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藏时前妻逼我净身出户,转头前妻连夜被赶出高干大院
援藏时前妻逼我净身出户,转头前妻连夜被赶出高干大院
前妻在我援藏时寄来离婚协议。
快递从成都转拉萨,再从拉萨转那曲,到我手上时,信封角已经磨烂了。
协议书倒是崭新。
每一页都贴了荧光标签,箭头指向签字栏。
很贴心。
我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
手写的备注栏里,她加了一行字:希望你在西藏一切安好,我们好聚好散。
我看了看窗外。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天空蓝得发黑。
营地里三个战友正在抬一台发电机。
方毅冲我喊:“陆沉!搭把手!”
“等一下。”
我掏出笔,把三十二页协议,每一页都签了名。
方毅走过来,看见桌上的文件。
“离婚协议?”
“嗯。”
“你他妈连争都不争一下?”
“有什么好争的。”
“房子车子全给她?那房子首付你出的六十万——”
“随她。”
方毅骂了句脏话,没再说了。
我把协议装回信封,写上回寄地址。
十二天后,苏建国接到组织通知。
鉴于直系亲属关系变更,请于三日内搬离厅级干部家属院。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也没打算知道。
但苏婉清给我打了电话。
凌晨两点。
那曲的风刮得窗户响。
“陆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接。
她连打了七个。
第八个的时候,方毅被吵醒了。
“你前妻?”
“嗯。”
“接啊。”
我接了。
“陆沉,我爸的房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房子。”
“厅级家属院!组织部发了通知,让我爸三天内搬走!你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我没说话。
“陆沉你说话!”
“你爸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建国是正处。
正处住厅级家属院,这三年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现在有人问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你爸住什么房子,跟我没关系。”
“陆沉!”
我挂了电话。
方毅翻了个身。
“你家什么背景来着?你从来不说。”
“没什么背景。”
“那正处级怎么住厅级的房子?”
我关了手机。
“睡觉。”
苏婉清第二天又打来了。
这次换了语气。
“沉哥,咱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正在给牧民搬药箱。
“我在工作。”
“我爸昨晚血压到了一百九,住院了。”
“那你该打120。”
“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是不是你家里人干的?你让他们通融一下,就当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份上。”
“协议是你寄来的。”
“我只是想离婚,没想让我爸搬家!”
“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你可以去问组织部。”
我挂了。
方毅搬着药箱从旁边过。
“又打来了?”
“嗯。”
“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
“你当初为什么娶她?”
我没答。
三年前苏婉清刚来部里实习,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我刚从部队转业,不爱说话。
她天天给我带早餐,豆浆油条,风雨无阻。
后来我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个普通转业军官。
“你图她什么?”方毅问。
“图她给我带豆浆。”
方毅没忍住笑了。
三天后,苏建国搬出了厅级家属院。
搬去了苏婉清在城东买的两居室。
六十平。
这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又过了一个月,援藏项目结束。
组织上派了车来那曲接我。
不是一辆。
是三辆。
前面两辆黑色A6,后面一辆军牌的大切诺基。
方毅看着车队,嘴巴张了半天。
“卧槽。”
“别卧槽了,上车。”
“我坐哪辆?”
“随便。”
带队的是一个少校。
冲我立正敬礼。
“首长好。”
方毅的嘴巴又张开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
飞机落地,省城机场。
出口有人举着牌子。
上面写的不是“陆沉”。
是“陆公子”。
举牌的人我认识。
省军区的秘书,姓周。
“少爷,老爷子让我来接您。”
“别叫少爷。”
“好的,少爷。”
方毅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说了。
路上我问周秘书。
“家里都好?”
“都好。老爷子身体硬朗,每天还要打一套拳。”
“我妈呢?”
“陆夫人上个月去了趟京城,给您相了门亲。”
我皱了下眉头。
“我才离婚一个月。”
“老爷子的意思是,上一个不行,赶紧换下一个。”
车开进了军区大院。
门口的哨兵敬礼。
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
对面的棋友是省军区的政委。
看见我来了,政委站起来。
“小陆回来了。”
老人没抬头。
“臭棋篓子,走。”
政委笑着走了。
我走到老人面前。
“爷爷。”
陆老抬起头。
八十三岁,腰杆笔直,眼神比那曲的天空还亮。
“离了?”
“离了。”
“签了?”
“签了。”
“房子车子都给她了?”
“给了。”
老人把棋子拍在棋盘上。
“没出息。”
我坐下来,拿起政委没下完的棋。
“您不是一直不喜欢她吗?”
“不喜欢归不喜欢,亏不能吃。”
“您让组织部给苏建国发了通知?”
老人翻了个白眼。
“我让发的?那房子本来就是冲着你批的,你都不是人家女婿了,凭什么还让他住?”
“也是。”
“你妈给你找了个姑娘。”
“不见。”
“省人民医院的,博士。”
“不见。”
“长得好看。”
“不见。”
老人又拍了一下棋盘。
“你要是不见,明天我让你去看大门。”
我站起来。
“那我先回屋了。”
“明天去。”
我没去相亲。
第二天去了趟老单位。
市发改委。
三年前我从这里请调去援藏。
走的时候是副处。
回来的时候,人事处的王处长亲自在门口等着。
“陆处长——不对,应该叫陆副局了。”
“什么意思?”
“您的调令已经下了,市经济开发区副局长。”
我愣了一下。
“我没申请。”
王处长笑了笑。
“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的意思,他没说,我也没问。
进了办公室,桌上堆了三年的文件。
旁边的工位空了。
那是苏婉清以前的位置。
“她调走了?”王处长瞄了一眼那个工位。
“辞职了,去年的事。听说去了赵明远的公司,当副总裁。”
赵明远。
这个名字我在离婚协议的备注里见过。
苏婉清的备注写的是“好聚好散”,赵明远是她的新男友。
赵家做地产,省城排名前三。
“赵明远什么来头?”我问。
“赵德海的儿子。赵德海你知道吧?盛海地产的董事长,省城半条商业街都是他的。”
“知道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
遇见了老同事刘芳。
“哎呀陆处——陆局长!你回来了!”
“嗯。”
“你瘦了好多,在西藏吃苦了吧?”
“还行。”
“对了,你知道吗?苏婉清下周结婚。”
我筷子没停。
“跟赵明远?”
“对!在洲际酒店,请了三百多人。听说光婚礼布置就花了八十万。”
“挺好的。”
刘芳凑近了一点。
“你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她居然给咱们科每个人都发了请帖。”
她把一张烫金请帖递给我。
上面印着:赵明远先生 苏婉清女士 谨订于……
“她也给你发了一张,在你桌上呢。”
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确实有一张请帖。
下面压了一张便签。
苏婉清的字迹。
“希望你能来,毕竟我们做了三年夫妻。”
我把请帖和便签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响了。
苏婉清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看到请帖了?”
“看到了。”
“你来吗?”
“没兴趣。”
“陆沉,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
“你爸的房子搬了吗?”
她沉默了。
“搬了。”
“那就好。恭喜你。”
我挂了电话。
方毅发来微信。
“听说你前妻要结婚了?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去。”
“你去干什么?”
“看看是什么人,值得她扔下你。”
方毅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
“卧槽兄弟,排场真大。”
“赵明远开了一辆迈巴赫,车牌号四个8。”
“你前妻穿了一身白色婚纱,确实好看。”
“但是——”
第六条语音的时候,方毅的语气变了。
“但是她在婚礼上提到你了。”
“说什么了?”
方毅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有点晃,是他偷拍的。
苏婉清站在台上,挽着赵明远的胳膊,对着话筒笑。
“我前夫是个好人,但他不懂什么叫生活。他去援藏三年,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不怪他,只是我们不合适。”
赵明远接过话筒。
“我会好好照顾婉清的。也谢谢她的前夫,谢谢他的成全。”
台下笑声一片。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方毅又发了一条语音。
“兄弟,我差点当场翻桌。”
“别冲动。”
“你就不生气?”
我关了手机。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生气没用。
第二天上任,经济开发区。
办公室比发改委大了一倍。
秘书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叫小林。
“陆局,今天下午有个项目对接会,盛海地产的。”
我翻了一下文件。
盛海地产——赵德海的公司。
他们要拿开发区南边一块地,做商业综合体。
“谁负责对接?”
“之前是张副局长,但他出差了,得您来。”
“行。”
下午两点。
会议室。
盛海地产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不是赵德海。
是赵明远。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陆沉?”
我坐在主位上。
“赵总,请坐。”
他身后的助理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副局长。”
“你不是在发改委吗?”
“调过来了。”
他坐下来,理了理袖口。
“真巧。”
“是挺巧的。”
我打开文件。
“盛海地产申报的南区地块,材料我看过了。”
“有什么问题吗?”
“环评报告不达标,地质勘探数据有两处前后矛盾,容积率申报超出了控规上限。”
我把文件推过去。
“退回,重新做。”
赵明远的脸色很难看。
“陆副局长,这个项目我们已经跟进了半年——”
“材料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你确定这是因为材料?”
我看着他。
“赵总这话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
“没什么意思。我会让团队重新整理的。”
走到门口,他回头。
“对了,婚礼的请帖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可惜你没来。婉清说你会来的。”
“替我恭喜嫂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赵明远走后,小林端了杯茶进来。
“陆局,赵明远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他的事。”
“可是盛海地产这个项目,张副局长之前已经口头同意了……”
“口头同意不算数。”
小林不敢再说了。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赵德海。
盛海地产的董事长,赵明远的父亲。
“陆副局长,久仰大名。”
“赵董,客气了。”
“犬子今天去谈项目,可能不太会说话,多担待。”
“赵董,这不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材料不合格,谁来谈都一样。”
“哈哈,陆副局长办事严谨,我佩服。这样吧,我做东,今晚咱们吃个饭,详细聊聊?”
“不了,最近忙。”
“那改天——”
“赵董,材料合格了自然会推进。吃饭就不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副局长,您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请说。”
“这个项目背后有方方面面的关系,我希望您能通融一下。”
“方方面面是哪方哪面?”
“……您别为难我。”
“赵董,谁也没有为难谁。按规矩办事。”
他挂了电话。
晚上,苏婉清打来电话。
“陆沉,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明远?”
“你觉得呢?”
“那个项目很重要,赵家投了很多钱——”
“苏婉清,你现在姓赵了,赵家的事你去找赵家人解决。别找前夫。”
“你——”
“还有,以后公事打办公电话。私人号码我要换了。”
我真换了。
当晚换的号码,只告诉了方毅和家里人。
三天后,赵明远重新提交了材料。
这次规范多了。
但环评还是有问题。
我打回去了。
第五天,赵德海亲自来了。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了件鳄鱼皮的夹克。
进门先笑。
“陆副局长,这次我亲自来。”
“赵董请坐。”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推过来。
“一点心意。”
我没动。
“赵董,你确定要在政府办公室里做这个动作?”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
“把信封收回去。材料达标了,自然批。达不了标,谁的心意都没用。”
他把信封收了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变了。
笑容不见了。
“陆副局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董,做生意守规矩,日后才能长久。”
他走了。
小林在门口发抖。
“陆局,赵德海那个信封……”
“你什么都没看见。”
“明白了。”
当天晚上,方毅打来电话。
“兄弟,听说你把赵德海怼回去了?”
“消息挺灵通。”
“你知道赵德海在省城的关系网有多大吗?”
“不知道。”
“他大哥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一大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小心点。”
“我做事按规矩来,谁来都不怕。”
方毅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接下来一周,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开发区的年度考核被提前了。
然后是一份匿名举报信,说我在援藏期间有经济问题。
最后是市里某位副市长在会上点名:“开发区最近的项目推进速度太慢,要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中间设卡。”
小林拿着简报来找我。
“陆局,这个副市长……是赵德海那边的。”
“哪个副市长?”
“王副市长,王崇光。”
“认识赵德海?”
“不止认识。听说赵德海的公司每年给王副市长的老婆在加拿大汇款,具体多少不知道。”
我合上简报。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小林推了推眼镜。
“陆局,我虽然刚毕业,但我舅舅在纪委。”
“你舅舅是谁?”
“林建平。”
省纪委副书记。
我多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简单。”
“彼此彼此。”
这小子笑起来有点贼。
下午,组织部门来了两个人,说要例行审查我的援藏期间财务情况。
我把所有票据、报销单、银行流水全拿出来。
半个小时就查完了。
干干净净。
领头的审查员有点尴尬。
“陆副局长,没什么问题……打扰了。”
“没关系,欢迎随时来查。”
他们走后,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有人查我的财务了。”
老头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谁?”
“赵德海,走的王崇光的路子。”
“赵德海……做地产那个?”
“对。他儿子娶了我前妻。”
老头笑了。
“这么说是你丈母娘家的人来搞你?”
“前丈母娘。”
“你准备怎么办?”
“按规矩办。”
“那就按规矩办。你对付不了的,再说。”
“不用。”
老头又哼了一声。
“你翅膀硬了。”
挂了电话。
方毅发来消息。
“赵家放话了,说要让你在开发区待不下去。”
“放话的是谁?”
“赵明远。在他的商会聚会上说的。原话是——'一个援藏回来的副处级干部,也敢跟我赵家作对?'”
我笑了一下。
副处级。
他大概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一个副处级。
星期六,我被我妈叫回了家。
军区大院,二号楼。
我妈陆慧兰坐在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姑娘。
二十七八岁,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白大褂——她是直接从医院来的。
“这是林念初,省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博士。”我妈介绍。
“阿姨好。”林念初站起来。
我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喊:“站住!”
“我说过不相亲。”
“你进来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走,我不拦你。”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林念初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也是被我爸赶过来的。”
“你爸是谁?”
“林建平。”
我愣了一下。
省纪委副书记林建平。
小林的舅舅。
“你是小林的……”
“小姨。”
我妈笑了。
“看,多巧。”
巧什么巧。
一个安排在我身边当秘书,一个安排来相亲。
这局做得很周密。
林念初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跟我侄子的工作安排没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你知道我刚离婚?”
“知道。”
“你不介意?”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三十一岁了,博士毕业就只知道做手术。我妈说再不找对象她就去医院门口举牌。你觉得我有资格介意吗?”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使眼色。
十分钟到了。
我站起来。
“走了。”
我妈瞪我。
林念初也站起来。
“正好,我有台手术,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气色不太好,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地方待了三年,回来应该做个全面体检。”
“不用。”
“省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六楼,报我名字免挂号费。”
她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
“你看看人家,大方、利索、不矫情。比那个姓苏的强一百倍。”
“妈。”
“怎么了?”
“别再安排了。”
“你爷爷安排的,你找他说去。”
我上楼,推开爷爷的书房门。
老头正在看军事频道。
“见了?”
“见了。”
“怎么样?”
“挺好。但是——”
“但是什么?”
“我暂时不想谈感情。”
老头关了电视。
“你怕什么?怕再找一个跟姓苏的一样?”
“不怕。”
“那就去。这姑娘是我老战友的孙女,根正苗红。不像上一个,满脑子算计。”
我没接话。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一份报告。
赵德海通过王崇光打压开发区项目审批的详细材料。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头说。
“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但赵德海背后不只是王崇光。”
“还有谁?”
老头的眼神锐利了一瞬。
“你自己去查。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花了一周时间查。
小林帮了大忙。
赵德海的关系网比我想的复杂。
王崇光是明面上的靠山。
暗线是另一个人。
省厅的一位副厅长,姓孙,叫孙立群。
孙立群主管住建口,赵德海的地产项目审批、土地转让,大部分经他的手。
更关键的是——孙立群是苏建国的老上级。
苏婉清嫁给赵明远,不只是因为赵家有钱。
是因为苏建国和赵德海,通过孙立群这条线,早就绑在了一起。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关系理了一遍。
苏婉清跟我结婚的时候,苏建国是个正科级干部。
三年时间,跳了两级,到正处。
靠的不是我。
是孙立群。
那她跟我结婚,图什么?
我给方毅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苏婉清跟我结婚的时候,苏建国是不是已经认识赵德海了?”
方毅第二天就给了我答案。
“认识。不止认识。苏建国三年前就在赵德海的一个项目里做过利益中转——但金额不大,没人查。”
“那她为什么嫁给我?”
“兄弟,你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你爷爷啊。三年前苏建国还不知道你具体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你是从部队转业的,家里有军方背景。他想两头下注——一头赵德海,一头你。”
“两头下注……”
“后来发现赵家的钱来得更快,更直接。你又去了援藏,三年不着家。苏婉清动了心思,苏建国也觉得赵家更靠谱——所以才有了那封离婚协议。”
我放下电话。
三年夫妻。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生意。
第二天,开发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孙立群。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五十多岁,国字脸,架子很大。
“陆副局长,我随便来看看。”
“孙厅长请坐。”
他坐下后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听说你在这里干得不错?”
“还行。”
“盛海地产的那个项目,材料改了几版了?”
“三版。还是不合格。”
“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我看着他。
“孙厅长是住建口的领导,专业判断我尊重。但开发区的审批流程归我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怎么批就怎么批。”
孙立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省住建厅副厅长孙立群。”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我代表谁?”
“您代表您自己就够了。”
他站起来。
“年轻人,我给你一个忠告。在这个系统里,能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站在谁那边。”
“我站规矩这边。”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好。你有种。”
他走了。
小林在门外探头。
“陆局,孙立群亲自来了?这事大了。”
“给你舅舅打个电话。”
“说什么?”
“就说孙立群今天来开发区施压盛海地产的项目,让他知道就行。”
小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婉清来了。在楼下大厅。说要见你。”
苏婉清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化了全妆。
她以前不化妆。
嫁给赵明远以后,整个人变了一个样。
“找我什么事?”
她站在大厅里,旁边是来办事的企业代表,人来人往。
“能不能换个地方谈?”
“就这里。”
她抿了下嘴。
“陆沉,我来替明远道歉。”
“道什么歉?”
“那个项目的事。他不该说那些话。什么副处级干部、什么作对——他就是嘴快,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那项目——”
“材料不合格。”
“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看着她。
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三年前她刚来实习的时候,也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只不过那时候说的是:“陆哥,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报告改一下?”
“苏婉清,你现在是赵家的人了。赵家的事,让赵家人来谈。你来算什么?”
她的脸白了一瞬。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用前妻这个身份打感情牌。但我告诉你,这张牌已经作废了。”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苏婉清的眼圈红了。
“陆沉,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小林递了杯水过来。
“陆局,您前妻挺好看的。”
“闭嘴。”
“哦。”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林念初。
“体检预约了吗?”
“没有。”
“周六上午九点,我帮你排了号。”
“我没说要去。”
“海拔四千八百米待三年,不做体检是拿命开玩笑。这是医生的建议,不是相亲的延续。”
我没说话。
“九点。六楼。别迟到。”
她挂了。
方毅发来消息。
“听说你前妻去你单位找你了?被你怼回去了?”
“你的消息来源到底是什么?”
“我在公安局。这种八卦跑不掉的。”
“别关注这些。帮我查一下孙立群和赵德海之间的资金往来,最近三年的。”
“你要搞大的?”
“按规矩办事。”
“得嘞。”
周六,我去了省人民医院。
不是因为林念初的电话。
是因为早上起来心脏确实不舒服。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三年,不是没有代价。
六楼体检中心,林念初在等。
她换了便装,牛仔裤白T恤,比上次在家里见时好看了一些。
“来了?”
“来了。”
“坐这边,先抽血。”
体检做了两个小时。
出结果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心肌有轻度缺血的痕迹,应该是高海拔长期缺氧导致的。”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但如果不注意,五年内有可能发展成心梗。”
她开了一堆药。
“每天按时吃。每周来复查一次。”
“每周?”
“心肌缺血不是小事。”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在借机让我每周都来见你?”
她面不改色。
“你想多了。你这种病,在我这里挂号的有四十多个。你排第三十七号。”
我笑了。
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电脑屏幕。
“下周六,同一时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一辆迈巴赫停在门口。
车牌号四个8。
赵明远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在医院门口对上了眼。
“陆沉?你来医院干什么?”
“体检。你呢?”
“来接我老婆。她今天产检。”
产检。
苏婉清怀孕了。
“恭喜。”
“谢谢。”他笑了笑,“对了,项目的事——”
“办公时间来谈。”
“陆副局长公私分明啊。”
“一直都是。”
他的笑容冷了下来。
“你知道吗,婉清总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评价我跟你没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她现在是我老婆。”
“那你应该去陪她产检,而不是站在这里跟她前夫聊天。”
他的脸涨红了。
但他克制住了,没发作。
转身进了医院。
我上了车。
方毅的电话打进来。
“兄弟,查到了。”
“说。”
“孙立群和赵德海之间,三年内有六笔不明资金往来。走的是孙立群老婆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总金额——”
“多少?”
“一千二百万。”
我攥紧了方向盘。
一千二百万。
足够让孙立群落马了。
“这些材料整理好,发给我。”
“你要怎么办?”
“交给该交的人。”
周一,我约了小林的舅舅——省纪委副书记林建平,在一个茶馆见面。
林建平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不紧不慢。
“小陆,材料我看了。”
“够不够立案?”
“六笔资金,账目清楚,够了。”
他喝了口茶。
“但你知道,孙立群背后还有人。”
“谁?”
“省里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退了,但影响力还在。这个人跟赵德海是三十年的老关系。”
“您是说,动孙立群就等于动那位老领导的利益链?”
“差不多。”
我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这种事急不得。你手上的材料我收着,等时机成熟了——”
“等到什么时候?”
林建平放下茶杯,看着我。
“小陆,你爷爷当年打仗,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十面埋伏,一击致命。你急什么?”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近有人要对你动手了。”
“什么意思?”
“赵德海通过那位老领导,给市委打了招呼。准备把你从开发区调走。”
“调去哪?”
“信访局。”
我笑了。
信访局。
从经济开发区副局长调去信访局,等于明升暗降。
彻底边缘化。
“什么时候的事?”
“文件还没下。但已经在走流程了。估计下周。”
我站起来。
“多谢林叔。”
“你准备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
回去的路上,爷爷打来电话。
“听说要把你调去信访局?”
“您的消息比纪委还快。”
“别贫嘴。要不要我出面?”
“不用。”
“你硬扛?”
“我不是硬扛。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赵德海的南区项目,第四版材料今天提交了。”
“合格吗?”
“合格了。”
“那你批不批?”
“我批。”
老头沉默了一下。
“你小子在下什么棋?”
“您不是教我的吗——十面埋伏,一击致命。”
老头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行。你长大了。”
我批了盛海地产的项目。
所有人都很意外。
赵明远意外。
赵德海意外。
苏婉清也意外。
小林更意外。
“陆局,你真批了?那你之前打回去四次是干什么?”
“之前不合格,现在合格了。”
“可是他们正准备把你调走——”
“我知道。”
赵明远当天下午就来了。
带着一瓶茅台和一条中华。
“陆副局长,这次真的感谢。”
“客气了。合格了就该批。”
“之前多有得罪——”
“公事公办,谈不上得罪。”
他放下烟酒。
“陆副局长,我说句心里话。婉清嫁给我以后,我心里一直有点……怎么说呢,对您有些过意不去。”
“没必要。”
“真的。你是个好人,婉清也说过,她有时候会后悔——”
“赵总。”
“嗯?”
“你老婆的后悔,别跟我说。跟她说。”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烟酒拿回去。下次来办公室,只谈公事。”
他拎着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我叫住他。
“赵总。”
“什么?”
“你们那个项目,环评达标了,但施工过程中如果出了问题,我会直接叫停。”
“不会出问题的。”
“最好不要。”
他走了。
我把项目审批的全套材料复印了一份,锁进保险柜。
另外复印了一份,寄给了林建平。
然后等。
调令三天后下来了。
果然是信访局。
全市的人都在议论。
“陆沉得罪了赵家,被发配了。”
“听说赵德海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活该,一个援藏回来的副处级,也敢跟盛海地产叫板。”
小林跟着我收拾东西。
“陆局,我跟你去信访局。”
“不用,你留在开发区。”
“可是——”
“留在这里,盯着盛海地产的项目。施工进度、安全检查、环评复核,每周跟我汇报一次。”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你批项目不是妥协,是——”
“闭嘴。去干活。”
我去信访局报到的那天,苏婉清发来一条微信。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新号码。
“听说你被调去信访局了?”
我没回。
“陆沉,我劝你一句,别再跟赵家作对了。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把她拉黑了。
方毅打来电话。
“兄弟,委屈你了。”
“不委屈。”
“信访局那个鬼地方——”
“每天都有群众来反映问题。”
“你还挺乐观。”
“不是乐观。是赵德海的南区项目开工了。”
“开工了?你不是说——”
“我说过,施工过程中出了问题,我会叫停。”
“但你现在不在开发区了啊。”
“我不在,但规矩在。”
方毅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你帮我继续盯着孙立群。他最近跟赵德海见面频率怎么样?”
“比之前高了三倍。”
“好。继续盯。”
信访局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忙。
每天都有人来上访。
房屋拆迁、土地纠纷、劳资矛盾、医疗事故。
但最多的,是关于开发区的投诉。
南区项目开工以后,周边三个村子的居民开始不断反映问题。
噪音、粉尘、道路损毁。
还有一户人家,说盛海地产的施工队占了他们的耕地,没有任何补偿。
我把每一份投诉都记录在案。
编号归档。
一个月下来,积累了四十七份投诉。
小林每周从开发区给我发来报告。
盛海地产的施工进度很快。
快到不正常。
“赵明远在赶工期,”小林说,“很多安全检查都没做就直接往下推了。”
“有证据吗?”
“有。我拍了照片,现场的安全网没挂、消防通道被堵、钢筋型号跟设计图不一致——”
“把所有证据整理好。”
“给谁?”
“先给我。”
又过了两周。
出事了。
盛海地产南区项目工地塌方。
一面挡土墙在凌晨三点倒塌,压坏了旁边一栋民房。
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民房里的老人被吓进了医院。
这件事,小林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我第一时间通知了林建平。
林建平第一时间通知了省安监局。
省安监局连夜派人去了现场。
调查结果:挡土墙使用了不合格材料,施工过程违规操作,安全检查形同虚设。
这份调查报告,加上我手里的四十七份群众投诉,加上方毅查到的孙立群和赵德海的资金往来——
三条线,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省纪委正式对孙立群立案调查。
市住建局对盛海地产南区项目下达停工令。
市安监局对赵德海进行约谈。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信访局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第四十八份群众投诉。
手机响了。
是赵明远。
“陆沉,是你干的?”
“赵总,我在信访局。群众来投诉,我总得受理吧?”
“你——”
“对了,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赶紧请个好律师。”
他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苏婉清打来了。
不知道她怎么绕过了拉黑。
“陆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的本职工作。”
“盛海地产停工了!赵家投了三个亿在那个项目上!”
“那跟我没关系。挡土墙塌了,是赵家自己用的不合格材料。”
“你明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婉清。”
“什么!”
“你爸当初搬出厅级家属院的时候,你说我在背后搞鬼。现在你老公的工地塌了墙,你又说我在背后搞鬼。”
我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我搞的鬼——是你们自己的报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陆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人替她回答了。
第二天,赵德海亲自找上了信访局。
他已经不是上次见面时那个笑呵呵的商人了。
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陆副局长。”
“赵董。”
“我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来是求你。”
“求我什么?”
“那个项目,三个亿。是赵家的全部身家。如果停工,我们就完了。”
“赵董,停工令是安监局下的,不是我下的。”
“但源头是你。那些投诉、那些举报——”
“那些投诉是群众自己来的。我只是做了登记。”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一种很苦涩的笑。
“陆副局长,我在这个城市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
“嗯。”
“但你这种人,我没见过。”
“什么样的人?”
“明明有背景,却偏偏要用最笨的办法。”
“什么背景?我只是一个信访局的副局长。”
他摇了摇头。
“你当我不会查?你爷爷是陆庭远。”
陆庭远。
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知道的人不多。
但在军方系统里,这是一个让所有人起立的名字。
开国少将。
参加过三大战役。
离休后拒绝了所有待遇,只住在军区大院一个普通的二层小楼里。
“你知道你爷爷是谁,”赵德海说,“你随时可以打一个电话,让我赵家一夜之间消失。但你没有。你花了三个月,从材料审批到群众投诉到安全事故,一步一步,用最合规的方式——”
他站起来。
“我输了。但我不是输给你的权势。我是输给你的方式。”
他走到门口。
“赵董。”
“什么?”
“你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事?”
“孙立群今天早上被省纪委带走了。跟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你转给他老婆那家贸易公司的一千二百万的账目。”
赵德海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门框。
“还有,”我说,“王崇光副市长今天下午会被约谈。你通过他给市委打招呼调我去信访局这件事,也在调查范围内。”
赵德海转过身。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
“不是我在布局。是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那你批那个项目——”
“材料合格我就批。但你们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违规操作——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赵德海靠在门框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陆沉……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你儿子在婚礼上说,感谢我的成全。”
我看着他。
“我成全了他。但他们没有珍惜。”
赵德海走了。
走得很慢。
背影佝偻。
小林从隔壁探出头。
“陆局,孙立群被带走的事,已经传开了。”
“嗯。”
“赵明远刚才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打给他爸的。”
“打不通。”
“他应该很快就会——”
话音未落,我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苏婉清。
赵明远的眼睛通红。
苏婉清的眼圈也是红的。
“陆沉!”赵明远向前一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拳头攥紧了。
“你毁了我全家!”
“你全家毁在不合格的挡土墙上。”
“你——”
苏婉清拉住了他。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开口了。
“陆沉,你爷爷是陆庭远。你从一开始就瞒着我。”
“你从来没问过。”
“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还会寄那份离婚协议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赵明远挡在她前面。
“陆沉,你听好了。赵家不会就这样完的。我爸认识的人——”
“你爸认识的人,今天早上进去了一个,下午还要进去一个。你还指望谁?”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寄那份离婚协议……”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苏婉清,我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地方,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收到了你的协议。”
“那天晚上我签了字,第二天照常去给牧民送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你不重要。”
“你从来都不重要。”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赵明远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拉。
“我们走。”
他们转身的时候,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明远。”
他停下。
“你在婚礼上说,感谢我的成全。”
“现在,你还要感谢吗?”
赵明远和苏婉清走后,办公室安静了。
小林端了杯水进来。
“陆局,赵家现在怎么办?”
“跟我没关系了。纪委和安监局会处理。”
手机响了。
爷爷。
“看新闻了?”
“看了。你干得漂亮。”
这是老头第一次夸我。
“但是,”他话锋一转,“善后的事你别插手。纪委自己有节奏。”
“明白。”
“还有,你在信访局待着也不是回事。你的调令,下午会重新发。”
“调去哪?”
“回开发区。正局长。”
我愣了一下。
“正局?”
“你不配?”
“我才三十二。”
“我三十二的时候已经是师长了。你差远了。”
他挂了电话。
下午,组织部的新调令下来了。
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正处。
从信访局到开发区,走了一圈,升了一级。
全市的议论声一夜之间变了方向。
“听说陆沉的爷爷是开国少将?”
“怪不得赵家动不了他。”
“孙立群进去了,王崇光也被约谈了。赵德海完了。”
“最惨的是苏婉清,离了个寂寞。”
方毅发来消息。
“恭喜啊陆主任。”
“别闹。”
“我帮你统计了一下:苏建国搬家、孙立群落马、王崇光约谈、赵德海停工、赵明远崩溃。你这回一箭五雕。”
“巧合而已。”
“巧合个鬼。你从被调去信访局那天就开始布局了吧?”
“不是布局。是他们自己伸的脖子。”
“行,你牛。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
“苏建国住院了。听说是脑梗。”
我沉默了一下。
“严重吗?”
“不太清楚。”
“别管了。”
挂了电话。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给林念初发了条消息。
“这周六还去体检吗?”
三秒后回复。
“九点。别迟到。”
回到开发区的第一天,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之前叫我“陆副局长”的人,现在叫“陆主任”。
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科长们,现在抢着汇报工作。
之前在背后说我“不识时务”的人,现在说我“深谋远虑”。
人就是这样。
上午开了一个项目推进会。
盛海地产的南区项目已经全面停工。
安监局的调查报告显示:挡土墙偷工减料、施工日志造假、安全检查记录伪造。
罚款八百万。
项目整改。
责任人移交司法。
赵明远作为项目负责人,被列入调查名单。
这些事我只是知道,没有参与。
该收手就收手。
中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苏婉清的母亲,王丽华。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灰白了许多。
我记得三年前她还染着黑发,烫着卷。
“小陆……”
她进门就哭了。
“阿姨,请坐。”
“小陆,你叔……你苏叔他在医院里,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倒了杯水。
“我知道了。”
“婉清的事,我知道她对不起你。但你叔他——他是个老实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姨。苏叔住院的事,跟我没关系。脑梗是他自己的身体问题。”
“可是搬家的事——”
“搬家是三个月前的事。他的脑梗不是搬家搬出来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小陆,我求求你。赵家现在自身难保,明远被调查,婉清怀着孕……你就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帮帮忙吧。”
“帮什么忙?”
“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别查了……”
我看着她。
这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头发白了,手在抖。
三年前她对我还不错。过年包饺子,总给我多留一碗。
“阿姨,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纪委和安监局有自己的程序。”
“那你——”
“但苏叔住院的事,我可以帮忙联系好一点的医生。”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我给林念初打了个电话。
“省人民医院脑外科,有认识的主任吗?”
“怎么了?”
“有个长辈脑梗住院,想转到你们那边。”
“什么关系?”
“前岳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管前岳父?”
“他是个老实人。”
“行。我帮你联系刘主任。”
挂了电话,我把刘主任的联系方式写给了王丽华。
“阿姨,转院的事我帮你安排。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她拿着纸条,又哭又笑。
“谢谢你,小陆。婉清她……她真的错了……”
我没说话。
她走后,小林进来。
“陆主任,您还帮她?”
“帮的是苏建国。不是苏婉清。”
“有区别吗?”
“有。”
孙立群案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一周后,省纪委发布通报:孙立群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涉案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个消息在省城炸开了。
孙立群是正厅级干部,在住建系统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他的落马,牵连了一大批人。
其中包括赵德海。
盛海地产被列入重点核查名单。
所有在建项目全部冻结。
公司账户被查封。
赵德海本人被限制出境。
一夜之间,省城地产圈第三大的企业,轰然倒塌。
赵明远疯了一样地四处找人。
找人脉、找关系、找退路。
但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苏婉清也没闲着。
她打了我的电话——从一个陌生号码。
“陆沉。”
声音很疲惫。
“说。”
“明远被带去问话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从一开始……从我们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你觉得我是神仙?”
“那你为什么——”
“苏婉清,我不是预言家。我只是一个做事讲规矩的人。你们不讲规矩,迟早会出事。跟我在不在没有关系。”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怀孕七个月了。”
“我知道。”
“如果明远出了事……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也能活。你以前一个人不也活了二十多年?”
“陆沉,你能不能——”
“不能。”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管你要说什么,答案都是不能。”
她哭了。
我挂了电话。
方毅发来消息。
“赵明远被行拘了。涉嫌行贿和工程安全事故罪。”
“几年?”
“还没判。但按这个情况,至少五年起步。”
“盛海地产呢?”
“破产清算。赵德海名下资产全部冻结,那栋别墅、四辆豪车、商业街的股份——全没了。”
我关上手机。
窗外的天快黑了。
这座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苏婉清站在发改委的走廊里,递给我一杯豆浆。
“陆哥,热的,趁早喝。”
那时候她笑起来有酒窝。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算了。
想这些没用。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
但它没有。
一个月后,一个人找上了我。
赵德海的大哥。
已经退休的那位省里的老领导。
赵德安。
他没有来办公室。
而是直接出现在军区大院门口。
要见我爷爷。
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
“请出示证件。”
赵德安掏出了一张旧名片。上面的头衔是“省政协原副主席”。
哨兵给我打了电话。
“陆主任,门口有位赵德安先生,说要见陆老。”
“我下来。”
我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赵德安站在风里。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
“陆副——陆主任。”
“赵老先生。”
“我来见你爷爷。”
“我爷爷今天不方便。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看了我半天。
“你长得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四十年前,我跟你爷爷在同一个军区。他是我老首长。”
我没说话。
“我弟弟赵德海的事,我知道。他做了错事,该罚。我不替他求情。”
“那您来——”
“我来是想跟你爷爷说一声。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我不会拖别人下水。当年的战友情分,不能因为这个毁了。”
我看着他。
这个老人的眼神很诚恳。
“您进来吧。”
我带他进了大院。
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赵德安,没什么表情。
“老赵,你来了。”
“老首长。”
赵德安站在他面前,很拘谨。
“坐。”
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
赵德安说了他要说的话。
“德海的事,我管教不力。他走到今天这步,怨不了别人。”
爷爷不说话。
“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德海的孙子,今年五岁。父亲被抓、爷爷被查,这孩子将来的路——”
“孩子是无辜的。”爷爷说。
“是。”
“该怎么上学就怎么上学。谁也不会为难一个五岁的孩子。”
赵德安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老首长。”
爷爷摆摆手。
赵德安走了。
爷爷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当年打仗的时候是个好兵。”
“后来呢?”
“后来做了官,就变了。但他心里还有一根底线。”
我坐在旁边。
“爷爷,赵家的事算是了结了吧?”
“赵家的事了结了。”
他转头看我。
“但你的事没了结。”
“什么事?”
“你妈让我问你,林家那姑娘,你到底什么态度?”
林念初的事,说不清什么态度。
每周六去体检。
心肌缺血在恢复。
但每次去,都会多聊几句。
她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有一次我问她:“你真的三十一岁了?”
“户口本上写的。”
“怎么还没结婚?”
“你也三十二了,怎么已经离了?”
我没接住。
她看着电脑屏幕。
“同一个问题,你问我和我问你,感受是不是不一样?”
“你赢了。”
她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她笑。
她跟苏婉清完全不一样。
苏婉清的笑是对着所有人的。
林念初的笑是偶尔的,不可预判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中某个时刻。
这天做完体检,我请她吃了个饭。
单位旁边的面馆。
一碗牛肉面。
她吃面的速度很快——这是医生的职业习惯,午休只有二十分钟。
“你爷爷是不是在催你?”我问。
“我爸在催。我爷爷无所谓。”
“你爷爷什么态度?”
“他说——如果你人品没问题,其他都好说。”
“你觉得我人品有问题吗?”
“暂时没发现。”
“暂时?”
“需要更多数据样本。”
“你是不是在用科研的方式谈恋爱?”
她放下筷子。
“谁在谈恋爱了?”
“你说的数据样本——”
“临床观察。标准的医学流程。”
我笑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苏婉清。
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走在街边。
她看见我,又看见林念初。
站住了。
林念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前妻?”
“嗯。”
“比照片好看。”
“你看过她照片?”
“你妈给我看的。说让我引以为戒。”
苏婉清走过来了。
“陆沉。”
“苏婉清。”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脸色不太好。
她看着林念初。
“这位是……”
“朋友。”
林念初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婉清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
“陆沉,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林念初转向我。
“你聊,我先回去。下周六九点。”
她走了。
苏婉清看着她的背影。
“新女朋友?”
“不是。”
“看起来挺像的。”
“你找我什么事?”
她低下头。
“明远被正式逮捕了。”
“我知道。”
“检察院说可能判七年。”
“偷工减料导致安全事故,行贿国家工作人员。七年不多。”
“我要一个人生孩子了。”
我看着她。
曾经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现在挺着肚子,站在冬天的风里,眼圈红红的。
“你需要什么帮助?”
她抬起头。
“你愿意帮我?”
“看是什么事。”
“我现在没有工作。盛海地产倒了以后,副总裁的职位也没了。赵家的资产全被冻结了,我连产检的钱都——”
“你有你自己的存款。”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们离婚的时候,存款对半分。你拿了二十四万。加上你在盛海地产一年半的工资和奖金,你至少还有三十万。”
她的脸红了。
“我只是——”
“你只是想试探我是不是还在乎你。”
她没有否认。
“苏婉清,我帮你爸联系了医生,那是因为你爸是个老实人。但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陆沉……对不起……”
我没回头。
赵明远的判决下来了。
七年。
数罪并罚。
行贿罪、重大责任事故罪。
赵德海因配合调查态度较好,加上年龄原因,取保候审,但所有资产都被清算。
盛海地产正式宣告破产。
曾经省城排名前三的地产公司,从风光到崩塌,不到半年。
消息出来那天,全城的商圈都在传。
“赵家完了。”
“听说赵明远的老婆——就是陆沉的前妻——一个人在家生了孩子。”
“陆沉当初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赵家还笑话他窝囊。现在谁窝囊?”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开发区主持一个新项目的招商会。
来了十几家企业。
其中有几家是之前跟赵家有合作的。
现在赵家倒了,他们急着找新的靠山。
我不是他们的靠山。
但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公平的平台。
会开了三个小时。
签了四份意向协议。
会后,省里下来了一个考察组。
组长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姓陈。
“陆主任,你们开发区这半年的招商成绩不错,省里很关注。”
“还在起步阶段。”
“省里准备把你们这里列为全省改革试点。”
“什么试点?”
“营商环境改革试点。你搞掉孙立群、整顿赵德海,这些案例省里都知道。上面觉得你这套路子可以推广。”
我没说话。
陈副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岁的正处。前途无量。”
他走后,小林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陆主任,全省试点,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活更多了。”
“还意味着您要升了吧?”
“别瞎想。干活去。”
晚上,林念初给我发了条消息。
“看新闻了。恭喜。”
“谢谢。”
“周六体检取消。”
“为什么?”
“你的指标都正常了。不需要每周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不需要每周来了。
也就是说,没有理由每周见面了。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虽然不用体检了,但那个面馆的牛肉面还挺好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周六十二点。”
“好。”
她挂了电话。
我发现自己在笑。
方毅发来消息。
“兄弟,你是不是在恋爱?”
“没有。”
“你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碗牛肉面。你从来不发朋友圈。”
我赶紧删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日子平静了很多。
开发区的试点工作稳步推进。
招商引资的成绩全市第一。
省里几次来考察,都很满意。
我和林念初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化。
从每周一碗牛肉面,到每周两碗。
从只聊工作和体检,到聊别的。
她说她做过最难的手术是一台十四小时的心脏搭桥。
我说我在那曲最难的一天是零下四十度送药,车抛锚了,走了六个小时。
她说她读博的时候连续七天没睡觉。
我说我在部队的时候连续拉练五天四夜。
我们好像在比谁更能吃苦。
但没人觉得对方在抱怨。
有一天吃完面,她说了一句话。
“我查了你爷爷的资料。”
“嗯?”
“开国少将,三大战役,授勋十六次。”
“你怎么查到的?”
“公开资料。你爷爷的事迹在军事博物馆有一整面墙。”
“那面墙我小时候去看过。”
“我也去看了。”
“什么时候?”
“上周末。”
我放下筷子。
“你专门跑去北京看我爷爷的事迹墙?”
“我去北京开学术会议。顺便。”
“顺便?”
“军事博物馆离会议酒店三十公里。我打了个车。”
“这叫顺便?”
她喝了口汤。
“好吧,不算顺便。专程。”
我看着她。
“林念初。”
“嗯?”
“你是不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我,你对我有意思?”
她把碗放下。
脸有一点红。
“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习惯在做出判断之前充分了解病人的背景资料。”
“所以我是你的病人?”
“你是我的观察对象。”
“观察了三个月了。结论呢?”
她站起来。
“数据还不够。需要继续观察。”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下周六,换个地方吃。”
“你说了算。”
她走了。
面馆老板在旁边擦桌子。
“兄弟,你这个对象不错啊。”
“不是对象。”
“那每周来吃面,每次都是她结账,不是对象是什么?”
“她结账?”
“对啊。人家每次进来先把钱付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方毅打来电话。
“兄弟,有个事。”
“说。”
“苏婉清生了。男孩。”
“嗯。”
“赵明远在监狱里没法来。苏建国在医院。王丽华一个人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那就好。你别管了。”
“我本来就没管。”
挂了电话。
窗外下了雨。
我想了想,给林念初发了条消息。
“今天的面钱是你付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抢着付。”
“下次我付。”
“下次再说。”
“林念初。”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消息发出去了。
已读。
没回复。
五分钟后。
“好像?”
“确定。”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二十四小时。”
“这是手术排期吗?”
“差不多。感情和手术一样,仓促决定容易出事故。”
我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六点零三分。
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的结论是:数据支持。”
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林念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医院,八点进手术室。
一台手术少则三小时,多则十几小时。
中午吃饭十五分钟。
下午门诊,晚上值班。
她的手机永远是静音模式。
我发的消息,平均回复时间是四小时十七分钟。
但她从没漏回过一条。
有一次我问她:“你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轻松的科室?”
“因为胸外科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刀下去,救一条命。比什么都值。”
“你这话跟我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你爷爷说什么?”
“一枪过去,解放一座城。比什么都值。”
她笑了。
“所以你爷爷喜欢我。”
“他对谁都那样。”
“不一样。他上周给我打电话,让我少做手术,注意身体。他有给你打过这种电话吗?”
“没有。他只让我去看大门。”
她又笑了。
两个月后,爷爷的生日。
八十四岁。
军区大院摆了两桌。
来的都是老战友和家里人。
我带了林念初。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进门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念初来了!快坐!”
爷爷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
“嗯。比上一个顺眼。”
全桌的人都笑了。
林念初一点都不怯场。
她给爷爷倒了杯茶。
“爷爷,生日快乐。”
“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是外科医生,手抖可不行。”
“您是开国将领,眼花可不行。”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爷爷大笑。
“好。有胆子。”
饭后,我和爷爷在院子里下棋。
“这个丫头不错。”
“我知道。”
“比那个姓苏的强一百倍。我说的是真心话。姓苏的那个,从第一天来吃饭就在数咱们家有几辆车。这个丫头,进门先看你妈腿上的旧伤。”
“她看出来了?”
“你妈走路右腿微跛,这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还问要不要去做个关节复查。这是大夫的眼睛。”
他落了一步棋。
“你准备什么时候娶?”
“再说。”
“别再说了。明年。”
“爷爷——”
“这是命令。”
命令归命令,日子还得一步一步过。
年底,省里的改革试点总结会上,开发区的成绩被重点表扬。
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七十。
新引进企业二十三家。
解决就业三千八百人。
我在台上做了十五分钟的汇报。
台下坐了省市两级的领导。
汇报完,省里一位副省长单独跟我谈了话。
“小陆,组织上对你很满意。明年有个机会,市发改委副主任,你有没有兴趣?”
市发改委副主任。
副局级。
三十三岁的副局级。
“服从组织安排。”
“好。好好干。”
消息传出去以后,反应最大的不是我身边的人。
是苏婉清。
赵明远在监狱里,苏婉清一个人带孩子。
她现在住在苏建国的那个两居室里。
六十平方。
苏建国出院了,但半身不遂,坐轮椅。
王丽华每天照顾老伴和外孙。
苏婉清找了一份保险公司的工作,卖保险。
曾经盛海地产的“副总裁”,现在是一个保险推销员。
这些事是方毅告诉我的。
“你前妻现在朋友圈天天发保险广告。”
“你还加着她?”
“公安局的工作需要。别问了。”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人生这个东西,真的很讽刺。”
我没接话。
过年的时候,苏婉清在我妈买菜的超市里碰到了我妈。
我妈回来跟我说了这件事。
“她瘦了好多。抱着孩子,在打折区挑鸡蛋。”
“然后呢?”
“她叫了我一声阿姨。我没理她。”
“做得对。”
“但……”我妈犹豫了一下,“我多买了两斤排骨,放在她推车里了。”
我看着我妈。
“你别看我。她不好,但孩子没罪。”
我妈跟爷爷一样,对孩子心软。
年后,我正式调任市发改委副主任。
三十三岁。
副局级。
上任第一天,发改委的老同事们排着队来打招呼。
三年前我从这里走的时候,是副处。
现在回来,跨了两级。
刘芳第一个跑来。
“哎呀陆主任!不对,陆副主任!又升了!”
“别这么叫。”
“你知道吗?当初你签了离婚协议走的时候,全科的人都觉得你亏大了。现在看看——你前妻才亏大了!”
“别说这些了。”
“对了,你有女朋友了吧?听说是省医院的博士?”
“你的情报系统比公安局还灵。”
“嘿嘿。什么时候请吃糖?”
晚上回家,林念初在厨房做饭。
她搬到我的公寓已经一个月了。
她做饭不太行。
但胜在态度认真——每道菜都严格按照菜谱来,像做手术一样精确到克。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我尝了一口。
“好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偷偷点了外卖。”
“这次是真好吃。”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心情不错。”
“升了。”
“我知道。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比你先告诉我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赶紧嫁给你,否则怕你像上次一样跑了。”
“我什么时候跑过?”
“你去援藏三年。在她看来那就是跑了。”
我笑了。
“林念初。”
“嗯?”
“嫁给我吧。”
她放下锅铲。
“你是在厨房求婚?”
“你觉得不合适?”
“手术室都比这浪漫。”
“那去手术室?”
“你疯了。”
“那就这里。嫁不嫁?”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好。”
婚礼定在五月。
爷爷亲自拍板的日子。
“五月,天不冷不热。上次你结婚选了个大冬天,冻得我腿疼。”
“那次是苏婉清选的。”
“所以说她不靠谱。”
婚礼地点在军区大院。
不是酒店,不是教堂。
就在院子里。
爷爷说:“我孙子结婚,在自己家办。”
来的人不多。
两边的家人,加上几个战友和同事。
总共不到五十人。
方毅是伴郎。
小林是婚礼司仪——虽然他的主持水平约等于零。
“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陆主任和林医生的——”
“叫名字。”我说。
“好的。今天是陆沉先生和林念初女士——”
“别叫先生。”爷爷说。
“那叫什么?”
“叫小陆。”
“好的。今天是小陆和林医生——”
“叫念初。”我妈说。
小林快哭了。
“今天是小陆和念初的婚礼。”
全场笑了。
爷爷坐在最前面。
八十四岁了,依然腰杆笔直。
他看着我和林念初交换戒指,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擦了一下眼角。
林建平——林念初的父亲,我的新岳父——坐在爷爷旁边。
两个人碰了碰杯。
“亲家,以后你孙女受了委屈,找我。”爷爷说。
“老爷子,以后你孙子受了委屈,也找我。”林建平笑着说。
“他能受什么委屈?”
“那念初也不会受委屈。”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
婚礼很简单。
没有迈巴赫车队,没有八十万的布置,没有三百多位宾客。
只有一个院子,几棵银杏树,和五十个真心祝福的人。
晚上,方毅喝多了,拉着我在院子里坐。
“兄弟。”
“说。”
“你知不知道,去年赵明远结婚那天,我在婚礼上看着苏婉清笑,差点翻桌子。”
“你说过了。”
“但今天我看着你笑,我想翻桌子,因为菜太好吃了我没吃够。”
“滚。”
他大笑。
远处有烟火升起来。
不知道是谁放的。
林念初靠在我肩上。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她?”
“没有。”
“你可以想。我不介意。”
“我真的没有。”
她抬起头。
“我知道。因为你看烟火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光。没有影子。”
婚后第三个月,赵明远减刑了。
五年半。
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主动配合调查,获得了一年半的减刑。
这意味着他还有四年才能出来。
苏婉清去探监的消息,方毅又告诉了我。
“她每个月去一次。带着孩子。”
“别跟我说了。”
“最后一件事。”
“说。”
“赵明远在狱里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出来的。给你的。”
“我不看。”
“你不好奇他写了什么?”
“不好奇。”
方毅把信放在我的桌上。
“你不看我替你看了。”
他打开信。
读了一遍。
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他不恨你。说你是对的。说他们赵家确实走了歪路。”
“还有呢?”
“他让你照顾苏婉清。”
我看了方毅一眼。
“他脑子有病?”
“他原话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婉清和孩子,如果需要帮忙,希望你能看在当初那杯豆浆的份上。'”
那杯豆浆。
我愣了一下。
苏婉清确实跟他说过这件事。
说她和我的开始,是一杯豆浆。
“信放那儿吧。”
“你真不管?”
“我管什么?我管她的生活?还是管她的孩子?她现在有工作,有房子住,有父母帮忙带孩子。她不需要我管。”
方毅把信留下了。
那封信我后来看了。
赵明远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句是:“陆沉,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做赵德海的儿子。”
我把信收了起来。
年底的时候,另一件事发生了。
苏建国去世了。
脑梗复发,抢救无效。
六十一岁。
消息是刘芳告诉我的。
“苏婉清她爸走了。听说就在家里,来不及送医院。”
我沉默了很久。
苏建国这个人,确实不算坏人。
贪点小便宜,想攀高枝,但骨子里还是个老实的基层干部。
他的错在于他选错了路。
但那条路,不是他一个人选的。
我让小林代我送了一个花圈。
挽联上只写了四个字:一路走好。
没有署名。
但苏婉清知道是谁送的。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没回。
林念初看到了这条消息。
“你前妻?”
“嗯。她爸走了。”
“需要去吊唁吗?”
“不用。”
“如果你觉得应该去,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
“不用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她握住了我的手。
两年后。
我调任市发改委主任。
正局级。
三十五岁。
全省最年轻的正局级干部。
消息出来的时候,方毅在电话里大喊。
“兄弟!正局!三十五岁的正局!你是不是要上天!”
“别喊了。”
“你爷爷什么反应?”
“他说——还行。”
“还行?!你爷爷三十五的时候什么级别?”
“军级。”
方毅闭嘴了。
同一年,林念初评上了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三十四岁。
她的那篇心肌缺血高海拔干预研究论文,发在了国际顶刊上。
SCI影响因子十七点三。
论文的灵感来源,是我的病历。
“你利用了我的数据。”我说。
“经过本人同意的。你签了知情同意书的。”
“我以为那是体检单。”
“签了就是签了。不可撤回。”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这一年,赵德海的所有案件审理终结。
罚款三千万。
有期徒刑四年,缓刑执行。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七十多岁,白内障、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
出庭那天坐着轮椅。
盛海地产的破产清算也完成了。
公司所有资产处置完毕。
员工遣散。
债务清偿率百分之四十七。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三,由债权人自行承担损失。
赵家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的商业帝国,彻底清零。
赵明远还在服刑。
还有两年。
苏婉清在保险公司做到了部门经理。
不是靠关系,是靠业绩。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同时赡养坐轮椅的母亲。
方毅说她瘦了二十斤。
但精神比以前好。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苏婉清在保险公司的年度表彰会上,领了一个销售冠军的奖杯。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短发,没有化妆。
跟三年前那个挽着赵明远胳膊、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看完照片,放下了手机。
“她也不容易。”
方毅看着我。
“你是不是心软了?”
“没有。只是感慨。”
“感慨什么?”
“人只有被逼到绝境,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
“好像是。”
方毅喝了口啤酒。
“你知道吗,她现在逢人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前夫是个好人。是我不配。'”
我沉默了很久。
“别跟我说这些了。”
“好。不说了。”
又过了三年。
很多事都变了。
我从市发改委调到了省里。
省发改委副主任。
副厅级。
三十八岁。
爷爷在我升职那天,终于没有说“还行”。
他说:“你爸当年三十八岁也是副厅。你总算追上了。”
然后他喝了一杯酒。
八十七岁了,医生不让他喝。
但他偷喝了一杯。
林念初知道了,专门跑来给他量血压。
“爷爷,一百六十。”
“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一百六十再喝酒,心梗风险增加百分之四十。”
“当年子弹从我耳朵边飞过去,死亡风险百分之百,我也没怕过。”
林念初无奈地看着我。
我摊了摊手。
说不过他。
同一年,我和林念初的儿子出生了。
男孩。
七斤八两。
爷爷给起的名字。
陆安。
“安定的安。这个国家安定了,才有你们这些小家伙的好日子。”
陆安出生那天,很多人来看望。
方毅来了。
小林来了。
我妈来了。
爷爷来了。
林建平来了。
甚至连刘芳都来了——带了一箱鸡蛋。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方毅递了根烟给我。
“不抽了。林念初不让。”
“你活得真没劲。”
“你结婚了吗?”
“没。”
“那你没资格说我。”
他大笑。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三月的风,不凉不热。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曲。
海拔四千八百米。
零下三十度。
一封离婚协议。
三十二页。
每一页的签字栏上都贴着荧光标签。
我签了字,装回信封。
方毅问我:“你连争都不争一下?”
我说:“有什么好争的。”
八年了。
有什么好争的。
争到了什么呢?
一个公平的平台。
一个值得的人。
一个七斤八两的儿子。
够了。
五年后。
赵明远出狱了。
刑满释放。
他出来的那天,苏婉清带着孩子在监狱门口等。
孩子已经六岁了。
赵明远蹲在地上,抱着孩子,哭了很久。
这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因为从赵明远出狱的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们的消息。
方毅说,赵明远出来以后,跟苏婉清离开了省城。
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
赵明远开了一家小餐馆。
苏婉清继续卖保险。
他们没有再回来。
赵德海在赵明远出狱前一年去世了。
病死的。
死在那栋被收走的别墅旁边的一个出租屋里。
赵德安来收了尸。
葬礼很简单。
没什么人来。
王丽华在苏建国去世后搬去了南方,跟女儿一起住。
孙立群在监狱里服刑,还有三年才能出来。
王崇光被免职后,也离开了省城。
曾经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在五年的时间里,一根一根地断裂,最终消散于无形。
我站在省发改委的办公室窗前。
四十三岁了。
正厅级。
全省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之一。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
林念初。
“今晚回来吃饭吗?陆安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五岁就知道点菜了?”
“像你。”
“我做的红烧肉不好吃。”
“他不知道。他觉得全世界最好吃。”
“行。七点到家。”
我挂了电话。
爷爷今年九十二了。
身体还行,每天还要看军事频道。
上个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比你爸强。”
我说:“您不是说我没出息吗?”
他说:“没出息是没出息。但你做事的方式,比你爸强。”
“什么方式?”
“你爸遇到事喜欢用权势压。你不一样。你用规矩。规矩比权势管用。因为权势会变,规矩不会。”
他又下了一步棋。
“那个姓苏的丫头,最后怎么样了?”
“去了南方。开了个餐馆。”
“嗯。”
“您怎么想起问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
“人这辈子,最怕选错了路。选错了,回头的代价太大。”
“她回头了吗?”
“你觉得呢?”
我没答。
也许回了。
也许没有。
不重要了。
又过了五年。
爷爷走了。
九十七岁。
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打拳。
打完最后一套,坐在石凳上,对我妈说了句“给我泡壶茶”。
茶端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得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在军区举行。
来了很多人。
很多白发苍苍的老人。
有些从北京来,有些从更远的地方来。
他们站在灵堂前,立正,敬礼。
我站在一旁,看着爷爷的遗像。
遗像上的他穿着军装,年轻、挺拔、目光如炬。
林念初握着我的手。
陆安站在我另一边,仰着头看遗像。
“爸爸,太爷爷去哪了?”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西藏还远吗?”
“比西藏还远。”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那张石凳上还有爷爷留下的棋盘。
棋子摆着残局。
我坐下来,把棋走完了。
赢了。
第一次赢他。
可惜他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
“陆沉,是我。”
苏婉清的声音。
十年没听到了。
她的声音变了很多。
沉稳了,平和了。
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尖锐和焦虑。
“我看到新闻了。陆老走了。”
“嗯。”
“我……想说一声节哀。”
“谢谢。”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
“嗯。”
“当年在那曲,零下三十度,你签了那份协议。你说我不重要。”
“我说过。”
“你说得对。”
她停了一下。
“但你重要。你一直都重要。只是我当年不知道。”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爷爷,不是因为你的级别。是因为你这个人。”
“苏婉清——”
“你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石凳上。
风吹过来,棋盘上的落叶被卷走了几片。
林念初走过来。
“谁的电话?”
“一个旧相识。”
“她说什么了?”
“说节哀。”
林念初在我旁边坐下。
看了一眼棋盘。
“你赢了?”
“嗯。第一次。”
“爷爷肯定是让你的。”
“也许吧。”
她靠在我的肩上。
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响。
远处军区大门口的哨兵换了岗。
新来的哨兵冲着大院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知道那不是敬给我的。
是敬给那个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十年的老人的。
我闭上眼睛。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天空蓝得发黑。
零下三十度。
那封信封角已经磨烂了的离婚协议。
三十二页。
每一页都贴着荧光标签。
“有什么好争的。”
我当时这么说。
现在我依然这么说。
有什么好争的。
该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留不住。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
带着初冬的凉意。
林念初的手很温暖。
陆安从屋里跑出来。
“爸爸!妈妈!太爷爷的棋谁下完了?”
“我。”
“你赢了吗?”
“赢了。”
“太爷爷会不会生气?”
我低头看着他。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等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