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捐献遗体那天,我给七年没联系的哥哥打了个电话。
那边许久才接,我立马说明了意图。
又小心补充道:「只是签个字而已,不会耽误你很久。」
那边骂了声「有病」,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只能千里迢迢,带着文件找去了他住的城市。
过去时,正赶上他最忙的时候。
他随手就签了字,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我一点。
只不耐补充了一句:「加一条。等你真死了,不要再通知我。」
我点了点头:「好。」
1
上完最后一节医学实验课。
我抱着教案出教学楼时,却无故在平地摔了一跤。
似乎是扭伤了小腿。
走回办公室时,很短的一段距离,后背竟也出了一层冷汗。
想到下午没有排课,我索性开车跑了趟医院。
我跟医生简单说了下情况:
「可能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疲劳和着凉。
「麻烦帮我开点扭伤的药膏,再加点感冒药就好。」
医生却开了厚厚一叠检查单,严肃要求我做全身性检查。
等结果出来,已经是第二天。
我看着诊断单上,那个长而复杂的医学名词——「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好半晌后,再看向医生:「我不太明白。」
医生再次确认我没有家属后,轻声而小心地解释:
「通俗来说,就是‘渐冻症’。」
我自己就是医学老师,当然清楚,那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明白,这样罕见的病,怎么会与我扯上关系?
我请了半个月的长假,将自己关在了家里。
慢慢消化这个如同天降噩耗的事实。
直到长假的最后两天,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做出了决定。
既然我注定快要死亡。
那我希望将我的遗体,捐给我所任职的母校,用于渐冻症的医学研究。
遗体捐献书填完,唯独家属签名一栏,留下了空白。
我抓着签字笔的手,指关节慢慢泛了白。
如今,我的家属,也就剩下那一个人了。
如果我还能厚着脸皮,将他称为家属的话。
夜幕渐渐降临,卧室冷清。
我拿出手机。
许久后,时隔七年,拨通了那个号码。
「能不能,帮我签一份遗体捐献书?」
2
电话接通了。
我艰涩说明了意图,但那边没有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在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心悬到嗓子眼。
手心濡湿,却又倏然红了眼眶。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却又在这一刻,在电话那端的沉默里。
我对面对死亡这件事,感到了难过和害怕。
我强装冷静,再次开口:「能听到吗?
「只是签个字而已,放心,不会耽误你很久。」
还是没有回应。
想到七年都没再联系过那个人了,我禁不住怀疑,这个号码会不会不是他的了。
我再小心询问:「你……是林奕吗?」
这一次,那边憎恶而不耐的声音,终于传来:「有病。」
不是别人,正是林奕。
我喉间倏然一哽。
不等再出声,那边已经传来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七年没再联系。
如今他对我的恨意,显然丝毫未减。
可遗体捐献书没有家属签字,终究是不太好办的。
想到医生跟我说过的,渐冻症这种病很难说。
或许一年半载,或许十天半月。
手脚以及身体的其他各项器官,就会逐渐丧失功能。
我无法知道,我会在哪一天。
开始无法走路,无法抓握东西。
甚至呼吸困难,无法说话。
所以,该办的事,还是早些办妥比较好。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千里迢迢赶去了林奕现在住的城市。
与他失去联系太多年了,我落地海城后,打听他的行踪,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赶去那边酒楼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我却被门口的保安,挡在了门外。
中年男人见我执意不走,冷漠开口:
「奕星科技林总的妹妹,今天生日宴。
「包下了这边,外人谁都进不去。」
我好声好气解释:「我就是来找这位林总的。
「我……我也是他妹妹。」
分明林奕血缘上的亲妹妹,也就我这一个。
可这话说得,却让我感到心虚不已,一瞬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中年男人自然不可能相信,伸手就要撵我。
酒楼玻璃大门,却突然朝两侧打开。
门内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男人低沉的嗤笑声响起:「你倒是挺大的脸。」
3
我心里倏然咯噔了一下。
太多年过去了,那道声音,还是让我下意识地感到愧疚和不安。
我抑制住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人。
七年没见,林奕早不是当初那副,十九岁的少年模样。
那个曾在电话里哀声乞求,求我回家见妈妈最后一面的大男孩。
如今眉眼冷漠,比从前瘦了一些,衬得面容棱角,更加锋利分明。
我张了张嘴,喉间却像是堵上了一团棉花,一时没说出话来。
直到门外有车停下来,林奕径直走过我身旁,朝着车上下来的人走过去。
我才回过神来,急声开口:
「麻烦帮我……签个字。只需要签个名就好。」
我边追上他,边手忙脚乱从包里拿出文件和签字笔。
车上下来的人,远远地朝林奕喊着:「哥,这边。」
该是今天生日宴的主角,林奕养母的女儿。
但我连回头看一眼那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林奕视线直接越过我,看向下车的人。
一场生日宴办得宏大,来人不少,他显然忙碌。
所以被我挡住了去路,他面上迅速黑沉不耐。
抬手扯过我手上的签字笔,他看也没看,就迅速签下了名字。
落笔的刹那,似是怕我再来纠缠,他手上微顿。
不冷不热补充了一句:「加一条。
「等你真死了,不要再通知我。」
像是一根鱼刺,突然卡到了喉间。
我好一会才能开口,几乎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等到了我的回答。
林奕这才利落下笔,签完了名字。
他仍是连看都不愿看我,只漠然再开口:「能滚了吗?」
4
我拿着签了名的文件,身体本能地侧开了一步,给他让出路。
脑子里因为他那几句话,开始有些嗡嗡作响。
来海城的路上,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诸如林奕质疑这份遗体捐献书是假的。
或者质问我为什么要年纪轻轻,签这样的东西。
再或者,他会不会也问一句,我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干脆利落,而又不耐至极的一个签名。
关于这份文件,他显然丝毫不关心。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
回过神时,林奕早就进去了。
深冬寒风呼啸,吹进了人的骨子里去。
我身体被冻得有些麻木,回身往机场的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久,才突然想起,我得打车过去。
这里离机场太远了,走不到的。
脑子里浑噩得厉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南市。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我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辞职信,打算等天亮就去找院长办离职。
手机响了一下,宋淮发了信息进来:
「赵院长说你请了半月的假,你到底怎么了?
「再不回消息,我只能报警了。」
我才发现,从昨天傍晚开始,他就接连给我打了许多次电话,发了很多信息。
我手机开了静音,加上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到。
宋淮月初去了外地律所出差,昨天才回来。
我赶紧回了电话过去。
那边不放心,刨根究底问了老半天。
我没敢提自己的病,只随便编了点理由,蒙混了过去。
那边将信将疑:「林栀,如果遇到了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忍着鼻酸,呆呆看向那份辞职信。
最终还是伸手,将纸张撕碎。
我突然想起,我还欠了宋淮一笔钱。
五万块,不多不少。
他自己也过得困难,我临死前,应该还给他。
学校离期末,只剩下半个多月。
等这学期结束,我应该能拿到大概三万的年终奖。
加上这月底,我会带学生去参加国内医学实验竞赛,拿奖的概率不低。
还有下月的工资,全算下来,差不多也够还宋淮了。
我摸了摸有些无力的小腿。
半个多月,应该也能撑得住吧?
5
第二天,我照样回了学校上班。
却在上完上午的一节大课后,我看到林奕,出现在了教室门外。
他身旁跟着校领导,蹙眉看向讲台上的我。
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一瞬甚至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明明昨天,他都还在千里之外的海城。
校领导示意我过去,再是林奕语带讽刺地问我:
「你要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我没听明白他的话。
直到他朝教室里看了一眼,随即一个女学生跑了出来,叫了他一声「哥」。
我才反应过来,林奕养母的女儿,他的新妹妹,就是我的学生温瑶瑶。
世上的巧合总是这样多。
难怪我昨天去海城找他,听到那道女声,感觉似乎有点耳熟。
我淡声解释:「我事先并不清楚这个……」
林奕显然没有耐心,径直打断了我的话:「你离职吧。」
我愣了一下,险些被气笑:「凭什么?」
林奕居高临下看向我,姿态高傲,似乎连一个眼神也是施舍:
「凭我信不过你。
「无论是你的人品,还是你的教书能力。
「我不愿将我的妹妹,放到你这样的人手下。」
你这样的人……
我努力压住心口钝痛,抬眸直视他的目光:「我拒绝。」
林奕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带瑶瑶转学也行。
「捐给贵校的实验大楼,和相关研究器材。
「正好捐赠合同还没签,不如转赠给新的院校。」
校领导立马急声插话:「您跟林老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谈。」
林奕示意温瑶瑶回教室,再看向校领导:
「商谈就不必了,我不想跟这位林老师说话。
「三天之内,她走不走,告诉我结果就行。」
说完,他径直回身离开。
校领导神情不解。
但还是出声安抚我:「林老师不必担心,我们校方不会无故辞退任何一个老师。
「实在不行,捐赠可以放弃。」
话虽这样说,但那样大一笔捐赠被撤回,对校方的影响不可能小。
我看向林奕离开的背影,心一横,还是追了上去。
手心攥得生疼,我拽住他的手臂,再挡住了他的去路。
到嘴边的一声「哥」,因为理智硬生生改了口。
「林奕,你不能这样。」
林奕低眸看向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唇角勾起讽刺:「我为什么不能?」
6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缓情绪再开口:
「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不必这样。」
「好好说?」林奕「噗嗤」笑出了声:「林老师,你在说什么笑话?」
从前他总会温和地叫我一声「栀栀」。
无奈的,或是纵容的宠溺的。
如今一声阴阳怪气的「林老师」里,只剩下无尽的嘲弄和厌恶。
林奕抬手,抚开我拽住他手臂的那只手。
再蹙眉用力拍了拍被我拽过的衣袖,像是要拍掉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随即他才再看向我,继续开口:
「因为婚内出轨的爸爸有钱。
「而执意要在爸妈离婚时,选择爸爸,哪怕爸爸用权势逼妈妈净身出户。
「为了一条限量版的手链,就可以丢弃掉妈妈和哥哥。
「甚至连生母临死时的最后一面,都不愿去见的人。
「七年不曾回家,不曾给生母上一炷香的人。」
他声线微顿,蓄满嘲讽的眼底,慢慢染上了颤栗的浓烈的恨意。
「这样的一个人,要不你教教我,应该怎样和她好好说话?」
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弯了我的脊背。
我抬不起头来,许久,也只很轻地开口:
「许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林奕带着笑的冰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再次响起:
「哦是吗?你有多少的苦衷和委屈,不如都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我张嘴,却又想起了自己的病。
事到如今,真相说出来除了让林奕在我死的时候,难过一些,还能有什么意义?
与其这样,或许,还不如让他就一直恨我。
林奕声线里,带上了报复的快意:
「终于舍得来找我。
「为了这么一份几千块月薪的工作,都能来跟我低头。
「不就是因为,林昌明坐牢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林昌明,是我跟林奕的爸爸。
因为经融犯罪,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
名下财产全部被拍卖,还是资不抵债。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就当做,是这样吧。」
如他所说,等我真死了的时候,也不必再通知他。
就这样,也挺好的。
我不想再听到他更多指责谩骂的话。
回身,要离开这里。
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林奕拽住,他似是有些恼怒:
「怎么,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7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肢体熟悉的无力感,再次传来。
回身刚走了一步,眼前眩晕,脚步虚浮,人就突然栽倒到了地上。
几乎不可能有成年人,好端端地突然摔倒。
所以我的模样,实在显得太过虚假。
意料之中的,林奕漠然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嗤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不见,别的本事没见长,装病卖惨倒是厉害不少。」
或许,他本来还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但因为被我这模样恶心到,彻底失去了跟我多说一个字的兴趣。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
轻飘飘,落下最后一句话:
「你跟那个男人一样,都是活该。」
最后两个字,咬牙切齿般,在他唇间缓缓溢出。
我看着他离开,再没回头,直接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我在原地坐了许久,才勉强有点力气,强撑着起身,扶着墙面离开。
我留下了辞职信,离开了学校。
出校门时,宋淮的车等在了外面。
他知道了我离职的事,神情愤怒替我抱不平。
「林奕凭什么这样对你?」
宋淮话音刚落,林奕刚好从学校里走出来。
我爸坐牢前,宋淮是我爸的法律顾问,帮我爸打过不少官司。
所以,林奕对宋淮也一向厌恶至极。
经过我跟宋淮身边,林奕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宋淮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林奕的背影怒声:
「你知不知道林栀这些年……」
林奕步子微顿。
我压低了声音,声线祈求:「别说了。」
宋淮咬牙切齿,还是没再说下去。
林奕没有回身。
未等到宋淮后面的话,他极短暂的停留后,上车离开。
我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无力。
上了宋淮的车,坐在副驾驶上,很快昏昏欲睡。
辞了职,年终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我半梦半醒里,含糊开口:「欠你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淮似乎伸手摸了下我的额头,叹了口气:
「发烧了,这又是说的什么胡话?」
恍惚里,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林奕也是这样摸着我的额头,无奈地问我:
「栀栀发烧了?在说什么胡话?」
8
我第一次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是我十岁那年。
入冬降了温,妈妈接我和林奕放学回家。
推开门,我看到了沙发上的爸爸,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妈妈颤声哭泣。
林奕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跟我说:「栀栀乖,不要看。」
我被他带着去了楼上。
后半夜我去楼下倒水喝,经过爸妈的卧室。
隔着门,听到爸爸冷漠的声音:
「那就离婚好了,哪个有钱男人不这样?
「但兰心已经生了孩子,我要为她们母女考虑,你得净身出户。」
漫长离婚官司的最后,是妈妈接受了净身出户的条件,换到了我跟林奕的抚养权。
我们从上千平的别墅,搬到了不足五十平的老旧出租屋。
妈妈白天做零工,挤出时间再一次次去找爸爸要抚养费,托关系找律师想起诉。
她很忙,我和林奕相依为命。
每天放学,林奕来我教室门口,叫我一起回家。
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我们要在暮色里走半个多小时。
我说我脚疼。
他就蹲身到我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故作轻松地说:
「小屁孩,哥哥背你。」
结果背我回家的当晚,他心脏病就又发作,疼得躺在沙发上打摆子。
我着急给他倒水,又给他拿药。
拉开茶几下的抽屉,才发现他之前一直吃的那种心脏药物,药瓶早就空了。
里面只剩下一盒止痛药,换成了最便宜的那种,一颗不到一块钱。
那天晚上,妈妈去找爸爸要抚养费,深夜也没回家。
我用座机打了120,跟着救护车,送林奕去了医院。
再是第二天,林奕躺在病床上,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条手链递给我。
他被病痛折磨了一宿,面色苍白,眸底乌青。
却还对我挤出笑说:「栀栀,生日快乐。」
9
那条手链要两千多。
林奕一个未成年,不能打工赚钱。
他偷偷省下了自己的药钱,买下的我想要的手链。
那条手链被他小心塞到我手里。
回应他的,是我蹙眉质问他:
「为什么不是限量款的那条?我说过我想要的是那个。」
林奕沉默了许久,才再开口:
「等以后,等以后哥哥能赚钱……」
我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回家,回爸爸那里去。」
林奕唇角抽动了一下,有些吃力地抬手,摸了下我的额头。
「栀栀发烧了?在说什么胡话?」
我猛地推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满脸厌恶。
我们良久的对视,沉默的,死寂的。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林奕失望而挫败的声音:
「你……说真的吗?」
我回了爸爸那里,过回了我金尊玉贵的日子。
而林奕和妈妈照样艰难。
林奕不愿再来看我。
妈妈心软劝他说:「栀栀打小没吃过苦,她年纪小不懂事,别怪她。」
他这才偶尔来见我一面,我们之间变得生疏至极。
我换回了以前的学校,身边再也没了哥哥。
林奕成绩很好,因为条件困难,得到了他学校校长的资助。
每个月都能得到一笔资助款,他跟妈妈的日子,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各自过着。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一直身体不好的妈妈,进了抢救室,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晚我待在豪华游轮上,陪爸爸过生日。
烟花绽放的热闹欢腾里,我接到了林奕的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哭。
无助的,悲恸的,不知所措的。
他的声音颤得太厉害,我快要听不清他的话了。
他说:「栀栀啊,你快回来。
「妈妈,妈妈她……想再见见你。」
可我回答他:「爸爸的生日宴还没结束。
「可能,得要明天了。」
第二天,我回去时。
没有见到妈妈,只见到了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
林奕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林栀,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那似乎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没有见到妈妈的遗体,也不知道妈妈被葬在了哪里。
那之后七年,林奕与我再无联系。
10
我从浑浑噩噩里惊醒,眼底一片濡湿。
车窗外已是傍晚,耳边是宋淮的声音:「到你家了。」
许是见我没动,他倾身过来,替我解开了安全带。
随即他神色愣住:「怎么哭了?」
我一时慌乱,着急要抬手擦眼睛。
也不知道是睡糊涂了,还是病情又恶化。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手抬起来。
我避着他的目光,一边胡乱解释:「可能是窗外风大,吹着了眼睛。」
宋淮毫不留情拆穿我:「没开车窗。」
我一时哑然。
他看着我。
大概觉得我可怜,神情有些不悦:「你爸都坐牢了。
「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告诉林奕真相?」
我良久沉默,轻声:「算了吧。」
宋淮含着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当初是谁那么着急。
「说等林昌明坐牢了,就要立马去找林奕,去看看自己妈妈的墓地?」
我说不出话来。
宋淮似乎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窟窿:
「林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仓皇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急步回了家。
宋淮的声音,在我身后渐渐远了:
「林奕中学时的校长,昨天联系了我。
「说打不通你电话,想约你谈谈……」
11
我当做没听见。
回了家,反手锁上了门。
不过是爬了几层楼梯而已,就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我躺倒到沙发上,又昏天暗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四周死寂,窗外全黑。
有种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觉。
我吃力爬起来,翻箱倒柜也只找出一包泡面。
拿碗泡好了,我抓着筷子,却发现自己无法将面夹起来。
我已经熟练使用了近二十年的筷子,突然似乎变成了极其陌生的东西。
我用着熟悉的动作,却一次次看着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
一种不安的、恐惧的预感,慢慢如同一条从后背爬上来的毒蛇。
我尝试换了叉子和勺子,却看着面条掉到了地上,勺子里的面汤,洒到了桌面。
像是在我眼前突然展开的,一个恐怖故事。
我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心,开始迟钝僵硬的指关节,像是逐渐结上了一层冰。
饥饿甚至让我开始头晕目眩。
我想,我该找谁帮帮忙,我该去医院看看。
也不知道是一时慌了神,还是真的到了那样严重的程度。
我却连用手打开手机通讯录,都无法做到。
直到尝试了许多次后,才按下了紧急呼叫的快捷键。
那边好一会才接,我在思绪恍惚里,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
我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林奕。
那边许久的沉默,似乎是在等我开口。
直到终于不耐烦,冷漠出声:「做什么?」
12
我慌乱而害怕,着急要求救的话,一刹那到了嘴边。
唇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才恍觉自己恐惧无措到掉了眼泪。
那边,林奕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事就挂了。」
我低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尝试活动指关节,它们不再听我的使唤。
试着想起身,发现好像也站不起来了。
思绪突然纷杂,我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新闻。
说是一个渐冻症患者,临死前周身瘫痪,无法说话也不能呼吸和吞咽。
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痛苦不堪。
最终家属不忍心,替他拔掉了氧气管。
我突然想,如果我也落到那一步,如果我求林奕替我拔掉氧气管……
呼吸里突然带上了灼烧般的痛意。
那样的场景,我想象不出来。
还是,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看到我那副模样才好。
我强忍着周身的颤抖,最终还是开口:「没事,打错了。」
那边半晌沉默,冷呵了一声,似是意料之中:
「打错了最好,以后都不要找我。」
电话被挂断。
冷清的客厅,在一刹那回归死一般的静寂。
我呆坐在原地,感觉自己成了一只无法动弹的木偶。
后半夜,宋淮打了电话过来。
他该是从医院那边打探到了消息。
知道了我的病,他怒不可遏地质问我:「那么大的事你也瞒着!」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又带上了颤音。
我安静等着他发泄完了情绪,才好声好气问他:
「我手脚好像都动不了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下医院?」
13
我开始在医院住了下来。
治疗一段时间后,手脚勉强恢复了一点,但行动变得吃力。
宋淮一直留在这里照顾我。
我担心影响了他的工作。
好说歹说,又自己另外请了个护工,才终于劝了他回律所。
转眼已是深冬,快要过年了。
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想来想去,趁着现在还勉强能动,欠宋淮的钱,还是早点想办法还上的好。
我跟医院请了半天假。
又请护工帮我开车,跑了趟商场金店,打算卖掉我手里仅剩的一样值钱东西。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林奕十九岁,开始出去工作。
他赚了钱全攒下来,送我的生日礼物。
是我曾经质问他,为什么没有送给我的,那款限量款手链。
他一直对那条手链耿耿于怀,希望我能因此,回到他跟妈妈身边。
我带着那条手链,去了金店,跟经理讨价还价:
「当时买的时候花了挺多钱,回收价不能再高一些吗?」
经理神情不耐:「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款式了?
「早过时了,三万已经是最高的回收价格。」
因为治病买药花了挺多钱,我现在手上实在没剩下什么钱了。
想到欠宋淮的五万,我只能硬着头皮再开口:「再涨一点吧,三万五行吗……」
话音未落,身后男人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能不能让一让。」
我回过头,就看到林奕带着温瑶瑶,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视线如同略过一团空气般,直接看向我身后的经理:「到了吗?」
经理立马堆着笑脸应声:「项链上午刚到,我正要联系您呢。」
林奕要去柜台前取项链,温瑶瑶却看向了我手里的手链。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老师丢了工作,落到卖首饰的地步也实在可怜。
她拉住了林奕的衣袖,斟酌着开口:
「林老师,我觉得这手链很漂亮,可以卖给我吗?
「价格……就按您说的三万五。」
14
我本不愿在林奕面前太过难堪。
但想想自己的身体,或许无法再下次过来了。
我点头就要答应。
林奕却蹙了眉头:「瑶瑶,别人戴过的脏东西,别乱要。」
温瑶瑶神情一瞬难堪,被柜员领着到里面去试项链了。
我没了选择,也顾不上丢脸。
拿了三万块,卖掉了手链。
林奕就站在一旁,平静而淡漠地看着我。
那样的视线,让我感到如芒在背。
我不敢看他,拿了钱,就仓促离开。
走过拐角处,确定林奕看不到我了。
我这才背靠着墙面,给宋淮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医院,打算先将这三万给他。
直接转账的话,他应该不会收。
挂了电话,我却看到了,出现到我面前的林奕。
他面色不好,几乎是铁青着脸看着我。
我是强撑着力气来的商场,现在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了。
怕被他看出异样,我经过他身边就要往前面走,却倏然被他拽住了手臂。
林奕恼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就那样喜欢给宋淮送钱吗?
「一条能将自己主人送进监狱的狗,你就那么确定,他不会也咬你一口?」
圈子里几乎都知道,是宋淮这个法务律师落井下石,才让我爸彻底被判了无期。
见我不回答,林奕又冷笑道:
「还是说,你想找宋淮,帮你的好父亲林昌明,重新打官司?」
在他眼里,我总是这样不堪。
我脚底虚浮得厉害,急着脱身,伸手要推开他的手:
「好像不关你的事。」
七年后再见,林奕对我格外冷淡而厌恶。
此刻拽着我的手,却说什么也不愿松开。
他冷嘲道:「是不关我的事。
「但能让你们不愉快的事,总是让我感到高兴的。
「比如,你知不知道,宋大律师被辞退了?」
15
我心里猝然一咯噔,神情一瞬僵住。
顾不上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我径直拿出手机,给宋淮所在的律所打了电话。
直到得到那边的回复:「宋律师月初就已经离职。
「他接手了奕星旗下公司的一个案子。
「弄错了一份法务报表,被奕星投诉后遭开除……」
难怪,宋淮之前在医院照顾我那么久,连一个工作电话都没接到过。
我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差点栽倒下去时,着急撑住了身旁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声线颤抖而愤怒:「我们之间的恩怨,跟宋淮没有关系。」
林奕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没有关系?
「这些年他帮林昌明赚了多少黑心钱,事情败露了就送林昌明进监狱。
「你以为,他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心思?」
他说着,眸底厌恶更甚:
「一条手段下作又自私贪婪的狗。
「也亏你乐意上赶着去倒贴,跟他一起时不恶心吗……」
言语不堪入耳,我一瞬没控制住,咬牙扬起了手。
意料之中的,一巴掌没能落到他脸上。
林奕轻而易举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用力,面目因为恨意而近乎狰狞。
我眼前一片模糊,疼到直抽冷气。
我听到他嫌恶开口,声音渐渐远了:
「林栀,这一巴掌,你配吗?」
脑子里发出剧烈的嗡鸣声,入目所及天旋地转。
林奕张着嘴,好像还在无休无止地指责我什么。
愠怒地,厌恶地,冷漠地。
我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可感觉身体像是一只破了洞的气球,连站立和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吃力。
喉间发出艰涩的喘息,脚下发软,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我看不清眼前了,也站不住了。
感觉身体下一刻就要倒下去,我本能地伸手,拽住了林奕胸前的衣服。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林奕神情一愣。
16
男人冷若冰霜的脸上,似乎被拉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极细微的一丝诧异和怜惜。
他抬手,似乎是要扶住我。
直到我突然听到了,在我身后一道急切的声音,似乎是宋淮的声音。
「林栀!」
林奕刚搀扶住我的手,刹那收了回去。
有些恼羞成怒地,他恢复了满脸的淡漠厌憎:「别演了,离我远点!」
我的身体像是被高高堆起的积木,再被轻轻一推,轰然倒地。
我砸到了地上,听到沉闷的一道声响。
鼻间似乎散开血腥的味道。
不知是身体摔伤流了血,还是咳出了血,再或者只是幻觉。
意识的最后,我看到林奕愕然惊慌地蹲身到了我身边。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撕开了他脸上的一层面具。
那层厚厚的令人难过的冷漠憎恶情绪不见了。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十多岁的林奕。
他温柔地、不解地摸着我的额头,问我:
「栀栀发烧了?在说什么胡话?」
画面一晃,是眼前人。
二十六岁的林奕,惶然无措地唤我:「林栀,栀栀……你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是做梦了。
人快要死了,做美梦或者产生幻觉,大概都是不奇怪的。
我在模糊的不真实里,看到林奕满脸焦灼,不断地急切地唤我。
想抱我起身,又似乎是怕伤到我,手忙脚乱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可以想象,那模样一定不太好看。
再是温瑶瑶惊慌从远处跑过来,蹲身下来就要抓我的手。
嘴上担忧不已:「林老师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她没能抓到我的手,就被林奕一把推倒到了地上。
我看到林奕脸上浓烈的厌恶和防备。
那本该是面对我时的情绪,此刻却发泄到了温瑶瑶身上。
我听到林奕怒声:「滚开,不要碰她!」
怎么可能。
他连温瑶瑶给我当学生,都怕她受了委屈,要逼我辞职。
现在又怎么会这样对她。
果然是我一场荒唐的梦。
我的意识渐渐彻底消散。
17
我这一昏迷,许多天也没能清醒。
浑浑噩噩里,很多年前的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
昏暗潮湿的出租屋里,林奕吃了最廉价的止痛药,因为心脏疼,躺在床上瑟缩不止。
我蹲身在他身边掉眼泪。
他吃力抓着我的手说:「栀栀乖,不要跟妈说,哥躺一会就好了。」
我看着他死白的脸,周身的冷汗。
甚至感觉,他可能会死掉。
我低声哽咽:「我去找爸爸要钱,我们去住院,吃最好的药,就不会再疼。」
林奕咬紧了牙关,苍白的脸上,浮起的都是恨: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再去求那个畜生。」
可是,我不想要我的哥哥死。
廉价止痛药带来的副作用,心脏病发作却不能及时被医治,带来的痛苦有多深。
我每天看着林奕,看得最清楚。
林奕不愿意去求,那就换我去。
林奕不愿花那个畜生的钱,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钱是哪里来的。
我回了我爸那里,再拿着偷偷卖掉奢侈品牌娃娃的钱,去找了林奕学校的校长。
那个鬓角有了白发的中年老师,答应了我。
他开始资助林奕的生活学习和医疗费用,说让林奕成年后,再十倍地还给他。
那些过往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恍惚中,似乎还在昨天。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近一周后。
林奕坐在我的床边打盹。
我的视线渐渐清明里,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眼底的乌青。
他身上是定制的西服,大概因为一晚没脱下,有了点褶皱。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笼罩到他的脸上,也显得格外温柔了起来。
看,我的哥哥,他还好好地活着。
活成了如今这般,事业有成生活顺遂的模样。
至少,没有为了争那口气,死在十多岁时,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床上。
我突然想起,我好多年没像以前那样,叫过他一声了。
看他没有醒来,有点没忍住,偷偷摸摸张嘴。
到嘴边的一声「哥」,没来得及出口,却猝然对上了他睁开的眼睛。
18
四目相对,说不出的尴尬。
我一瞬心虚得很,仓皇侧开了视线。
林奕也微愣了一下,似乎也有点不自在。
半晌后他才淡声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我不敢再去看他。
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也有点难过。
为时至今日,连叫他一声都不能。
我努力压住心口酸涩,应声:「没什么。
「只是有点奇怪,你居然还在这里。」
他是厌恶我的,如今本该多看我一眼,都嫌恶心。
林奕良久没再出声。
我本以为以他的性子,多半会要冷嘲热讽我几句。
或者辩解说,只是碰巧在医院有事,或者医生执意要他留在这里之类的。
但是,没有。
他没有解释。
病房里陷入沉默,良久,我们谁都没说话。
如今对我们而言,能这样相安无事待在同一个地方,哪怕一个字也不说,都实在是难得。
可平静也总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片刻后,我跟他几乎同时开口。
林奕声线微冷,有些别扭的一句:「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他指的,是那个小出租屋。
妈妈离世后,林奕买下了那处出租屋,安放了妈妈的骨灰。
大概是妈妈留了遗言,也或许,是他怀念那个小屋子。
可惜,我同时开口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撤回对宋律师的投诉?」
林奕眼底那丝细微的温情,在我话落的刹那,立马散了个干净。
他有些恼怒地站起了身:「你就那么喜欢那些脏东西!一个林昌明,一个宋淮!」
我是真不想宋淮为我丢了工作。
他身为我爸的律师,却送了我爸进监狱后,在业内本就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林奕恨我也好,但宋淮不该落到这一步。
我急声解释:「宋淮帮着我筹划了很多年。
「我能将林昌明送进监狱,多亏了宋律师这么多年待在他身边,收集到的证据。」
19
话落时,我才意识到,我一时心急说多了。
我不该将我做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来的。
我该让林奕一直恨我。
带着对我的恨,等我死时,也不会难过。
我一瞬有些慌乱,脑子里着急想着,该怎样改口。
林奕却先笑出了声:「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
「帮宋淮狡辩的同时,还不忘将自己洗白干净?」
看来,我倒也不用为难,该怎样改口,收回我不小心说出的话了。
林奕显然,一星半点都不相信。
他厌恨我的满嘴谎言,连在这里多待一刻,都不愿意了。
他径直回身,再不看我一眼,往病房外面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想到妈妈,又急声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妈妈的墓地在哪里?」
这七年来,林奕不愿与我联系,不愿见我。
关于妈妈的后事怎样料理的,葬在了哪里,任何事情他都不愿告诉我。
我想方设法打探过,却一直都没能找到。
如今我都快要死了,想最后再看一眼她。
哪怕只是一抔骨灰,一个墓碑上的名字、照片,都好。
林奕在病房门口顿住步子,连头也没有回。
好一会后,他只冷声说了一句:
「等你断了跟林昌明和宋淮所有的往来,再来问吧。」
我急着还想再央求一句,他已经离开了。
我想下床去追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又动不了了。
自从被查出渐冻症后,我有过几次,双腿突然动不了的情况。
但那都只是一时半会。
这一次,我却预感,我应该再也不能正常走路了。
我继续住院。
坐上了轮椅,被医生检查诊断后,确定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过完年后,入了春。
我开始不能再用筷子,只能勉强用勺子吃东西。
胸前系上小孩子用的那种围嘴,才不会让饭菜和汤汁溅满衣服。
吞咽东西开始变得困难,时常喝水时,也会被呛到。
我又想起了,新闻上那个渐冻症患者,被家属拔掉氧气管。
我不太能熬住太大的痛苦,所以想想,就不必走到那一步了。
我开始在精气神还不错的时候,慢慢去料理,死前该办好的事。
20
我去监狱看了趟林昌明。
他坐牢后不甘心,还想方设法找了人上诉。
可惜铁证如山,二审照样维持原判,且无法再次上诉。
二审判决结果,前两天刚出来。
我立马去了监狱,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惜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显得并不惊讶。
倒是看到我坐到了轮椅上,他显得很是解气。
我跟他说:「我怎么样无所谓,你能坐一辈子牢就够了。」
「毕竟,出了监狱,你得脏了我跟哥哥的眼。
「被判死刑,你去地底又得脏了妈妈的眼。
「还是,在这里待一辈子的好。」
林昌明被气得面目扭曲。
我回身离开时,他气急败坏在我身后吼:
「你做再多又怎样!
「你妈跟你那个好哥哥,信你吗?
「只怕还把你当个自私又没良心的小畜生吧?!」
我回身,平静告诉他:「哥哥早就接我回家了。」
林昌明一瞬气急,说不出话来。
离开了监狱,外面阳光大好。
风一吹,脸上有点凉,我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原来,对于林奕恨我,不愿再相信我这件事,我好像也是有点伤心的。
最后一次来了监狱后。
我又托宋淮帮忙,给我推轮椅,陪我去了趟学校。
我已经五十多岁的导师,蹲身到我轮椅前。
有些苍老了的双手,捧住我的脸,低声哽咽。
我曾是她最得意的门生。
我也曾经梦想过,像她一样,将这一生都献给讲台和实验室。
光是想想,就会觉得热血沸腾。
而现在才明白,梦想不是光努力就能实现的。
我见不得她掉眼泪,以前她当我老师那会,可凶了。
我想给她擦眼泪,偏偏手又不太听使唤。
只能想办法开玩笑:「以后我遗体,您可得给我盯紧了啊。
「说好拿来做研究的,别给黑市偷走了。」
事实证明,我这人就是没什么幽默细胞。
这个玩笑没能让她破涕为笑,反倒让她更加恸哭失声。
我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宋淮。
歪头看向他时,却看到他迅速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似乎是也红了眼眶。
哎,我还没死呢。
21
回医院的路上。
我借口手机没电,借宋淮的手机玩。
打开他微信,再接收了我的转账,删除了转账记录。
医院里预缴的医药费,还够我用一个多月,对我而言绰绰有余了。
所以,除了留出的几百块零用,我将其他的钱,都转给了宋淮。
渐冻症真到了晚期,脚不能走手不能动,嘴不能言,连呼吸也不能。
我不太想承受,当个活死人的痛苦,就不等那一天了。
收完转账后,我放下宋淮的手机。
歪头,突然看到他掉眼泪。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又哭了啊?」
宋淮不看我,几乎是铁青着脸:「窗外风大,吹到了眼睛。」
我笑话他:「都没开车窗。」
如同上次,他跟我说的一样。
我突然想,这或许是我与他之间,最后一次说笑了。
想想该料理的事情,也都料理好了。
我这人本也没了多少人和事,需要惦记的。
想起林奕之前跟我说过的:「等你真死了,不必再通知我。」
跟他最后道个别的事,大概也就不必了。
大衣口袋里,还装着最近攒下来的安眠药物。
人之将死,我的心情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就是可惜了,还没能知道,妈妈的墓地在哪里。
等我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她。
到了医院。
宋淮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回病房。
等电梯时,我故作平常跟他说话:
「你今晚就别守我这里了。
「你妈这几天不是犯头疼吗,你也多回去看看,别好像我把你卖了似的。」
宋淮走在我身后,他不搭理我。
我严肃道:「就算你不走,我也会让护士撵你的。」
宋淮突然倾身靠近,将手伸向我的大衣口袋。
他语调冰冷:「林栀,你真以为我是什么傻子吗?」
我脑子里一「咯噔」。
正要着急阻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叫喊声:「让一下,让一下!」
被送来医院的急诊病人,几乎每天都有,并不奇怪。
我只急着捂住自己的大衣口袋,连头都没回一下。
却突然听到宋淮难以置信的声音:「林奕?」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躺在推床上的男人。
面容和手臂以及腹部,到处糊满了血。
脸和脖颈处没被血盖住的一点皮肤,不剩下半点血色。
我几乎快要分辨不出来,他是林奕了。
如同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开来。
我疯了一般想要扑过去,却被轮椅困在了原地。
「哥哥!」
22
宋淮猛地回过神来,立马替我推着轮椅,跟着一众医护人员进了电梯。
推床上的林奕,显然伤势严重。
他该是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了。
糊着血的眸子看向我,却还不忘强撑着冷哼了一声。
我看向他无力垂在推床边的左手,指尖还有鲜血滴落到电梯地面上。
我着急想要去触碰他的手,却又不敢碰。
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在簌簌往下掉。
我感到巨大的恐惧,从未这样害怕过。
出声时,声音几乎只剩下颤音:「你……你怎么回事啊?」
医护人员迅速给他止血。
有医生急声问我:「你是伤者家属吗?
「伤者是自己开车来的医院,到就诊楼门口一下车就昏倒了。
「你是家属的话,正好配合签下抢救单。」
我脑子里好一阵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林奕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以他的性子,不该会到想不开寻短见的地步。
哪怕真是那样,也就不会自己又开车来医院。
如果是别人干的。
林昌明都坐牢了,还有谁会这样恨他,下这样的狠手?
我心痛如绞,着急点头:「是,我是他亲妹妹。」
林奕大概是疼得厉害,周身都在颤抖。
嘴里却还在低若蚊蝇地反驳:「不是,我没有妹妹。」
我不理会他的话,慌张问医护人员:「需要输血吧?我可以献血,多少都行。」
渐冻症并没有传染性。
何况献血前,也肯定会做身体检查。
林奕跟我的血型都特殊,临时不容易有足够的血液供应。
林奕嘴上还是强撑着拒绝:「不要她的。」
他声音太小,几乎没人能听到。
出了电梯,他迅速被推进抢救室。
我签了单子,又被医护人员告知,近亲之间是不适合献血的。
所以,除了签字我什么都做不了。
临近半夜,我签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从未想过,林奕的病危通知书,却会比我这样一个绝症患者,下得还要早。
23
落下签名的那一刻,我一双手颤栗不止。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林奕签下妈妈的病危通知书,再给我打去电话时。
也该是此刻我这样的,巨大惊慌而无措。
我本来准备了足够的药物,准备好死亡的这个夜晚。
却在抢救室外,等了林奕一彻夜。
万幸天色微亮时,医生告知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再是重症监护室里的三天,三天后,他才终于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接连好几天,几乎不眠不休,身体实在熬不住。
坐在他病床边,抓着他的手,靠着床沿睡了一觉。
这一觉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
我将他的手抓在手里,能感觉得到他手上的温度,那让我感到格外安心。
迷迷糊糊里,我感觉掌心的手被抽走,倏然就惊醒了过来。
睁眼时,刚好对上林奕的视线。
他看向我,神情复杂。
我看不透其中情绪,至少可以分辨,那不是厌恨。
他眼圈有些泛红,对上了我的目光,也不避开。
我们沉默的对视,在这一刻,那些过往的怨恨,似乎都突然消散。
好一会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你口水都流到我手上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尴尬地抬手要擦一下时,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胡说。
林奕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冷嘲热讽,是真切的笑,是我许多年没能听到过了的。
我看向他满身满脸的伤,缠满了纱布跟个木乃伊似的,也亏他还笑得出来。
我一时又心疼又恼火:「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奕不甚在意的应声:「没什么,一个疯了的女人而已。」
七年没有联系,我对他身边有些什么人,不太清楚。
唯一知道的,也只有他的养母,和现在的妹妹温瑶瑶。
但这样的伤,总不可能是她们造成的。
我半晌沉默,问道:「女朋友吗?」
可他这伤势,手臂上的刀口,都深可见骨了。
也实在不像是情侣间闹矛盾,倒甚至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林奕显然不想多说,淡声道:「别多管闲事。」
他转而又嘲讽我:「装病卖惨上瘾了,还坐上了轮椅。」
我用同样的话回敬他:「别多管闲事。」
林奕又轻轻笑了一声。
真奇怪,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突然就缓和了下来。
林奕看了我半晌,突然说:「要跟我回去吗?」
24
多么突兀的一句话。
可我只是点头,也云淡风轻应着:「好啊。」
似乎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太不愉快的过往,从未有过那些入骨的恨。
似乎我们还是许多年前,那对亲密无间的兄妹。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自然而然地交谈。
「要跟我回去吗?」
「好啊。」
林奕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就带上我一起出院回了家。
出院那天,我的主治医生私下拉住我说:
「你哥的情况能出院,但你怎么能走?」
林奕就站在不远处等我。
我轻声:「再住下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不希望,死在医院里。」
我跟着林奕离开。
到了医院一楼办好了出院手续,他去地下停车场开车,让我在一楼门外等他。
我等了没多久,突然听到身旁有人语气狐疑地叫我:「林栀?」
略有点耳熟的声音。
我侧目,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多岁的男人朝我走来。
我最近记忆力消退得厉害,许多人和事都渐渐记不起来了。
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半晌才终于想起来,他是林奕中学时的谭校长。
说起来,我与他还曾做过一场长达多年的交易。
我给他钱,而他通过资助的方式,将钱转手给林奕。
我扯了扯嘴角,朝他笑着:「是您啊,好久不见了。」
可惜我现在,连面部表情都僵硬了很多。
这个笑大概实在不好看。
谭校长叹了口气:「我一直联系不到你,找到了宋律师,也没能约上你见面。」
他说着,又从钱夹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了我手里:
「这是几个月前,你哥哥林奕给我的,里面有足足一个亿。
「你也知道,当初资助他的根本不是我。
「这些年他有了成就,已经给过我不少好处。
「这张卡,金额太大,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要。」
25
不等我说什么。
他手机响了,匆匆接着电话就离开了。
刚好林奕的车开了过来。
他下车,搀扶着我上了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侧目看了他一眼,为他如今的模样感到高兴。
那个十多岁的林奕,连几块钱一颗的止痛药都舍不得吃。
现在也能,这样轻易地拿出一张金额上亿的银行卡来。
我的哥哥,从来都是最优秀的。
林奕打开车载导航,定位了他现在住的别墅区。
我忍不住开口:「可以去之前那里吗?」
他立马会意,将地址改成了我们年少时,住过的那个出租屋。
晚上林奕亲自下厨,卷起袖子似乎是想做顿大餐。
我站在厨房门口道:「可以喝粥吗?看在你重伤初愈,陪你吃两天清淡。」
林奕嘴上说着没那么娇气。
但还是依我的话,熬了软烂的粥,又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香气袅袅里,他看向我的腿:「真受了伤?」
我一本正经解释:「前两天跟着宋淮去学攀岩,不小心摔了一跤。
「还好,但医生说坐轮椅养养,能恢复得更好。」
那个名字,总是让林奕感到不快。
他面色明显冷了些,难掩不满地哼了一声:「活该。」
吃饭时,我用勺子喝粥。
因为在林奕面前,怕弄脏了衣服,我低着头尽量将嘴靠近碗边。
林奕神色怪异地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无可忍道:
「你觉得这样很可爱吗?」
似乎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他又不悦补充:
「脸都快塞到碗里去了,你是三岁吗?」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埋着头不看他,闷声回着:「你管我。」
林奕又蹙眉道:「夹菜。」
我应声:「减肥。」
林奕更恼火了:「瘦成了这副鬼样子还减,你修仙吗?」
我喉咙里堵得厉害,没再应声。
半晌后,林奕夹了菜,放到了我手边的碗碟里。
我眼泪一瞬往下掉。
还好他刚好手机响了,我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温瑶瑶」。
26
显然是他看重的电话,他按了接听,还径直去了卧室接。
倒像是怕被我偷听了似的。
好在,他接着电话,也就没看到我掉眼泪。
他起身去卧室时,我隐约听到那边温瑶瑶哭着质问的声音。
没太听清楚说了什么,但也能感受到委屈。
大概是林奕平时,从不会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我突然想,我带林奕来了这里。
可他如今的家,已经不是这里了。
那个电话打了很久。
我埋头喝掉了一碗粥,自己无法起身,就坐在餐桌前安静等着。
看着桌上的菜,和林奕的那碗粥,都慢慢地凉透。
直到大半个小时后,林奕才终于回来。
显然因为温瑶瑶的缘故,他也没了和我一起吃饭的胃口。
敷衍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放下碗筷扶我去了卧室。
因为那个电话,我们之间又变得生疏起来。
我知道,他大概是急着回去了。
但我装傻,留在了这边过夜。
就最后一晚了,就最后,再陪我一次吧。
次日一早,林奕出门去上班。
离开前,他照顾了我洗漱,又给我备好了早餐。
我们谁都没有提,他今晚还会不会来这里。
却又都心知肚明,不会了。
昨晚他睡在我隔壁,凌晨我还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
情绪激动,似乎是在跟温瑶瑶吵架。
大概,温瑶瑶知道了我跟林奕的关系,担心我会抢走她的哥哥。
我推着轮椅,送林奕出门。
破旧的居民楼里,走廊尽头窗口,有阳光洒入进来。
南市阳春三月,这样清晨的阳光,也开始带上了暖意。
林奕走到楼道口,要下楼梯时突然似是想到什么,又折回来,蹲身到我轮椅前。
他有些苦恼地问我:「突然想起今天秘书请了假。
「你会系领带吗,帮我系一下。」
我愣了一下,立马伸手。
可惜手上实在使不上力气,费了半天劲,后背都冒冷汗了。
一个温莎结,还是系得松松垮垮。
林奕嗤笑:「你是没吃饭吗?」
我无奈道:「早饭还在桌上呢,确实还没吃。」
林奕看着我,又是那样有些怪异的眼神,似是不太认识我了似的。
好半晌后,他才开口:
「等恢复了,继续去学校上班。
「我说要你辞职你就辞职,跟我说句好话那么难吗?」
我一瞬愣怔,禁不住笑:「好。」
林奕有点别扭地侧开了视线,又说:
「月底妈妈生日。
「到时候告诉你墓地在哪,我们一起过去一趟。」
27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试着撒了个娇:「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求你了。」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那样的话,或许死了就可以见见妈妈。
可惜二十三岁的林栀,显然不是十多岁的那个小姑娘了,撒娇效果不太好。
林奕并没动摇,起身道:「不行。」
我轻轻叹了口气。
清楚他的性子,是不可能提前告诉我了。
林奕回身要走。
我看向他搭在手臂上的西服外套,禁不住提醒:
「升了温也要注意保暖,还是多穿点的好。」
林奕顺手把外套披到了身上,头也没回道:「知道了。」
我轻声:「以后也是。」
声音太小,他没再听到。
我最后一次,看着他下楼离开,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推着轮椅,回了客厅。
林奕说,给我找了护工,大概中午就会过来。
你看,他是真的不打算再来了,才会急着将我安排给别人。
我到客厅衣帽架上,拿我的大衣,那些药片在大衣口袋里。
挂在上面的大衣,却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
头脑昏沉得厉害,明明出租屋很小,却没能找到。
记忆力太差,我也想不起来,我还能把衣服放到哪里去。
找到最后,也只找到了餐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旁边放着的,是林奕切好不久的一碟水果。
我拿着水果刀,回了自己的卧室。
以前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的时候,这间卧室的床,是我和妈妈两个人睡的。
那么,妈妈死后的灵魂,会不会也有一点残存在了这张床上?
我找不到她的墓地,连她的骨灰都没能找到。
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在离世时离她近一点。
我躺到了床上,水果刀有些吃力地触碰手腕。
28
手机好像在响。
无休无止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象。
我在血腥味和恍惚的视线里,看到了妈妈的脸。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那样温柔而怜惜的声音:「我的栀栀,受了很多的苦。」
我紧紧抱住她的手,跟着她离开。
意识的最后,似乎听到玄关门猛地被推开。
林奕如同被撕裂开来的声线:「栀栀!」
这样清楚的声音,这样真实的错觉。
我知道,不会是真的,他不会再回来。
如他所说:「等你真死了,不要再通知我。」
哥哥,如你所愿。
那么这辈子,就先再见了。
番外 林奕
1
我的栀栀死了。
她最后一次和我说话,是在那个老旧的出租屋外。
她已经坐在了轮椅上,她吃饭时要用勺子。
她给我系领带,甚至都没能系好一个完整的结。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升了温也要注意保暖,还是多穿点的好。」
那么多的异常,那么明显的道别。
可我竟没有发现,可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下了楼,要上车时,突然在平地摔了一跤。
心口跳动得格外厉害,一颗心突然像是要冲出嗓子眼。
像是无形中有一股力道,狠狠拽了我一把。
有打闹的小孩从我身旁跑过,指着我哈哈大笑。
一个成年的男人,却这样狼狈而可笑地摔在了地上,让人没法不生笑。
我爬起来,拉开车门上车。
突然想,今天真是奇怪。
等下班回来,要不要将这当个笑话,说给栀栀听?
不知道她听到了,会不会笑。
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她好好笑过了。
明明在我的记忆里,许多年前,她是最爱笑的一个小姑娘。
以至于后来,她十二岁那年突然跟了爸爸。
家里没了笑声,我跟妈妈都很不习惯。
我突然想,等我下班回家,一定要好好逗她笑一次。
我希望,她能和我不再那样生疏。
能跟从前一样,留在我身边。
就像我特意告诉她,我给她找了一个护工。
只是想委婉让她知道,我做好了一直照顾好她的准备。
她不必担心因为腿受伤,而生活不便。
哪怕我去上班时,护工也会替我照顾她。
我开车去公司,等红绿灯时。
我看向副驾驶上,被我拎上车的那个纸袋。
里面装着的,是林栀的那件大衣。
2
前些天林栀在医院照顾我,大衣沾上了我身上的血迹。
她只顾着问我疼不疼,还难不难受。
衣服脏了,也没记得换下来。
我让助理给她买了件新的,大早上送过来,就挂在了衣帽架上。
如今好像连亲手送她一件衣服,都觉得挺别扭的。
不过就挂在了那里,她看到了,应该就会明白吧?
旧的这件我顺手拎上了车,想着顺路先送去干洗。
扔了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红灯似乎比平日长了一些。
我等得一时无聊,伸手,将她的那件大衣,从纸袋里拿了出来。
口袋里好像有点鼓,似乎放了东西。
是什么呢?
我将手伸进口袋,交通指示灯,却刚好转为了绿色。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仓促放下衣服开车。
口袋里的东西,却滑落到了地垫上。
却是一个维C药瓶,和一张银行卡。
黑色的卡片,有些眼熟,像是一根刺,突兀刺入我的脑子里。
车行驶过十字路口。
我脚下倏然一抖,「砰」地一声,追尾了前车。
交通迅速陷入混乱,有人激动地敲着我的车窗。
我在无尽的喧嚣里,在脑子里突然地一阵空白里。
有些恍惚地,倾身过去,捡起了那张卡和那只药瓶。
卡的背面,还留着我的签名。
是我给谭校长的那一张。
此刻,却躺在了林栀的衣服口袋里。
空气里好像浮现了一张狰狞的面孔,龇牙咧嘴笑着看向我。
一个令人恐惧的真相,突然开始一点一点,浮起在了我的脑海里。
如果,谭校长会将这张银行卡给林栀……
如果,时至今日他们俩还认识……
如果……
车窗被越来越剧烈地敲击着,我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许多年前,一些记忆的碎片,突然疯狂往脑子里冲撞。
年少时的林栀,跟她的朋友介绍我:
「我的哥哥,是最聪明,也最迟钝的人。」
中学毕业时,谭校长跟我说的话:
「你的妹妹,是最乖巧懂事的。」
画面一晃。
是清晨的出租屋外,林栀撒娇笑着说的那一句:
「妈妈的墓地,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求你了。」
无形的藤蔓,扼住我的喉咙,不断地收紧。
我急促地喘息,双手颤栗,拧开了那只维C药瓶。
白色的药片倾泻而出。
那是我前两天才开过的、助眠类的药物。
医生还特意交代过,一次吃半片就足够,千万不能过量。
撒了满地的药片,如同汹涌朝我扑来的洪水猛兽。
错了……
我错了……
什么都错了……
3
取回林栀的骨灰后。
我在家昏迷,被助理送去医院,被确诊重度抑郁和神经衰弱。
医生和我交代注意事项时,我问他:「不遵医嘱的话,多久能死?」
医生神色立马异常严肃:「林先生,我建议您即刻起,二十四小时住院治疗。」
我不接受他的建议。
我离开医院,回了那个出租屋。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宋淮。
他给了我一个文件袋,声线痛苦而讽刺:
「林栀临死前说,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等她走了,你心里能好受点。」
「可是我,不忍心看你被她欺骗。」
我拿着文件袋,浑浑噩噩回了家。
里面的文件,撒满到了书桌上。
连带着装着录音录像的几只U盘。
它们承载了所有的真相。
每一样,都像是对我的一场凌迟。
林栀这些年跟宋淮的合作,一步步将林昌明送进监狱的筹划,收集到的所有证据。
林栀跟谭校长的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聊天记录。
林昌明一审被判无期那天,林栀欢欣雀跃走出法院,对着镜头的画面。
她说:「能去找哥哥了!」
二十三岁的林栀,好像一瞬又变回了十多岁的模样。
可文件一页页往后翻,再往下,就是她的渐冻症诊断报告。
所以,她坐轮椅,不是因为攀岩受伤。
所以,她用勺子喝粥,不是因为一时兴起,不是因为想喝粥。
所以,七年后的第一次相见。
我在想着怎样宣泄恨意,怎样在余生漫长的岁月里,看着她认错忏悔。
却不知道,她已经在等待死亡。
宋淮说:「其实遗体捐献书,没有家属签字,也是能生效的。
「她去找你,大概只是因为突然生病了害怕。」
「那天,她或许是想找你求救的。
「可你跟她说,等她真死了,也不要再通知你。
「她或许还想过跟你说点别的,因此也就没说了。」
那天,她或许,是想找你求救的。
找你求救……
「加一条。如果真死了,不必再通知我。」
那是她得到的回答。
可其实不是,不是那样……
我只是,我只是……
我不知道……
我在无尽死寂清冷的长夜里,捂住脸,痛哭失声。
4
那一天,我只是没有想到。
遗体捐献书这样夸张的东西,会是真的。
我只是恨林栀整整七年,都没来看我一眼,没给妈妈上一炷香。
却忘记了,是我七年前先跟她说,从今往后不想再见到她。
我不知道,妈妈离世那晚。
林栀只是得知,林昌明要趁着那晚游轮上的热闹,跟人谈一笔很大的违法的生意。
她为此跟宋淮做了很多的准备。
只要那晚不出差错,就足够拿到将林昌明送进监狱的证据。
所以她在电话里犹豫说,要第二天才能赶来妈妈这里。
但电话挂断后,她还是选择了放弃,连夜赶回了国。
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路途遥远加上航班延误,赶到医院还是到了第二天中午。
可我没有关心她从哪里赶来。
只在巨大的悲痛和失控里,对她发泄恨意说:「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只是,恨她抛下了我跟妈妈。
我只是,真的没有想到。
她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最后一次,林栀问我,妈妈的墓地在哪里。
她想要早点知道,可我执意要等妈妈生日那天才告诉她。
只因为妈妈临死时留下遗言,说不求别的。
只希望往后她生日的时候,如果林栀愿意,我们兄妹能一起去墓前看她一眼就好。
仅此,就够了。
可七年了,哪怕一次,我都没能让她如愿。
如今我终于再次见到林栀。
我太害怕,会再次让妈妈失望。
我怕林栀早些知道了妈妈的墓地。
等妈妈生日那天,或许她不会再去。
我总是这样,用最坏的心思揣测她。
总是觉得,或许哪一天,她就会再次,那样自私而狠心地,丢下我跟妈妈。
却不知道,自私而狠心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她。
却不知道,在我没看到的地方。
我的栀栀,她独自付出了多少,受了多少的委屈。
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5
林栀临死前那晚,她看到温瑶瑶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知道,关于温瑶瑶,和我那个所谓的养母,她一定误会了很多的事情。
她不知道,温瑶瑶是温兰心的女儿,是林昌明的私生女。
那晚温兰心死了,温瑶瑶数次打来电话痛斥谩骂我后,情绪崩溃从高楼坠下,当场死亡。
而温兰心,就是曾经让林昌明背叛了妈妈的那个女人。
妈妈死后,被林昌明厌倦抛弃的温兰心找上了我。
她说可怜我,想要收养我,以后好好照顾我。
不过是幻想着,通过我重新回到林昌明身边,过回从前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我不介意接受一颗送上门来的棋子。
我将计就计,通过温兰心,收集了林昌明的许多犯罪证据。
而这些证据里,也包括了温兰心沾染毒品,帮助林昌明金融犯罪之类的一些罪证。
几年的努力,终于让我将足够的证据,全部递交给了法院。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在我意料之外的人,站了出来。
林昌明的律师宋淮,也提交了证据,指控他的罪行。
这些全部加起来,让林昌明直接被判了无期。
我只以为,宋淮是见林昌明罪行败露了,才落井下石,为了保全自己。
却从不知道,他和林栀一起,也和我一样,为了同一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
那么多年,我和我的栀栀,选择了不同的方式,走上了同一条路。
我们怀揣着同样的恨意,期待着同样的结局。
我们本可以在终点重逢。
可是,不会了,永远都不会有重逢了。
永远不会了。
6
林昌明入狱,二审维持原判。
温兰心的美梦彻底破碎。
她那么蠢的人,也终于开始认清了我的真实目的。
我将温兰心这些年的犯罪证据,也交给了警方。
温兰心彻底疯狂,在被抓捕时跳窗逃离,找来了我家。
刚好那晚,我得知林栀又去监狱看了林昌明,我难过愤怒,酗酒到神志不清。
我昏睡时,温兰心闯了进来,用砍刀重伤了我。
我因为酒精而周身无力。
最后关头,才用花瓶砸晕了温兰心,再跌跌撞撞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我看着林栀满脸惊慌悲痛。
听到她时隔七年,痛哭失声叫我的一声:「哥哥」。
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狠狠刺入我的心脏。
那一刻,我突然想。
无论从前我对林栀有多少的怨恨,从今往后,我都可以原谅。
生死关头走过一遭,我突然再不愿失去她。
如今我们都只剩下彼此,我们都只有唯一的亲人。
我突然想,从今往后,我不愿再离开林栀,不愿再与她分开。
仇人已经伏法,妈妈已经离世。
我不想再恨,我想带林栀回家。
我想念林栀,想念曾经的家。
可是,她死了。
我的栀栀,她死了。
我们一起,扼杀了我们恨的人。
却又一起,永失所爱。
7
我在妈妈的墓地旁,另外买下了两块墓地。
一块安葬了林栀,另一块,留给了我自己。
不知道,人会不会有来世。
死时葬在一起的人,来生又还能不能重逢。
南市四月艳阳天,墓园里空无一人。
我坐在林栀的墓碑前,举着啤酒罐,与她的墓碑轻轻相碰。
生前妈妈不让林栀喝酒的,不知道妈妈现在看到了,会不会生气。
一罐啤酒见了底。
我再开了另外一罐,拿出林栀之前藏在她大衣口袋里的那瓶维C。
恍惚里,好像又看到林栀敲我的头。
一本正经地痛斥我:「用啤酒吃药,你是不是有病啊!
「等妈妈看到了,看她会不会打断你一条腿!」
那张气呼呼的脸,似乎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笑着看向林栀的墓碑。
开口时,大概声音有些欠揍:「就要。」
一罐啤酒,轻而易举送服了一瓶维C。
也没见妈妈,再跑出来打断我的腿。
我将头靠在墓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的最后,轻声开口:
「天还没黑呢,别忘了等我一起吃晚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