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做玩物抬进东厂后,我成了九千岁心尖宠
嫡姐给我灌下软筋散,逼我去伺候手段残忍的九千岁,我笑着答应:“好啊,正好我缺个洗脚的奴才。”
嫡姐以为我吓破了胆,语气恶毒地嘲讽:
“妹妹,别怪姐姐心狠,谁让阿爹得罪了东厂?”
“九千岁说了,只要把你送去做对食,他就放过侯府。”
“你一个人,换全家平安,值了。”
我浑身瘫软,被她塞进一顶破轿子。
路过东市的时候,我看到城墙上挂着一排人头,都是得罪过东厂的人。
嫡姐隔着轿帘冷笑:“看见了吗?那就是九千岁的手段。你进去后,乖乖伺候,别连累我们。”
我靠在轿壁上,忽然笑了。
九千岁的手段?
他当年跪在我面前磕得满脸是血,求我赐他一死的时候,可没有这般威风。
......
软筋散的药力还未完全消退,我浑身绵软,被困在一方狭小的轿中。
鼻尖萦绕着劣质熏香,呛得我几欲作呕。
轿外,我那好父亲与好嫡姐的窃窃私语,如毒蛇吐信般钻入耳中。
“父亲,就这么把她送过去,裴大人能消气吗?咱们贪墨军饷的罪名......”
是嫡姐陆清婉娇柔中带着一丝不安的声音。
“一个庶女罢了,能为侯府换来生机,是她的福气。”
父亲,永安侯陆正清的声音冷硬如铁。
陆清婉轻笑一声,语气里是淬了毒的蜜:
“说的是呢,正好让她替我受了这罪。”
“等风头过去,我与太子的婚事便能万无一失了。”
我阖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可他们不知,他们口中那个能决定侯府满门生死的九千岁,那个残忍变态的阉狗裴渊。
曾经是我身边的死士。
六年前,前朝覆灭,他浑身是血地跪在雪地里,哑声求我:
“殿下,杀了我,用我的命,为您换一条生路。”
我只是懒洋洋地拨了拨披风上的雪,淡淡道:
“你的命,留着吧,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他便磕了个头,额头砸进积雪里,闷声应道:“属下遵命。”
我则摈弃了前朝公主身份,诈死逃生,阴差阳错下被当成永安侯府庶女接回。
本以为今生与裴渊再无相见之时。
没想到,他竟入了宫,成了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
而我的好家人,却要把我送上他的床,让他泄愤。
真是......有趣至极。
轿帘外,陆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施舍般的优越。
“妹妹,你也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当年若不是你非要救我,又怎会染上风寒,坏了根骨,成了个药罐子,让侯府蒙羞?”
她提起旧事,我眼前便浮现出那年冬日冰冷的湖水。
那时陆清婉待我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我曾一度把她当成了我真正的姐姐。
对她毫无防备,甚至在她失足落入冰湖时,想也没想便跳下去救她。
刺骨的湖水几乎冻僵了我的四肢,可我还是拼尽全力将她托上岸。
我自己却因此高烧不退,落下了这缠绵病榻的病根。
那时她抱着我哭,说一辈子都会对我好,做我最亲的姐姐。
可如今,她不仅忘了我的救命之恩,反而将我的病痛视作侯府的耻辱。
如今更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入深渊。
轿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侍从尖细的唱喏声:“提督府到,”
陆清婉掀开轿帘,一张得意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妹妹,快出来吧,裴大人若是喜欢你,你便享福了。”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语调忽然变了。
“若是不喜欢......”
她笑了一声。
“反正你一个庶女,死了也不必入祖坟。”
她身后,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眼神里满是轻蔑,伸手就要来拖拽我。
“滚开。”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慵懒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那两个嬷嬷被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竟真的松开了手。
身后传来我那个便宜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讨好。
“小女容貌尚可,性子也温顺,还望裴大人笑纳......”
语气轻飘飘的,就像送出去的只是一匹绢,一坛酒。
我垂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六年前他接我回家时,满口的骨肉至亲,血浓于水。
我以为他是把我当亲女儿疼。
如今倒好。
东厂查到他贪墨军饷,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把我打包送人。
陆清婉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俗艳至极的薄纱。
“换上吧,这是提督府送来的,说是......让你穿着伺候。”
她刻意咬重了伺候二字,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动,只淡淡地看着她。
“姐姐,你可知,这东厂提督府的门,一旦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陆清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在咒我?陆明华,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她将那身薄纱扔在我身上,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把她看好了,等九千岁回来,直接送到寝殿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她幸灾乐祸的嘴脸。
我拿起那件薄纱,指尖轻轻拂过。
真丝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皇室贡品。
裴渊,你这六年,爬得真够高的。
我慢条斯理地褪下身上的旧衣,换上了那件红纱。
今夜,该清算旧账了。']'2
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停了下来。
我被两个粗壮的太监从轿中粗暴地拖拽出来。
眼前是东厂提督府的前院,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绛紫色长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廊下,身后是一队队手持佩刀的番役。
陆清婉压低了声音警告:
“还不快跪下,这可是裴大人座下最得宠的大太监。”
我没应声,目光紧盯着那太监。
我认得他,是我当年亲自提拔的内侍省主事刘承。
没想到裴渊竟将他留在了身边。
从前跪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刘承,此刻目光却大胆地在我身上逡巡。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刘承。
四目相对的刹那,刘承只是皱了下眉,并未认出我。
也是,六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金枝玉叶、光芒万丈的昭阳长公主。
只是个在侯府磋磨得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庶女陆明华。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
“督主还有半个时辰就回府,你们怎么才将人送来?都不要命了么?”
父亲卑躬屈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用力将我往前一推。
“刘公公恕罪,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小女明华,身子干净,性子也温顺,定能......定能伺候好大人。”
我踉跄一步,冷眼看着他。
为了保住侯府,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形容成一件待人采撷的玩物。
陆清婉也跟着附和,她上前一步,声音娇嗲:
“是啊刘公公,我这妹妹最是听话。”
说着,她狠狠在我手臂上掐了一把,压低声音警告:
“陆明华,给我放机灵点!若惹得裴大人不快,我们全家都得给你陪葬!”
手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陆清婉气急败坏,又想动手,却被刘承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踱步到我面前,捏着嗓子,声音尖细刺耳。
“我们督主,最厌恶不听话的玩意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警告。
“想活命,就该知道怎么摇尾乞怜。”
我心底冷笑。
这套规矩,还是六年前我教给裴渊的。
没想到,如今倒被他的人用来训诫我了。
我低低地笑出了声。
在死寂的东厂前院,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风将我额前碎发吹了起来,刘公公的三角眼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们是从哪儿得知,督主偏好的女子都是眉间带有朱砂的?”
父亲和陆清婉见状,都愣了一下。
陆清婉最先反应过来,讨好地凑到刘承身边,邀功道:
“自然是想让妹妹讨裴大人欢心,费尽心思才寻来这眉心点砂的法子。”
刘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陆清婉脸上,厉声呵斥:
“若叫咱家知道还有别人知晓这眉心朱砂的事,你们侯府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陆清婉被打得跌倒在地,捂着脸,满眼都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我看着她,心中冷笑不已。
我这眉心朱砂自幼便有。
乃是母后生我时,胎中自带的一点殷红,并非刻意点上去的。
这秘密,除了早已过世的母后和我自己,便只有裴渊知晓。
这些年来,我一直遮掩着,只在无人时才会露出。
陆清婉为了邀功,竟编造出眉心点砂的谎言。
从刘承说话的语气里,我听出了这恰好撞在了裴渊的忌讳上。
恐怕这些年来,裴渊一直在找我。
如今陆清婉这番自作聪明,无异于在裴渊的逆鳞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刘公公饶命!我们......我们绝不敢对外人提及!”
陆正清也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刘承冷哼一声,三角眼扫过瑟瑟发抖的父女俩。
“还不快滚进去?”
陆清婉爬起来,怨毒地瞪着我,一把将我推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你这个废物,好好伺候九千岁!”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
门吱呀一声被两个小太监从内拉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幽暗长廊。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与叫骂,撑着地,缓缓站起身。
我整了整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红纱,在他们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迈步踏入。
裴渊啊裴渊。
六年前你跪在雪地里求我赐死,六年后我便站在这朱门之内。
谁能想到,我们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3
门推开的瞬间,陆清婉倒吸一口凉气。
满室铺红。
鲛绡帐幔,白玉香炉,案上摆着整套赤金的妆奁。
那是只有皇室公主才配用的制式。
陆清婉的手指发颤,抚上那妆奁,眼睛亮得发烫。
“这里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够买下半个侯府......”
陆正清喉结滚动,贪婪地扫视四周,转向我时,眼底闪过精明的算计。
“明华,你若能讨得裴大人欢心,侯府便有了靠山。”
“日后你嫡姐嫁入太子府,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我没理他,只随手拂过桌案上一柄团扇。
扇面绣着碧梧栖凤图。
那是我十三岁生辰时,亲手为母后画的。
裴渊倒是有本事,连这东西都寻了来。
这时,一个面容冷厉的番役头领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室的人。
掠过陆清婉和陆正清时,满是轻蔑。
但扫到我,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我的眉心,瞳孔骤缩,随即猛地低下头,声音都在发颤。
“这位姑娘......”
陆正清堆着媚笑凑上去:“这位大人,小女......”
“滚。”
番役头领的语气陡变,像在压制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去请督主,你们哪儿都不许去,尤其是......这位姑娘,千万等督主回来。”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离去。
陆清婉被吓得脸色发白,目光慌乱地在我和番役头领之间来回梭巡。
忽然,她盯住了那柄团扇,又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女子,眉心一点朱砂。
“爹你快看,陆明华......怎么长得有点像这画......”
话音未落,一道尖利的女声劈进来。
“吵什么?不知道督主喜静吗?”
一个身着水碧锦裙的女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拂尘的宫女。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妖冶,下巴微扬,目光掠过所有人,像在扫视一堆垃圾。
她便是吏部尚书的千金,阮月。
也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唯一能自由出入东厂提督府的女人。
阮月不屑地扫了陆清婉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视线瞬间像淬了毒的针。
嫉妒与怨毒在她美艳的脸上交织,让她神情扭曲。
“你就是侯府送来的那个贱人?为了勾引督主,还特意在眉心点了朱砂?”
“谁给你的胆子,敢模仿画中人,那可是督主最珍视之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我抬眸,迎上她怨毒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模仿?你怎知,我不是这画中人?”
我轻声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督主心尖上的人相提并论?”
阮月勃然大怒,扬手就朝我脸上扇来。
我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裴渊,最不喜欢吵闹的女人。”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阮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你竟敢直呼督主名讳!我今日定要替督主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陆清婉见状,立刻找到了讨好新主子的机会。
她猛地从我身后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狠狠将我往地上一掼!
“砰!”
膝盖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刺骨的剧痛瞬间袭来。
陆清婉死死压着我,冲着阮月谄媚地大喊:
“阮小姐!我帮您按住这个贱人!您尽管动手!”
阮月挣脱我的钳制,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对准了我眉心的朱砂。
“一个卑贱的庶女,也配拥有和督主心上人一样的朱砂痣?”
我被陆清婉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冷冷地看着她。
剧痛中,我低声唤出了那个名字。
“裴渊,还不给本宫滚出来?”
这几个字,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六年前的威仪与此刻的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月笑得更加疯狂和得意。
“直呼督主名讳,还敢自称本宫?你是疯了不成!”
“今晚,我就要亲手刮花你这张脸!”
她狞笑着,锋利的簪尖,带着破风声,直直刺向我的眉心。']'4
金簪刺入眉心的瞬间,伴随着剧痛,我听见了皮肉撕裂的声响。
温热的血沿着鼻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阮月没有停手。
她握着簪子,狠狠往下一划。
“这张脸,配不上这颗朱砂。”
陆清婉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兴奋得浑身发颤。
“阮小姐,她眉心的朱砂还没刮干净!”
阮月冷笑,簪尖再次抵上我的额头,沿着那颗朱砂的边缘,缓缓旋转。
剧痛如烙铁灼烧。
我咬碎了满口血腥。
陆正清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发白,却没有上前半步。
阮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侯爷,把桌上那把刀递来。”
陆正清犹豫了一瞬。
陆清婉尖声催促:
“爹!快递啊!得罪了阮小姐,就是得罪裴大人,咱们全家都得死!”
他哆嗦着手,将那把寒光凛凛的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手。
六年了,这双手接我回府时,还曾颤抖着抚过我的头顶。
“明华,回家了,以后有爹在,没人再欺负你了。”
我自小生在帝王之家,从未体会过父爱的我,曾以为那是世间最温暖的触感。
我把陆正清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将侯府当作了真正的家。
可到头来,这双手却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甚至递上屠刀,助纣为虐。
阮月接过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一个庶女,就算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她蹲下身,刀锋抵上我的左颊,从颧骨处缓缓拖下。
皮肉绽开,血珠瞬间涌出,沿着下颌滴落在红纱上。
陆清婉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脸扬起来,强迫我直面阮月。
“妹妹,叫一声啊,叫了说不定阮小姐就放过你了。”
阮月大笑。
“叫也没用。”
她站起身,一脚踩上我的手背,碾磨着。
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督主心尖上的人,找了六年都没找到,你一个冒牌货,竟敢顶着这颗朱砂招摇撞骗!”
“说,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颗朱砂的秘密?”
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嫉妒,
“这朱砂长得还挺深。”
她歪着头笑了:“没关系,挖不掉,我就把这块皮整个削下来。”
陆清婉兴奋地附和:“阮小姐,不如把她整张脸都划了,免得她日后勾引督主!”
陆正清连连点头:“对对对,阮小姐说了算。”
刀锋再次落下,血珠迸溅在汉白玉地砖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终于闷哼了一声。
阮月听见这声闷哼,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兴奋,呼吸都粗重了。
“叫啊!再叫啊!”
阮月站起身,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去,把盐拿来。”
她吩咐身后的宫女:“抹在伤口上,我要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陆正清已经亲自去端了盐碟过来。
盐粒按入裂开的皮肉时,我的身体猛烈地弓了起来。
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浸透了红纱。
可我只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笑了。
“你们......继续。”
“动手越狠,死得越快。”
阮月脸色骤变,扬手又是一巴掌。
“贱人!到死都嘴硬!”
她一脚踩上我的手指,碾了下去。
阮月举起刀,对准我眉心残存的朱砂痕迹。
“这回,我要把它彻底......!”
“砰!”
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轰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夜风裹着血腥气灌入室内,所有烛火同时剧烈摇晃。
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逆光而立。
玄色蟒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如寒冰覆雪。
阮月瞬间扔掉刀,快步迎上去,语调切换成了柔媚至极的娇嗲。
“督主!您可算回来了!”
“这个女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眉心点朱砂,冒充您的心上人,我替您教训了她......”
陆正清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裴大人!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但这个庶女确实该罚!我陆家上下,全凭大人处置!”
陆清婉也跟着跪下,抢功道:“大人,是我发现她冒充的!”
裴渊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那眉心处,被簪子划开,又被刀尖反复凿刻过的,模糊的血痕之下。
一点天生的殷红,倔强地透出来。
裴渊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崩裂。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绣春刀从腰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满室寂静。
我抬起头,顶着满脸的血与狼狈,看向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男人。
然后,我笑了。
带血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
“裴......督主,你倒是养了不少会咬人的疯狗。”']'5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渊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一晃,那张常年覆着寒霜的脸,寸寸龟裂,血色褪尽。
“殿......下?”
他喉结滚动,吐出的音节破碎而嘶哑,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阮月没看懂这风云突变。
她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去挽裴渊的手臂,娇滴滴地告状:
“督主,您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冒牌货,我替您......”
话音未落。
“啪!”
裴渊反手一掌,力道之大,竟将阮月整个人扇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内的朱漆柱上。
她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满眼都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陆清婉和陆正清父女俩,更是吓得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忘了。
裴渊看都没看阮月一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双在朝堂上能让百官噤若寒蝉的鹰眸,此刻却蓄满了猩红的血丝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我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看到了我被踩得变形的手指。
更看到了我眉心那被金簪和刀刃反复蹂躏,却依旧顽强透出一点殷红的朱砂。
“噗通”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当着所有人的面,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膝行着,一步一步,朝我挪来。
全然不顾满地的血污与狼藉,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爬向他唯一的神明。
他伸出手,想触碰我脸上的伤,指尖却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怎么也不敢落下。
他怕弄疼我。
更怕......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弄脏了我。
陆清婉已经吓傻了,她看着跪在我脚下的裴渊,喃喃自语:
“疯了......都疯了......”
裴渊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那三个已经面无人色的人。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看死人。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蚀骨的阴寒。
守在殿外的番役头领立刻带人涌了进来,单膝跪地:
“督主!”
“将这三人的手。”
裴渊的视线落在阮月,陆清婉,陆正清身上,一字一顿,淬着最恶毒的诅咒:
“一只一只,给本督剁下来。”
“啊!”
陆清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瘫软在地。
陆正清更是屎尿齐流,拼命磕头:
“裴大人饶命!裴大人饶命啊!”
阮月挣扎着想爬起来:
“督主!我是阮月!我爹是吏部尚书......你不能......”
裴渊冷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尚书?明日,本督就让他去诏狱里陪你。”
番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三人死死按住。
裴渊这才重新转向我,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玄色蟒袍,想要披在我身上,遮住那件不堪的薄纱。
我抬起眼,淡淡地看着他。
“裴渊,本宫的软筋散,还未解。”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下一秒,他俯下身,以额触地,整个身子都匍匐在我脚下,声音里带着濒死的绝望和悔恨。
“奴才......罪该万死!”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解药在此,求殿下......责罚。”
我没有去看那解药。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三个被死死按住,即将被行刑的人身上。
我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先别弄死了,关起来。”
“本宫,要亲自审。”']'6
软筋散的药力散去后,我便被安置在了这间极尽奢华的寝殿。
裴渊将我抱到床上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不敢看我,只低着头,哑声说:
“殿下,这是您的寝殿。”
我环视四周。
鲛绡帐幔,白玉香炉,赤金妆奁,碧梧栖凤的团扇......
满室都是我旧时的用物。
我没说话,只阖上眼,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我知道,裴渊就跪在殿外,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
他就这么跪着,日夜不休。
除非我传唤,否则连殿门的门槛都不敢踏入一步。
刘承和那个番役头领也跪在院中,比裴渊跪得更远一些。
终于,在我养伤的第三日,刘承抖着胆子,爬进殿内,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重重磕头。
“殿下......奴才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我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逗弄着窗边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
那是裴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说是怕我养伤烦闷,解闷用的。
我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
“你效忠的是东厂提督,不是本宫,何罪之有?”
刘承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惶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轻笑一声,没再理他。
这比直接打骂更让他恐惧。
他滚出去后,殿外传来裴渊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谁让你进去惊扰殿下的?”
紧接着是刘承带着哭腔的求饶和巴掌声。
我懒得去听。
这几日,裴渊每日都会将东厂的案卷整理好,恭敬地呈到我床边的矮几上。
他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将他的身家性命,权势地位,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像一头献祭的野兽,剖开胸膛,将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虔诚地捧到主人脚下。
我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记录着他如何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一步步踏着血腥与尸骨,爬上东厂提督之位。
其中一页,详细记载了他假死的细节,如何买通了净身房的公公,用一具死囚的尸体顶替了他,才保住了男儿身。
原来如此。
我继续翻着,指尖停在了一本名为朱砂的密档上。
里面,全是他这六年来寻找我的记录。
“景元三年,西山红叶寺发现一眉心带痣的女子,查,非。”
“景元四年,江南织造献上一名伶,眉心点砂,查,杀。”
“景元五年,太傅寿宴,其孙女额间胎记形似朱砂,查,非。”
......
最后一页,记录着一条来自边境的线索,说有位将军的遗孤,眉心天生一点朱砂。
裴渊批了两个字:“灭门。”
只因那条线索是假的,害他白跑一趟。
疯子。
我合上案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用最残忍的手段,守护着一个最纯粹的秘密。
这时,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精准地落在我伸出的指尖上。
它不惧人,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指。
我熟练地解下它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夜不收已至京城,恭候主上号令。”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指尖的麻雀歪着头,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我抬眸,看向跪在殿外,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无尽孤寂的男人。
裴渊,你以为你献上的是你的全部。
你却不知,这京城的天,早就在我的网里了。
我勾了勾唇,对着殿外,懒懒地开口。
“裴渊,滚进来。”
“本宫,饿了。”']'7
殿外跪着的男人身形一僵,随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
他跪在床前,不敢抬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奴才在。”
我逗弄着笼中的金丝雀,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饿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山珍海味便流水般地摆满了整张桌案。
裴渊亲自布菜,筷子只敢用公筷,夹到我碗里的每一道菜,都细心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只动了两筷子,便放下了。
“没胃口。”
裴渊噗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满是惶恐。
“是奴才准备不周,奴才这就去重做!”
“不必了。”
我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窗边。
养伤三日,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狰狞的疤痕爬满了半张脸,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本宫想看点......开胃的东西。”
我声音很轻,裴渊却瞬间领会。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底迸发出嗜血的狂热。
“奴才遵命!”
东厂前院,三日不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三个人,如今比地牢里的死囚还要狼狈。
阮月披头散发,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一见到我,便怨毒地咒骂起来:
“陆明华!你这个贱人!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陆清婉则彻底没了嫡小姐的体面。
她跪在地上,拼命朝我爬来,哭得涕泗横流。
“妹妹!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们是亲姐妹啊!”
陆正清抖如筛糠,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平静地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闹剧。
“阮月。”
我摸了摸脸上结痂的伤疤:
“你毁我容貌时,说我配不上这颗朱砂。”
“陆清婉。”
我的目光转向她:
“你将我推入火坑时,说我死了也不必入祖坟。”
最后,我看向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男人。
“陆正清,你递刀时,可曾想过,你卖女求荣的侯府,本宫......从不稀罕。”
阮月还在尖叫:“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被送来对食的玩物!”
我笑了,转向身侧垂手而立的裴渊。
“九千岁,污蔑皇室,行刺长公主,按律当如何?”
裴渊躬身垂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意。
“回殿下,当夷三族。”
“夷三族?”
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必,太吵了。”
“本宫,只要三颗人头。”
我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指向他们背后的势力。
“阮月之父,吏部尚书,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让他去诏狱里,亲眼看着他女儿的下场。”
“永安侯府,贪墨军饷,罪加一等。这侯府,本宫瞧着也该换换主人了。”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清婉身上,她正惊恐地瞪大双眼。
“至于你......”
我笑意更深:“你不是想做太子妃吗?”
“将她做成人彘,送到东宫去。”
“就说,是本宫送给太子的......登基贺礼。”
裴渊领命时,眼底的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他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奴才,遵殿下令!”
他转身,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三颗人头,应声落地。
血溅三尺,染红了我的裙摆。
裴渊提着那三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恭敬地呈到我面前,像是在献上最珍贵的战利品。
我没有看,只抬眸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权力的中心。
六年前,他们以为我死了。
六年后,我回来了。
我抚上眉心那颗被血污覆盖的朱砂,轻声开口。
“裴渊,你说,太子收到这份贺礼,今晚还睡得着吗?”']'8
东宫那边有没有睡着我不知道,但裴渊显然是睡不着了。
他提着三颗人头退下后,整个东厂提督府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京城因这三颗人头掀起滔天巨浪,而风暴中心的提督府,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当夜,我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
裴渊就跪在殿外的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动,不知冷的石像。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一动不动。
我摩挲着指尖,那只从夜不收送来消息的麻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停在我的窗棂上,歪着头看他。
我终于觉得有些无趣,懒懒地开口。
“进来。”
殿外的石像活了过来。
裴渊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的寒气与雪花。
他不敢走近,只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重新跪倒,头颅深深埋下。
“殿下。”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跪着?”
我看着他肩头未化的积雪,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奴才不敢。”
“不敢?”
我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你连皇宫都敢搬空,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不敢答话,只是沉默地跪着,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
这一夜,是六年以来,我与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像是自言自语。
“为何要净身入宫?我当年说过,让你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裴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殿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奴才的命,是殿下的。”
“没有殿下的世间,于奴才而言,便是地狱。”
“入宫,是离殿下最近的地狱。”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六年前那场漫天大雪。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跪在雪地里,求我赐他一死。
我没杀他,我让他活。
他却选了最不像活的一条路。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跃了几下。
最终,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裴渊,本宫......已经不是长公主了。”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敢于直视我。
那双在外人眼中淬着冰,含着刀的鹰眸,此刻却盛满了六年未变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血丝从他眼底蔓延开来,像一张网,将所有的痛苦,隐忍和卑微的爱意都死死锁在其中。
“殿下永远是奴才的主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剖出来的。
“无论是昭阳长公主,还是陆家庶女。”
“奴才的命,永远是殿下的。”
我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忽然就明白了。
他假死入宫,成为一个阉人,不是为了权势,更不是为了复仇。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守着这座囚笼。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只淡淡道:“你那朱砂密档,倒是记录得详细。”
裴渊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又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才该死!奴才......”
“行了。”
我打断他:“本宫乏了。”
他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要退出去。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我,身形紧绷。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抚上自己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轻声问:
“裴渊,你说,太子看到我这张脸,还会想娶我吗?”']'9
太子收到那份贺礼时,据说当场吐了出来,随后便是滔天的震怒。
他连夜冲进皇宫,哭着喊着要父皇为他做主。
第二天早朝,整个金銮殿都炸开了锅。
以太子为首的官员,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地弹劾东厂提督裴渊滥用私刑,残害官眷,目无王法,图谋不轨。
“父皇!那阉狗竟将清婉做成人彘,送入东宫!此乃奇耻大辱!”
“请父皇下旨,诛杀裴渊,以正国法!”
龙椅上那位靠着不光彩手段上位的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对裴渊的忌惮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东厂这把刀太快,快到已经开始威胁握刀人的手。
“传朕旨意!”
皇帝一拍龙椅,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杀机:
“命禁军统领即刻包围东厂提督府,将那妖女陆明华给朕拿下!”
“裴渊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圣旨一下,禁军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东厂提督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内,我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对外面的兵戈之声充耳不闻。
裴渊立在我身侧,替我剥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荔枝,动作沉稳,仿佛外面那三千禁军只是不存在的蝼蚁。
“殿下,太子这是等不及了。”
我接过荔枝,送入口中,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不是等不及,他是怕了。”
我怕他收到我这份贺礼后,夜夜梦到他那张惨死的脸。
“外面吵得很。”
我放下银箸,有些不悦地蹙眉。
裴渊立刻会意,他放下荔枝,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沾染了汁水的手指,眼底是嗜血的疯狂。
“奴才,去让他们闭嘴。”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禁军统领在门外叫嚣:
“裴渊!交出妖女陆明华!否则别怪我们踏平你这提督府!”
裴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黑压压的禁军,冷笑一声。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东厂门口狺狺狂吠?”
就在禁军统领恼羞成怒,准备下令强攻的瞬间,京城的天,变了。
无数只灰扑扑的麻雀,从京城各个角落飞起,带着纸条,精准地落入一个个王公大臣的府邸。
太子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证据。
当今圣上矫诏篡位,得位不正的秘闻。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能让这皇室天翻地覆的惊天大雷。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了同一份檄文。
“奉天承运,昭阳长公主诏曰......”
檄文上,用朱砂血印,历数了当今圣上弑兄篡位,残害忠良,苛政猛于虎等六大罪状。
文末,一句本宫已归,不日将清君侧,还政于民,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昭阳长公主,回来了。
整个京城,彻底乱了。
禁军统领看着雪片般飞来的军情急报,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攻,还是不攻?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提督府内,裴渊已退回我身边。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势与阴暗的玄色蟒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那是六年前,他作为我的死士时,最常穿的衣服。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封存了六年的长刀,单膝跪在我面前,双手奉上。
“殿下,奴才的刀,为您而开刃。”
我接过刀,刀锋映出我脸上丑陋的疤痕,和我眼底冰冷的火光。
我站起身,提刀走向大门。
裴渊紧随其后,像一头终于被解开锁链的恶犬,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侧。
“吱呀。”
我亲手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外,是三千禁军惊疑不定的脸,和一张张被檄文搅得人心惶惶的京城百姓的脸。
我提着刀,站在台阶之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抚上眉心那颗天生的朱砂。
“本宫,陆明华。”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谁,要拿我?”']'10
我的话音落下,三千禁军,鸦雀无声。
禁军统领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我眉心那颗即便被血污覆盖,依旧透着殷红的朱砂,又看看我身后那个杀神般的裴渊,脸色比雪还白。
“妖言惑众!拿下她!”
人群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我的咽喉。
裴渊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一侧身,便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支箭。
随即手腕一抖,那支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禁军统领脸色煞白,手里的刀,举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身后,一个副将悄悄凑近,压低声音:
“将军,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跑了!”
京城彻底乱了。
忠于前朝的旧部,被裴渊用把柄拿捏的官员,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者,纷纷倒戈。
龙椅上的那位皇帝气急败坏,调集了京郊大营的兵马,企图用最后的武力做困兽之斗。
可他不知道,那京郊大营的兵符,早在三年前,就成了裴渊的囊中之物。
当夜,月黑风高。
东厂的番役与夜不收的杀手,如鬼魅般潜入,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皇城九门。
这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政变。
没有厮杀,没有流血,京城的权力交替,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场梦。
我提着那把六年未曾出鞘的长刀,在裴渊和一众旧臣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台阶。
这里,是我阔别了六年的家。
宫墙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我没有去见那对惶惶不可终日的父子。
我径直走向太极殿,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裴渊始终落后我半步,他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连一只从殿檐下惊飞的鸟雀,都引得他杀气毕现。
我在龙椅前站定,没有坐下。
我只随手将那把长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我抚摸着龙椅上冰冷的雕龙扶手,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纹路。
六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江山,被乱臣贼子窃取。
我没有回头,只对着身后垂首而立的裴渊,懒懒地开口。
“去传本宫的话。”
“毒酒,白绫,匕首。”
“让他们自己选一样,别逼本宫亲自动手,弄脏了这地。”
裴渊躬身领命,眼底是狂热的崇拜。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我缓缓转过身,看向殿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整个皇宫,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且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刘承碎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都......都解决了。”
我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我抬步,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路过跪在地上的刘承时,我脚步微顿。
“刘承,你跟了裴渊几年了?”
刘承一愣,连忙答道:“回殿下,整六年了。”
“六年......”
我轻笑一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你知道,裴渊他......不是个真太监吗?”
刘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11
刘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我直起身,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这座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太极殿。
我告诉了他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至于他怎么选,就看他这六年,到底效忠的是谁了。
政变之后,是长达半月的清算。
前朝旧臣,被新贵打压的世家,纷纷冒了出来,跪在提督府门前,高呼殿下,恳请我登基,重振昭阳皇室的荣光。
“殿下乃先皇嫡出,血脉正统,理应登基为帝,以安天下!”
“请殿下登基!”
我坐在殿内,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只觉得聒噪。
我随手将一本奏折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裴渊立在我身侧,沉默地为我添着茶,他没有劝我一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多厌恶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裴渊。”
“奴才在。”
“宗室里,是不是有个叫李贤的?”我问。
他是前朝一位闲散王爷的孙子,素有贤名,最重要的是,他这一脉,与那对篡位的父子,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裴渊的动作一顿,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绪。
“是,奴才这就去请他入宫。”
三日后,新皇登基大典。
我没有出席,只在提督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地看着。
李贤穿着崭新的龙袍,战战兢兢地接受百官朝拜,像个提线木偶。
百官之首,那个身着玄色蟒袍,权倾朝野的男人,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主人。
典礼结束,裴渊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回了提督府。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跪在我曾住过的那间铺满红妆的寝殿中央。
他知道,我的心愿已了,这天下,再无昭阳长公主。
他更知道,我会离开,去过我真正想过的日子。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再跟随。
他只能跪在这里,等着我最后的宣判,或是......遗弃。
我推开门时,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却不敢回头。
“裴渊。”
他深深地将头埋下,声音嘶哑得像是要碎裂开来。
“奴才......恭送殿下。”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紧握成拳,剧烈颤抖的双手。
“你曾说,没有本宫的世间,便是地狱。”
他的身子僵住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好。”
我看着他,抚上自己眉心那颗天生的朱砂。
那里的伤疤已经淡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我的眉眼间,还是六年前那个慵懒薄凉的长公主,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本宫的产业遍布天下,缺一个会算账,会杀人,会处理麻烦的管家。”
我微微倾身,看着他慢慢抬起的,那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的眸子。
“你,可愿随本宫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我,重重叩首。
那一声闷响,仿佛是他将自己破碎的灵魂,重新献祭给了他的神明。
“奴才......求之不得。”
我笑了。
转身,走向殿外明亮的天光。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身后,永远会跟着一条最忠诚,也最疯的恶犬。
这就够了。']'12
三个月后,江南,临水别院。
我倚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得昏昏欲睡。
院子里,那个曾经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正蹲在花圃里和一丛芍药较劲。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权势与血腥的玄色蟒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长衫,高大的身形蜷缩着,动作笨拙地摆弄着花肥。
脸上蹭了些泥点子,让他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瞧着......倒像个正经人了。
一只麻雀悄无声息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裴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小锄头。
将手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又洗,才郑重地从麻雀腿上取下那根细小的竹管。
他走到我面前,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恭敬地递到我手边。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懒地吐出两个字。
“念。”
“是。”
他展开纸条,声音低沉平稳,像在汇报东厂的案卷。
“吏部尚书阮家,满门抄斩后,家产充入国库,新皇拨了三成,用于修缮江南水利。”
“永安侯府被抄,陆清婉......在东宫疯了,学狗叫,前几日咬死了看管她的太监,被新皇下令赐了白绫。”
“太子李显,逃亡途中被夜不收截获,已废去四肢,囚于西山皇陵,为先帝守墓。”
他念着这些旧日仇敌的下场,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不错,这届新皇,很会来事。
裴渊念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尽,然后又退回原处,安静地立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阴冷都驱散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安宁。
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像在试探。
“殿下,晚膳想用些什么?厨房新得了些鲜嫩的笋,给您做腌笃鲜可好?”
我终于放下了那本无趣的话本,抬眸看向他。
这三个月,他眼中的阴鸷与痛苦,像被江南的烟雨洗过一般,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了的,深沉的满足。
他不再是那个在地狱里挣扎的恶鬼,而是一个寻到了归宿的......人。
“裴渊。”
我的声音很轻。
他高大的身躯却猛地一绷,立刻垂首,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恭敬姿态。
“奴才在。”
又是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腻了。
“以后,不必再称我殿下。”
我顿了顿,迎上他骤然抬起的,写满震惊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唤我......明华。”
裴渊浑身剧震,那双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鹰眸,瞬间红了。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砸懵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掩住自己失态的情绪。
可那一声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挤出来的应答,却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与颤抖,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是......”
“......明华。”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几乎要将地面磕穿的额头,心中那片冰封了六年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我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我。
“起来吧,地上凉。”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他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微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的影子?
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划过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六年前,为了护我从密道逃离时,被追兵的箭矢划伤的。
当时他流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放手。
“还疼吗?”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裴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狂喜和难以置信淹没。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不疼了,明华,只要在您身边,什么疼都不觉得。”
我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草木。
江南的雨,总是这样缠绵,洗去了京城的尘埃与血腥,也似乎洗去了我们过往的沉重。
“这腌笃鲜,我要多加些百叶结。”
我淡淡地吩咐道,仿佛刚才那个温情流露的人不是我。
“是!”
裴渊立刻应下,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奴......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他差点又习惯性地自称奴才,及时改口,脸上泛起一丝赧然。
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我靠在窗边,嘴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江南的日子,似乎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属于昭阳长公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陆明华,和她那个会算账、会杀人、会处理麻烦,还会笨拙地侍弄花草、做腌笃鲜的管家。
而这管家,似乎......越来越有人味了。
这样的人生,似乎也不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