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说,女婿能抵半个儿。
我怀孕五月,她非要搬来家里照顾。
“每月给我八千伙食费,你只管安心养胎,剩下的全部交给我。”
我想着亲妈总比婆婆妥帖,当即点头答应。
起初她确实勤快,洗衣做饭抢着来,腰都不让我弯,逢人就说我是她的眼珠子。
可慢慢的这份殷勤就变了味道。
我想吃酸菜鱼,她说对胎儿不好,顿顿水煮白菜,老公要吃红烧肉,她立刻炖一锅,还藏着不让我看见。
周末我睡懒觉,她六点敲门,骂我懒婆。可老公睡到十点,她没半句怨言,还把早餐端上床头。
我心里不舒服,老公还劝我。
“哪有母亲不希望子女好?”
“咱妈那是心疼你,你别想太多。”
后来我激素失调,经常和老公拌嘴。
她没帮我撑腰,还扇了我两耳光。
“哭什么哭,怀个孕了不起啊?我生你时还下地干活呢!”
“我女婿不容易,娶了个懒婆。要不是我在这盯着,这个家早被你作没了!”
我这才明白。
她哪里是来照顾我的。
分明是借着我向女婿表忠心的。
1.
去医院产检时,妈妈突然说。
“婉清,我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容忍你这么久。”
我愣住,听见她用认真的口吻道。
“女婿很好,你配不上他。”
全身血液凉透。
我无比清楚妈妈说的都是真心话。
结婚三年,在这段看似势均力敌的婚姻中。
妈妈从未停止对我的贬低。
她经常当着我老公的面感慨。
“淮川,我想请教你一下。”
“像她这种相貌平平,脾气火爆,怀孕都要靠试管的女人,你是怎么瞧中她的?”
我面红耳赤,央求她别说了。
她却故意揭短,把我的伤疤笑话似的说给沈淮川听。
“婉清现在瘦了,以前高中时有一百五十斤,满脸青春痘,狗见了都嫌!”
“她刚毕业就和前任同居了,给他当牛做马,刷马桶洗袜子,可惜还是没结果,人家嫌她是个村姑,不如城里人大气!”
说完她哈哈大笑。
看我的眼神满是得意。
毕竟是亲妈,我不好和她计较。
忍了又忍,铁青着脸打车回家。
“以后你还是自己去做产检吧。”
刚进家门,她提着菜马不停蹄奔向厨房。
“我要给女婿做饭,没空陪你矫情。”
“怀孕而已,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事多,三天两头跑医院,攒的那点钱全败光了。”
我站在玄关,捧着臃肿的肚子。
心像泡在冰水,又冷又疼。
“怎么不进去?”
晚上沈淮川回来了,他先是喊了声妈。
然后才发现我还待在门口,半天没进家门。
“肚子大了,解不开鞋带。”
“哦,这样,你让妈妈来帮忙啊。”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没看见我眼中的难堪。
就在两天前,我提醒妈妈拿快递。
她突然生气,操起茶杯砸向我,歇斯底里道。
“林婉清,你在命令谁?”
“我是你长辈,不是你花钱请的保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给老家的父亲外婆打了电话。
流着泪说我白眼狼,没良心。
我身心俱疲,想着家和万事兴。
没和她吵,也没再喊过她帮忙。
“淮川来啦?快洗手吃饭!”
听见关门声,妈妈笑容满脸的迎了上来。
“工作辛苦了,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全是重油重盐。
我闻了想吐,根本吃不下。
沈淮川倒是吃的满嘴流油。
见我迟迟不动筷子,才勉强说了几句。
“妈,您别只顾着我,婉清也要吃饭呀!”
我妈置若罔闻,忙着给沈淮川添菜。
“少看她装。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懂,肯定是被你给惯坏了。”
“出嫁前什么都吃,这才结婚多久,就挑三拣四了,以后还怎么了得。”
我听不下去了,含着眼泪冲回房间。
自从我妈搬来后,我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不认为我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需要被管教的孩童。
“婉清,妈让你洗碗,顺带把床单铺了。”
吃饱喝足的沈淮川推开门。
假装看不见我的眼泪,径直打开游戏。
“你为什么不去?”
我竭力保持冷静,声音却在发抖。
“当初说好的,怀孕期间所有家务由你负责。”
沈淮川盯着屏幕,头也不抬道。
“我上了一天班累的要死,赚的钱全给你享福了,你做点家务怎么了?”
“再说了,这是你妈的命令。她说女人太娇惯了不好,就该让你多干点活。”
我如坠冰窟。
半天说不出话来。
曾经对我百依百顺的丈夫变了副面孔。
他在我妈的熏陶下,不再珍惜我的付出。
“你快走吧,肚子挡着我电脑光了。”
沈淮川不耐烦道。
“连你妈都瞧不上你,你还指望我对你多好?”
2.
情绪起伏太大,凌晨时我突然腹痛。
推了沈淮川几次,他醒了,就是不想起。
“忍忍不行吗?哪有这么脆弱?”
“明天还要上班,这点小事别来烦我。”
冷汗浸湿了后背,我感到针扎似的痛。
挣扎着敲响侧卧房门,里头传来年代剧声音,我妈盯着电视看的入神,门都不想给我开。
“大半夜的我上哪去给你找医生?”
她扯着嗓子喊,嫌弃溢于言表。
“这点苦都吃不了,真要生了还不得痛死在产房上?”
“都是女人,我不吃卖惨这一套。”
心渐渐冷了。
望着窗外倾盆大雨,我独自打车去了医院。
“长期营养不良,有先兆流产的风险。”
“幸好你来的及时,再拖下去,很可能一尸两命。”
医生给我打了保胎针。
二十多厘米的针管戳进脊椎,我疼的大哭。
却又不知找谁安慰。
我最亲近的人只会嫌我矫情。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怀孕的产妇。
而是给全家人添麻烦的祸害。
“婉清,妈问我要八千伙食费。”
“你转一万吧,她年纪大了,不容易。”
沈淮川给我发消息,只字不提我的身体。
理所当然的催我打钱。
“凭什么?”
我手指发抖,积攒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她辛苦,她不容易,这些是我造成的吗?”
谁都看得出来,我妈是沈淮川的专属保姆。
她不管我的死活,一心想着讨好女婿。
“谁享受,谁出钱。”
我拉下脸,讥讽道。
“你不是总说我妈比你亲妈都要体贴,你要像亲儿子给她养老吗?”
“别光说不做,以后她的补贴从你工资扣。”
沈淮川噎住了,气急败坏道。
“我随口一说,谁知道她会当真?”
“你妈上赶着伺候人,非要赖在家里不走,我还嫌她吃的多体味重呢!”
他骂了声晦气,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
精神恍惚的回到家。
妈妈正在晾衣服。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来搭把手!”
“现在女人就是懒,什么事都办不成,好端端的家被你搞得乱七八糟,没我管着哪个男人愿意娶你?”
妈妈嘴巴不停,絮絮叨叨。
我却觉得心凉到了骨头缝。
“妈,当我求你,能不能别帮倒忙了?”
换季衣服一窝蜂的扔进洗衣机。
被掉色染红的污水粘在领口。
羊毛衫起球破洞,蚕丝被彻底报废。
“好心帮忙我还有错了?”
妈妈眉毛一横,俨然是发怒的前兆。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仗着自己怀孕就敢对我吆五喝六,不就是洗坏几件衣服吗,我女婿工资两万,缺这点小钱?”
没等我开口,她又唉声叹气道。
“人老咯,上哪都不受待见。”
“还好我女婿孝顺。少了他镇场面,你指不定怎么虐待我呢。”
她耀武扬威的走了。
独留我在原地发愣,心遍体鳞伤。
这套房是我和沈淮川的夫妻共有财产。
可自从妈妈搬来后。
她就在有意无意的消减我的存在。
“别进厨房,你做的玩意能下咽吗?”
她把我精心挑选的碗碟砸碎。
洗碗机扔进垃圾桶。
换成她从老家带来的锅碗瓢盆。
“咱家不许吃外卖,我按照食谱给你做,不爱吃也忍着,都是为了孩子好。”
主卧梳妆台换成了缝纫机。
阳台堆满了废品纸盒。
客厅悬挂的婚纱照不见了。
换成了我妈的旅游照。
我的生活习惯被迫改变,作息饮食必须和她保持一致。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却有种寄人篱下的错觉。
“对了婉清,明天你表姐要来。”
“房间不够,你住几天酒店吧。”
3.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隔天清晨,表姐拖家带口的来了。
“哎哟小姨,你把这收拾的真干净!”
她发出啧啧的声音。
没脱鞋,直接踩在我新换的地毯上。
“干净?你是不知道,我没来之前,这乱的像狗窝!”
我妈听了直摇头,阴阳怪气道。
“喏,那边有个懒婆,手金贵着呢,水都碰不得!”
碰巧沈淮川拎着行李出来。
没替我辩驳,反而接着她的话道。
“妈,多亏有你在,这家才能井井有条。”
他没问表姐为什么来。
也没问我为什么要住酒店。
而是像从前每次发生争端那般。
无条件站在别人那边。
“婉清好像瘦了,瞧着有些气血不足。”
表姐笑着说:“你妈千里迢迢赶来伺候,你还不领情,连她做的饭都不乐意吃?”
这话说的夹枪带棒。
估计我妈没少在亲戚面前搬弄是非。
“孩子大了,嘴刁了,嫌我做的难吃,不是山珍海味不肯下口呢。”
妈妈唉声叹气。
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
“婉清,你也是,你妈多大岁数了,你也好意思折腾她?”
表姐义愤填膺的教训我道。
“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扛起两个家。你不心疼她也就算了,怎么天天跟她顶嘴?”
“做人不能忘本。她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你亲妈。”
血液逆流。
我看着妈妈明显心虚的脸,硬生生气笑了。
她总爱诉苦,说自己腰酸背痛。
累的连喝水的功夫都没用。
实际上她没给我单独做过一顿饭。
那些耗费精力的大餐全是做给沈淮川的。
她说家务做不完。
可电视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我想帮忙,她不让。
说我弄不好,帮倒忙,嫌我碍她的眼。
等我彻底放手,她又跑去和亲戚抱怨。
说我好吃懒做,只会啃老。
“预产期在几号?坐月子谁照顾?”
大门关上时,我听见表姐嬉笑着说。
“一代不如一代。”
“当年我们生孩子,哪有这么多人围着转。”
我妈轻笑。
“她就是作,矫情,非要我好好治治,才肯听话。”
指甲掐进掌心。
明明是艳阳天,我却觉得彻骨严寒。
“你生气了?”
沈淮川有些惊讶。
“登堂入室的是你表姐,房子是我买的。我都没意见,你甩什么脸?”
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此刻,我才认清了沈淮川的真面目。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逼视他的双眼,讥诮道。
“既得利益者永远会保持沉默。”
“你不在乎,是因为怀着孕被赶出家门的人不是你。”
沈淮川面红耳赤。
想狡辩,又找不到借口。
“家人间受点委屈没什么。”
“那是你亲妈,闹僵了不好。以后你做月子,孩子上下学,都要她帮忙。”
见我脸色灰败,他又补了一句。
“你再没事找事,大不了离婚。”
“你想清楚,你妈偏心眼,把我当亲儿子。真要闹大,你连娘家都没了。”
4.
在酒店住了一礼拜。
沈淮川没来看我,电话都懒得打。
没了我在家,他和我妈乐的清闲。
一个通宵打游戏,一个凌晨跳广场舞。
饭都不做,饿了就去外面下馆子。
“女婿能抵半个儿。”
这是我妈发在家族群的话。
她毫不掩饰对沈淮川的赞美。
夸他孝顺懂事,年少有为。
提到我时,又换了副面孔,嫌弃道。
“难怪别人都说养儿防老。”
“死丫头没良心,恨不得活活累死我!”
晚上沈淮川接我回家,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烟味。
为了孩子健康,我要求他在备孕期戒烟。
他答应了。
可等到我妈搬来,她说哪有男人不抽烟,这是压力大的正常反应,要我包容。
沈淮川从善如流,不避着我了。
随时随地吞云吐雾。
汽车发动,我看着飞逝的景色,突然道。
“我找了住家保姆,明天就送妈回去。”
沈淮川愣住,想也不想道:“不行!”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
他拧着眉头,不自然道。
“住家保姆多贵啊,你放着现成的不要,非得花这冤枉钱?”
“再说咱妈在家住习惯了,你二话不说就赶人,她能同意吗?”
我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
“沈淮川,房子的贷款是我在还。”
“这是我家,我想请谁走,还要看她的脸色?”
沈淮川猛踩刹车,仍是不情愿。
“你要嫌保姆贵,可以换成钟点工。”
“每天三小时,做饭扫地。这钱从我婚前存款出,你用不着心疼。”
“那我呢?”
沈淮川冷不丁道。
他理所当然的瞪着我。
“你妈走了,谁来伺候我?”
“你舒坦了,那我的生活呢?我上班不累?谁来给我洗衣做饭,端茶送水?”
心漏了一拍。
我看着他愤愤不平的脸。
活生生气笑了。
从前我和他在大城市打拼,没人帮衬,所有事都要自己干。
那时沈淮川做得一手好菜,会修电器疏通下水道,家务抢着来,从不让我费心。
人是有惰性的。
短短两月,他享受了甩手掌柜的快感。
就再也不想承担家庭的重任了。
“你也怀孕了吗?”
我指着他发胖的肚腩。
“你要开膛破肚,给我生小孩吗?”
他哑口无言,嘴硬道。
“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就你事多,难怪你妈总骂你。”
停好车,他没帮我拎行李,怒气冲冲的上楼了。
我很失望,又抱着些幻想。
觉得送回妈妈后,这个家就能恢复原样。
晚上我隐约听见了哭泣声。
再次睁眼时,老家的亲戚竟然全来了。
“小白眼狼,我打死你!”
爸爸不由分说的甩了我两耳光。
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你妈给你当牛做马,累出一身病,你良心被狗吃了,竟然要把她逐出家门?”
我捂着红肿的脸,听见表姐带着哭腔道。
“你妈不想给你添麻烦,更不想惹你们夫妻吵架,她要跳江以死谢罪,成全你的孝心!”
大脑乱成一团。
沈淮川拿着绝笔书,哭天喊地。
“咱妈可怜,遇上个白眼狼!”
“我没想送她走,全是林婉清的主意!”
无数道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想辩解,开口时却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不好,她羊水破了!”
表姐失声尖叫,救护车轰鸣。
不到半小时,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而原本跳江的妈妈好端端的站在医院。
衣衫整齐,半点磕碰都没有。
“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知道她会难产?”
“好女婿,这是你出的主意啊,万一人死了,你得担责!”
5.
“病人家属在哪?”
八小时后,手术室大门终于开了。
麻醉效果还没过,迷迷糊糊间。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护士,我的老婆和孩子呢?”
是沈淮川。
他焦急的迎了上去,大衣上染着鲜血。
眼神中满是慌乱。
“林小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孩子,我们很抱歉。”
“由于母体受到过分惊吓,情绪起伏过大,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孩子没能保住。”
沈淮川如遭雷击。
双腿发软径直跪在地上。
手术单上写的清清楚楚。
那是个八个月大的男婴,只有四斤重。
生出来没过多久就死了。
“造孽啊!”
表姐脸色苍白,忍不住后退几步。
谁也不想承担一条命的冤债。
“小姨,你明知道婉清怀孕不易,为什么要在这种紧要关头开这种没品的玩笑?”
妈妈咬着嘴唇,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想吓吓她而已,谁知道她会早产啊?”
“再说了,对婉清又打又踹的人不是我,孩子没了也有你们一份功劳!”
“你!”
爸爸气的半死,抡圆手臂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你要敢推卸责任?”
“要不是半夜三更在朋友圈写遗书,我们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怪罪婉清?”
“现在孩子没了,婉清也差点没命,你这贱妇倒是活的好好的!”
妈妈眼中闪过几丝心虚。
眼见着爸爸还要再打,立刻连滚带爬的躲在沈淮川身后。
“女婿,这件事是你策划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是你说的,婉清嫌我没边界感,要把我送回老家,以后也不给我养老了。我信了你的话,这才铤而走险,想出以死相逼这招!”
“现在事情闹大了,我成千古罪人了,你不会想独善其身,推我出去挡刀吧?”
她用力晃着沈淮川的手臂。
希望他能解释几句,帮她洗清罪孽。
可沈淮川像被石化了似的。
呆呆地看着手术单,突然掉了眼泪。
“我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他喃喃自语,悔恨的无以复加。
“八个月大,眼看着就要生了,我上周还感受到了胎动,怎么就没了呢?”
他愣愣的看着妈妈,仇恨翻江倒海。
“老泼妇,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他伸出手狠狠掐住妈妈脖子。
力气大的险些当场闹出人命。
“保安呢!快报警!”
护士吓得不轻,不懂这群人为什么疯了。
只能念叨着节哀顺变,竭力阻止沈淮川的暴行。
我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
没觉得解气,反而觉得悲哀。
因为拎不清的母亲,和稀泥的丈夫。
我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些与我最亲近的人,反而是伤我最深的。
我已经不再奢望任何人的爱了。
我只想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帮我联系律师。”
我动了动干涸的嘴皮,艰难的发出声音。
“我的孩子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要告他们虐待,故意伤害。”
医生大惊失色,立刻申请了法律援助。
病房外,我妈还在哭天喊地。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觉得是我身体素质太差。
这胎本来就保不住。
“你们结婚五六年了,她做试管才怀上,肯定是子宫有问题!”
“这孩子本来就留不住,我只是不凑巧赶上趟了,而且你们没看她的病历单?每个月都要打保胎针!指不定这孩子早就死了,只是今天才发现!”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淮川,你别自责。这都是林婉清的错,身为女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有什么脸面给你做老婆?”
“等她出院了,你们再做试管,多怀几次,总能生下来!”
这话连护士都听不下去了。
她诧异的看着这几个人,打抱不平道。
“这位大妈,你是患者的母亲,还是患者的婆婆?”
“我从没见过世上有哪个亲生母亲这般不盼着自己小孩好,你伤了女儿的心,难不成女婿这个外人会给你养老吗?”
“法律上没义务,情理上没责任。倘若林小姐真的死在手术室上,您就是孤寡老人了。等女婿再娶,给他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起你们来。”
妈妈久久不语,唯有冷汗不停滑落。
“事情已成定局,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是娘家亏待了婉清,我们会好好反省,跟她道歉的。”
“到底是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妈妈到底还是心疼女儿的,只是用错了方法。”
“婉清从小懂事听话,她会理解的。”
我听的心里发笑。
我的确从小都是乖乖女。
读书工作从没让父母操心过。
但这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冒犯我底线的理由。
我妈满嘴谎言,他们听之信之。
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还要抱着看戏的姿态。
替她打抱不平,插手我的家事。
至于妈妈说的跳江。
无非是另一种道德绑架。
是她察觉到女儿不受控制,被逼无奈下想出的馊主意。
她真的会跳吗?
答案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真的寻思,所以在看到那条遗书朋友圈时,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收拾我一顿平息我妈的怒火,继续做回和谐的一家人。
换做从前,我会妥协。
可现在的我早已不会为了一点点亲情而退让。
“婉清醒了吗?”
“让她订下酒店宴席,亲戚来了这么多,必须好生招待。”
爸爸理所当然道。
“淮川,你先回去吧。”
“孩子还会再有的,不急于一时。”
他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找上门的警察打断。
“谁是沈淮川?”
“你和你的丈母娘涉嫌精神虐待和故意伤害,事实清晰,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6.
当我再次从昏迷中醒来。
病房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的父母和丈夫都被警察带走了。”
护士帮我换留置针,随口聊了几句。
“你家装了监控摄像头,事发当天的所有画面都被录了进去,你爸扇你那两耳光成了流产的导火索,家暴早就入刑了,更别说这种给身体造成重大伤害的,没个三五年都出不来。”
“还有你妈妈,你的病历单上有写长期营养不良。她平时总是给你吃水煮白菜,不允许你碰荤腥,还经常对你贬低谩骂,导致你产前抑郁,算得上是精神虐待,同样也要坐牢。”
我眨了眨眼睛,问道。
“沈淮川呢?”
护士仔细回想:“你是想问你那个没称职的丈夫现在怎么样了吧?”
“他算是间接导致了你流产,但法律定不了他的罪,批评教育了几天就被放出来了。”
“他倒是关心你,你昏迷那几天没少跑来哭嚎,流的都是鳄鱼的眼泪。他要真心疼你,怎么跟着旁人一起欺负你呢?”
我点了点头。
是啊,但凡沈淮川有他表演出来的半分深情。
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呢?
“喏,他又来了。应该是听说你醒了,眼巴巴的跑来送饭了吧。”
护士指向窗外,语气不屑道。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可要清醒点,别又栽了跟头。”
病房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几天不见,沈淮川憔悴了很多。
眼皮下全是青灰,胡子拉碴,脸色惨白。
“婉清,我知道错了。”
他跪在我床头,握着我的手。
眼泪不停的流。
“我没想着帮着妈骗人的。”
“那时我被猪油迷了心,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舒服,再加上你马上就要生产了,我工作忙,没法照顾你,想着有人帮忙是好事,这才……”
他总有千般借口。
仿佛那个永远在和稀泥的人不是他。
放纵我被亲妈打压贬低。
视而不见的人不是他。
“你原谅我一次,好吗?”
他卑微的祈求我。
“我们相知相伴这么多年,走到今天不容易。”
“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爸妈那边我会找最好的律师,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道。
“其实你挺得意的吧。”
沈淮川愣住了。
“婉清,你在说什么呢?”
我讥讽的笑了。
“沈淮川,夫妻一场,有些事你没必要瞒着我。”
“我妈是蠢,是拎不清,但她也没丧心病狂到要害死自己的女儿。”
“你没少挑唆她对我下手。知道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儿子来,所以天天给她画饼,嘴上说着会给她养老送终,实际上利用她的贪婪和愚昧,给你自己谋取利益。”
我想起爸爸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沈淮川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婿。
不仅对岳父岳母体贴入微。
在孩子的取名上还相当开明。
我爸不无得意的说。
“淮川同意让第二个孩子跟你姓。”
“咱们老林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我听的发笑。
我爸哪里晓得。
沈淮川有弱精症。
我做了无数次试管,耗费五年时间。
才勉强怀孕。
所谓的第二个孩子,连画饼都不算。
而是彻彻底底的泡影。
“等你身体好了,我就接你回家。”
沈淮川擦干眼泪,温声道。
“这次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婉清,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以后我们的家,你是唯一的女主人。”
话音刚落,律师走了进来。
“林小姐,您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写好了。”
他把文件放在沈淮川面前,彬彬有礼道。
“沈先生,请您过目。”
“没问题的话,可以签字办理离婚手续了。”
沈淮川愣在原地。
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离婚?”
“婉清,你竟然要和我离婚?”
他全身僵硬,手指都在哆嗦。
“孩子没了我也很悲痛,但这不是我的错呀,伤害你的是岳父岳母,我只是没及时阻拦……”
在我灼灼的目光下。
沈淮川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又跪了下来,眼眶发红道。
“婉清,我只糊涂了这两月。”
“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全都改,孩子也会再有的,游戏我也不打了,以后你说的话就是圣旨,我什么都听你的,这样还不行吗?”
我置若罔闻。
指着那份离婚文件,催促道。
“看看吧。”
“这段婚姻走到今天,我已经尽力了。”
“不想闹的太难看的话,就快些签字吧。不然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捅到你上班单位去,等到那时,你名声扫地,家破人亡,那就连重头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淮川不甘心。
还想再劝,却被我拒人千里的态度打败。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份财产分割协议。
踉踉跄跄,浑浑噩噩的出了病房。
他前脚刚走,后脚表姐就来了。
“婉清,你快给你爸妈写个谅解书!”
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不懂事。
“一点家事而已,你非要闹到警局去。”
“你爸妈一把老骨头了,真要判刑坐牢了,你脸上也没光!”
她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
“家和万事兴。”
“你爸妈养大你不容易,怎么能因为他们犯了点小错,就送他们去那种地方呢?”
我勾唇嗤笑,声音冷的像结了冰。
“表姐,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流产的是我,家被折腾没了的也是我,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恶人,平时看戏时没少说风凉话,那时也没人记得我也是你们的亲人啊,现在事闹大了,就想起亲情血缘了?”
表姐嗫嚅着嘴唇。
我打断他,目光森寒。
“表姐,我儿子死了,你也有份。”
“那是个成型的男胎,这么大的怨气,你就不怕他午夜梦回找你冤魂索命吗?”
表姐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这、我这也是好心劝你。”
“你不听就算了,毕竟是你的家事,我也不好多管。”
她灰溜溜的逃走了。
不管我爸妈再怎么催促,也没再来当过说客。
7.
法院很快开庭。
我爸因为暴力致人重伤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
我妈判的轻,只关了三个月就被放了出来。
她死不悔改,非要找我兴师问罪。
冲进家门时,只看见了喝的醉醺醺的沈淮川。
“女婿,林婉清那小贱蹄子跑哪去了?”
听见久违的名字。
沈淮川灰暗的眼睛有了片刻的清明。
他打量着偌大的家。
所有关于我的物品都被搬空了。
“婉清,不会再回来了。”
沈淮川颓然倒地。
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妈妈搞不清状况,以为我还在闹脾气。
怒气冲冲道。
“反天了!她不要爸妈,老公也不要了?”
忍着怒气,妈妈任劳任怨的给沈淮川家里清扫卫生。
“女婿,经此一遭,我彻底看清了林婉清的真面目。”
“她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心野连不听话,你必须跟我站在同一边,一起管着她,她才知道什么是顾家孝顺。”
沈淮川愣住,听见她喋喋不休道。
“流个孩子,多大点事啊。”
“当年我怀她的时候,既要伺候公婆,还要给老公做饭,我都没喊过累,她成全坐在家里还一肚子怨言。”
“都是惯的,她就是作,矫情,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她看向沈淮川。
眼眸有全然的信任。
“女婿,这女儿已经养废了,好在还有你,给我和老头子养老。”
沈淮川只觉荒谬。
他掏出离婚证,拍在桌案上。
“林婉清早就宣布和你们断绝关系了。”
“这段婚姻她也不要了,硬逼着我离了婚。”
前女婿根本没有赡养老人的义务。
妈妈最后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
“怎么可能?”
她豁然起身:“婉清脾气好,向来能忍,她怎么会跟你提离婚?”
“不就是委屈了她一点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我可是她亲妈,她怎么敢这么对我?”
现在纠结这些早就没有意义了。
沈淮川没有丝毫犹豫。
当场把她赶出了家门。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我妈回乡后,我不再给她付房租水电。
亲属卡关了,就连给她补缴的养老金也断了。
人到老年,她从未工作过一天,从来都是过着掌心朝上的生活。
年轻时靠老公,年老了靠女儿。
现在老公进了局子,女儿不认妈了。
她费尽心思维系的体面生活瞬间分崩离析。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知错。
泪水涟涟的给我打来道歉电话。
“婉清,妈错了。我就是觉得当年我都能忍受这份苦,你为什么不行?”
我平静一笑。
“妈,你也说了那样的日子是在吃苦。”
“你过的不好,就要让我重走一遍老路,心里才能舒坦吗!”
我妈哑口无言。
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
我妈是嫉妒我的。
她强势蛮横,又自视甚高。
她认为我不如她。
可我偏偏考上了大学,靠着自己在大城市安家立业。
最后有了体面的工作,还有了看似温和体贴的丈夫。
她心态失衡了。
觉得我配不上现在的生活。
所以才会像恶婆婆那般,对我多番挑剔。
“以后我会定时给你打赡养费的。”
我冷声道。
“按照法律最低标准,每月六百,多了没有。”
说完我率先挂了电话。
无视她的咒骂和眼泪。
出国在即,我即将跟随单位援非。
飞往异国他乡前,我没忘记给沈淮川寄份礼物。
沈淮川还不知道。
他已经从弱精症转为绝精症了。
从前我严格管控他的饮食,不允许他抽烟喝酒。
并不是因为我控制欲强。
纯粹是对他的健康负责。
沈淮川身体本来就差。
碰上我这种易孕体质才有了孩子。
现在倒好,在我妈的放纵下。
他彻底断了血脉。
听说沈淮川拿到病历单时。
整栋楼都听见了他的哀嚎声。
但这些我已经不在乎了。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精心布置着自己的新家。
这里虽然小,但一砖一瓦都是自由的。
我再也不会被谁掌控了。
我会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