有我们的源码。”
李振点头。
方晴当初泄露的不止是UI设计稿。
如果秦瑶通过方晴拿到的不只是设计文件,而是有截图、有逻辑流程图——
赵齐完全有能力根据这些信息重建一个几乎相同的产品。
“念溪,怎么办?打官司?”
“来不及。他改了代码,换了壳,你上法庭说不清楚。”
“那就这么看着他抄?”
“不看着。”我站起来,“打他。”
“怎么打?”
“他有钱,我比他跑得快。他覆盖三个城市,我一个月内覆盖十五个。他砸地推,我砸产品体验。用户不傻,用过好的就不会用差的。”
“一个月覆盖十五个城市?我们才十二个人!”
“招人。从今天开始,三天内招满三十人。”
李振看了我几秒。
“你疯了。”
“可能吧。”
我拿起手机,拨了张主任的电话。
“张主任,我们需要启动Pre-A轮融资。一千万,估值一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总,你确定?”
“确定。竞争对手已经出现了。不是要不要融的问题,是不融就要被追上的问题。”
“……给我一周时间。”
20
一周后,三家基金坐在了我的办公室里。
其中一家是上次天使轮的投资方,另外两家是张主任介绍的。
我做了一个小时的展示。
讲了三件事——
第一,“溪光校园”的数据。一百万注册用户,四十二万月活,月流水六十万,环比增长35%。
第二,竞争格局。“校园集市”已入场,有五百万融资,正在三个城市铺开。
第三,我们的应对策略。一个月内扩展到十五个城市,核心是产品体验碾压。
“赵齐的产品是抄的,底层逻辑经不起推敲。他的推荐算法粗糙,用户界面卡顿率高,售后体系为零。他靠钱砸市场可以,但留存率不会高。我们用产品质量打他,三个月内见分晓。”
天使轮的投资方合伙人第一个表态。
“我们跟投。加注三百万。”
第二家的投资经理犹豫了一下。
“苏总,你的策略很激进。一个月扩十五个城市,人力和运营成本会暴增。你确定现金流撑得住?”
“撑不住才需要融资。这不是保守赛道,是抢时间。”
第三家的合伙人一直没说话。
他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穿了一件很贵但很低调的深蓝色西装。
最后他开口了。
“苏同学,你今年多大?”
“十九。”
“你做这个项目多久了?”
“一年半。”
“你对校园赛道的理解,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三十岁的创业者都强。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学生需要什么。我自己就是学生。”
他笑了一下。
“我投。五百万。条件我们单独聊。”
那天下午,我拿到了Pre-A轮的TermSheet。
总融资一千万。估值八千万。
沈星言看到数字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苏念溪你是我见过最疯的人。”
“刚开始疯。”
“你还想怎么样?”
“年底之前,覆盖全国一百所高校,注册用户五百万。”
她瞪着我。
“然后呢?”
“然后A轮,融五千万。”
“然后呢??”
“然后——让'校园集市'消失。”
那天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走在高新区的路上。
十一月的成都,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金黄一片。
手机响了。
江夜舟的消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新号。
“听说有人抄你的产品了。需要帮忙吗?”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条消息。
回了一句:“不需要。”
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公司。”
“别关注了。”
“做不到。”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
银杏叶落在肩上,金黄色的,在路灯下发着暖光。
上辈子的十一月,我在本地二本的图书馆里为考试发愁。
这辈子——十九岁的我,刚刚拿到了一千万的融资。
但这不是终点。
赵齐在前面等着。秦瑶不知道躲在哪里。这场仗,还没开始打。
21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累也最充实的三个月。
我把一千万融资拆成三块——
四百万做地推,覆盖新城市。三百万做产品研发,升级核心功能。三百万做运营储备和人力。
招聘是最头疼的。
三十个人的团队,意味着每一个岗位都要精挑细选。
沈星言和李振帮我分担了技术面试,我负责市场和运营。
面了一百多个人,最后留下了二十三个。
其中一个让我印象很深。
他叫陈默,大三,西南财经的,学金融的,投了简历说想做市场运营。
面试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一个学金融的想来做校园产品。
他说:“因为'溪光校园'是我在学校里用过最好用的APP。我觉得它应该在每一所大学都有。”
“你以前做过推广吗?”
“做过。大一的时候帮学校社团拉过赞助,一个月拉了十二万。”
“十二万?什么社团?”
“辩论队。没人想赞助辩论队。但我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我去谈了一家奶茶品牌,承诺在比赛现场植入他们的产品,每场比赛观众席发放免费试喝。品牌方觉得精准触达了大学生群体,一口气掏了十二万。”
我看着他。
“明天上班。”
陈默成了我们的市场负责人。
接下来两个月,他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跑了十五个城市,谈了二十六所高校的学生会合作。
每到一个学校,他先找校内最火的社团或者学生组织,用“闲鱼堂升级版体验官”的名头拉合作。给参与推广的学生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教材折扣和外卖红包。
零现金推广,全靠利益交换。
两个月后,“溪光校园”覆盖了六十三所高校。
注册用户三百二十万。
月活一百五十万。
月流水突破了两百万。
“校园集市”呢?
三个城市扩到了五个。用户停在了四十万。
因为赵齐的产品真的不行。
他的外卖聚合模块延迟严重,经常点了单半小时才有反馈。快递代取功能BUG不断,有学生投诉说取件码被别人用了。二手交易没有信用体系,骗子横行。
用户在应用商店里的差评从三星降到了两星。
而我们——四点七星。
这就是产品的力量。
你可以抄一个壳,但你抄不了灵魂。
但赵齐没有放弃。
二月底,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瑶光科技”起诉“溪光科技”,理由是——不正当竞争。
他说我们在推广过程中恶意诋毁他的产品,散布虚假信息。
沈星言看到律师函的时候气得拍桌子:“他抄我们的还好意思告我们?!”
“冷静。”我把律师函放到一边,“他打不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证据。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渠道说过'校园集市'的坏话。用户的差评是他自己产品烂,跟我们无关。”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公司的法律顾问。
“周律师,对方的起诉依据站不住脚,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反诉。以侵犯商业秘密罪起诉'瑶光科技'。”
“你有证据吗?”
“有。”
我打开电脑,把那天方晴跟秦瑶喝咖啡的朋友圈截图、赵齐PPT中与我们旧版设计稿相似的对比图、IP来自北京的造谣帖截图,以及江夜舟给我的那份秦瑶的全部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代写论文合同——全部整理成文件包。
“这些够了。”
“苏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很久了。”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是料到。是准备好了。”
22
官司的事交给律师处理后,我继续推进业务。
三月,“溪光校园”正式上线了一个新功能——“知识共享社区”。
学生可以在社区里发布学习笔记、考试重点、课程评价。
其他学生可以点赞、收藏、付费解锁优质笔记。
这个功能,上辈子的某知识付费平台在2016年年底才做。
我提前了一年半。
上线一个月,社区日活跃用户十五万。
有一个华中科大的学姐,把她四年的高数笔记整理成了系列专栏,定价9.9元。
一个月卖了三万份。
收入近三十万。
这件事被媒体报道了。
标题是:“大学生靠卖笔记月入三十万?背后的平台是一个19岁女大学生做的。”
报道出去后,我的微博私信爆了。
不是粉丝私信——是投资人。
六家基金在同一周内联系了我。
最大的一家,管理规模五十亿,专投教育和消费赛道。
合伙人亲自飞到成都来见我。
“苏总,我们对'溪光校园'非常看好。知识共享社区的模式很有想象力。A轮我们领投。”
“估值多少?”
“三个亿。”
我看着他。
“五个亿。”
“苏总,三个亿已经很高了。你的公司才成立一年半。”
“我的用户五百万,月活两百万,月流水四百万,环比增长还在40%以上。知识共享社区的付费转化率12%,这个数据在教育赛道里你找不到第二家。”
他笑了。
“四个亿,最高了。”
“四点五。”
“……成交。”
A轮融资:五千万,估值四亿五千万。
沈星言这次没有在办公室转圈了。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五分钟。
“念溪。”
“嗯?”
“我们公司值四个半亿了。”
“嗯。”
“我有股份。”
“嗯。”
“我是不是富了?”
“纸面上富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爸知道吗?”
“你回去告诉他。”
“他会哭的。”
“那就让他哭。”
她真的回去告诉她爸了。
她爸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李振知道消息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溪,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穿越的了。”
我回:“瞎说什么。”
他回:“开玩笑的。但你真的很不像二十岁。”
我锁屏。
二十岁。
上辈子的二十岁,我在学校食堂吃三块钱的拌面,对着月薪三千的招聘信息叹气。
这辈子的二十岁,我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签下了五千万的融资协议。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23
A轮融资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赵齐撤诉了。
“瑶光科技”的律师函不了了之。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我们的反诉吓到了他。
周律师告诉我,赵齐的律师来沟通和解的时候,态度非常软。
“他知道你手里有秦瑶的证据。如果那些东西在法庭上公开,他偷设计稿的事就坐实了。他撤诉是止损。”
“和解条件是什么?”
“他希望双方互撤诉讼,互不追究。”
“不接受。”
“什么?”
“告诉他,他的诉讼可以撤,我们的反诉不撤。”
“苏总……”
“他抄了我们的产品,偷了我们的设计稿,还反过来告我们不正当竞争。这种人不教训一下,以后还会有下一次。”
周律师叹了口气:“好,我转达。”
两天后,赵齐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苏念溪,你逼太紧了。”
“赵齐,你该庆幸我没把你偷设计稿的事直接捅给媒体。”
“我那不是偷——秦瑶给我的——”
“谁给你的不重要,你用了。而且你知道来源不正当。”
沉默。
“你到底想怎样?”
“'校园集市'下架。公开道歉。在技术博客上发声明,承认产品设计参考了'溪光校园'的框架。”
“你疯了——”
“不疯。你三天内不执行,我把秦瑶的全部证据提交法院,同时发给每一家你接触过的投资人。”
他挂了电话。
三天后,“校园集市”从应用商店下架了。
赵齐在自己的技术博客上发了一段三百字的声明,承认“产品开发过程中参考了行业内部分优秀产品的设计理念”。
含糊其辞,但够了。
因为他的投资人看到了。
一周内,“瑶光科技”的A轮投资方宣布撤资。
赵齐的公司,从五百万融资到资金链断裂,只用了一个月。
第二件事——
秦瑶被川音退学了。
她代写论文的事东窗事发。
赵齐曝光的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被川音的学生举报到了学校纪委。
学校调查了两个月,最终认定秦瑶组织代写学术论文,情节严重,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苏糖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复杂。
“念溪,秦瑶被退学了。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被人陷害,所有人都欺负她。”
“然后呢?”
“没人评论。连一个点赞都没有。”
我看着窗外的天。
成都四月的天很好看,天蓝得透亮,有白色的云慢慢飘过去。
“该的。”
“念溪,你不觉得……太惨了吗?”
“苏糖,她从高中开始就在编织谎言。她骗江夜舟说我在背后骂他妈,让我被当众羞辱。她偷我的设计稿给赵齐。她在论坛上造谣我抄袭。她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她不是被人陷害,她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糖不说话了。
“苏糖。”
“嗯?”
“你是好人。但好人不用对坏人心软。”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和一支白玫瑰。
沈星言上周从花店买的,说办公室太冷清了,得有点生机。
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我足以与你相配。
跟谁相配不重要了。
跟自己相配,就够了。
24
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做了一件大事。
“溪光校园”推出了3.0版本——“溪光校园·城市版”。
不再只是校园内部的工具,而是连接校园和城市的桥梁。
学生可以在平台上找兼职、找实习、租房子、拼车出行。
企业可以在平台上发布招聘信息,精准触达大学生群体。
这个模式,上辈子要到2017年才有人做出来,而且做得很粗糙。
我做了两年的用户积累,数据基础比谁都扎实。
3.0上线两个月,企业入驻突破了一千家。
月流水从四百万涨到了一千二百万。
利润开始有了。
我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B轮目标:2亿,估值20亿。”
沈星言看到这行字,沉默了整整十秒。
“念溪,你是要把公司做到上市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它值不值得上。”
七月,有一个人来公司找我。
前台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苏总,有一位先生说是你的老朋友。他没预约。”
“叫什么?”
“他说姓江。”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让他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走出会议室。
江夜舟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但精气神比以前好,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
“苏总。”他站起来,语气有点苦涩地笑了笑。
“你又来成都?”
“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从北京交大退学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楚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电子科大的录取通知书。插班生考试,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我要来成都读书。”
“你退了北京交大,来这里读插班生?你疯了?”
“可能吧。”
“江夜舟,你不用做这种事。”
“这不是为你做的。”
我看着他。
“真不是。”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上次的急迫和痛苦,“北京那边我待不下去了。看到交大就想起赵齐和秦瑶的事,觉得恶心。而且,我在北京辅修了一年计算机,发现真的喜欢。电子科大的计算机比交大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确定不是追到我学校来的?”
“你的公司在高新区,你早就不住校了。”
“那你——”
“苏念溪,”他打断我,“我只是来同一个城市,不是来纠缠你。你说我的生活里不该有你的位置,我听进去了。所以我先把自己的事做好。你不想见我,我们可以在一个城市待着一辈子互不打扰。但我要在你的城市。因为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就在这里。”
他说完,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打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夜舟。”
他停下来。
“你来成都读书是你的自由。但别来我公司找工作。”
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干净的笑。
“放心,我不会。我自己开一家。”
门关上了。
沈星言从会议室门口探出脑袋。
“他走了?”
“嗯。”
“你脸红了。”
“没有,空调太热了。”
“二十度的空调你说热?”
“沈星言你去写你的代码。”
25
大三下学期,B轮融资启动。
这一次不用我去找投资人了。投资人主动找上门来。
“溪光校园”的数据太好看了——
注册用户一千二百万。
月活跃六百万。
月流水两千万。
企业入驻三千家。
全国覆盖高校一百八十所。
五家顶级基金同时出了TermSheet。
我选了最大的一家作为领投方。
“苏总,你的估值预期是多少?”
“二十亿。”
投资人笑了。
“你去年说估值一个亿的时候,我们觉得你疯了。一年后你做到了四点五亿。现在你说二十亿——”
“您是信还是不信?”
他看了我好几秒。
“信。”
B轮:两亿人民币,估值二十二亿。
签约那天,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高新区的夜景。
成都的夜很漂亮,灯火连片,远处的天府大道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手机响了。
我妈的视频通话。
“念溪!你是不是又忘吃晚饭了!”
“吃了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苏念溪!你公司值二十个亿了还吃方便面?!”
“妈,方便面怎么了,我爱吃。”
“你等着,我现在下楼给你做饭,你来家里吃。”
“妈不用了我——”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不管你走多远、做多大,都不会变。
比如我妈永远觉得我吃不饱。
比如我爸永远在朋友圈炫耀他闺女。
比如——
手机又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
江夜舟:“恭喜。”
只有一个字。
但我知道他在关注。
他来成都已经三个月了。
电子科大的插班生,计算机系。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所学校的数据库里,但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说他要在我的城市。不纠缠,只是在。
上辈子的苏念溪,花了十年在原地等一个人。
这辈子的苏念溪,花了三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等任何人的人。
但——
我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锁屏,下楼去我妈家吃饭。
26
大四那年,两件事同时收尾。
第一件事——秦瑶。
被川音退学后的秦瑶消失了大半年。
直到十月的一天,苏糖发来一条消息。
“念溪,秦瑶回老家了。听说她在老家的一家服装店打工。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在外面欠了钱。”
我看了,没回。
“她托人给你带了一封信。要看吗?”
“不看。”
“信里说——”
“苏糖,我说不看。”
苏糖不说了。
我关了手机,继续开会。
会后陈默走过来。
“苏总,有个事跟你汇报。”
“说。”
“我们在西南地区的竞品扫了一遍。赵齐的'校园集市'下架后,他又用另一个公司注册了一个叫'校友帮'的APP,在重庆上线了。功能跟我们差不多。”
我靠着椅背。
“他又来了?”
“嗯。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抄,做了一些差异化。用户量不大,但在重庆的三所高校有几千人在用。”
“留意着,不用管。”
“不管?”
“他没钱了。撤资以后他找不到新的投资人。一个被公开曝光过参考竞品设计的创业者,VC圈不会再碰他。让他折腾,自然死亡。”
陈默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校友帮”停止更新。服务器到期后没有续费,用户数据全部丢失。
赵齐在技术论坛上发了最后一篇帖子,标题是:“二十三岁,创业失败,何去何从。”
评论区有人安慰他,也有人嘲讽他。
最高赞评论只有一句话:“你偷了别人的东西,就别怪别人断了你的路。”
这条评论是李振用小号发的。
我看到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第二件事——公司的战略转型。
B轮融资到位后,“溪光校园”不再只是校园工具。
我开始布局两个新方向——
一个是在线教育。把知识共享社区升级为系统化的课程平台,邀请大学教授和行业专家入驻,做精品课程。
一个是校企合作。帮企业做校园招聘的精准匹配,基于学生在平台上的行为数据(学习笔记、二手教材偏好、兼职经历),生成简历画像。
这两个方向,上辈子分别在2017和2018年爆发。
我提前布局,抢了至少两年的先机。
到2017年初——也就是我大四上学期——“溪光科技”的数据是这样的:
注册用户:两千五百万。
月活跃:一千二百万。
年营收:三亿两千万。
净利润:四千万。
覆盖高校:全国六百二十所。
企业合作方:一万两千家。
团队:一百八十人。
公司值多少钱?
C轮的投资人给出的估值——五十亿。
二十一岁的我,坐在自己公司的CEO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数字。
窗外是高新区的天际线。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爸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我上新闻的截图,配文:“这是谁家闺女?真棒。”
沈星言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她最爱的冰美式。
“念溪。”
“嗯?”
“你还记得大一刚认识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想做一个APP吗?”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做梦。”
“现在呢?”
她举起杯子。
“现在我觉得你在做更大的梦。但我信你。”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27
大四下学期,毕业季。
我没参加校招。
但我参加了毕业典礼。
站在体育馆里,穿着学士服,跟一千多个同学一起扔学士帽。
沈星言站在我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李振站在后排,推着眼镜,假装揉眼睛。
方晴也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大二以后就淡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没再追究。毕业了,各走各的路。
典礼结束后,我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穿着学士服,身后是电子科大的校门。
配文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谢谢四年。”
发完朋友圈,手机震了。
无数条评论涌进来。
投资人、合作伙伴、团队成员、大学同学——
然后,一条评论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最底下。
“毕业快乐。——江夜舟”
他用真名评论的。
我没删,也没回。
毕业后的第一周,我做了一个决定。
“溪光科技”启动C轮融资。
五亿人民币。估值五十亿。
投资方是国内最大的几家教育和消费基金。
签约仪式在成都香格里拉酒店。
到场的有投资人、媒体、政府领导、合作企业。
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成马尾。
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投资人。
不是媒体。
是我妈。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外套,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一边擦眼泪一边拍照。
旁边是我爸,穿了他最好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腰板挺得笔直。
我讲完话下台,我妈一把抱住了我。
“闺女,妈骄傲。”
我爸站在旁边,使劲眨着眼。
“爸,你怎么了?”
“没事。灯光太亮了。”
灯光太亮了,就像当年哈尔滨的风沙迷了眼一样。
我搂着我妈,笑出了声。
签约结束后,有记者堵着我采访。
“苏总,您二十一岁就做到了五十亿估值的公司,请问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不停地往前走。”
“您有什么想对年轻创业者说的话吗?”
“别等。想做就做。”
“最后一个问题——您的公司名字叫'溪光',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看着镜头。
“溪是我名字里的字。光——是我希望自己能成为的东西。不依赖别人的光,自己发光。”
采访结束,我走出酒店。
夜风吹过来,成都六月的风,温热柔软。
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消息。
江夜舟:“你今天的演讲,我在网上看了直播。”
我没回。
又一条:“你说'自己发光'的时候,我觉得你已经在发光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
“你毕业了吗?”我打了出去。
他秒回:“下个月。”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自己做一个项目。教育方向的。”
“什么项目?”
“一个帮农村学生远程学习的平台。免费的。”
我看着这几行字。
上辈子的江夜舟,最后去了一家银行上班,过着体面但普通的日子。
这辈子的他,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需要技术支持的话——”我敲了一半,又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了一句:“加油。”
发出去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
第一个笑脸。
我锁了屏,叫了辆车回公司。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白玫瑰。
我让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支。
插在办公桌的玻璃瓶里。
白色的花瓣在台灯下干净透亮。
28
C轮融资到位后的第三个月,“溪光科技”迎来了最大的一次挑战。
一家互联网巨头——“腾新集团”(化名),宣布进军校园赛道。
他们有钱,有流量,有用户基础,有技术团队。
他们做了一个叫“校园通”的产品,功能覆盖了我们的全部赛道。
消息一出,我们的股东群炸了。
几个小股东慌了,私下找我谈,问要不要接受腾新的收购谈判。
“他们出什么价?”
“二十亿。”
“我们估值五十亿,他们出二十?”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卖,他们会用流量优势强推'校园通'。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我们可能一分钱都不值。”
我看着对面的小股东。
他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投资,见惯了大风大浪。但他的手在抖。
“你怕了?”
“……理性来说,巨头入场,创业公司很少能活下来。”
“理性来说,确实。”
“所以——”
“但我不卖。”
他张了张嘴。
“苏总——”
“'溪光校园'有两千五百万大学生用户。这些用户不是因为流量来的,是因为我们的产品真的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巨头有钱有流量,但他们不懂学生。他们做的校园产品,跟他们做的所有产品一样——大而全,但不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我顿了一下,“因为我见过太多巨头入场、创业公司反杀的案例。”
小股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有方案?”
“有。”
我打开投影仪。
PPT第一页,四个字——
“深挖校园。”
“巨头做的是平台,覆盖所有人。我们做的是社区,只服务学生。他们做广度,我们做深度。他们有一百个功能,但每个功能都平庸。我们有十个功能,但每个功能都做到学生离不开。”
“具体怎么做?”
“三个月内上线三个杀手级功能。第一个,AI自习搭子——用算法帮学生匹配学习伙伴,解决大学生自习无动力的问题。第二个,校园信用贷——跟银行合作,基于学生在平台上的信用数据提供低息助学贷款。第三个,就业直通车——跟头部企业签独家合作,平台上的优秀学生可以直接跳过简历筛选进入终面。”
“这些功能……巨头做不了?”
“做不了。因为数据在我们手里。两千五百万学生的学习行为、消费习惯、信用记录——这些数据是我们用三年时间积累的。巨头从零开始做,至少要两年才能追上。”
会议结束后,团队全员加班。
接下来的三个月,全公司一百八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在十点前下班。
沈星言带着技术团队连续熬了七个通宵。
李振写了一万行代码,瘦了十斤。
陈默跑了三十个城市,谈了一百家企业合作。
三个月后——
AI自习搭子上线一周,日活新增五十万。
校园信用贷上线一个月,申请量突破十万笔。
就业直通车的第一期合作企业名单——包括四家世界五百强和八家互联网头部公司。
“校园通”呢?
上线三个月,下载量两百万,但日活只有三十万。
留存率——18%。
因为学生用了一圈发现——这东西跟微信朋友圈没什么区别。不好玩,不实用,没有“溪光校园”那种懂学生的感觉。
腾新集团的校园事业部负责人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被记者问到“校园通”的表现。
他说:“校园赛道的竞争比我们预想的激烈。'溪光校园'在学生群体中的心智占有率非常高,短期内很难撼动。”
记者追问:“你们会考虑收购'溪光校园'吗?”
他笑了笑,没回答。
但私下里,腾新的战略投资部又来找我了。
这次开价——五十亿。
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不卖。”
29
三年后。
2020年,我二十四岁。
“溪光科技”完成了D轮融资,估值一百二十亿。
全国三千所高校覆盖了两千八百所。
注册用户八千万。
年营收二十亿。
净利润超过三亿。
公司搬进了高新区最好的写字楼,占了整整三层。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府新区。
远处是绵延的龙泉山,近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脚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创业大道。
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沈星言每周都会换新的。
她说这是公司传统。我说明明是你自己的习惯。她说老板的习惯就是公司的传统。
我笑了。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李振带着技术团队拿了两项国家专利。
陈默把市场部做到了一百五十人的规模。
沈星言从CTO升级成了联合CEO,跟我一起管公司。
公司楼下开了一家奶茶店,老板是我妈。
她说自己闲不住,开个店打发时间。我爸在店里负责收银和洗杯子,每天乐呵呵的。
隔壁就是我爸的钓具店——他终于实现了退休后开钓具店的梦想,虽然一天也卖不出几根鱼竿。
幸福的日子,是我上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样子。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一个人。
他准时到了。
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江夜舟。
二十四岁的江夜舟,比二十岁的时候壮了一圈,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看到我,笑了。
还是那种干净的笑。
“苏总。”
“别叫苏总。”
“念溪。”
我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他坐下来。
我给他点了一杯美式。
“你的项目怎么样了?”
他做了两年的农村远程教育平台,名字叫“萤火”。
免费的,不盈利,靠公益基金和政府补贴运营。
覆盖了全国一千二百个乡村学校,帮助了超过三十万农村学生。
去年拿了教育部的表彰。
“还在做。最近在谈一个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合作项目。”
“厉害。”
“比不上你。”
“不是比的事。你做的事情比我的更重要。”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喝了一口咖啡。
“江夜舟,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当年在KTV——你摔筷子的时候——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候不想。现在想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当时在想——如果你真的在背后说了那些话,那我十六年对你的了解就全是假的。我接受不了。所以我想——如果我先说讨厌你,如果你真的是那种人,你就会反击。你会骂回来,或者辩解。”
他抬起头。
“但你什么都没做。你拿起包,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秦瑶骗了我。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你要是真的在背后说了那些话,你不会那么平静地走掉。你会吵,你会哭,你会跟我理论。但你什么都没做——说明那些话不是真的。”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来追我解释?”
“追了。在你楼下站了一天。搬家那天追到了车前。你走了以后我又去站了一夜。”
“我说的是——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告诉我。”
“因为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什么?”
“说不出——我信了秦瑶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不喜欢我。”
咖啡馆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杯咖啡之间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秦瑶告诉我你说我是舔狗。这个词扎得最深。因为我知道,我确实追了你三年。给你带早餐,等你放学,下雪天给你买烤红薯——但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明确的回应。我不确定你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跑腿的。”
“所以秦瑶一挑拨,你就信了。”
“对。因为她说的跟我心里最怕的东西一模一样。”
我放下咖啡杯。
“江夜舟。”
“嗯。”
“你知道吗,上辈子——”我停住了,差点说漏嘴。
“什么上辈子?”
“……如果有上辈子的话。”
他认真地看着我。
“如果有上辈子,我一定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
“你确实做了。”
“那这辈子,你给我机会弥补吗?”
我看着他。
二十四岁的江夜舟,不再是那个忽冷忽热、阴阳怪气的男孩了。
他瘦了,沉稳了,做了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他没有来我公司求职,没有用我的资源,没有靠我的名气。
他自己做了“萤火”,帮了三十万农村学生。
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四年,没有打扰我一次。
但他一直在。
“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当着任何人的面说讨厌我。”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会了。这辈子不会了。”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秒,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
跟十八岁时候给我递烤红薯的那只手一样,又不一样了。
窗外阳光正好。
白玫瑰在桌角的花瓶里,安静地开着。
30
五年后。
2025年。
我二十九岁。
“溪光科技”在香港上市了。
市值三百八十亿。
敲钟那天,我站在港交所的大厅里,手里握着那个铜锤。
身边站着沈星言、李振、陈默,还有一百八十个跟我一起走过来的人。
身后站着我爸我妈。
我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美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爸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虽然领带系歪了,但他说不要紧,歪着更有个性。
“咚——”
钟响了。
大厅里掌声如潮。
沈星言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李振推了推他那副戴了十年的眼镜,鼻子红红的。
陈默在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假装在看手机。
我没哭。
但眼眶热热的。
敲钟结束后,有记者采访我。
“苏总,从大一做一个校园二手APP,到今天上市,您走了七年。最想感谢谁?”
“我的团队,我的家人,还有——所有离开过我的人。”
记者愣了一下。
“您是说……?”
“没有他们的离开,我不会知道自己可以走多远。”
采访结束后,我在港交所楼下拍了一张照片。
穿着正装,身后是港交所的标志。
这张照片我没发朋友圈。
我发给了一个人。
他秒回。
“恭喜。最漂亮的苏总。”
我打了一行字:“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他回:“永远有空。”
晚上在维多利亚港边的餐厅,家人和核心团队一起吃了庆功宴。
饭桌上,我爸喝了三杯红酒,拍着桌子说我闺女真棒。
我妈给每个人夹菜,连李振都没放过。
沈星言喝醉了,趴在桌上说念溪我爱你。
陈默给全体员工发了红包,五千块一个。
热闹了一整晚。
散场后,我一个人站在港口边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远处的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
江夜舟走到我旁边,递了一杯热可可。
“冷了。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
“你知道吗,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上辈子?”
我喝了一口可可。
“没什么。说梦话。”
他没追问。
我们并排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夜景。
风吹过来,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我没有推开。
“江夜舟。”
“嗯。”
“我以前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希望毕业那天他能跟我说喜欢我。'”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了。大学毕业那天,在朋友圈。你没回。”
“你说的是'毕业快乐'。”
“那四个字后面,我本来打了'我喜欢你'。删了二十遍,最后只剩下'毕业快乐'。”
我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个德性。”
他也笑了。
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
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苏念溪。”
“嗯。”
“我喜欢你。从四岁在幼儿园看到你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二十五年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看着海面上碎成一片的灯光。
二十九岁的苏念溪。
上辈子在这个年龄死于一场车祸,带着满腔遗憾和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名字。
这辈子——
公司上市了。朋友在身边。爸妈健康。我爱的人站在我旁边,外套披在我肩上,热可可还冒着白气。
风吹过维多利亚港,很凉,很好。
那些摔碎的筷子,烧掉的日记本,三千公里的逃离,无数个失眠的夜——
都变成了此刻脚下的路。
路很长。
但走到这里,刚刚好。

我妈每月三万富养我,考上名校却付不出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