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升姨娘被嘲笑,我领命离府后,首辅悔疯了
通房升姨娘被嘲笑,我领命离府后,首辅悔疯了
通房三年,我以为熬出了头。
太夫人亲自开口,说要提我做姨娘,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拿眼神恭维我,我心里刚升起一丝暖意。
首辅从书后头抬起眼皮,淡淡丢出一句:"算了,赏给庄头吧,省得碍眼。"
轻飘飘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着我哭,等着我跪,等着我求饶。
我福了个身,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奴婢领命。"
当天我就卷了铺盖,头也不回地出了府。
三日后,他身边的大管事气喘吁吁地来到庄子上,说老爷要见我。
我正坐在田垄边晒太阳,头都没抬:"回去告诉他,庄头的人,没空。"
01
暮春的午后,熏风都带着燥意。
静得能听见飞虫嗡鸣的暖阁里,更是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这是我在首辅裴衍身边做通房的第三年。
也是我入府的第五年。
两年粗使丫鬟,三年通房。
我以为,日子就要熬出头了。
上首的太师椅上,府里的太夫人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怜悯。
“沈鸢,你在衍儿身边,有几年了?”
“回太夫人的话,整三年了。”我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太夫人点点头,佛珠捻得快了几分。
“是个安分的。”
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说。
一旁的张妈妈立刻陪着笑脸上前一步。
“可不是嘛,太夫人。沈鸢这丫头,最是省心,不争不抢,话也少,伺候大人最是尽心。”
屋里的几个大丫鬟,也纷纷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
那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恭维。
她们都清楚,今天这场面,意味着什么。
太夫人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终于说出了那句我等了三年的话。
“你伺候得好,府里也不能亏待了你。”
“我看,就抬个姨娘吧。”
“虽说是个没品阶的,到底也是个主子,以后见了人,腰杆也能挺直些。”
轰的一声。
我感觉脑子里的血都涌了上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姨娘。
从一个任人买卖的通房,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姨娘。
一步登天。
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张妈妈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还不快谢谢太夫人恩典!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压下心头的狂喜与酸楚,正要叩首谢恩。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东侧的书案后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暖阁里刚刚升腾起的热气。
“母亲。”
裴衍终于从堆积如山的书卷后抬起了头。
他今年二十有五,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
面容俊美得近乎刻薄,一双瑞凤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淡漠。
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也包括我这个,伺候了他三年的通房。
太夫人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
“衍儿,你觉得如何?”
裴衍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我。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神情有些倦怠。
他的视线,仿佛越过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他金口玉言。
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下半生的命运。
我跪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终于动了动薄唇。
02
裴衍的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个通房丫头,提什么姨娘。”
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衍儿,沈鸢她毕竟……”
“母亲,”裴衍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儿子房里的事,儿子自己做主。”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我。
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一件用旧了,碍眼了,该处理掉的物件。
他端详了我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处置我,才最省事。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算了。”
“前日京郊庄子的吴庄头,不是丧了老婆吗?”
“就把她赏给庄头吧。”
“也算全了她一场主仆情分,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从我的头顶,瞬间浇到脚底。
冷得我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暖阁里,瞬间落针可闻。
刚刚还对我满脸堆笑的张妈妈,此刻僵在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
几个大丫鬟,幸灾乐祸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太夫人的脸色更是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手里的佛珠都停了。
“胡闹!”
她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衍儿!你这是做什么!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裴家!”
赏一个通房给庄头做老婆。
这不是赏赐,这是羞辱。
是把我的脸,连同裴家的脸,一起扔在地上踩。
裴衍却毫不在意。
他重新拿起了朱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儿子做事,何时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怜悯的,嘲讽的,看好戏的。
她们都在等。
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跪下来抱着裴衍的腿,求他收回成命。
毕竟,从首辅的通房,到庄稼汉的老婆,不啻于从云端坠入泥潭。
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我能感觉到太夫人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催促和暗示。
她希望我求饶。
只要我求饶,她就有台阶下,可以再为我周旋一二。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深夜批阅公文时,我为他磨的墨。
他偶感风寒时,我为他熬的姜汤。
他心情烦闷时,我在榻上承欢,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我以为,就算没有情分,也该有些许苦劳。
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碍眼的物件。
可以随手丢给一个死了老婆的庄稼汉。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那块地方,就慢慢变冷,变硬。
最后,彻底麻木了。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我缓缓抬起头。
迎着裴衍那淡漠无情的目光,我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
朝着他,也朝着太夫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
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领命谢恩。”
03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怼都没有表现出来。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裴衍批阅公文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正眼看向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探究。
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太夫人更是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妈妈她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磕完头,我便站起身,福了一福。
“若无他事,奴婢告退。”
“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一丝留恋。
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小屋,我找出那块半旧的包袱皮,铺在床上。
东西不多。
几件半旧的衣裳,是府里按例发的。
一双绣了一半的鞋垫,是给裴衍做的,如今也用不上了。
还有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子,是我攒了许久的月钱买的,也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里。
动作不疾不徐。
屋外传来丫鬟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疯了吧?她竟然真的认了?”
“装的吧,指不定这会儿在屋里怎么哭呢。”
“啧啧,真是可怜,前一刻还要做姨娘,下一刻就要配给泥腿子了。”
我充耳不闻。
打好包袱,我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三年的屋子。
阴暗,潮湿,没有一丝人气。
就像我这三年的人生。
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背起小小的包袱,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丫鬟们看到我,议论声戛然而止,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我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府里的下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鄙夷。
我统统无视。
快到二门时,周管家匆匆赶了上来。
他是裴衍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为人还算公道。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我手里。
“沈姑娘,这是大人……给你的。”
钱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
裴衍的“赏赐”。
羞辱之后,再给一点甜头。
像是打发一个用旧了的玩意儿。
我掂了掂钱袋,没有拒绝。
“替我谢过大人。”
我对着周管家福了福身,“周管家,后会有期。”
周管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道朱漆大门。
门外是喧嚣的市井,车水马龙。
门内是压抑的华府,富贵荣华。
从今天起,都与我无关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侧门。
车夫见我出来,立刻跳下车。
“是沈姑娘吧?小的是吴庄头家的邻居,奉命来接您。”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吞噬了我五年青春的牢笼。
京郊的庄子离城里不远,一个时辰就到了。
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吴庄头家在村口,一个半旧的泥瓦院子。
一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等在门口。
他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
“姑……姑娘,您来了。”
我下了马车,对着他微微颔首。
“以后,叫我沈鸢吧。”
我不想再听到和裴府有关的任何称呼。
马车离去,车轮卷起的尘土,像是彻底隔绝了我的过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首辅府邸,书房里。
裴衍烦躁地丢下了手中的笔。
墨汁溅出,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跟了他多年的小厮青松,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裴衍没有作声,只是揉着发胀的眉心。
书房里的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茶凉了,没人续。
墨干了,没人磨。
就连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也消失了。
那个总是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女人,不见了。
裴衍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皱了皱眉,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闷。
4
吴庄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一些。
他有一双粗糙的大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那是庄稼人一辈子辛苦的印记。
他对我,是有些手足无措的。
既有得了首辅大人赏赐的惶恐,又有一个孤身男人对未来伴侣的几分期待。
院子不大,三间泥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只是处处都透着一股孤寡男人的粗糙和冷清。
他把我领进东边的厢房。
“姑娘……不,沈……沈鸢。”
他磕磕巴巴地,脸都涨红了。
“你,你就先住这间。”
“家里简陋,委屈你了。”
我放下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环视了一圈。
屋子虽小,但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桌椅也擦得一尘不染。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不委屈。”
我对他福了福身,“是我该多谢你,给我一个安身之所。”
我的平静和礼数,让他更加局促。
他连连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那个……锅里有热水,你先歇着,我去地里看看。”
说完,他便像逃一样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谈不上什么感觉。
没有欢喜,也并无厌恶。
裴衍把我赏给他,不过是把我从一个火坑,推入了另一个泥潭。
但至少,这个泥潭里,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
空气,是自由的。
我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几件旧衣裳放进缺了一角的木柜里。
那支银簪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在了发间。
至于那双只绣了一半的鞋垫,我看着上面精致的祥云暗纹,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是准备在他二十五岁生辰时,送给他的。
我曾一针一线,都绣得无比认真。
以为那是我通往未来的唯一凭障。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我找出一把剪刀,面无表情地,将那鞋垫剪成了碎片,扔进了灶膛。
火苗窜起,很快便将那些未尽的心思,吞噬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沈鸢,只是沈鸢。
与首辅裴衍,再无瓜葛。
我并未休息。
而是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这个陌生的“家”。
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积了灰的窗棂擦了,又去厨房看了看。
米缸见了底,菜坛子也是空的。
我叹了口气。
一个大男人,日子过得果然粗糙。
我拿出周管家给我的那个钱袋,取出几钱碎银,去了村里。
村里的人,对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我一概不理。
只客气地向人打听了何处可以买米买菜。
傍晚,吴庄头从地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他从未想过的景象。
院子干净了。
屋子亮堂了。
厨房里,飘出了久违的饭菜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一盘青菜,一碟炒蛋,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豆腐。
虽然都是素的,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愣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
我走出厨房,对他笑了笑。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我的笑容很淡,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让这个老实的庄稼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我能看到,他擦脸的时候,偷偷抹了抹眼睛。
这一晚,我们同桌吃饭。
谁也没有说话。
没有所谓的“洞房花房”,他吃完饭,就自己抱了铺盖去了西边的杂物间。
把主屋,把那张唯一像样的床,留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
我们之间,本就不是寻常夫妻。
不过是两个苦命人,搭伙过日子罢了。
躺在那张带着阳光味道的床上,我一夜无梦。
这是五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05
我离开后的第三天。
首辅府,书房。
裴衍的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
新来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奉上茶。
裴衍只瞥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谁让你放的茉莉?”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
“回……回大人,是张妈妈说,您往日里也喝这个……”
裴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日是喝茉莉,但那是暮春时节。
如今入了夏,天气燥热,他素来只喝清心的竹叶青。
这些事,从来不用他开口。
那个女人,总会提前为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会根据时令,天气,甚至他的心情,来决定今日书房里该熏什么香,该沏什么茶。
分毫不差。
就好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可如今,这个蛔虫,不见了。
“滚出去。”
裴衍冷声喝道。
那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可这寂静,却让他无比烦躁。
他低头想继续批阅公文,却发现笔下的狼毫,笔锋已经有些散了。
写出来的字,都带着一丝不驯的毛躁。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会安静地站在一旁,取一盏温水,将备用的新笔泡开。
等他这支笔用完了,下一支已经软硬适中地递到了他的手边。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
像个影子。
一个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影子。
可当这个影子消失时,他才发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早已布满了她的痕迹。
桌角的镇纸,换成了他更顺手的玉石貔貅。
他靠着的软枕,里面塞的是有助于安神的决明子。
就连他脚下踩着的地衣,都比别处的更厚软一些。
这些细枝末节的改变,他从未问过。
也从未在意过。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以为这只是一个通房丫鬟的本分。
裴衍烦闷地将笔丢开。
墨点溅在了奏折上,污了一大片。
他盯着那个墨点,眼前却晃过沈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本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饶。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她求得凄惨,他或许可以发发善心,收回成命。
让她继续留在府里,做个最卑微的洒扫丫鬟。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可她没有。
她平静地接了旨,磕了头,干脆利落地走了。
没有一丝留恋。
那份平静,就像一根最细的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不疼,却让他坐立难安。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
难道这三年的陪伴,于她而言,就无半分情意吗?
这个念头一出,裴衍自己都愣住了。
情意?
他和一个通房丫头,谈什么情意?
简直是笑话。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个女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恰在此时,周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大人,吏部王侍郎求见。”
“不见。”
裴衍的语气很冲。
周管家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道:“王侍郎说,是关于江南水利一事的,有要事相商。”
裴衍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王侍郎很快便进了书房,一见裴衍,便满脸堆笑。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裴衍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坐。
王侍郎坐下后,眼睛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故作随意地问道。
“咦?今日怎么不见大人身边那位心思灵巧的沈姑娘伺候?”
“说起来,下官上次来,偶感风寒,还是沈姑娘煮的姜茶,一碗下去,立刻便好了。那手艺,宫里的御厨怕是都比不上。”
裴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侍郎。
“王侍郎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侍郎感觉到了那迫人的寒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
“不不不,下官只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
他赶忙从袖中拿出公文,开始汇报正事。
可裴衍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公文上了。
他想起,自己也曾喝过她煮的姜茶。
味道确实很好。
不辛不辣,恰到好处的温润。
他也想起,她似乎懂一些浅显的药理。
他熬夜熬得狠了,她会端来安神的汤。
他应酬喝多了,她会备好解酒的茶。
这些,他都忘了。
或者说,他从未记在心上。
他只记得,那日母亲要抬她做姨娘时,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一个丫鬟而已。
凭什么能做他裴衍的女人,哪怕只是个没名分的姨娘。
他的女人,必须是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贵女。
而不是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瘦马。
所以,他说了那番刻薄的话。
他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也要让她知道,她的命运,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成功了。
但他却没有半分快感。
反而像是心里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堵得慌。
送走了王侍郎,裴衍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厮青松进来掌灯,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晚膳……是送到书房,还是您去前厅用?”
“不吃了。”
裴衍起身,鬼使神差地,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了那间低矮潮湿的小屋前。
那是沈鸢住了三年的地方。
门上,已经落了一把小小的铜锁。
他站在门前,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
是院角那株栀子花开了。
他记得,她似乎很喜欢这种花。
他猛地皱起眉头,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周管家道。
“派人去庄子上看看。”
“看看她……死了没有。”
06
周管家的马车到村口的时候,我正在田垄边,帮着吴庄头侍弄几分薄田。
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很舒服。
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布巾,和村里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这几日,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辛苦,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吴庄头是个实在人。
见我肯下地,他又是心疼又是拦阻,总说这些不是我该干的活。
可我却觉得很好。
亲手种下种子,看着它们发芽,生长。
这种感觉,比在首辅府里伺候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要充实得多。
周管家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村里的人,何曾见过这样气派的马车和管家。
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吴庄头更是吓得手里的锄头都掉了,连忙跑到我身边,紧张地看着我。
“沈……沈鸢,是……是府里来人了。”
我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拔着地里的杂草。
周管家穿过人群,走到了田边。
他看着我一身农妇的打扮,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
“沈姑娘。”
他还是用着从前的称呼。
我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周管家,别来无恙。”
我的语气客气,却也疏离。
周管家叹了口气。
“大人……命我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大人问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我闻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不好?
他把我像个物件一样赏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庄稼汉时,怎么不问我好不好?
如今这副假惺惺的姿态,是做给谁看?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挺好的。”
我由衷地说道,“空气新鲜,吃得饱,睡得香,没人把我当物件看,也没人动不动就决定我的下半生。”
“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的话,像一把软刀子,扎得周管家脸色一阵发白。
他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讽刺。
他沉默了许久,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沉的钱袋。
“这是大人给你的。”
“他说,若是在这里过得不习惯,这些钱,够你在京城里买个小院子,自己生活。”
又来了。
又是这种打发人的手段。
羞辱完了,给点钱。
似乎这样,就能抹平一切伤害,显得他们仁至义尽。
我看着那个钱袋,没有伸手去接。
一旁的吴庄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那个钱袋,眼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畏惧。
他怕我拿了钱,就走了。
我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
“吴大哥,咱们中午吃手擀面好不好?”
“我再给你炒个鸡蛋酱。”
吴庄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好啊。”
我这才又回过头,看向周管家。
我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锋芒,只剩下平静。
“周管家,请回吧。”
“替我谢过大人的‘赏赐’。”
“钱,我不需要。因为我现在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我自己亲手挣来的,干净。”
“至于其他的,也劳烦你转告大人。”
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
“裴府的门,我既已迈出,就没想过要再回望一眼。”
“庄稼人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敞亮。”
“这里,挺好的。”
“请他,日后不必再挂心了。”
说完,我不再看周管家那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
我拉起还在发愣的吴庄头。
“走吧,回家做饭了。”
吴庄头被我拉着,同手同脚地,懵懵懂懂地跟着我往村里走。
我能感觉到,身后周管家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直到我们走进了院子,那目光才消失。
回到家,吴庄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真的……不走了?”
那么多钱,足够一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以为我一定会走的。
我看着他紧张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如此真切地需要着,挽留着。
我笑了。
是来到这里之后,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不走了。”
我说。
“这里是我的家。”
07
周管家回到首辅府时,已是深夜。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裴衍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女人的消息。
他心里笃定,她一定是装的。
一个在后宅里挣扎求存了五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去当一个庄稼汉的婆娘。
她不过是欲擒故纵。
等着他派人去,等着他给台阶下。
只要周管家把那个钱袋子递过去,她一定会哭着喊着要回来。
到时候,他可以大发慈悲地允了。
让她回来,继续当个通房,或者……随便在哪个院子当个三等丫鬟。
总之,她的生死荣辱,必须捏在他的手心里。
这是他身为上位者,不容被挑战的权威。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大人。”
是周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安。
“进来。”
裴衍放下书卷,端起茶杯,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如何了?”
周管家推门而入,躬着身子,不敢抬头看裴衍的眼睛。
“回大人,奴才……见到沈姑娘了。”
裴衍呷了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
“她哭了吗?”
他问道。
这是他预料中的第一步。
周管家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
裴衍的动作顿住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被人从云端打入泥潭,她不该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吗?
“那她收下银子了吗?”
他追问。
这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她收了钱,就证明她心里还是向着这富贵荣华的。
她所谓的平静,就是装的。
周管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也……也没有。”
“沈姑娘说,她现在花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己亲手挣的,干净。”
啪!
裴衍手中的青瓷茶杯,被他骤然收紧的手指,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他却恍若未觉。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管家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裴衍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凌迟。
“她还说了什么?”
“一字不漏地,说给本官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周管家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我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她说……空气新鲜,吃得饱,睡得香……”
“她说……没人把她当物件看,也没人动不动就决定她的下半生……”
“她说……裴府的门,她既已迈出,就没想过要再回望一眼……”
“她说……庄稼人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敞亮……”
“最后……她说,请大人……日后不必再挂心了。”
周管家每说一句,裴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心里敞亮?
是在说他这首辅府,是腌臢之地吗?
不必挂心?
她以为她是谁!
他何曾挂心过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屈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名贵的香料撒了一地,烟尘弥漫。
“好!”
“好一个心里敞亮!”
“好一个不必挂心!”
他怒极反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以为她逃得掉吗?”
“她以为嫁给一个泥腿子,就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
“简直是痴心妄妄想!”
他裴衍不要的东西,要么毁掉,要么就得摇尾乞怜地回来求他。
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传我的话给顺天府尹。”
“就说,京郊有刁民,侵占官田。”
“让他,去‘处理’一下。”
周管家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人这是……要对沈姑娘赶尽杀绝!
那几分薄田,是吴庄头一家的命根子啊!
“大人!不可啊!”
周管家叩首道,“沈姑娘她……她毕竟伺候了您三年……”
裴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
“你替她求情?”
那一眼,冰冷刺骨,让周管家瞬间如坠冰窖。
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下场只会比沈鸢更惨。
“奴才……不敢。”
裴衍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没受伤的手,拿起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另一只手上的血迹和茶渍。
他的动作优雅,神情却冷得像一块冰。
“既然她那么喜欢庄稼人的日子,那么喜欢靠自己。”
“那本官,就让她好好尝尝。”
“什么叫,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08
我并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向我靠近。
送走了周管家,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
吴庄头大概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也或许是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让他认清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他对我,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敬畏。
话变得更少,干活却更卖力了。
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回来后,也不敢再与我同桌吃饭。
总是自己默默地蹲在厨房的灶膛前,就着咸菜,三两口刨完一碗饭。
我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和鬓边新增的白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个好人。
老实,本分,善良。
他不该被卷进我的是非里。
这天晚上,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用攒下的鸡蛋,给他炖了一碗蛋羹。
我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对他说道。
“吴大哥,过来一起吃吧。”
他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门口。
“不……不了,我,我在厨房吃就行。”
“你是主子,我是下人,这规矩不能乱。”
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周管家的那次到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坎。
我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
“吴大哥,这里没有主子和下人。”
“从我踏出首辅府的那一天起,世上便再也没有通房丫头沈鸢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沈鸢。”
“而你,也不是什么庄头,你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
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愣愣地看了我许久,才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像寻常夫妻那样,面对面地吃饭。
气氛有些沉默,但却很温馨。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炒得嫩黄的鸡蛋。
“多吃点,你最近都累瘦了。”
他的手一抖,险些把筷子掉在地上。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也不说话。
我却看见,有晶莹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了他的饭碗里。
这个在人前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哭了。
吃完饭,他抢着收拾碗筷,说什么也不让我动手。
我便由着他去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油灯下,开始整理我新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药圃。
这是我向村里的老人请教,又结合了自己在裴府学到的一些粗浅药理,种下的一些常用草药。
金银花,板蓝根,还有一些止血消炎的。
我不求能靠这个挣大钱,只希望能给这个贫瘠的家,多添一份进项,也方便日后乡里乡亲有个头疼脑热的,能帮上一点忙。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充实地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我和吴庄头的关系,也渐渐融洽起来。
他话依旧不多,但会默默地为我做很多事。
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悄悄去镇上给我买回来。
他会用一整天的时间,给我打一副光滑的晾衣架。
他甚至还用不甚灵巧的手,给我雕了一支木簪子,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我收到簪子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男人送的礼物。
不是赏赐,不是施舍。
而是一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
我当即便把那支银簪子收了起来,换上了这支木头的。
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我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属于我自己的笑容。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直到那天,村口忽然来了一队官差。
他们敲锣打鼓,气势汹汹,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顺天府大印的告示。
村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大家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识字的老村长,念出了告示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京郊西河村有刁民吴氏,侵占官田,欺瞒上峰,罪无可赦!着即刻收回田产,全家收监,听候发落!钦此!”
轰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侵占官田?
吴庄头一家几代人,都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活,怎么可能去侵占官天!
这是栽赃!
是陷害!
是谁?
是谁要用这样恶毒的手段,置我们于死地!
一个名字,瞬间从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裴衍。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我浑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我还是小看了他。
小看了他身为当朝首辅的权势。
也小看了,他那颗被冒犯了的,睚眦必报的心。
他不是要让我过得清苦。
他是要我的命!
09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我的手腕。
也锁住了吴庄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头,脸上满是惶恐和绝望。
“官爷,冤枉啊!我们没有侵占官田!”
“那地……那地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啊!”
他嘶吼着,辩解着。
然而,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根本不听。
为首的差役头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冤枉?”
“顺天府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
“给我带走!”
粗暴的拉扯中,我看见了村里人那一张张惊恐又疏离的脸。
前几日,他们还亲切地叫我“沈家妹子”。
如今,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不祥的瘟疫。
这就是人性。
也是权势最可怕的地方。
它可以轻易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也可以轻易地,让你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我和吴庄头,像两条狗一样,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
囚车缓缓启动,碾过我们刚刚才种下新苗的田垄。
我看见,那些绿油油的禾苗,在车轮下,被碾得粉碎。
就像我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的人生。
吴庄头还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
我只是想不明白,裴衍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狠。
三年的枕边人。
就算是一只猫,一只狗,也该处出几分感情了吧。
可在他眼里,我似乎连猫狗都不如。
我只是一个,让他失了颜面,就必须被碾死的蝼蚁。
心口的位置,再次传来那种被剜掉一块的剧痛。
但这一次,痛过之后,却没有麻木。
而是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恨意。
囚车被直接拉到了顺天府大牢。
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地狱。
我和吴庄头被分开关押。
临分开前,他死死地拉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泪。
“沈鸢,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连累了你!”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摇了摇头。
“不。”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吴大哥,你听着。”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的心,是黑的。”
“你放心,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我的平静,似乎给了吴庄头一丝力量。
他愣愣地看着我,不再挣扎。
我被两个狱卒,推搡着,关进了一间最深处,最黑暗的女牢。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周围是女囚们麻木的,幸灾乐祸的,或是充满恶意的打量。
我统统无视。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没有用。
闹,更没有用。
裴衍布下这个局,就是要看我走投无路,跪地求饶。
我偏不。
我沈鸢的膝盖,跪过天地,跪过父母。
在裴府那三年,已经跪得够多了。
从今往后,我谁也不跪!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他在明,我在暗。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他最大的软肋,其实一直都暴露在我的面前。
那是什么?
是他的名声。
是“裴衍”这两个字,在天下读书人,在黎民百姓心中的分量。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通房丫头的死活。
但他不能不在乎,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清正廉明,为国为民的贤相之名!
一个为了报复被弃的通房,就不惜动用官府,罗织罪名,逼死无辜庄户的当朝首辅。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
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些视他为清流砥柱的言官,会如何弹劾他?
视他为国之栋梁的皇帝,会如何看待他?
他裴衍,赌不起。
而我,贱命一条,我赌得起!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见到天日,能将我的声音,传出去的机会。
顺天府的公开审理,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在那之前,我必须活着。
好好地活着。
我摸了摸发间那支粗糙的木簪子。
将它取下,紧紧地握在手里。
簪子的尖端,已经被我悄悄磨得无比锋利。
这是吴庄头给我的信物。
如今,它将成为我,在这黑暗炼狱里,保护自己的……第一把武器。
10
女牢里的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夹杂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刚被推进去,那扇生锈的铁门便在我身后重重地落了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借着走廊上摇晃的暗淡火光,我勉强看清了这间狭小牢房里的情形。
角落里的烂草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听见动静,她们纷纷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般,从阴暗中探出头来。
那几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深深的恶意。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打量,只是贴着冰凉潮湿的墙壁,慢慢滑坐在一处稍微干净些的地上。
我将手缩进粗布袖口,死死地攥住那支被我磨得尖锐无比的木簪子。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用来保命的物件。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身形粗壮、脸上带着一条骇人刀疤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扭了扭粗壮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一步步朝我逼近。
另外几个女人则发出难听的吃吃笑声,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彩的好戏。
刀疤脸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粗糙的大手直接朝着我的衣领抓来。
她冷笑着开口,让我把身上稍微体面些的衣服和藏着的碎银子全都交出来。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求饶,而是任由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衣襟。
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从袖中抽出那支尖锐的木簪,毫不犹豫地扎向她的手背。
这一下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簪的尖端直接刺破了她粗糙的皮肉。
刀疤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手背连连后退,鲜血瞬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其他几个原本在看好戏的女人吓得齐齐噤了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握着那支带血的木簪,目光比这牢房里的地砖还要冰冷。
我盯着刀疤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是钦犯,是得罪了当朝首辅才被送进来的死囚。
我冷冷地说,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打算要了,谁要是想在黄泉路上给我作伴,尽管过来试试。
那是一种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是不带一丝活人气息的凶狠。
刀疤脸被我眼中的死寂镇住了,她捂着流血的手,咽了口唾沫,竟一步也不敢再上前。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里,软弱只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只有变成不要命的恶鬼,才能勉强活下去。
我重新回到那个角落坐下,将带血的木簪在稻草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人敢多看我一眼。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逝,我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能依靠走廊外狱卒换班的动静来推算时辰。
第一天的夜里,外头的狱卒开始聚在一起喝酒赌钱。
劣质水酒的气味顺着铁栅栏飘了进来,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他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每一个字眼。
一个大舌头的狱卒抱怨说,上面逼得太紧,这个案子必须在三日内结案定死。
另一个狱卒压低了声音附和,说这可是首辅大人亲自关照的案子,说是要严打地方豪强,以正朝纲。
听到这些话,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冷笑出声。
严打地方豪强,以正朝纲,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伟岸光正的首辅大人。
为了掩饰他那令人不齿的私愤,他竟然能将一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硬生生塑造成欺男霸女的地方豪强。
他这是铁了心要用我们这两条微不足道的贱命,来为他的赫赫威名再添一笔政绩。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裴衍那张清冷矜贵、高高在上的脸。
三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都在他的书房里替他整理卷宗,替他研磨洗笔。
我知道他写奏折时习惯用的停顿,知道他惯常使用的高级澄心堂纸,更知道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天下士子的清议。
他在乎名声,在乎得发狂。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敢直接派杀手暗算我,而是非要通过顺天府来给我们定罪的原因。
他要名正言顺,他要大义灭亲,他要让我在这堂堂正正的阳谋下绝望屈服。
可是裴衍,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
你低估了一个已经被逼上绝路、一无所有的女人,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三日后就是公开审理的最后期限,那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发出声音的机会。
我不停地在脑海中演练着每一个可能会面对的细节,将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
牢房里冷风刺骨,我的身体冻得发僵,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11
第三天的清晨,顺天府的大牢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牢门上的铁链被人粗暴地扯开,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冲了进来,根本不给我站稳的机会,一人架住我的一只胳膊,将我粗暴地往外拖去。
久违的阳光猛地刺入我的眼睛,我痛苦地眯起双眼,眼前一片模糊的惨白。
空气中终于有了活人的气味,但这种气味却比牢房里的霉味更让我感到作呕。
我在府衙外的空地上看到了吴庄头。
不过才短短三日,那个身子骨硬朗、总是憨厚笑着的庄稼汉,已经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壳。
他的囚衣被鞭子抽得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鲜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连站立都需要人死死地架住。
看到我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愧疚,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那股压抑在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烧成灰烬。
我们被赶上了一辆简陋的木板囚车,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押送着向顺天府大堂走去。
大街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和长袍及地的书生士子。
京城的百姓最喜欢这种惩治贪恶的戏码,尤其是听说这次是由刚正不阿的首辅大人亲自督办的案子。
他们指着囚车里的我们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我的脸上。
几片发烂的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囚车的木柱上,散发出阵阵恶臭。
我没有躲避,只是默默地将身体挡在吴庄头的前面,替他挡下那些无知的恶意。
这些百姓懂什么呢,他们只相信上面愿意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终于,囚车停在了威严肃穆的顺天府大衙门前。
象征着青天大老爷的惊堂木猛地拍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衙役们手中杵着的水火棍重重地敲击在青石板上,齐声高呼着威武,声音在大堂内回荡,令人心惊胆战。
我和吴庄头被像麻袋一样扔在了冰冷的大堂正中。
顺天府尹孙大人端坐在高高的明镜高悬牌匾之下,官服严整,满脸怒容,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我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公堂东侧那扇精致的半透明屏风。
屏风后面,隐隐绰绰地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坐姿极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中似乎还端着一盏茶,动作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从容。
太熟悉了。
那三年里,我无数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以这副姿态批阅足以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公文。
裴衍,他居然亲自来了。
他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来欣赏我这只蝼蚁最后的垂死挣扎。
孙府尹见我不仅不跪,反而四处张望,顿时怒不可遏,再次重重拍下惊堂木。
他大声呵斥着,命差役强行将我的腿弯打折,按在地上磕头。
两个差役举起棍子就要砸向我的膝盖。
我猛地回过头,用一种极其锐利且平静的目光盯住了孙府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说大梁律法规定,犯妇未曾定罪画押之前,享有分辩之权,岂有屈打成招的道理。
我的镇定自若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连正准备动手的差役都愣了一下。
孙府尹被我落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指着案几上的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张。
他厉声咆哮,说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吴氏一族伪造的地契,证人证据确凿,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命令主簿将那张所谓的罪证拿下来,甩在我的脸上,让我死个明白。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前,散发着一股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肮脏公堂的香气。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那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假地契。
屏风后的人影微微前倾了一寸,似乎在等待着我痛哭流涕、伏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我伸出那双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稳稳地捡起了那张地契,缓缓站直了身体。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12
公堂内外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门外围观的士子和百姓也都止住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这个一身囚服、却傲骨铮铮的农妇身上。
孙府尹见我依旧没有下跪的打算,气得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大刑伺候,却被我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将那张地契高高举起,迎着大堂外透进来的天光,声音清脆而响亮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说大人明鉴,您既然说这是吴氏一族几十年前伪造的契书,为何这纸张却如此特别。
我向前走了一步,不顾差役的阻拦,大声指出这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够用得起的糙纸,甚至不是普通的官府黄笺。
我冷笑着点破,这是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质地细密坚韧,水墨不晕,是专门供给京中三品以上大员使用的内廷御物。
门外的士子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显然是认同了我的说法。
孙府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东侧的屏风。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破绽。
我将地契凑近鼻尖,指出这上面的墨迹虽然被刻意做旧,但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麝香与松烟混合的气味。
我拔高了音量,质问堂上的府尹,这种价值百金、由徽州制墨大师千金难求的贡墨,一个连白面馒头都吃不起的庄头,是如何弄到手来伪造契书的。
如果这都不算破绽,那我最后指出的那一点,便彻底击碎了这看似完美的伪证。
我指着契书上关于四至边界的描述,厉声指出那上面写着田地北接一片红壤坡地。
我转过头,看着门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问他们京郊西河村一带究竟是什么土质。
几个老农模样的百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是黑黄壤,根本没有红壤坡地。
我再次转回头,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公堂之上的府尹。
我字字泣血地控诉,这份契书,分明就是一个根本不懂农事、高居庙堂之上的权贵,凭借着江南水乡的臆想,随手炮制出来的催命符。
整个顺天府大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指控都在这无懈可击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孙府尹浑身颤抖,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乡野农妇竟然能对朝廷贡品和笔墨纸砚如此了如指掌。
屏风后那道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影,此刻明显地僵硬住了,我甚至能听见茶盏磕碰在桌面上的细微脆响。
裴衍慌了,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任由他搓圆捏扁的通房丫头,正在亲手撕下他虚伪的面具。
孙府尹为了掩盖慌乱,绝望地拍打着惊堂木,大吼着说我妖言惑众、藐视公堂,分明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气急败坏地下达了死命令,要差役立刻将我按倒,重责四十大板,打到我画押认罪为止。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举着粗大的水火棍,像一堵墙一样朝我压了过来。
吴庄头在旁边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拼命想要扑过来替我挡棍子,却被死死踩在脚下。
我没有退缩,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用尽全力死死地盯住那扇薄薄的屏风。
粗重的木棍裹挟着风声高高举起,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力道狠狠砸向我的脊背。
就在棍端即将接触到我皮肉的那一刹那,府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怒喝。
一匹快马甚至没有减速,直接冲到了公堂台阶之下,马上之人手中高举着一面金色的令牌。
那人翻身下马,一身绛红色的都察院官服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声音冷厉得如同寒冬里的冰锥。
他厉声喝道,都察院御史奉旨巡查京畿冤狱,我看谁敢在这公堂之上动用私刑。
举着棍子的差役被这震天的一吼吓得手脚发软,水火棍哐当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孙府尹惊得直接从大椅上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后绕出,跪伏在地。
那红袍御史大步流星地走入大堂,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我那张因为伪造地契而据理力争的脸上。
而东侧屏风后的那个影子,此刻终于猛地站了起来。
13
大堂外那声穿云裂石般的怒喝,仿佛劈开混沌的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名疾驰而来的红袍御史吸引了过去。
他勒住缰绳的动作干净利落,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阳光照耀在他手中高高举起的金色令牌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威光。
那代表着都察院最高巡查权力的令牌,让堂内那些原本如狼似虎的差役瞬间双腿发软。
即将砸落在我在背脊上的水火棍,就这样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砸出一阵沉闷的回音。
顺天府尹孙大人像是一滩烂泥般从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太师椅上滑落下来。
他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向了一边,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后绕出,毫无尊严地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红袍御史名叫宋寒,是朝野上下皆知的一块硬骨头。
他出了名的软硬不吃,铁面无私,最恨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结党营私的权贵。
宋寒大步流星地跨入顺天府大堂,他脚下的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威严的声响。
他冷厉如刀的目光首先扫过了跪在地上的孙府尹,随后便定格在了一身囚服、满脸血污却依然站得笔直的我身上。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与探究。
或许他从见过哪个深陷冤狱的农妇,能在这样的重刑恐吓下,依然保持着如此冷静且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就在此时,大堂东侧那扇精致的半透明屏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屏风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底座在地砖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裴衍终于坐不住了。
他一身暗紫色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依旧俊美得令人屏息,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阴沉的冰霜。
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试图用他当朝首辅的赫赫威仪,来重新压制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他冷冷地看着宋寒,声音虽然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质问宋寒,不过是一桩京郊的刁民侵占田产案,何劳都察院御史亲自插手。
宋寒转过身,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与畏惧。
他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说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连国家大事都操持不过来,怎么会有闲心坐在顺天府的屏风后,旁听一桩微不足道的田产案。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裴衍虚伪的面具上。
裴衍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已然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试图用官场的规矩来压制宋寒,搬出了顺天府具有独立审理京畿诉讼的律条。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让他用权力的幕布再次掩盖真相。
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抢在宋寒开口之前,将那张决定生死的地契高高举到了宋寒的面前。
我大声向宋寒重申了刚才的指控。
我让他亲自勘验这张用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伪造,用徽州御赐松烟墨书写,且在四至边界描述上犯了常识性错误的假地契。
宋寒立刻从我手中接过了那张纸,他常年与公文案牍打交道,眼光何等毒辣。
只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墨香,他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裴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惊。
堂堂当朝首辅,竟然用皇帝御赐的笔墨纸砚,去伪造一份下贱的农田地契,只为了陷害一个普通的庄头。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足以震惊整个大梁朝野的丑闻。
门外的士子和百姓们虽然看不清地契的具体细节,但从宋寒那剧烈变化的脸色中,也猜到了这其中必然有着惊天的黑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喧哗声,无数道怀疑和鄙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投射在裴衍的身上。
裴衍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此刻终于泛起了一层难堪的苍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不甘,还有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慌。
他一定想不明白,那个曾经像影子一样温顺,像玩物一样任他摆布的沈鸢,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能够将他撕咬得鲜血淋漓的模样。
宋寒没有给裴衍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当机立断,高高举起手中的御赐金牌。
他大声宣布,此案涉及朝廷重臣伪造伪证,顺天府已无权审理。
他立刻下令,将此案移交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会审。
并且,他命令手下的禁军立刻接管我和吴庄头,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对我们动用私刑。
孙府尹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被卷入了一场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
我看着裴衍那逐渐阴沉到极点的面容,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且痛快的弧度。
我赢了这第一局。
我用我这条烂命作为赌注,硬生生地在他那完美无瑕的圣人外衣上,撕开了一道无法缝合的裂口。
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走上前来,虽然依然对我们进行了搜身和羁押,但动作比起顺天府的差役已经算是极其克制了。
吴庄头被两名禁军架了起来,他勉强睁开那双肿胀充血的眼睛,看着我,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走过去,轻轻地搀扶住他那条被抽得皮开肉绽的胳膊,低声告诉他,我们安全了。
至少在这个阴谋彻底曝光之前,我们不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被人不明不白地弄死。
我们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走出了顺天府那高高的门槛。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些许市井喧嚣的新鲜空气。
我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我已经做好了将这大梁官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准备。
14
大理寺的监牢比起顺天府那个人间地狱,显然要规矩和整洁得多。
这里没有刺鼻的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地上的稻草也是干燥的。
我和吴庄头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由于宋寒御史的特别关照,牢头甚至还请了一位大夫来为吴庄头处理了身上的鞭伤。
看着吴庄头沉沉睡去的苍老面庞,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靠在坚实的木栅栏上,回想着白天在顺天府大堂上的惊险交锋,手心里依然满是冷汗。
这看似痛快的一击,实则是走在悬崖边缘的殊死一搏。
只要宋寒晚来半刻钟,或者他是个畏惧首辅权势的软骨头,我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京城里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入夜时分,首辅裴衍涉嫌用御赐之物伪造地契陷害农户的传闻,已经在各大茶楼酒肆和士子云集的书院里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将裴衍奉为清流领袖、道德楷模的读书人们,此刻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与深深的疑惑之中。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清正廉明、高高在上的贤相,会做出如此下作且荒谬的事情。
但那澄心堂纸和御赐松烟墨的铁证,却又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裴衍此刻必然正处于极其难堪的政治风暴中心。
他的政敌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无数的弹劾奏章恐怕已经像雪片一样飞向了皇上的御案。
夜色渐渐深沉,牢房里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牢房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牢头和狱卒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全部撤走,整个区域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靠在栅栏上的姿势,因为我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昏暗的光线中,裴衍那颀长而孤傲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暗色锦袍,那张向来完美无瑕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阴郁。
他站在我的牢门外,隔着粗壮的木栅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那目光极其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良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恩赐般的施舍口吻。
他说沈鸢,你闹够了没有。
这句话让我觉得无比的荒谬与可笑,我忍不住在黑暗中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栅栏前,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告诉他,我没有闹,我只是在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而已。
裴衍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似乎对我的回答极不满意。
他放缓了语气,用那种他惯用的、能够掌控一切的谈判姿态对我提出了条件。
他说只要我在明日的三法司会审上翻供,承认那张地契是我和吴庄头不知从何处偷来伪造的。
他就会撤销所有的指控,不仅放了吴庄头,还会立刻接我回府。
他盯着我的眼睛,抛出了他自以为最为致命的诱饵。
他说他可以不计较我的背叛与反抗,他会直接抬我做平妻,让我享受仅次于正室的尊荣。
他说他承认,书房里没有我研墨添香,他确实有些不习惯。
这是他这辈子能够对一个出身微贱的通房丫头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所能施舍的最高恩典。
我看着他这副施舍者的傲慢姿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当朝首辅的心胸和格局,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觉得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争宠,只是为了从他那里讨要一个名分。
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我冷冷地揭穿了他虚伪的面具,告诉他,他不是习惯了我研墨,他只是无法忍受一个被他视为所有物的玩物,竟然敢违抗他的意志,甚至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提出平妻的条件,不过是为了保全他那岌岌可危的清官名声,为了掩盖他那丑陋不堪的私愤罢了。
裴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他被我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最隐秘的痛处,恼羞成怒的火焰彻底点燃了他的双眼。
他猛地伸手抓住粗壮的木栅栏,手背上骨节泛白,似乎想要将这木栏捏碎。
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威胁我,如果我不识抬举,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吴庄头,甚至整个西河村的人,都在这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冷眼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我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支吴庄头为我雕刻的、尖端已经被我磨得极其锋利的木簪子。
我将木簪子的尖端抵在自己跳动的脖颈动脉上。
我平静地告诉他,只要外面传来半点吴庄头或者西河村村民意外死亡的消息。
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当着三法司主审和天下士子的面,咬断自己的舌头,用这支木簪刺穿自己的喉咙。
我会用我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彻底染红他那块首辅的牌匾,让他这辈子都洗脱不掉逼死无辜的千古骂名。
他敢赌吗,他那比性命还要珍贵的名声,真的敢和一个连死都不怕的贱命来豪赌吗。
裴衍死死地盯着我脖子上那根尖锐的木簪,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挫败和震惊所取代。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彻底从他的掌心中逃脱了。
她不仅不再顺从,甚至长出了能够随时咬断他喉管的獠牙。
裴衍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带着一身难以抑制的煞气,大步走出了昏暗的牢房走廊。
我知道,这场谈判彻底破裂了。
明日的三法司会审,将会是一场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惨烈厮杀。
我重新坐回干草堆上,握紧了那支救命的木簪,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15
大理寺的公堂威严肃穆,三法司的会审规格是大梁朝最高级别的审判。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端坐在高高的主审案台之后,面色凝重得如同阴沉的天空。
旁听席上不仅坐满了六部九卿的高官,就连顺天府尹孙大人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陪审。
裴衍作为此案的核心关联人物,也被特许赐座于公堂的右侧。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象征首辅威仪的绯色官服,仙鹤补子在威武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他端坐在圈椅之中,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昨夜那个在牢房外暴跳如雷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足以将我撕成碎片的汹涌暗流。
公堂的惊堂木猛地拍下,沉重的回音在宽阔的穹顶下盘旋。
大理寺卿首先开口,按照流程询问我关于伪造地契的详情。
刑部尚书立刻发难,他的语速极快且极具攻击性。
他试图将局势强行拉回裴衍昨夜期望的那个剧本里去。
他厉声呵斥,指出澄心堂纸和御赐松烟墨虽然珍贵,但也绝非无处可寻。
他暗示这一切都是吴庄头串通府里出了外心的下人,偷盗了御用之物,然后由我这个读过几本书的村妇代笔伪造,意图讹诈官府。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吴庄头,大声质问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哪里来的胆子敢状告当朝首辅。
这种偷换概念、倒打一耙的审讯技巧,确实是刑部老吏的惯用手段。
如果我顺着他的话去辩解我们没有偷东西,那便陷入了他们设定好的自证陷阱里,只会越描越黑。
我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极其镇定地在大堂中央挺直了背脊。
我看着那三位高高在上的主审官,突然在这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发出一阵清脆且充满讽刺的笑声。
这笑声让堂上所有的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裴衍的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悦的寒芒。
我收起笑声,朗声反问刑部尚书。
我问他,既然大人说是我们买通了下人偷盗首辅书房的御用之物,那么敢问大人,那澄心堂纸平时存放在首辅书房的何处。
刑部尚书一时语塞,他哪里知道裴衍书房的细软陈设。
我没有等他回答,便直接转过头,看着裴衍那张僵硬的脸,如数家珍般将他书房的秘密当众抖落出来。
我大声陈述,首辅大人的书房东侧有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阁,澄心堂纸就锁在多宝阁最下面一层的左侧暗格里。
那把黄铜锁的钥匙,一直贴身放在首辅大人内室床头的紫檀木匣子中,除了近身伺候的人,根本无人知晓。
而那御赐的松烟墨,更是因为忌讳受潮,被首辅大人亲自用上好的冰裂纹瓷瓮装敛,埋在书桌下的暖阁地砖之下。
我提高音量,字字珠玑地质问整个公堂。
试问,一个常年在庄子上种地的粗鄙庄头,连首辅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是如何能够精准地越过重重护卫。
又是如何能找到钥匙,避开机关,盗出这被藏得如此隐秘的贡品纸墨的。
整个公堂内外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因为我对首辅府邸核心机密的了解程度,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妇能够做到的。
大理寺卿猛地前倾身体,惊疑不定地盯着我,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首辅书房的陈设如此了如指掌。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彻底揭开身份、也是彻底撕碎裴衍遮羞布的时刻。
我迎着满堂震惊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正面直视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裴衍。
我一字一顿,用最清晰、最洪亮的声音回答。
回大人的话,民妇沈鸢,曾是当朝首辅裴衍身边的贴身通房丫头,入府五年,近身伺候整整三年。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吨巨石,整个三法司公堂瞬间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官和外面的士子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朝首辅亲自下场,动用官府势力,伪造地契陷害一个庄稼汉。
而这背后荒唐的原因,竟然是为了报复一个被他抛弃、却又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通房丫头。
这种只会在戏文里出现的后宅腌臢私愤,竟然被堂而皇之地搬到了这大梁最高的审判大堂之上。
裴衍那虚伪的圣人面具,在这一刻被我彻底地、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
他的清正廉明,他的大义灭亲,他的高风亮节,全都在我这番赤裸裸的揭露下,变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裴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了。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圈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那双瑞凤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终于失去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伪装,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我血口喷人、满口胡言。
但我知道,他已经败了。
败在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和对弱者的绝对傲慢之上。
就在这群情激愤、局面几近失控的时候,公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太监通传。
圣旨到。
一骑绝尘的传旨太监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急匆匆地冲进了大理寺公堂。
所有官员立刻跪地迎旨。
圣旨的内容简短而严厉。
皇帝震怒于这起惊天丑闻,斥责裴衍私德不修、妄用公器、构陷良民。
着即刻暂停裴衍内阁首辅及一切朝中职务,闭门思过,待三法司彻查清楚后再行定夺。
同时,宣告吴氏侵占官田案纯属子虚乌有,当堂无罪释放,并由内务府下拨银两抚慰其身心创伤。
当那个“钦此”落下的时候,我感觉到身旁的吴庄头烂泥般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放声大哭。
我也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面如死灰、被剥夺了权柄的昔日首辅一眼。
我搀扶起伤痕累累的吴庄头,一步一步,极其坚定地走出了大理寺那扇厚重的大门。
耀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们的身上,刺目,却无比温暖。
16
大理寺外的长街上,初夏的微风吹拂着两旁新绿的垂柳。
这本该是京城中最寻常的一个午后,但此刻的氛围却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庄重。
围观的百姓如同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自觉地为我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我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吴大哥,迎着那些或敬畏或惭愧的目光,走得极其安稳。
曾经那些对我们指指点点、唾弃谩骂的声音,如今全都变成了窃窃私语的惊叹。
他们感叹一个柔弱的农妇竟然能扳倒权倾朝野的首辅,感叹这世间终于还是有青天白日的。
甚至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士子,远远地对着我行了一个长揖,以表达他们对不畏强权的敬意。
我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般的风言风语,心中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轻松。
这五年来压在我心头的那座名叫裴衍的大山,终于被我亲手推翻了。
马车是宋寒大人特意安排的,车厢外表看着普通,里面却垫着厚厚的软被。
木案上甚至还放着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壶温热的参茶。
吴大哥靠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的鞭伤让他在颠簸中不时发出压抑的闷哼。
他的双手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用干净的棉布沾着参茶,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爆皮的嘴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愣愣地盯着我,仿佛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沈鸢,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对我的敬畏。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通,那个安安静静给他做饭的女人,怎么敢在朝堂之上把当朝首辅拉下马。
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安抚笑容。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就是西河村那个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沈鸢。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随风散了,那个通房丫头沈鸢已经死在了裴府的暖阁里。
以后只要咱们本分做人,谁也别想再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吴大哥听着我的话,眼眶再次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句,只是紧紧地攥着一片干净的衣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西河村的那天傍晚,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口的泥土路上挤满了人,原本恨不得跟我们撇清关系的村民们,此刻全都堆着讨好的笑脸。
他们的手里提着家里舍不得吃的老母鸡、刚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水灵青菜,还有一篮篮的土鸡蛋。
老村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眼眶浑浊地看着伤痕累累的吴大哥。
他连连叹气,用衣袖抹着眼泪,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当初是他们瞎了眼没看出那官府是在冤枉好人。
他们害怕被权势牵连,却又在权势倒台后迅速展现出最卑微的谄媚。
我客气而疏离地谢绝了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连一个鸡蛋都没有收。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大家,吴大哥伤势太重需要静养,请各位乡亲先回去。
我没有责怪他们当初的冷漠,因为底层百姓在强权面前的胆怯是人之常情。
但我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这个村子的人抱有毫无保留的热情与信任。
生活再次回归了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一份历经生死后的沉稳和通透。
内务府下拨的抚慰金很快就由县衙的文书亲自送到了我们手里。
整整三百两雪花银,装在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里,这笔钱足够我们在村里盖一座全村最好的大瓦房。
但我没有那么做,因为经历过生死我才明白,钱财如果不变成保命的本事就永远只是祸患。
我拿出一部分钱,请了镇上最好的医馆大夫,隔三差五来给吴大哥调理身体和换药拔毒。
剩下的钱,我托村长买下了村后头一块荒废的坡地,彻底扩大了我的药圃。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草药的种植和炮制中,仿佛只有看着这些植物生长我的心才能彻底安定。
白天我在地里翻土浇水观察草药的药性,夜晚便在油灯下研读从镇上书肆高价淘来的医书。
吴大哥的身体在名医的精心照料下,用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佝偻着背,整个人似乎在经历了这场大难后多了一股说不清的硬气。
他不再把我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真正把我当成了一起活过命的家人。
他帮我打理药圃,帮我晾晒草药,帮我在院子里搭起了一排排整齐的药架。
虽然我们依旧没有夫妻之实,他在病好后依然坚持搬去了西厢房。
但在彼此的心里,我们早已经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性命相托的亲人。
在这段日子里,京城里的消息偶尔也会随着过路的货郎传进村子里。
裴衍的倒台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大地震。
他那些平日里被他用雷霆手段压制的政敌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纷纷疯狂地落井下石。
雪片般的弹劾奏章将他过去的种种跋扈行径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贪腐事件扒了个底朝天。
皇上为了平息天下士子的清议,也为了趁机收回内阁过于集中的权力。
最终下旨褫夺了裴衍的一切恩荣,削去了他的首辅之位,将他彻底贬为了庶人。
不仅如此,听说还要深究他伪造御赐之物的大不敬之罪。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我当做玩物随意丢弃的首辅大人,如今已经被重兵幽禁在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中。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翻晒着刚刚采收下来的金银花。
我的内心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茫与深深的释然。
我以为裴衍这个人从此以后就会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么安静地守着这片药圃,和吴大哥平平淡淡地在这个小村庄里过完这一生。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低估了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在失去一切后的疯狂与怨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裴衍这种心智近乎妖孽的权臣。
17
深秋的风逐渐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西河村后山上的树叶落了一地,药圃里的草药也迎来了第一次大丰收。
我将炮制好的防风和柴胡等药材分门别类地装进结实的麻袋里,用细麻绳扎紧口子。
准备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和吴大哥一起套上刚买的牛车,把这些草药拉去镇上的百草堂换些现钱。
这天夜里,我躺在烧得温热的火炕上,却翻来覆去总是睡不踏实。
心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就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着我的脊背缓缓往上爬。
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往日要凄厉许多,呼啸着穿过村子的狭窄巷道。
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发出阵阵类似人哭泣般的怪响。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索性披上一件厚实的粗布外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户想要透透气。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死死遮挡,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整个西河村都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浓重夜色中。
借着极其微弱的环境光,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墙的轮廓。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瞥见院墙外有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飞快地闪过,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直冲头顶,常年在后宅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磨练出的警觉让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西河村这种偏僻穷苦的地方,村民们习惯了日落而息,绝不会有人在深更半夜还在外面瞎晃悠。
更何况那身法如此轻盈敏捷,绝对不是普通的村夫或者毛贼。
我立刻转身,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快步走到对面的厢房,用力推开了吴大哥的房门。
他正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猛地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从梦中强行唤醒。
他睁开眼刚要下意识地发出惊呼,我立刻对他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
外面不对劲有人进村了,而且是冲着咱们来的。
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杀气。
吴大哥的残梦瞬间惊醒,经历过大狱的折磨,他对危险的感知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他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连衣服都没顾得上套,顺手就抄起了靠在门后的那把磨得铮亮的砍柴刀。
我们将屋里的油灯全部吹灭,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在继续嘶吼。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寂静的院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大门那厚重的木质门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木片被利刃切削的剥离声。
有人在用极薄的刀片一点一点地拨开我们院门上的横闩,动作专业而隐蔽。
那微弱却持续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是一把锯子在我的神经上缓慢拉扯。
我握紧了手里那根从灶膛边摸来的、顶端被烧得有些发黑的粗木棍,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咔哒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那道阻挡着危险的最后防线被彻底拨开了,两扇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借着云层中恰好透出的一丝月光,我惊恐地看到四个用黑布蒙着头脸的壮汉像鬼魅一样溜进了院子。
他们的手中都反握着明晃晃的短刀,刀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上面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划破一点皮肉就能瞬间要了人的命。
这绝不是普通的飞贼图财害命,这种训练有素的身手和悄无声息的潜入方式,分明是顶尖权贵家族暗中培养的死士。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那一刻我无比确信裴衍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哪怕他已经被剥夺了首辅之位,哪怕他如今也是个朝不保夕的阶下囚。
他依然要动用他最后残存的暗黑力量,来拔除我这根让他颜面扫地甚至痛不欲生的肉中刺。
那四个黑衣人进入院子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指令,默契地直接兵分两路。
两个人微微躬起身子朝着吴大哥住的厢房摸去,另外两个人则径直朝着我的正房走来。
吴大哥紧紧地攥着柴刀,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挡在我的身前。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一头即将护崽的暴怒野兽,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沈鸢一会打起来你千万别管我,找机会从后窗跳出去往山上跑,千万别回头。
他死盯着外面那两道逼近的黑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宁可同归于尽也不容反驳的决绝。
我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将木棍攥得更紧,身体的血液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沸腾起来。
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一个人逃命,我沈鸢若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当初在公堂上就自刎了。
砰的一声巨响,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外面的人一脚重重踹开,木屑四飞。
借着木门倒塌瞬间产生的视线遮挡,吴大哥怒吼一声,像一颗炮弹般合身扑了上去。
他常年干农活且经历了生死洗礼后力气大得惊人,这不要命的一扑直接将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撞得飞出了门外。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不仅没有吓瘫,反而敢主动出击,仓促间短刀没来得及刺出。
他被吴大哥死死地按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哼。
柴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带着劈开一切的狠辣劲头狠狠剁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温热的鲜血瞬间像泉水一样喷溅了出来洒在院子的泥地上。
但另外一个冲向正房的黑衣人反应极快,他身形犹如鬼魅般一转。
手中的毒刃在空中挽了一个刀花,如毒蛇出洞般无声无息地直逼吴大哥的后心。
18
小心背后。
我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寒芒直奔吴大哥的心窝,凄厉地尖叫出声,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我毫不犹豫地抡起手中那根粗壮的木棍,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名偷袭者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那名死士察觉到了脑后猛烈的风声,如果他不躲这一棍子足以敲碎他的头骨。
他被迫放弃了对吴大哥一击毙命的攻击,极其敏捷地矮下身子,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我这搏命的一击。
沉重的木棍砸在了门框上,震得我虎口一阵发麻险些脱手飞出。
然而去厢房扑空的那两名黑衣人听到正房的打斗声,此刻已经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如同两只夜枭般从左右两侧朝着正房这边急速包抄。
四个手持见血封喉毒刃的顶尖死士,对付我们两个毫无武功根基仅仅凭着一腔血勇的普通人。
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单方面屠杀。
吴大哥一把推开身下被砍伤肩膀的黑衣人,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挥舞着沾满鲜血的柴刀退回屋内。
他用宽阔的后背死死顶着门框,将我完全护在他的身后墙角处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分毫。
借着月光我惊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那口子里流出的血液已经不是鲜红色而是骇人的浓黑色,正顺着他的衣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
那短刀上果然有剧毒。
我看到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似乎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吴大哥。
我绝望地抱住他的腰想要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别管这男的死活,速战速决主子交代了这女人的头必须带回去复命。
领头的黑衣人看出了吴大哥已经是强弩之末,冷酷地下达了最后围杀的指令。
三名完好无损的黑衣人加上那个受伤的死士,同时举起毒刃犹如四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我们扑杀过来。
就在我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甚至准备举起那支木簪自我了断的时候。
院墙外面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撕裂空气的急促破风声。
嗖嗖嗖嗖。
连续四支精铁打造的羽箭穿透夜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我们面前的地砖上。
箭矢深深地没入坚硬的青砖中,箭尾的翎羽还在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一阵阵嗡鸣。
那四个即将扑到我们面前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他们立刻转身将短刀横在胸前结成一个防御阵型,警惕地面向院墙的方向。
都察院奉旨办案,胆敢在此持械行凶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道冷冽威严且透着极其浓烈杀伐之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高高的院墙头传了下来。
紧接着十几个举着火把身披轻甲腰配绣春刀的皇家护卫如同天降神兵般从墙头飞跃而下。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瞬间将那四个黑衣人死死地团团包围在院子正中央。
数十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瞬间将整个原本黑暗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无处遁形。
我借着明亮的火光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深青色锦缎便服面容冷峻的男子缓缓跨入院门。
是御史宋寒。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铁面无私的大人,竟然在案子结束后还派了精锐的兵马在暗中保护了我们的安全。
那四个死士见势不妙深知被皇家护卫包围今日已是插翅难逃,更不可能完成主子交代的刺杀任务。
他们作为被大家族洗脑培养的死士,没有任何被俘的打算。
他们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狠绝与麻木。
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竟然同时咬破了事先藏在后槽牙里的致命毒囊。
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四个训练有素的大活人便齐齐口吐黑血。
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全部倒在了院子的泥水里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毒辣手段,让在场见惯了风浪的皇家护卫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宋寒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死尸,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且冰冷。
我根本顾不上向这位天降救星去行礼道谢,因为身旁的吴大哥已经轰然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已经变成了骇人的乌青色,毒素正在他的血液里疯狂蔓延眼看进气多出气少。
快把我的药箱拿过来快啊。
我扑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冲着屋里大喊,双手疯狂地撕开他手臂上那件沾满毒血的粗布衣袖。
宋寒带来的一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冲进我的房间将我平日里治病用的那个笨重药箱提了出来扔在地上。
我手忙脚乱甚至带着哭腔从药箱最底层翻出我自己研制的解毒保命药丸。
我用力撬开吴大哥已经因为毒性发作而紧紧咬死的牙关将三颗药丸硬生生塞了进去。
随后我抽出一把在火上烤过的锋利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地在他发黑溃烂的伤口处划了一个深深的十字。
极其腥臭的黑色毒血瞬间涌了出来,我拼命地用双手挤压着伤口周围的穴位直到流出的血液逐渐变成了正常的殷红色。
宋寒站在一旁看着我满手鲜血却异常熟练果决的救人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赏。
沈姑娘且宽心我已经命人连夜去请京城里最好的解毒太医了,他这毒放得及时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寒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终于让我几近崩溃的情绪得到了一丝缓解。
我瘫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看着吴大哥渐渐平稳下来的微弱呼吸,紧绷的那根保命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我这才颤抖着转过头看着负手而立的宋寒,由衷地磕了一个头哽咽着说了一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宋寒没有受我的礼,他让护卫将我搀扶起来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已经死透的黑衣人身上。
是裴衍派来的死士对吧大人。
我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滔天恨意,那种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仇恨。
除了那个睚眦必报的疯子,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么阴毒的手段来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宋寒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挥手让护卫退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沈姑娘本官今夜亲自带兵来此,除了预感到你有危险来救你还有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必须要亲口告诉你。
他转过身直视着我充满血丝的眼睛,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万丈晴空里劈下的一道最暴烈的炸雷。
将我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再次无情地砸入深渊。
裴衍从大理寺的地牢里逃了。
19
裴衍从大理寺的地牢里逃了。
这句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的身上,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大理寺乃是三法司的重地,守卫森严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更何况他是一个被皇上亲自下旨幽禁、等待三法司会审的朝廷重犯。
他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宋寒的面色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转过身看着满院的狼藉。
他低沉着声音向我解释了这其中令人胆寒的缘由。
裴衍虽然被革去了首辅之职,但他经营朝堂这么多年,暗中培养的死士和死忠的党羽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肃清的。
就在昨日深夜,一批不计生死的顶级刺客突袭了大理寺的地牢。
他们用桐油引发了走水,趁着火势和混乱,用三十多条人命硬生生填出了一条血路。
裴衍就是踩着这些人的尸体,换上了狱卒的衣服,从一条极其隐蔽的暗道潜逃出了大理寺。
目前整个京城已经九门紧闭,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正在挨家挨户地进行地毯式搜查。
但我知道裴衍的行事作风,他若要逃,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退路。
他派出这四个死士来西河村刺杀我,不过是他潜逃离京前所做的最后一次疯狂清算。
他宁愿冒着暴露行踪的巨大风险,也要将我这个让他跌落神坛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这已经不是理智的报复,而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最后丧心病狂的反扑。
就在我们说话间,宋寒派去请的太医终于在两名皇家护卫的快马护送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院子里。
老太医连官帽都没戴正,提着硕大的药箱便直奔屋内,开始为吴大哥施针逼毒。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我跪在床榻边,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带血布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手起针落的动作。
经过了整整半个时辰极其惊险的施救,吴大哥手臂上流出的血液终于彻底转为了鲜红色。
老太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过头对我和宋寒拱了拱手。
他说这位壮士的命算是保住了,多亏了我先前喂下的那几颗解毒药丸和当机立断的放血处理。
否则这见血封喉的剧毒,根本撑不到太医赶来的那一刻。
听到这句话,我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床榻边。
宋寒吩咐太医留在西河村妥善照顾吴大哥,然后转身示意我走到院外相对僻静的角落。
夜风依旧凛冽,吹动着他深青色的锦缎便服,在火把的光影中猎猎作响。
沈姑娘,西河村已经不再安全了。
宋寒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裴衍没有在京城里现身,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通过我们不知道的密道逃出了城外。
一旦他发现派来的死士任务失败,以他的偏执和疯狂,极有可能亲自卷土重来。
本官明日一早便派一队精锐护送你们进京,住进都察院最核心的安全屋里。
在那里,就算是裴衍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动你分毫。
我听着宋寒极其妥帖的安排,心中却没有升起一丝安全感。
我摇了摇头,迎着他那双不解的眼眸,极其冷静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大人,躲是躲不掉的。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裴衍的脾性,他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子。
如果我躲进都察院,他固然杀不了我,但他绝对会把怒火倾泻在这个手无寸铁的西河村上。
他会在我们离开后,回来屠尽这村子里的几十户无辜庄户,以此来宣泄他的愤怒和不甘。
我不能为了保全自己,而拉着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来垫背。
宋寒的眉头再次皱紧,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
那你的意思是要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你可知他现在的手段有多么残忍毒辣,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迫使自己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我不等死,我要主动引蛇出洞。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大梁朝最刚正不阿的御史。
宋大人,您刚才说五城兵马司几乎翻遍了京城内外都找不到他的行踪。
但我或许知道他藏在哪里,又或者说,我知道他撤离前一定会去的一个地方。
宋寒的眼底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紧紧地盯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语。
我说,三年前,裴衍为了招待几位江南来的盐商巨贾,曾经在京郊七十里外的翠微山深处,秘密置办过一处落梅山庄。
那个地方挂在一个不知名的商贾名下,所有的地契和卷宗都查不到他裴衍的头上。
最重要的是,我曾在一次随他前往山庄替他研墨时,无意中撞见他从书房的暗道里走出来。
那条暗道极其宽阔,直接连通着翠微山背后的官道,是极其隐蔽的逃生路线。
如今他穷途末路,一定会选择去落梅山庄取走暗藏的金银细软,然后顺着暗道彻底逃离大梁的国境。
宋寒听完我的叙述,双眼骤然一亮,这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我立刻带兵前往翠微山,将落梅山庄团团包围,定要将这逆贼捉拿归案。
宋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凌厉。
不行。
我再次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裴衍极其生性多疑,落梅山庄外围必定布置有他的暗哨,大批兵马调动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
一旦他从暗道提前逃脱,就如同泥牛入海,再想抓他就是比登天还难了。
我看着宋寒震惊的眼神,将我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疯狂至极的计划缓缓道出。
我要独自一人前往落梅山庄。
我要让他以为,我是害怕他的报复,慌不择路地想要逃亡,结果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他的地盘。
只有我这个他做梦都想亲手杀掉的人单独出现,才能彻底牵扯住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忘记警惕和逃跑。
宋大人,您只需要带着最精锐的高手,悄无声息地跟在我的后面,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
等到他将所有的杀意都集中在我身上的时候,就是你们破门收网的最佳时机。
宋寒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裴衍现在就是一条穷凶极恶的疯狗,一旦你们独处,你随时可能会被他撕成碎片。
本官绝不能允许一个证人去冒这样的奇险。
我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极度荒凉。
大人,从我走出裴府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用命做赌注。
如果不彻底解决他,我和吴大哥这辈子都要活在他那看不见的阴影和刀锋之下。
我宁愿在这场博弈中粉身碎骨,也绝不带着担惊受怕的惶恐苟活于世。
大人,请您成全。
我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宋寒深施一礼,将所有的生死决绝都压在了这深深的一鞠躬里。
20
第二天的清晨,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来。
厚重的阴云笼罩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刺骨的寒风席卷着漫山遍野的枯草。
按照与宋寒商定好的计策,我故意在西河村雇了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
当着许多起早村民的面,我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将包袱和一些碎银胡乱塞进车里。
我告诉相熟的邻居,昨夜家里进了贼,实在吓怕了,我要先去外地的亲戚家躲一躲风头。
在马车驶出西河村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极其隐晦的视线在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裴衍留在外围负责盯梢的残存暗探。
鱼儿终于咬钩了。
马车一路颠簸着离开了官道,驶入了一条坑洼不平、荒草丛生的崎岖小路。
车夫被我用重金买通,虽然不解我为何要走这种深山野林,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将马车赶向了翠微山的深处。
在距离落梅山庄还有不到二里的地方,我让车夫停下,付了双倍的银钱将他打发走。
我孤身一人,背着那个装了几件破衣裳的包袱,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隐匿在枯树林中的奢华山庄走去。
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我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仿佛这条路是通向幽冥黄泉的单行道。
终于,落梅山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出了一层斑驳的绿锈,门缝里甚至长出了杂草。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大门。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大门缓缓敞开,一股夹杂着发霉和尘土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山庄内的景致依旧是按照江南园林的布局建造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只是如今池水已经干涸发臭,名贵的花草早就枯死,到处都透着一股败落腐朽的死气。
我顺着曾经记忆中的路线,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朝着山庄最深处的那间主庭院走去。
我的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地攥着那支被我重新磨得尖利无比的木簪子。
就在我刚刚跨入主庭院那圆形拱门的一瞬间。
一阵极其沙哑、透着无尽怨毒的冷笑声,突然从正前方那扇半开着的雕花木门后传了出来。
沈鸢啊沈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我该说你是蠢到了极点,还是该说这是上天将你亲手送到了我的面前。
那声音像是指甲在琉璃瓦上用力刮擦发出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紧。
紧接着,一个身穿破烂黑衣的身影从阴暗的房门后缓缓走了出来。
当我看清他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是那个曾经一身绯色官服、清冷矜贵、高高在上的当朝首辅裴衍吗。
他此刻披头散发,原本用玉冠束着的一头乌发如今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垢和凝固的黑血,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曾经满是傲慢的瑞凤眼,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闪烁着野兽般癫狂和饥渴的杀意。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狭长苗刀,一步一步地朝着我逼近。
看来他刚才已经在山庄里解决了看守或者其他什么障碍。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哪怕半步,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怎么敢不来呢,裴大人。
我知道你派出死士杀我不成,一定会逃到这落梅山庄来取你最后的保命本钱。
我若不亲自来做这个诱饵,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停下逃跑的脚步,留在这里等死呢。
我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让裴衍那犹如恶鬼般的脚步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中的疯狂瞬间转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算计我。
你竟然敢用自己做诱饵来算计我。
他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沈鸢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你一个连狗都不如的通房丫头,你凭什么能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的所有。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苗刀,刀尖直直地指向我的眉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愤怒和极度的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燃烧殆尽。
裴衍,你还没明白吗。
我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彻骨的讥讽。
毁了你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那傲慢到不可一世的愚蠢。
你以为你掌控着生杀大权,你把人当做物件随意赏赐,你用御赐的贡物去伪造文书陷害良民。
你自以为你的手段天衣无缝,可是你忘了一件事,被你踩在脚底下的泥巴,也是有骨头的。
我毫不退缩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刀般死死地钉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落到今天这个丧家之犬的下场,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轻视了人性。
你觉得我只配做个摇尾乞怜的通房,你觉得那几亩地的庄户只配被你随意碾死。
你根本不懂,当我们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能从你那高贵的皮囊上咬下一块带血的肉来。
裴衍被我的话刺得面孔极度扭曲,他拿刀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本想要看我惊恐求饶的模样,可是从我脸上,他只能看到那居高临下的可怜和不屑。
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挫败,比削去他的官职更让他感到崩溃。
闭嘴。
你这个下贱的荡妇,你给我闭嘴。
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咆哮起来,再也不管不顾地挥舞着长刀,朝着我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来。
我要把你剁成肉泥,让你连做鬼都不得超生。
刀锋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带着必杀的死意,在我的瞳孔中极速放大。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距离我的额头不到三寸的生死瞬间。
21
就在裴衍的刀锋即将劈开我颅骨的生死一瞬。
我身后的拱门外突然爆发出极其惊人的怒吼。
放箭。
随着这一声犹如金石般掷地有声的厉喝。
十几道乌黑的寒芒撕裂了阴沉的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暴射而来。
宋寒率领的最精锐的皇家护卫,犹如神兵天降般瞬间封锁了整个主庭院。
两支势大力沉的穿甲重弩精准无比地钉穿了裴衍握刀的右腕和肩膀。
他发出一声极度凄惨的痛呼,那把沉重的苗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那扇雕花木门上。
木门轰然碎裂,他滚落在满是灰尘和木屑的地板上,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十几个手持钢刀和火铳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冰冷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捆得如同一个无法动弹的粽子。
宋寒大步流星地走进庭院,深青色的披风在冷风中翻滚出肃杀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毫发无损却满手冷汗的我,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钦佩。
沈姑娘好胆识,不仅做饵引出逆贼,还能在生死关头不动如山。
宋寒低沉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带着对这世间最隐忍女子的最高赞誉。
本官代朝廷,谢过姑娘大义。
我缓缓松开了藏在袖中那支早已将手心硌出血痕的木簪子,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里五年之久的浊气。
被按在地上的裴衍还在疯狂地挣扎,他的伤口流出的大片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努力地扬起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透过散乱的头发,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交织着最绝望的不可置信、最深沉的怨毒,以及一种临死前才幡然醒悟的空洞。
沈鸢。
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你到底有没有心,三年啊,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你竟能如此狠毒地将我逼上绝路。
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首辅大人。
我没有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也没有反驳他可笑的质问。
我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用最平静、最冷漠的声音对他说道。
裴大人,在暖阁里你将我赏给庄头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你亲手毁了那个敬你畏你的沈鸢,如今这个送你上断头台的沈鸢,是你自己一点一点造就出来的。
黄泉路冷,裴大人,一路走好。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庭院的大门走去。
无论身后的裴衍如何发出犹如困兽般的嘶吼和怒骂,我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落梅山庄的这场终局,彻底终结了我在京城所有的恩怨纠葛。
大梁历宏治十五年冬,逆贼裴衍因贪墨、结党、伪造圣物以及数条重罪并罚,被判处凌迟处死。
听说他行刑的那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去菜市口观刑,烂菜叶和臭鸡蛋将刑场砸得没了下脚的地方。
而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名字,彻底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了一个永远的禁忌。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两年后的初夏。
西河村的微风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安定的泥土芬芳和青草气息。
我坐在新盖的青砖瓦房的宽敞院落里,仔细地翻检着竹匾里刚刚晒干的金银花。
吴大哥的手臂虽然落下了病根不能干重活,但他每天都会坐在院子里帮我劈劈柴、喂喂鸡。
我用那三百两抚慰金和卖药材攒下的钱,不仅扩大了后山的药圃,还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
凭借着这些年钻研医书积累的经验和以前底子,我成了十里八乡颇有些名气的女大夫。
乡亲们不再用那种带着怜悯或者敬畏的眼神看我,他们见到我都会亲切地喊一声沈娘子。
日子平淡得就像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虽然没有大鱼大肉的惊心动魄,却暖胃又暖心。
院门外传来了几声孩童清脆的追逐嬉闹声,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停在老榆树的枝头上欢快地啼叫。
我抬起头,迎着初夏灿烂且温暖的阳光,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
从被主母算计的通房,到差点万劫不复的死囚,再到如今这个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沈大夫。
我走过了一条漫长且满是荆棘的路,但我终于还是迎来了属于我的,最好的一生。
这才是真正的,熬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