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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卖的第三年,警察捣毁了这个团伙。

我去世这天,陆哲东正陪着小青梅改论文。
志愿者给他打电话说捐赠遗体需要家属同意,不同意的话需要亲自认领尸体。
可他却说:「我们已经在办理离婚手续。还有,让那个女人消停点,五天后民政局她必须来签字,我是不可能原谅她的。」
三天后,我躺在实验室。
任凭陆哲东是最优秀的教授。
也没发现他解剖作为研究对象的大体老师,
就是他的前妻。
1.
我被蒙上黑布送进实验室。
「陆教授,这是最新送来的大体老师,患有罕见的卟啉症。」
陆哲东手一顿,有感应似的转过身,掀开黑布的一角。
皮肤被太阳灼伤,水泡蔓延至全身,耳朵和额头水肿甚至糜烂,根本看不清人脸。
陆哲东随便看了一眼后,放下黑布。
他皱眉:「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卟啉症的大体老师送来。」
我去世那天,他正在陪沈佳雪熬夜改论文。慈善机构的志愿者打他电话,他立马挂断。
他最讨厌别人在他上课时打扰他了。
沈佳雪在写论文,杂乱无章的研究报告让他头疼。
他皱起眉头。
「佳雪,按你上一篇的水平,这论文不该写成这样,你是不是没用心。」
他温柔又严肃,轻轻敲了下沈佳雪。
沈佳雪嘟起小嘴撒娇:「哎呀,你别管我之前那篇怎么写的,你帮我改改嘛~」
电话铃声又响了,还是慈善机构那边打来的。
陆哲东强捺着火气接通电话。
「你好陆先生,您妻子生前签订了捐赠遗体志愿书。她患有卟啉症,对医学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请问您是否同意捐赠。」
陆哲东不耐烦:「什么鬼东西,叶晚花了多少钱喊你来骗我。你告诉她,让她别耍花样,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了,想反悔是不可能的!」
对面停顿了一下,继续耐心解释。
「陆先生,我们真的不是骗子。您的妻子患有卟啉症已经去世,我们要确定您是否......」
「同意同意同意!」
陆哲东耐心耗到了极点。
他不耐烦的补充一句:「加一条,让她以后别再来烦我。」
哪怕是已经去世,再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揪心的疼。
对不起,我又打扰你了,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卟啉症。
我也是第一次听见有这种病症。
在上最后一节芭蕾舞课时,我带领孩子练习天鹅湖,在做大跳时突然腹痛,跌倒在地。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索性打车去医院开点药。
「最近天天吹空调,长时间呆在舞蹈室,又吃的外卖,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又有点受凉。」
「麻烦您帮我开点感冒药,顺便再开点膏药。」
我很抱歉,觉得给医生添麻烦了。
实在是腰太疼,连基础的舞步都扯得筋骨酸疼。
在医院开药,走医保,能省不少钱。
可医生皱眉,严肃要求我做血检尿检。
「教授,什么是卟啉症?」
陆哲东一边带橡胶手套一边给学生解答。
「卟啉症,又叫吸血鬼症。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有畏光、肌无力急剧腹痛等症状。」
即便陆哲东带着口罩,我也能感受到他的耐心细致。
当初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我看着检查单上,那个复杂拗口的——‘卟啉症’时,有一瞬间的惶恐。
我打电话给陆哲东,他是医学教授,应该对这方面很了解。
电话接通的一瞬,对面传来嗤笑声:「卟啉症就是吸血鬼症,你就是吸血鬼。吸我的血,吸沈佳雪的血。」
他又像不解气一样,长吸一口气继续嘲讽。
「怎么,你还想学医,想考研究生?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窃用别人的劳动成果。」
「叶晚,你真让我恶心!」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我眨眨眼,倏地红了眼眶。
我以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凭我们几年的夫妻感情很快就会过去。
却又在这一刻,我深刻的感受到他对我的厌恶。
还好。
还好他以为我是自学医学教材遇到不懂的向他请教,而不是我患了这种病。
我挂断电话,再看向医生。「是癌症吗,会死吗?」
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在乎的人。
我只是怕花钱。
因为我实在是太缺钱了。
医生一梗,平价手机的收音不好,他也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他怜悯的看向我,轻声安抚我说这是小病,不致死,只要控制的好对生活影响不大。
怎么会影响不大呢。
我是一个舞者,跳舞就是我的生命。如果我肌肉无力四肢瘫痪,不能教孩子跳舞,拿什么活着。
2.
陆哲东翻开我的手,露出黑红起痂的水泡。
「卟啉症患者的皮肤在阳光暴露下会皮肤灼痛,起水泡甚至溃烂。所以患者确诊后,一般不会外出,即使迫不得已外出,也会做好防晒。」
我的手黑红斑驳,伤口愈合后又再次起水泡。
陆哲东深皱眉头。
可能是胳膊手腕太过吓人,看的陆哲东有些恶心。
「死者皮肤差异严重,脸部和胳膊多次受阳光灼伤,但腰部和背部皮肤组织完整,可作为对比性学习。」
「死者生前喜欢涂防晒,将皮肤组织送去化验,记录防晒霜对卟啉症患者皮肤的影响。」
他仔细查看我的尸体,争取将我的尸体发挥最大的教学价值。
陆哲东分析的很专业。
我从小爱美,不喜欢晒太阳,每次出门都要涂上厚厚一层防晒霜。
但是自从得了卟啉症,医生不建议我涂防晒,我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防晒。
短袖、口罩遮不住强烈的阳光,水疱破了又长长了又破,钻心的疼。
在查看我脚踝时,突然,他脸色一变。
我心中一紧,看来他要发现这是我的尸体了。
「死者脚趾变形,脚关节茧厚重发黄,应该是常年习舞,导致的脚部血管凸出。」
陆哲东冷静分析,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个舞者以跳舞为生,舞蹈就是她的生命。所以知道自己得了卟啉症后四肢无力,接受不了事实才自杀的。」
嗯。
他说的没错。
不过我不是因为热爱舞蹈,没法跳舞才自杀的。
我是因为没钱。
卟啉症患者和渐冻症一样,会肌肉无力、抽搐,严重的话会瘫痪。确诊卟啉症后,我肌肉无力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从无法做大跳抬腿翻这种高难度动作,到正常走路都困难,舞蹈机构辞退了我。
没有经济来源,我终于开始正视死亡这件事。
窗帘换成99.9%的全遮光,买菜要淘鲜达送货上门,最难熬的是去医院复查。
我坐轮椅没办法爬上爬下,所以请了陪诊,200块钱一次,贵得很。
我再次拨通了陆哲东的电话,那边许久才接,我立马说明来意。
但那边却没了声音。
消毒水充斥房间,我刚服的药,脑子昏昏沉沉。有那么一瞬间,我强烈的想活下去。
「你在听吗,我说我同意离婚了。」
我像是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不肯放手。
对面传来略带压抑的声音:「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
我心虚了,犹豫着开口。
「我同意离婚,但是法律规定,婚后财产是夫妻共同财产,我那一半你得给我。」
那边又没了声音。
我急了。
离婚,是我唯一能合法弄到钱的法子。
我手摸向小腹,轻微的触动让我热泪盈眶。
我不能死,我还想活。
男人低沉的嘲讽响起:「叶晚,你真是贱呐。你就跟你那不要脸的妈一样,眼里只有钱。」
我喉间突然一堵。
过了好久,我慢慢开口:「对不起。」
他冷笑一声,厌恶到了极点。
「对不起什么?是你对不起我,还是你妈对不起我。」
我好声好气解释。
「哲东,叔叔和我妈的事情我不知情。我们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急需要用钱......」
「你做梦!」
对面厉声打断。
「想要钱,一分没有。」
「叶晚我告诉你,我赚的钱每一分都是我靠自己打拼的,你一分也别想要!」
嘟嘟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拥挤的小房子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摸摸肚子,其实也好。
医生说卟啉症会遗传,这孩子一出生就是孤儿,还患有这种生不如死的罕见病。胎死腹中,也许是种福气。
3.
研究生小姐姐听到后不由一愣,她揪心的看向我的双脚。
「从小学舞,又得了卟啉症,她该多绝望啊,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再也跳不了舞,这比杀了她还痛苦。」
陆哲东蹙眉,没有反驳。
他下意识翻开我左脚大拇指,皮肤猩红,水疱被镊子不小心刺穿,散发阵阵恶臭。学生小姐姐惋惜的咂嘴。
「病成这样,哪怕是亲生父母来都认不出了吧。」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左脚上有一大块疤痕,是热油烫的。
大学时我们俩一起去酒店当服务生做兼职,他是男生被安排在厨间打下手,而我被安排进包厢传菜。
厨房又热油又大,老师傅脾气暴躁,一点没做好就骂人。
我心疼他,不想让他干。
他固执拒绝。
他说,厨房间的工资比普通服务生高两千,只要他赚够两个月,就够给我买一个金镯子。
就这样,陆哲东硬生生忍了下来。
直到有一次我去厨房端菜,带他的老师傅滋着满嘴黄牙,淫邪的打量我胸脯。
「东子,艳福不浅嘛。」
肥厚的嘴唇一耷拉,戏谑的冲我吹口哨。
周围人哄堂大笑。
我想赶紧把菜端走逃离这个地方,可我手刚伸上不锈钢桌台,一柄铁勺重重的砸在我面前。
「让你拿了吗你就动手,懂不懂礼貌啊!」
老师傅上手想教训我,肥腻的双手直朝我大腿袭来。陆哲东气疯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拧,关节错位,老师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臭小子,找死!」
像这种人发了狠的,根本不要命。
他操起铁瓢,舀起热油就要往陆哲东头上扬。
还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他。
滚烫的热油浇在我鞋,滋啦冒烟。我捂着脚倒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那时候,我感觉全世界都塌了,脚受伤跳不了舞,我一辈子都毁了。
可现在想想,那都不算事。
老胖子要告陆哲东打人,可厨房间没有监控,谁都没证据。但我脚上的伤是真的。
救护车把我拉走的时候,老板还赖账。
说我是暑假工,没有工伤一说。
陆哲东瞬间就炸了,夸夸夸从裤裆里掏出手机,大跨步在厨房间里到处拍照。
像这种大饭店,为了省钱到处都有消防隐患。没被查到没事,但凡被举报,停电歇业一两个月都是小问题。
老板怕了,医药费全额报销不说,还把拖欠的工资全部补齐。
陆哲东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金镯子买了。
我笑着问他,如果我脚废了,再也跳不了舞怎么办。
陆哲东一改嬉笑的脸色,认真许诺:「那我就养你一辈子。」
想到这,我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只可惜,那根金镯子被我卖了,最后换了点钱给奶奶买了纸钱。
我想着,等我到了死了到了地底,能找的就只有奶奶了。
奶奶从小把我带大,我去投靠她,她必定不会嫌弃。
只是要养活囡囡,要攒点奶粉钱的。
卖了金镯子的一万块,我全部买了纸钱。厚厚的金箔纸堆满整个公寓,这才让我稍稍有了安全感。
4.
陆哲东逐渐暴躁。
我身体上每块有显著特征的地方都被水疱全部覆盖,大小不一的水疱让我的手指变得肿胀不堪。
脂肪腐烂的味道,让人恶心。
「这个大体老师的档案呢?」
研究生小姐姐摇头。
「档案守在资料库了,还没来得及整理。」
陆哲东长吸一口气,继续检查。他的手指按到我小腹时,明显一怔。
「哦对,机构那边说,这位大体老师怀孕三个月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终于发现我们有孩子了。
「卟啉症有遗传性,刚好可以用来做教学,研究病症遗传性专题。」
明知道这个孩子会被解剖,我还是下意识地感觉到愧疚。
他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掏出来交给女生。
研究生小姐姐看都不忍心再看:「太可怜了。」
是啊。
太可怜了。
可是做大体老师,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我愿用这份功德,换取这孩子来生再投个好胎。
陆哲东的额头渗出虚汗,他很激动。
卟啉症是典型的罕见病,能有这样一具大体老师供来研究,比书本上的纯理论知识吸引人的多。
可他如果知道,他即将亲手解剖的是他的孩子,又会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气愤吧。
陆哲东最恨别骗他,可我却骗了他一个孩子。
三个月前,陆哲东和我彻底决裂。
在那场肮脏的婚礼上,我们被安排做证婚人坐在主席。不管是我,还是他,都恶心到想吐。
那个女人,哦不,应该叫乔心怡。
这个把我生下来,却和我未婚夫的父亲搞在一起的女人,我不知道该叫她妈还是叫她婆婆。
她穿着高级定制的婚纱,享受着施华洛世奇水钻的包围,耀眼的站在舞台中央。
陆哲东恨死我了。
他掐着我的喉咙,一字一顿:「叶晚,你费尽心机的接近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啊?」
「你真牛啊,把我们父子俩玩的团团转。」
酒像不要钱一样往肚子里灌,陆哲东喝的泪水肆流。
我知道他恨我。
陆家的财富是他妈妈一手打拼下来的。他妈妈勤勤恳恳,一辈子没享受过好日子,却因为劳累过度死在他16岁的时候。
「如果不是我爸,我妈根本不用这么累!」
热恋时,他像只受伤的小兽匍匐在我的怀里。
他爸爸是小白脸,一辈子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花的钱都是他妈辛苦赚来的。
他恨他爸。
连带着也恨他爸找来的各种女人。
「晚晚,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他眼睛亮晶晶,充斥着羡慕。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块黄连,又酸又涩。
「不过也好,你妈就是我妈,等咱们结婚就把你妈接过来一起享福。」
陆哲东畅享美好未来,等双方家长见过面,就计划向我求婚。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不忍心泼冷水。
「那天,她应该会来的吧。」
发现我爸出轨的那天,我妈歇斯底里,她质问我爸为什么要背叛她。
要知道,没结婚前她是优秀的模特,走过很多国际T台秀。
因为生了孩子,她身材走样,腰部浮肿再也穿不了时尚的拖尾裙。
当晚,她拖着行李箱恨恨离开。
「当年我瞎了眼才会找上你!我就该找个有钱人,过有钱的日子。」
她拖着行李箱,刀子般尖锐的眼神扫过我,狠的像淬了毒。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是个拖油瓶,恨我像个枷锁一样把她锁在柴米油盐的家里,她恨我长了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
我原以为她早就忘了我,不会接我电话,更不会来参加我的订婚。
没想到,她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我欣喜若狂,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这么容易。
订婚宴上,酒店璀璨的玻璃大门一打开,我妈踩着高跟鞋一颦一笑风情万种,陆哲东瞥见他爸惊艳的表情,脸色瞬间阴沉。
后续,事情就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连带着,陆哲东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我哭求我妈,求她别这样。
我妈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你妈和你都嫁进陆家,你嫌丢人是不是?你翅膀硬了,攀上了富二代,迫不及待就想把你妈甩了!」
「因为你,我跟你爸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有钱的愿意娶我,你还想拖我后腿。」
这个曾经对我温柔细语,细声哄着我喂我吃饭的母亲。
如今为了嫁给有钱人,变得面目狰狞。
自从她和我爸离婚,没了经济来源,她做过服务员,进过服装厂。好色的老男人对她动手动脚,她确实靠着美貌占了一些便宜,但他们只是玩玩。
她迫切的想找个有钱人,混上安稳富足的晚年。
我妈径直走到我身边,眼里透着癫狂。
「我打听过了,他们家至少有这个数。」她用手比了个八的数字:「等咱们母女嫁进陆家,那就吃喝不愁了!」
我急声开口,紧接着,门口传来剧烈的响动。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道人影从门口闪过。
等我追出去时,门外早就没了人影。
5.
尸体检验接近尾声,研究生小姐姐麻利的收拾操作台。
我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说实话,在签遗体捐赠志愿书的时候,我是有预想过被分配到陆哲东所在的大学。
如果他亲手解剖了我的尸体,在罕见病上有新的突出成就,那他对我的恨会不会少一点。
可即使我就这样躺在手术台上,他还是没能发现。
不对,还有一样东西。
我左手带着的纯银戒指,那是刚谈恋爱时他送我的定情信物,当时他还笑话我有公主病。
因为我一带合金或是铁制的首饰,皮肤立马就会泛红过敏,除了金银首饰。
他虔诚的将镶嵌有孔雀石的银戒指戴在我手上,高兴的夸道:「真好看。」
「我的晚晚皮肤白,又有气质,带这种绿色真好看。」
他又觉得亏待了我:「等我有钱,我给你买个铂金的,镶绿宝石。」
我被逗的咯咯直笑。
我知道,他一直不愿意花家里的钱。花他妈留给他的遗产,他会有负罪感。
他把他妈辛苦工作,拼命赚钱把身体熬垮了全算到了他的头上。
如果,如果他看见了那枚戒指,或许能认出我吧。
我有点激动,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脱下白大褂,准备将衣服挂在操作柜上时,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我滑落的那只手。
电话响了,他转身换了个方向。
我心落到了谷底。
可惜,又没看见。
是沈佳雪。
她打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家,新开题的研究专题搞的她一头雾水,还有半个月就要交论文。
她撒娇着求陆哲东早点回来。
一旁的研究生小姐姐实名羡慕。
「好甜呐,自从沈学姐和你在一起之后研究水平突飞猛进,已经上了好几个高端杂志了。」
陆哲东疲惫的揉揉眉心。
小姐姐又说:「沈学姐最先发表的那篇论文也是您帮她改的吧?」
在学术界,夫妻或是情侣共同研究一个课题是很常见的事情。
陆哲东一愣:「为什么会这么说?」
「论文的文风和话术和您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您亲手指导的,还有谁能写出您这样的水平。」
陆哲东脱手套的手顿住。
他就是因为看了沈佳雪的论文,才对她产生的好感。文风扎实不浮夸,从文章中,就能看出这是个坚韧踏实的女孩。
可是,沈佳雪在写这篇论文时,两人还没陈胜交集。怎么可能文风和话术和他一模一样。
陆哲东皱眉,怀疑的看向自己的学生。
可小姐姐没注意到,仍打趣似的拍马屁。
「我有个同乡是沈学姐的室友,听说,她刚进大学就暗恋您了。当时还有个谁来着,叫什么......什么叶晚。」
陆哲东脸色突的一沉,把手套重重扔在垃圾桶。
气氛瞬间凝固,小姐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您和沈学姐郎才女貌,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至于那个叶晚......她嘛,唉,家庭条件和学历都没有沈学姐高,沈学姐天天玩都比她泡在图书馆里有用。」
眼见着陆哲东脸色越来越差,小姐姐终于闭嘴。
陆哲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认识叶晚?」
「认识。」
「她人怎么样?」
陆哲东语气冰冷,毫无波澜,像在问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其实也算是毫无关系,医学院和艺术学院分两个校区,大学时谈恋爱青涩羞耻,潜意识避开人多的地方,知道我俩好过的屈指可数。
后来,他读研究生,我就近找了个舞蹈培训机构上班。
至于我们领证结婚就更没人知道了。
我妈和他爸婚礼那天,我俩都喝的烂醉如泥。
第二天一醒来,扔了一地的酒瓶和凌乱的衣服,无不诉说着昨晚的荒唐。
这时,我妈突然带着一群人冲进来,尖叫着我被陆哲东欺负要他负责。
那一刻,旁人看戏的眼神和混杂在一起,光怪陆离,我窒息到昏厥。
再醒来,就是陆哲东他爸强压着他和我领结婚证。
我妈在一旁得意的翘起嘴角。
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傻闺女,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找个好男人嫁了。我们母女齐心协力,这家所有的钱都是我们的。」
钱钱钱,她只知道钱。
我不想要钱,可我听到‘结婚’两字的时候心像突然活了跳了一下。喜悦像开闸的洪水冲进脑子,我在心底尖叫、狂喜。
我任由他们把陆哲东拖进民政局,像只偷油的老鼠,觊觎高台上的烛光。
陆哲东就是我的烛光。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外,最爱的人。
6.
陆哲东恨死了那张结婚证,也恨死了我。
小姐姐低头沉思了会,公正的说道:「我只见过叶晚两次,每次她来我们学院,班上一半的男生都跑去看她。」
有吗?
我歪了歪脑袋,努力回想了下,记不清了。
小姐姐轻笑了下,有点鄙夷。
「后来我听说她想考我们学院的研究生,天天泡在图书馆复习。可我们学校哪是那么好考的?全国前三的医学院系,她一个艺术生,没有专业基础,怎么可能考上。」
是啊,她说的没错。
为了能考上医大,我吃尽了苦头。本科五年没学过的专业知识,想一下子塞进脑子里,太难了。
「听说她还在研究什么细胞分化,想进王教授门下。」
王教授是医大的招牌,可每年只带一个学生。他偏好干细胞与再生医学,如果再入学时提前有这方面经验的学生,更容易被收入门中。
陆哲东一顿,因为沈佳雪最开始发表的论文就是有关于干细胞与再生医学。
小姐姐越说越起劲。
「当初我们班有好几个男生向她告白,她通通不理,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改论文。」
「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消失了。当年报名的研究生也没有她的名字。」
小姐姐边给实验室消毒边吐槽。
「可能她连初试都没过吧。说来也可怜,听说她奶奶生了大病,唯一能做手术的就是王教授,可是王教授因为身体原因两年前就封刀了。」
「她想考到王教授门下,恐怕是想求王教授破例吧。」
陆哲东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他和我分手,最舍不得的就是我奶奶。
慈祥的老人,笑起来眼角细纹一条一条的,像条大大的鱼尾。我带陆哲东回老家时,奶奶掏出红纸包的零钱。
一层又一层,最后从最里层的保鲜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红票子,塞到陆哲东手里。
「幺儿,带囡囡买糖吃。」
奶奶去世前几年,经常问我。
「小东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的询问,边问边仔细的观察我的表情,生怕我不高兴。
「没呢,他带了好几个研究生,忙的很。」
后来,病痛折磨的她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呼吸机溢满了雾气。
迟钝的她终于发现了端倪,不再问陆哲东不来看她。
我告诉她,陆哲东在忙着帮她联系医大的王教授,只要王教授重新操刀帮她手术,那手术成功的概率就会高50%。
她拍拍我的手,没有说话。
只经常一脸歉意的看向我,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辛苦你了,囡囡。」
「奶奶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
突然有一天,医生紧急拨打我的电话,说奶奶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可王教授我还没联系到,手术费也没凑到,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大脑一片混沌,鬼使神差的拨通了那个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我没办法,继续打。打到通话记录满满一屏幕的红色未接通,才无力瘫倒在地。
最后是怎么筹到钱的。
哦,我想起来了,是我把论文卖了。
沈佳雪买的。
她出的钱刚好够奶奶的手术费用,我想都没想就把它给卖了。
陆哲东说的对,我和我妈一样,都是钻到钱眼里的人。
7.
陆哲东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默默地转着脖子上的吊坠。
这吊坠看起来很眼熟,好像我也有一个。
我有点记不清了,灵魂越来越淡,有很多事我都忘记了。
「这戒指从哪儿来的?」
助理小姐姐把我的戒指收起塑料袋,恰好被一旁的陆哲东看见。
「啊?这个啊,这是从大体老师身上摘下来的。我得收起来联系死者家属,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的,总归算是死者遗产,得赶紧还回去。」
陆哲东一把将塑料袋抢了过去。
我有点激动。
「教授,怎么了。你认识这位大体老师?」
陆哲东指尖颤抖,一遍遍摩挲戒指上镶嵌的孔雀石。
「看着有点眼熟,像这种类似的戒指厂商一批次会生产很多,有人买到一模一样的也正常。」
陆哲东开始自我安慰。
他靠近戒指,拼命想看清圈内的刻字,戒指被脓液沾染的黑乎乎,看不清里圈的字。
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沈佳雪在催。
「陆教授,放心好了,我会把戒指处理好的。听说这位大体老师有老公,她就是在她爱人的鼓励下才捐赠尸体的。」
陆哲东明显一愣。
「她老公鼓励她捐赠?」
沈佳雪笑了:「对啊,卟啉症是全球典型罕见病。这位大体老师这么大义,一定会功德无量的。」
陆哲东怔在原地发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眼前的尸体和我高度相似,二十几岁、舞者、卟啉症,又是最近捐赠的大体老师。
可我的老公,陆教授,他并没有鼓励我捐赠遗体,慈善机构给他打的确认电话,他甚至都以为是恶作剧。
沈佳雪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可这次,陆哲东没有细心安抚,而是打开飞行模式。
他盯着桌上的戒指,烦躁伸出手撸头发。
他大喘气,激动的来回踱步。
研究生小姐姐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从没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陆教授会有这么失控的样子。
「去把大体老师的档案找来。」
「啊?」研究生小姐姐有些苦恼:「可档案室已经关门了。」
「钥匙在谁手上就让他来开门!」
陆哲东眼底一片猩红,他死死盯着我的尸体,暴怒到了极点。
小姐姐被吓怕了,立马转身去打电话。
「档案室那边说最快两个小时赶过来,要不然您先回去休息,等档案拿到手我立马扫描一份给您。」
陆哲东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犹豫地拿起手机,来回刷我和他之前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的聊天停留在半个月前,他发消息让我把所有东西收走。
陆哲东:【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
配一张图片,有领证那天买的三金钻戒,还有一堆礼服裙子。这些金首饰我一次也没戴过,如果不是陆哲东拍照片来,我都忘了我还有这么多金子。
我:【可以折现吗?】
打出这串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些金首饰是在我妈强烈要求下陆哲东才带我去店里挑的。克重式样是店里的爆款,他试都没让我试就让店员包起来。
我怯懦的不敢提意见。
他冷笑:「你这么爱钱,我选的又是这里最大的克重,你心里很爽吧?」
我苦笑。
3克拉捧花皇冠钻戒美的熠熠生辉,可却不是我的尺码。
可我妈却很兴奋。
发了发了,光这一套首饰都够买套小公寓了。
陆哲东:【......】
【给你三天的时间,再不拿走,就扔门口的垃圾桶。】
聊天结束。
我最终是舍不得,加钱请了陪护和我去了趟陆哲东的别墅。
他看我坐在轮椅上,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嗤笑:「这又是什么招数,卖惨?」
陪护替我忿忿不平,她怒骂:「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她......」
「对啊」我立马打断陪护的话,「前两天上课,把腿摔伤了,医生说要静养。」
陆哲东狐疑的在我和陪护间来回打转。
陪护怜悯的扫了眼我的手,主动帮我收拾东西。
等将这别墅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收走,也没装满一个行李箱。
「离婚协议书你已经签了,等冷静期一过,我们就正式去办离婚手续。」
我点头。
好。
8.
陆哲东捏着手机,终于拨通了我的电话。
十几秒的来电铃声后,‘滴——’的一声后进入语音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陆哲东暗骂了一声,挂断又重新拨号。
还是没人接通。
「这死女人,又去哪里鬼混了。」
陆哲东不放心,打开手机导航,目的地定位是我的小公寓。
他放狠话:「等我找到她,一定要她把我之前买的东西原封不动的退回来。」
我叹了口气。
那些三金早就没了。
除了那套公寓,我把所有能卖钱的全部换成了现金,我在纸扎店买了一整套豪宅家具,还买了辆最新款的纸扎款宝马跑车。
等到了地底,这些都是必需品。
想到这,我思绪又飘远了。
也不知道奶奶收到了没有,400平的大房子应该够住,等我和囡囡下去,银行卡里应该有很多现金了。
这时,陆哲东手机响起。
是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陆先生是吧。我是送快递的,有个快递送到了,需要您亲自签收,请问您在家吗?」
「我没买东西,你打错电话了。」
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对面干净制止了他:「哎哎哎!这是专送,订单上是个叫‘东风晚’的人买的,你认不认识?」
听到‘东风晚’三个字,陆哲东舒心的笑了。
没错,东风晚是我的购物账号。今天是陆哲东的生日,三个月前我提前在网站上给他订了生日礼物,没想到现在送到。
陆哲东让他把快递放在驿站。
紧接着,电话再次响起。
这时,陆哲东语气舒缓多了。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生日歌。
「您好,陆先生,这里是晚安电台。三月前您的爱人在这里为您预约了一条语音祝福。在这里,她祝您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陆哲东默不作声听完语音后,挂断电话。
他周身的气质柔和了许多,重新打开我和他的聊天界面。重新翻读了我俩之前的聊天记录,嗤笑一声‘有病’。
说完,他心情很好的准备回家。
研究生小姐姐向他保证,只有一拿到档案立马会将电子版发他。
陆哲东摇手拒绝。
「不用了。」
「你回去通知他们复习第三讲,下周我们重点讲这个。」
9.
我飘在陆哲东的副驾驶上,陪他一起回家。
他还是住在香江湾的别墅,只不过女主人换成了沈佳雪。
沈佳雪躺在床上看书,宽松的衣服滑落肩头,身材凹凸有致。
她看见陆哲东回来,蹦蹦跳跳特别开心,像只树袋熊跑着跳到陆哲东身上。
「宝,你终于回来了。这个论文实在是难搞,你再不回来你的亲亲老婆头都要熬秃了。」
老婆?
我飘在门口,灵魂又随之消散了几分。我们才登记离婚,冷静期还没过,他新老婆的位置就有人预定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和他的婚姻,本就是算计来的,离不离婚,只是走个程序的事。
更何况我已经死了,按法律规定,夫妻一方死亡自动解除夫妻关系。
陆哲东脸色突然变的尴尬,别扭的扭过头,避开沈佳雪的亲亲。
沈佳雪不依,扳过他的头一口印在他脸颊上。
甜蜜的气息环绕在空气中,我尴尬转过身。
其实说起来,我并不恨沈佳雪。
她阳光开朗,活泼的像个小太阳,和陆哲东感情没崩裂前,我也像她一样无忧无虑。
她笑语莹莹的趴在陆哲东肩上。
「陆老师,帮我看看论文吧~」
女孩子娇软的撒娇是全世界最惹人心动的声音,连陆哲东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抱着沈佳雪准备进书房,突然,余光瞥见门口的快递。
「那是刚送来的快递,我看收件人是你,就放那没拆。」
沈佳雪虽然骄纵,但非常有分寸感。
当初她看上我的论文,主动找上我,问我论文的事。
语气温柔且礼貌,没有一点以势压人的样子。
她淡淡笑着:「没关系,你考虑一下,价钱方面好商量。」
我的事在医大并不是秘密,总有些自持清高的人看不起我这个门外汉,连带着看不起我熬夜改的论文。
而沈佳雪不一样,她知道我缺钱,却还愿意维护我那薄如蝉翼的自尊,安慰我价格好商量。
我知道她暗恋陆哲东,是我的情敌。
但是不怪她,因为陆哲东从没公布他已婚的身份,学院里所有人,包括他导师都以为他是单身。
奶奶病重那天,急需手术。我四处筹钱,没人愿意借给我。最后我想到了那篇论文,想到了沈佳雪。
「签了这份协议,那我们交易就完成啦。」
沈佳雪俏皮的眨眨眼睛。
我默默看一眼最后页的保密协议,合上协议书。
这篇论文,沈佳雪很满意。因为我的文风和陆哲东出奇一致,她研读过陆哲东所有的论文,知道这里面的含金量。
「你认识陆教授?」
我沉默。
千人千面,又不是导师和学生,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怎么可能做到文风一样。
我自知瞒不过她,我曾在实验室门口拦过陆哲东两次。
虽然陆哲东厌烦的甩开我的手,但在有心人看来,我是陆哲东的追求者。
「认识一点。」我补充一句:「但不多。」
是不多,也不过是七年108天。
沈佳雪不在意意,掏出手机立马将钱转了我。
我很感激。
因为这笔钱,给了我一次救奶奶的机会,让我良心稍安。
所以当陆哲东发现沈佳雪给我的转账记录时,我挺身而出,没说出她买论文的事。
「是我向佳雪借的钱。」
陆哲东咬牙切齿的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编下去:「我缺钱,能借的都借遍了,只有她愿意借我。」
厌恶的目光生生将我凌迟,但我仍死咬着不肯松口。
沈佳雪没想到我会这么刚,急忙拦住陆哲东想扇我的手。
「学长,没事。同学之间本来就要互帮互助的嘛,而且就是点小钱,无所谓的。」
沈佳雪挥手赶我走。
「就当是送爱心,这笔钱是我送她的,你别生气了。」
10.
「怎么了,那东西是生鲜吗?」
见陆哲东一直盯着门口的快递,沈佳雪眨眨眼睛,想跳下地拆了快递把食物放冰箱。
「不是。」
陆哲东紧了紧胳膊,把沈佳雪重新摁进怀里。
沈佳雪娇嗔的轻锤他胸口。
那不是生鲜。
是我给他买的胃药,每次他一去实验就废寝忘食,从不准时吃饭,久而久之就有了胃病。
以前,都是我将药片准备好了放在他床头。
可现在不行了,我快死了,我在网上帮他下单了同款胃药寄到他家。
毕竟,重新适应新的胃药也挺难的。
还是这款好,物美价廉、没有副作用。
「那赶紧过来帮我改论文。」
沈佳雪拽着他往书房,他走的慢的就挠他咯吱窝。
陆哲东只能无奈又宠溺的摸摸她的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哲东嘴角含笑,满脸期待的看向沈佳雪。以前每年他过生日,我都会亲手做一大桌美食和蛋糕,庆祝他又过了一岁。
沈佳雪歪歪脑袋,不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眼神干净纯粹,反问了一句。
陆哲东把沈佳雪抱在怀里,脸上的幸福和期待是藏不住的。
他断定沈佳雪给他准备了礼物,就藏在一直催他进去的书房里。
房门打开,空无一物,只有书桌上幽幽闪着蓝光的笔记本和一堆凌乱的参考文献。
「嗯?」
陆哲东尬住了。
沈佳雪搂着他胳膊:「你干嘛这副表情?」
陆哲东很快收拾好表情,他找补道:「你写论文写到现在,吃饭了没?」
厨房冷锅冷灶,没有一点做饭的痕迹。
沈佳雪嘟嘴:「没有,你晚上没回来,我就点的外卖吃的。」
陆哲东不说话了。
他再蠢也能意识到沈佳雪根本没有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你加班到这么晚,没在食堂吃哦?」
犹豫片刻,他摇头:「没。」
凭他骄傲的自尊,绝不会主动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此刻,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我伸出手,想抱抱他。
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灵魂又黯淡了几分。我感觉到,我快撑不了多久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到生日蛋糕,陆哲东开始烦躁。他大致扫了眼沈佳雪的论文,毫不搭界的专业术语串联在一起,狗屁不通。
陆哲东不悦,他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种低级的错误你怎么能犯?」
我凑近看了眼,这句话有点眼熟,好像之前我写论文时提到过。
「啊?」
沈佳雪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段的原出处很明显和你这篇论文是有出入的,放在这里不合适。」
沈佳雪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原来是这篇文献里的,我没仔细读过。」
陆哲东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没读过,那你那篇有关于干细胞的论文是怎么写的?」
沈佳雪似乎意识到说错话了,环顾四周想换个话题。陆哲东看她慌乱的表情,有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篇论文不是你写的。」
那篇。
哪篇?
我记忆开始混沌,就连一些关键的地方都快记不清了。
他喃喃:「那是谁写的?」
沈佳雪沉默,他大声怒吼:「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陆哲东很快恢复了冷静的样子。
「所以,当初你给叶晚转的钱,是用来买的她论文?」
哦。
是我写的那篇论文啊。
我跟了陆哲东七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比他带的最久的学生都像他。当初他第一次看见我写的那篇论文时,怎么会没猜到呢?
他只是不想。
不想再和我产生交集。
我做的每件事,都被他潜意识里认为是特意接近他的手段。他觉得我是个拜金女,是捞女,费尽心思想讨好他嫁入豪门。
11.
陆哲东冷冷瞥了眼沈佳雪,站起身,准备去拿门口的快递。
手机响了。
「陆哲东!我女儿呢?」
还没靠近,我就听见对面传来的嘶吼声。
「关我屁事。」
陆哲东黑着脸,就要挂断电话。
「她怀孕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我今天还收到了医院的病历单,你是学医的,什么叫卟啉症啊。」
「还有,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你要多买点东西给她补补知不知道。」
「叶晚呢,让她接电话,我从昨天到现在已经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一个都不接,她还认不认我这个妈了。」
......
不间断的吐槽声听得我心烦,但陆哲东却罕见的有耐心。
「你刚才说,她得了什么病?」
「卟啉症呐卟啉症,哎哟喂,这前两个字是这样念的不啦?这个病严不严重,对胎儿有没有影响?」
「什么胎儿?」
「陆哲东!你有没有良心,你老婆怀孕了你都不知道。」
陆哲东怔在原地。
也不怪他,这个孩子是我灌醉他才偷来的。
那晚,他爸借口身体不好,把我俩骗回家。
在饭桌上,他旁敲侧击的催生。
陆哲东嘲讽的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只一味的喝酒。
他爸气的想骂他,余光瞥见我,又生生的把话咽下去。
他看了眼我妈,轻咳一声,思考后语调放缓,想做做我的思想工作。
我苦笑。
其实我做梦都想有个孩子。
如果有个孩子,那我和哲东......
晚上,他喝的烂醉如泥瘫倒在床上。我抚摸着他的眉骨,享受着这刻的宁静。就在这个时候,我心里起了贪恋。
没想到在我嘴唇触碰他的一瞬,他像突然暴起的饿狼,狠狠抱住了我,用力的想将我揉进身体里。
我闷哼出声,他意犹未尽,站起身,一把扛起我将我扔在床上。
「晚晚......」
我惊奇的发现,在他的眼角,湿润润一片。
他竟然哭了。
他爱我,他一定还爱我。
我心中惊喜,立马迎合上去。
他突然睁开眼,眼里一片冰冷,他戏虐的打量着我。在他毫不掩饰的扫视中,我最先承受不了,羞耻的捂住胸口。
就在我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猛地一个冲刺。
他低声伏在我耳边:「叶晚,你真贱呐。」
电话对面传来车子鸣笛连续的鸣笛声。
陆哲东长时间占着线不说话,把我妈也搞不高兴了。
「哎哟,我不管你说了。我到你们小公寓楼下了,我买了十只土鸡,都收拾干净了,等你有空,记得煨汤给囡囡喝。」
12.
陆哲东甩开沈佳雪,只身去了阳台。
我跟在他身后,也飘向阳台。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毫不犹豫按下我的电话。
「死女人,快接电话。」
一通接着一通,电话根本打不通。
我飘在半空中,有点想笑。
我想提醒他。喂,这机主已经死了,打不通的。
点燃的烟支一点点燃尽,陆哲东一口没吸。
他拨打电话的手开始颤抖,眼眶泛红,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淌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
陆哲东怎么会为了我哭呢。
这时,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我敲门到现在,怎么还没人开门。之前叶晚不是告诉我说她搬回公寓了嘛,怎么人不在家啦?」
陆哲东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看见他微信打开那个研究生小姐姐的聊天界面,不停地输入又删除。
他在干嘛?
他猜到刚才的大体老师是我了?
莫名的,我心里有点开心。
人活着也就短短几十年,如果死了都没人知道,那该有多可怜啊。我打心眼里是希望陆哲东能好好善待我的尸体。
「嘶......」
我妈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们家门口怎么还有张捐赠证书啊,你们捐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能够想到,我妈把一大袋土鸡放在地上从防盗门上抽出快递盒。
刺啦刺啦,钥匙划开胶带纸的声音。
砰!
手机掉落。
「遗体......捐赠?」
13.
周围很吵。
灯光刺眼,人影虚晃在眼前。
我在明亮的白炽灯中,看到陆哲东趴在我身体上痛哭流涕。
站在一旁的妈妈,死活不肯站在陆哲东爸爸身边,他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
在恍惚与混沌中,我的灵魂猛地被吸进身体里。
这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如走马观花般快速在我眼前闪过。
小时候听老人言,人死后,阎王爷会给人三天假用来了断前生事。
意识的最后,头顶炫起一道白光,强大的吸力引领着我往高空飞去。
陆哲东紧紧抓着我的手,撕心裂肺哭喊着。
但我听不清了。
我想,阎王爷真是善良,我的三天假期都结束了,他还给我编织了个这么美好的梦。
林哲东番外:
1.
叶晚死了。
那晚,学生把患有卟啉症的大体老师推到我面前时,我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快速地翻开黑布一角,泛着红脓的水疱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这不可能是叶晚。
她最爱美了。
我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憋着一团火。
之前叶晚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神经,一心想考医大的研究生。她长得漂亮,刚来学院就引的学生一股脑全去看她。
真不知道她是来学习还是来找富二代的。
卟啉症。
不会是哪个追求她的男生帮她想的招式吧。
2.
这女尸的身段真像叶晚,而且她也是位舞者。
叶晚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有位身患卟啉症的患者自愿捐献遗体,又觉得她们都是舞者,所以想借口博取我的同情,不想离婚。
哼!
我是不可能被她的把戏骗到的。
3.
这女尸怀孕了。
真惨。
我有些怜悯。
如果叶晚怀孕了,那......
不可能!
像她这样恶毒的女人,我是不可能让她成为我孩子的母亲。
就算他怀孕了,我也要和她离婚。
4.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这个女尸会有和叶晚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问学生,学生说这位新来的大体老师的档案在档案室。
那就去找啊!
去找!
我有点烦躁。
现在的研究生是越来越不好带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5.
叶晚给我买礼物了,还定了电台生日祝福。
搞什么?
我们都有离婚了,她还搞这一出。
别以为她哄哄我,我就会原谅她。
我忍不住翘起嘴角。
转眼看见学生忙碌收拾操作台的样子有点可怜。
算了,她们学生也不容易,档案资料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6.
回到家,沈佳雪开心的跳到我身上。
说实话,我挺喜欢沈佳雪的,她身上有叶晚年轻时候的影子。
但现在,她有点阴沉沉的。
再加上她妈。
唉......算了。
我有点期待。
以前我过生日,叶晚都会折腾一大桌好吃的。
今年是我和沈佳雪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她会给我准备什么?
她什么都没准备?
她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生日。
我有点失望。
7.
沈佳雪的那篇论文竟然是叶晚写的。
嗯......
那我之前在电话里骂她是吸血鬼是不是骂错了。
算了,下次有机会向她道个歉吧。
她不是一直想要钱吗?
大不了离婚的时候我多分她点钱。
8.
她妈给我打电话,说叶晚怀孕了。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经......
哦不,我忘了那一夜。
好像,算算日子,确实有三个月。
9.
算了,既然她怀孕了。
那就不离婚了吧。
10.
我的晚晚死了。
我最后赶到实验室时2,她安静的躺在操作台上。
不哭不闹,像个洋娃娃。
我不敢掀开黑布。
明明我刚才才解剖的她,但是现在,我实在没勇气面对她。
明明我们之前还发微信打电话,还在互相说着狠话。怎么就突然道别了呢。
我扒着头,坐在地上。
心口砰砰狂跳,像是脱离了水的鱼,在大口吞咽着嘴里最后一口水。
我抓起她的手,凉的。
很凉。
明明,我明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他没和我爸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但我为什么要把一切的错全部强加到她的头上。
错了。
我错了。
11.
三十年后,我还在医大做教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这中间,出现过几个曾经和林晚一样,跨专业想考医大研究生的孩子。
我鼓励他们,勇敢追求梦想。
学生都说我是一个怪人,每天泡在实验室。
可他们不知道,对于我来说,实验室就是我的家,有我爱的人在一直等着我。
只可惜,我无儿无女。
这应该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叶晚死后,我拒绝接触其他女性。
有同事给我介绍过几个高知女性,我都委婉拒绝。
不能这样做,我的叶晚,她是个闷葫芦,她知道我爱上别人会生气的。
我对不起叶晚。
对不起沈佳雪。
我不应该把沈佳雪当成年轻时叶晚的影子,也不该拿她去气叶晚。
弥留之际,我拜托我的学生将我的遗体捐赠给学校。
当我郑重的签下遗体捐赠书时,我仿佛看见了叶晚的影子。
她笑着打趣我怎么才来。
我释然的笑了。
夜晚,我的叶晚,我们将白天夜晚永相随。

被拐卖的第三年,警察捣毁了这个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