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举报我艺考吉他走后门,可我弹的是贝斯啊

我只是挪了一小步,皇后竟然死了
我为皇后挡剑而死。
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你的儿子,本宫会当亲子疼。”
我信了。
结果她转头就给我丈夫塞了个新欢,懿旨下得比我的坟头草都快。
三年后,他们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我六岁的儿子,被发配到最偏远的庄子生死不知。
重生归来,宫宴上,皇后拉着我的手。
“卿卿表妹,永远站在本宫身边。”
我温顺地点头。
刺客破窗而入的那一刻,我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
01
我闻到了殿内龙涎香的味道。
浓郁,温暖,还带着一丝甜腻。
和我死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我,指甲上蔻丹的颜色红得刺眼。
“卿卿表妹。”
是皇后的声音。
萧若云。
她叫着我的小名,声音里满是亲昵和依赖。
“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的指尖冰凉。
她掌心的温度,像是烙铁,烫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她华丽的凤冠,看到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鼓乐齐鸣,舞姬的罗袖翻飞如云。
这是宫宴。
我重生了。
重生在为皇后挡剑的这一天。
前世,临死前,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滚烫。
“卿卿,你的儿子,本宫会当成亲子一样疼爱。”
“沈修文是本宫的左膀右臂,本宫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你放心去吧。”
我信了。
我闭上了眼睛,把我的丈夫,我唯一的儿子,都托付给了她。
结果呢?
我的尸骨未寒,她一道懿旨,就将户部侍郎的女儿柳依依赐给了我的丈夫沈修文做平妻。
美其名曰,怜他丧妻之痛,需有贤良女子在旁照料。
我的头七还没过,沈家张灯结彩,迎娶新人。
我的儿子念安,被他们视作眼中钉。
起初是“不祥”,后来是“克母”。
最后,在我死后的第三年,我才六岁的儿子,被他们寻了个由头,送去了京城外最苦寒的庄子。
美其名曰,养病。
此后,生死不知。
而他们一家,加上柳依依生下的一子一女,五口人,其乐融融。
多么可笑。
我姜瑜,镇国公府的嫡女,为了她萧若云的皇后之位,殚精竭虑,铺路十年。
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卿卿?”
萧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从刺骨的恨意中回过神来。
我对上她关切的眼眸。
那里面,是我曾经最熟悉的、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温柔。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许是殿内有些闷了。”
“无碍的,表姐。”
她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就是太体弱了,回头本宫让太医院给你送些上好的补品来。”
“你可要一直健健康康的,永远站在本宫身边。”
永远站在你身边。
为你铺路,为你挡灾,为你去死。
然后让你和我的丈夫,踩着我儿子的尸骨,尽享荣华。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杀意。
“好。”
我轻声应道。
这一世我一定会好好站在你身边的。
殿内的歌舞达到了高潮。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就在此时。
“铿——”
一声刺耳的锐响划破了丝竹之音。
殿侧的琉璃窗被人从外面撞碎。
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长剑泛着森冷的寒光,直扑凤驾而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混乱。
尖叫声桌椅倒地声杯盘碎裂声乱成一团。
禁军侍卫的怒吼声响起。
“保护陛下!保护皇后!”
离得最近的两个刺客,已经突破了第一层防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皇后,萧若云。
萧若云吓得花容失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我把我往她身前拽。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看着那闪电般刺来的一剑。
剑尖的寒芒,映在我漆黑的瞳孔里。
我能感觉到,身后萧若云的手抓得我生疼。
她在用我当盾牌。
前世的我,就是在这时想也不想地迎了上去。
用我的身体为她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而现在。
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锋。
看着萧若云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笑了。
在她惊恐的注视下。
我只是轻轻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02
就是这一步。
很小的一步。
甚至在混乱的大殿中,毫不起眼。
但这一步,却隔开了生与死。
也隔开了我和她之间,那持续了两世的、血淋淋的荒唐主仆情分。
我侧身站定。
那柄本该刺入我心口的利剑,失去了阻碍。
它带着凌厉的风,从我身侧划过。
剑锋撕裂了空气。
也撕裂了皇后身上华美的凤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我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
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萧若云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啊——!”
她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从她的肩胛处喷涌而出。
染红了金色的凤纹,也染红了她身下名贵的地毯。
刺客似乎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易得手。
他愣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赶来的禁军侍卫已经合围而上。
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大殿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被吓傻了。
我的丈夫,吏部尚书沈修文,从宾客席位上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满是惊骇和恐慌。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萧若云。
“娘娘!”
他嘶吼着,扑了过去,一把将萧若云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是那么急切。
那么奋不顾身。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没有问一句,他的妻子姜瑜,是否安好。
也是。
在他的心里,萧若云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比我,比我们的儿子,都重要。
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颤抖着手,想要去堵萧若云流血的伤口。
看着他抬起头,冲着太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太医!太医死哪去了!”
那张我曾经深爱过的俊朗温润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得有些狰狞。
真可笑啊。
前世,我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抱着我。
可他的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
远没有此刻这般,痛彻心扉。
原来,爱与不爱,竟是如此分明。
很快,刺客被尽数拿下。
有活口。
皇帝萧景行从龙椅上走了下来,面沉如水。
他的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狼藉,没有一丝停顿。
他径直走到萧若云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围了上来,开始紧急施救。
沈修文跪在一旁,拳头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个大殿,终于在混乱之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太医们低声的指令,和萧若云压抑的痛吟声。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我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脸颊上那几滴血,慢慢变冷变干紧绷在皮肤上。
像一张丑陋的面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首席太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对皇帝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的伤势已经稳住。”
“剑锋虽然入肉很深,但万幸偏了几寸没有伤及心脉。”
“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修文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皇帝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现场。
扫过跪在地上的沈修文。
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
扫过那些被制服的刺客。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属于帝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怀疑。
03
我被带到了承乾宫的偏殿。
这里没有宫宴的热闹和奢华。
只有冰冷的红木桌椅和四角燃着的散发着幽幽光亮的宫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皇帝萧景行坐在上首。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却更显得威严逼人。
沈修文站在他的身侧脸色苍白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剜着我。
殿中跪着几个被抓获的刺客。
还有几名当时离得最近的禁军侍卫。
这是一场审问。
一场关于我,为何没有替皇后挡剑的审问。
“说。”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禁军侍卫颤抖着开口。
“回陛下,当时刺客来势汹汹,我等……我等被另外几人缠住,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娘娘。”
“臣等看到,刺客的剑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
“镇国公夫人……姜夫人当时就站在娘娘身前。”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按理说,那一剑,本该是……是刺中姜夫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探究,有疑惑,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沈修文。
他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我凌迟。
“姜瑜!”
他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你为何不救娘娘?”
“你明知那一剑是冲着娘娘去的,你为何要躲开?”
他的质问,声色俱厉。
仿佛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两世,也恨了两世的男人。
“夫君。”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殿。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站在原地,替皇后娘娘去死,才是对的吗?”
沈修文一噎。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我的反问气得不轻。
“你……你强词夺理!”
“你身为臣妻,护卫皇后,本就是分内之事!”
“更何况,娘娘待你亲如姐妹,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见死不救!”
他说得义正言辞。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皇后才是夫妻。
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我心中冷笑。
前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认为保护萧若云,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使命。
可结果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我儿子的惨死,换来了他们一家的幸福美满。
这一世,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夫君此言差矣。”
我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我并非禁军侍卫,护卫皇后安全,是他们的职责,不是我的。”
“事发突然,电光火石之间,任何人出于求生本能的闪躲,都无可厚非。”
我顿了顿,视线转向沈修文。
“我若想害娘娘,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今日,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愚蠢的方式?”
“我若与刺客是一伙的,为何不趁乱补上一刀,反而要站着不动,等着被抓?”
我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沈修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是啊,我为什么要害皇后?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姜瑜,是皇后萧若云最忠心的一条狗。
镇国公府,是我父亲一手扶持着萧若云登上了后位。
我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害她,等于自寻死路。
没人会相信我有动机。
这也是我敢于挪开那一步的底气所在。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那沉闷的声响,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你与皇后情同姐妹,见她遇险,不思相救,反而避之唯恐不及,于情理上,说不通。”
帝王之心,深如大海。
他或许相信我没有谋害之心。
但他怀疑,我与皇后之间,生了嫌隙。
帝王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离心。
我不能让他有这种怀疑。
我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
“陛下明鉴。”
“臣妻……臣妻当时,只是被吓傻了。”
“臣妻自幼体弱,何曾见过那样的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等臣妻反应过来时,娘娘已经……”
我说着,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没有眼泪。
但这个动作,足以让我的示弱,显得更加真实。
示敌以弱,永远是最好的伪装。
沈修文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他大概是觉得,我胆小懦弱,贪生怕死,丢尽了他沈家的脸。
他不会相信我的说辞。
但皇帝,或许会信。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台阶下。
毕竟,镇国公府的势力,他还需要倚仗。
果然,萧景行沉默了片刻。
“罢了。”
他挥了挥手。
“此事,朕自有定夺。”
“在你洗清嫌疑之前,就先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
“沈修文。”
“是,陛下。”
“送你夫人回去。”
“臣,遵旨。”
沈修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被他拖着,离开了压抑的偏殿。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直到回了我们在宫外不远的府邸。
一进房门,他便狠狠地将我甩开。
我的身体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失望和冰冷。
“姜瑜,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贪生怕死,巧言令色。”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稳。
心口的位置,早已麻木,没有一丝疼痛。
我看着他。
“说完了吗?”
他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样平静的反应。
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卸下头上沉重的珠钗。
“时候不早了,尚书大人明日还要上朝,早些歇息吧。”
我的冷静,彻底激怒了他。
“姜瑜!”
他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心?”
“娘娘待你如何?你今天差点害死她!”
我看着镜子里,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也看到了自己,那张平静到冷漠的脸。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沈修文。”
我叫他的名字。
“你这么关心皇后,不如去做她的驸马。”
“何苦要屈就于我这个贪生怕死的女人?”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捕捉到了。
也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前世,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门外,传来管家迟疑的声音。
“大人,夫人……”
“有位姓柳的姑娘,递了拜帖,说……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探望夫人。”
柳姑娘。
柳依依。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然,现在就来了。
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提前了。
04
沈修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看到他眼中的慌乱,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便被更深的怒意所取代。
他认为我在胡闹。
认为我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嫉妒和不满。
“让她进来。”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冷冷地对门外的管家下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拿起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我微乱的鬓发。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苍白,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也映出了沈修文紧绷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
很快,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飘了进来。
一个穿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入。
她生得极美。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身的气质,如同雨后初绽的白莲,清丽脱俗,我见犹怜。
正是柳依依。
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沈修文身上。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臣女柳依依,见过沈尚书。”
沈修文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
“柳姑娘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竟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
“夜深露重,姑娘怎么过来了?”
柳依依顺势站直了身体,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脖颈。
“臣女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娘娘在宫中遇刺,受了惊吓,却还时时惦念着夫人的身体。”
“娘娘说,夫人今日也必然是吓坏了,特意命臣女带些安神的汤药,过来探望夫人。”
她说着,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来意,又彰显了皇后的仁慈和对我这个“表妹”的关爱。
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皇后贤德。
沈修文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责备。
仿佛在说,你看,娘娘如此待你,你却那般狼心狗肺。
柳依依这才将目光转向我。
她走到我面前,再次行礼。
“依依见过夫人。”
“这是娘娘亲赐的雪蛤莲子羹,有静心安神之效,还请夫人趁热用了吧。”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动作轻柔,姿态优雅。
仿佛她送来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关切”和“纯良”的脸。
前世,就是这张脸,对着我的儿子念安,露出了最恶毒的笑容。
就是这双手,将滚烫的汤药,灌进了我儿子的喉咙。
我的血,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沈修文见我迟迟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深。
“夫人?”
柳依依也柔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是不合胃口吗?”
“还是……夫人仍在为白日的事情后怕?”
她的话,像一根温柔的刺,精准地扎向沈修文的痛处。
提醒着他,我今日是如何的“贪生怕死”。
我终于动了。
我抬起手,却没有去接那个食盒。
我只是拿起梳子,继续梳着我的长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缓慢而从容。
“多谢柳姑娘。”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也多谢皇后娘娘的恩典。”
“只是,这雪蛤莲子羹,乃是宫中贡品,珍贵无比。”
“我一个待罪之身,无福消受。”
柳依依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没想到,我会当面拒绝。
沈修文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姜瑜!”
他低吼道。
“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是娘娘的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
我放下梳子,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尚书大人。”
“你觉得,现在这府里,最该接受娘娘这份心意的人,是谁?”
他一愣。
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我从柳依依手中,端过了那个食盒。
然后,我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打开了盒盖。
一股香甜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羹汤炖得恰到好处,莲子饱满,雪蛤晶莹。
“尚书大人为了娘娘的伤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从宫里到府里,一口水都没喝,一颗米都没进。”
“这份忠心,真是感天动地。”
我看着沈修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依我看,这碗安神羹,最该喝的人,是你。”
我将食盒,递到他的面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柳依依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精彩至极。
沈修文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疯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没疯。”
我平静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物归原主,人归其位,才是天经地义。”
“娘娘的心意,自然该由她最看重的人来领受。”
“我姜瑜,何德何能?”
我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利刃。
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沈修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
柳依依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夫人……夫人误会了……”
她哽咽着开口。
“娘娘与尚书大人,只是君臣之谊……”
“是夫人想多了……”
“我想多了?”
我轻笑一声,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汤汁都溅了出来。
“柳姑娘。”
我盯着她。
“你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是吗?”
她被我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男女大防,夜探臣妻的夫君,是何等的失仪。”
“你更应该知道,我与尚书大人还未和离,我仍是这府中的主母。”
“是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在我面前,与我的夫君,眉来眼去?”
我的声音陡然转厉。
柳依依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我没有……”
她哭着看向沈修文,寻求庇护。
而沈修文,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把将我推开。
“够了!”
“姜瑜,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护在柳依依身前,怒视着我。
“柳姑娘是奉了娘娘的懿旨前来,你怎能如此羞辱于她!”
“你这善妒、恶毒的模样,真叫人恶心!”
我看着他维护柳依依的样子。
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和前世,何其相似。
我的心,早已不会痛了。
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沈修文以为我是在对他说。
“你让我滚?”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府邸!”
“你的府邸?”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修文,你别忘了。”
“这座尚书府,是我父亲,镇国公,在你高中状元时,赠予你的贺礼。”
“房契地契上写的,是我姜瑜的名字。”
“是我,让你住在这里。”
“所以,现在,是我让你带着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滚出我的房间。”
“立刻。”
“马上。”
05
沈修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被羞辱到极致的颜色。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对他温顺体贴,爱他入骨的姜瑜,会说出这样的话。
会当着外人的面,把他身为男人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他引以为傲的尚书府,确实是我的嫁妆。
是我镇国公府,给予他的体面。
柳依依躲在他的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夫人,您息怒,都是依依的错……”
“依依不该来的,依依这就走……”
她一边哭着,一边作势要离开。
那副委屈求全,善解人意的模样,更是激起了沈修文的保护欲。
“你不必走!”
沈修文一把拉住她。
“该走的人不是你!”
他转过头,用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姜瑜,你很好。”
“你真的很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很好”,语气里的冰冷,像是腊月的寒风。
“今夜,我就让你一个人,好好在这间房里冷静冷静!”
说完,他拉着柳依依,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沈修文对下人的呵斥声。
“去,把大人的东西都搬到书房去!”
“另外,好生送柳姑娘回府。”
脚步声,丫鬟的劝慰声,柳依依的哭泣声,都渐渐远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吹散了屋子里那股属于柳依依的、甜腻的香气。
也吹散了我心头最后一点,对过往的迷雾。
前世的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付出,就能换来沈修文的回心转意。
我为他操持家务,孝敬公婆,打点官场人情。
我为他生儿育女。
我甚至,为了他的前程,将我娘家的势力,尽数交到他和他效忠的皇后手中。
我以为,那便是爱。
我以为,那便是夫妻一体。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从始至终,他爱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娶我,不过是看中了镇国公府的权势。
我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好用的一块垫脚石。
如今,这块垫脚石,不想再让他踩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深吸了一口气。
沈修文,萧若云。
这一世,我们慢慢算。
“夫人。”
一个苍老而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我的奶娘,张嬷嬷。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到我身边。
“夜里风大,仔细着了凉。”
她将姜茶递给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老奴都听见了。”
“姑爷他……他怎能如此待您。”
我接过姜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是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前世我死后,也是她,偷偷打点关系,想去庄子上看念安。
却被沈修文和柳依依发现,打断了腿,赶出了府。
最后,冻死在了那个冬天的街头。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涩的痛意,蔓延开来。
“嬷嬷。”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我没事。”
“从今天起,都不会有事了。”
张嬷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她觉得我,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受了委屈,只会自己躲起来哭。
何曾有过这样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夫人,您……”
“嬷嬷,我只是想明白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
我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驱散了些许寒意。
“明日起,将府中库房的钥匙,还有对牌账本,都从管家那里收回来。”
“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另外,去查一查,这府里,有多少人是皇后娘院里出来的,又有多少是沈修文自己提拔的。”
“列个单子给我。”
张嬷嬷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突然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是要……彻底架空尚书大人,将整个府邸的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
“夫人,这么做,姑爷他……”
“他?”
我冷笑一声。
“他如今,怕是正陪着柳姑娘,互诉衷肠呢。”
“这个家,他既不想要,我便替他管了。”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嬷嬷,最要紧的,是念安。”
提到我的儿子,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立刻派个最可靠的人,连夜出京。”
“去城外的庄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买通也好,硬闯也罢。”
“我要知道,我的念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要知道,他好不好。”
前世,这个时候,念安已经被送走了一年多。
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提前了。
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是否还安好地待在府中。
我不敢想。
我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
张嬷嬷看着我眼中的痛楚和急切,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夫人。”
“老奴,这就去办!”
06
第二日,天还未亮。
沈修文便脚步匆匆地离府上朝去了。
他没有来我房里,甚至没有派人过问一句。
仿佛这个院子里的人,已经成了空气。
我毫不在意。
用过早膳后,张嬷嬷便将库房的钥匙和府里的账本,悉数呈了上来。
管家是个见风使舵的。
昨夜沈修文搬去书房的动静闹得那么大,他早已看清了风向。
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我翻看着账本。
越看,心越冷。
这几年,沈修文以我的名义,从账房支走的银两,数目大得惊人。
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用来在城南,为柳依依购置了一座三进的宅院。
金屋藏娇。
他倒是准备得周全。
还有许多款项,流向不明。
但根据收款人的名头来看,多半是为皇后,在朝中上下打点,培植党羽所用。
他拿着我镇国公府的钱,养着外室,壮大着皇后的势力。
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将账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嬷嬷。”
“老奴在。”
“把这些账目,全部誊抄一份。”
“另外,将府里所有下人的卖身契,都收到我这里来。”
“是,夫人。”
张嬷嬷应下,又有些迟疑地开口。
“夫人,宫里来人了。”
“是陛下派来的太医,说是……来为夫人请平安脉。”
我挑了挑眉。
皇帝的动作,倒是快。
名为请脉,实为监视。
他还是不放心我。
“请他们进来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
很快,两名太医和一名捧着赏赐的内侍,便走进了正厅。
“臣等参见夫人。”
“奉陛下口谕,夫人昨日受惊,陛下心中甚是挂念,特遣臣等前来为夫人诊脉,另赐下补品药材若干,望夫人好生调养。”
内侍尖着嗓子,宣读着口谕。
我连忙起身,做出惶恐又感动的样子。
“臣妻惶恐,谢陛下天恩。”
我顺从地伸出手,让太医诊脉。
那太医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许久,才收了回去。
“回夫人的话,夫人脉象平稳,只是略有虚浮之象,确是受了惊吓所致。”
“臣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即可,并无大碍。”
我点点头,柔声道:“有劳太医了。”
内侍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夫人吉人天相,陛下也能放心了。”
“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打扰夫人静养了。”
我让张嬷嬷取了厚厚一袋银子,塞到那内侍手中。
“有劳公公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内侍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夫人放心,您对陛下的忠心,咱家都看在眼里。”
送走了宫里的人。
我脸上的温顺和感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帝这一手,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安抚我背后的镇国公府。
敲打我,让我安分守己,不要再生事端。
我看着满桌子的名贵药材,人参,燕窝,灵芝。
心中只有冷笑。
这点小恩小惠,就想让我继续做牛做马吗?
萧景行,你也太小看我姜瑜了。
正在这时,门房又来通报。
“夫人,国公府来人了。”
“说是国公爷,请您回府一趟。”
我心中一动。
父亲知道了。
以他的脾气,知道了昨夜沈修文和柳依依的事情,怕是已经气炸了。
我站起身。
“备车,回国公府。”
张嬷嬷有些担心。
“可是夫人,陛下下旨让您禁足……”
“父亲召见,乃是人伦孝道。”
我淡淡地开口。
“陛下是明君,不会连这点情理都不通。”
“更何况,他派人来‘探望’我,不就是做给我父亲看的吗?”
“我若是不回,父亲那里,才真的会闹起来。”
我就是要让皇帝知道。
我姜瑜,不是孤身一人。
我受了委屈,镇国公府,是会为我出头的。
马车很快备好。
我带着张嬷嬷,出了尚书府的大门。
禁足的旨意,仿佛成了一纸空文。
门口的守卫,看见我,连拦都不敢拦。
他们只是沈修文的下属。
而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楚。
马车穿过长街,一路行至镇国公府。
朱红的大门,威严的石狮。
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刚下马车,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
是我的长兄,姜珩。
他常年驻守边关,没想到这次竟然回来了。
“阿瑜!”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满是焦急和怒火。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沈修文那个混账东西,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07
我看着兄长关切的脸。
那张常年被风沙磨砺的脸上,线条坚毅,眼神锐利如鹰。
只有在面对我时,才会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温柔。
前世,我死后,也是他。
不顾军令,千里奔袭回京,提着剑就闯进了尚书府。
要为我讨一个公道。
最后,却被皇帝以“擅离职守”的罪名,削了兵权,幽禁在府。
我镇国公府的赫赫军功,就是从那一刻起,开始走向衰败。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我的家人,为我的愚蠢,付出任何代价。
“兄长,我没事。”
我摇了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们进去说。”
姜珩拉着我的手,大步走进了府门。
父亲镇国公姜远,正背着手,站在正堂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不怒自威。
见到我,他那张刻着岁月痕迹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气。
“你还知道回来!”
他沉声喝道。
声音洪亮,震得屋梁嗡嗡作响。
我没有害怕。
我知道,父亲这是在气我,为何受了委屈,却不早点告诉家里。
我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女儿不孝,让父亲和兄长担心了。”
姜珩连忙想把我扶起来。
“阿瑜,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没有动。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的父亲。
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父亲。”
我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女儿……女儿知错了。”
这一次,不是伪装。
是真的委屈,真的悔恨。
我恨前世的自己,为何那般眼瞎心盲。
不仅害死了自己和儿子。
还连累了整个家族。
姜远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
心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如山的心疼。
他毕竟是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不善言辞。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生硬的话。
“……起来说话。”
姜珩将我扶起,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
姜远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
“宫宴上的事,还有昨夜沈修文带那个什么柳家丫头回府的事,你一五一十,都给我说清楚!”
“是不是沈修文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逼你做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出重生的秘密。
也不能将矛头,直接指向皇后。
那等于是在向皇权宣战。
时机未到。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
“父亲,兄长。”
“宫宴之上,刺客来时,女儿是真的……吓坏了。”
“刀剑就悬在头顶,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知道躲。”
“我承认,我贪生怕死,我没有表姐那般,身处险境,依旧镇定自若的皇家风范。”
我先是将自己的“罪责”,轻轻揭过。
然后,话锋一转。
“可是,父亲。”
“当所有人都乱作一团的时候,我回头,想去找夫君。”
“我以为,他会来保护我。”
“可我看到……他越过了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他拼了命地冲向了皇后的凤驾。”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在他心里,皇后娘娘的安危,比我这个发妻,重要千倍,万倍。”
“后来,我被陛下带去问话,他全程,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眼神,只有责备和厌恶。”
“仿佛我没有替皇后去死,就是犯了滔天大罪。”
我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心碎。
每一个字,都敲在姜远和姜珩的心上。
“回到府中,他更是对我恶言相向。”
“说我让他恶心。”
“紧接着,那个柳依依就来了,拿着皇后的懿旨,说是来探望我。”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夫君。”
“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一个含情脉脉,一个温柔维护。”
“父亲,女儿十年的情爱,十年的付出,在那一刻,就像一个笑话。”
“女儿的心……冷了。”
我说完了。
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姜远和姜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砰!”
姜远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那张坚实的红木茶几,应声而裂。
“欺人太甚!”
他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瞪,须发皆张。
“他沈修文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若不是看你喜欢,若不是我镇国公府一路扶持,他能有今天?”
“如今官做大了,翅膀硬了,就敢如此欺辱我姜家的女儿!”
姜珩也是一脸的煞气。
“父亲,我去宰了那个狗东西!”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我厉声喝道。
姜珩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不解地看着我。
“兄长。”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杀了他,是最愚蠢的做法。”
“逞一时之气,只会让我镇国公府,背上一个藐视皇权,恃宠而骄的罪名。”
“到时候,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那你说怎么办?”
姜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欺负你?”
“当然不。”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的,不是他死。”
“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为他所做的一切,忏悔!”
我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让姜珩都为之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就长成了一株带着剧毒的、美丽的食人花。
姜远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心疼。
“阿瑜,你想怎么做?”
他问我。
“告诉父亲,整个镇国公府,都给你做后盾。”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08
我需要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钱。
“父亲,女儿需要一笔银子。”
“数目不小,而且不能从国公府的账面上走。”
姜远眉头一皱。
“你要做什么?”
“沈修文挪用我嫁妆的那些银两,我已命人誊抄了账目。”
“其中有一部分,是用来为柳依依购置外宅。”
“但更大的一部分,流向了朝中几位官员的府邸。”
我冷静地分析着。
“这些人,都是近年来,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沈修文在为她,建立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党羽集团。”
“这是大忌。”
姜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外戚干政,拉帮结派。”
“萧家的算盘,打得真响。”
“是。”
我点点头。
“但这本账册,不能成为扳倒他的证据。”
“一旦拿出去,陛下只会觉得,这是我们夫妻失和,是我镇国公府,在借题发挥,打击报复。”
“甚至会怀疑,我们有心针对皇后。”
“所以,我需要换一种方式。”
我看向父亲。
“户部尚书周大人,是父亲的门生。”
“为人最是刚正不阿。”
“沈修文如今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风光无限。”
“可他忘了,他去年,还是户部侍郎。”
“他经手过的账目,数不胜数。”
“只要有一笔对不上,就够他喝一壶的。”
姜远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让周正去查他的旧账?”
“是。”
“可无凭无据,冒然去查一位吏部尚书,周正也不会轻易动手。”
“所以,需要证据。”
我将我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修文用我的银子,去填补他自己贪墨下的亏空。”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不知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里,有一个银庄。”
“那个银庄的票根,每一张,都有我姜家独有的暗记。”
“我要父亲动用关系,让周大人,‘无意中’查到,去年江南水利的一笔款项,最终流入了几个商号。”
“而那几个商号的背后,是我。”
“他们所用的银票,正是我银庄里出去的。”
“周大人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会发现,这笔款项,最终被沈修文用来打点上下,填补了国库的窟窿。”
“一笔本该用于赈灾的银子,被他挪用,变成了他自己的人情和政绩。”
“如此一来,与我无关,与国公府无关。”
“这是他沈修文,自己手脚不干净。”
“贪污腐败,欺上瞒下。”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
“我看他,如何脱身。”
我说完,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姜远和姜珩,都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震惊,赞叹,还有一丝陌生。
他们熟悉的那个姜瑜,心思单纯,只知情爱。
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下这样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许久,姜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全部的肯定与支持。
“银子的事,为父来办。”
“京郊的皇庄,有几处是划在皇后名下的,每年收益,都直接进了她的私库,从不走国库的账。”
“我自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挪一笔出来。”
“至于周正那边,我也会亲自去敲打。”
“你放心去做。”
我心中一暖。
这就是我的家人。
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姜珩也开口了。
“阿瑜,朝堂上的事,我不懂。”
“但打架,抓人,我是好手。”
“沈修文那个混账敢欺负你,我绝饶不了他。”
“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兄长。”
我看着他,眼眶微热。
“我确实有件事,非你不可。”
“你说!”
“我的念安……”
提到儿子的名字,我精心构筑的坚强,瞬间有了一丝裂缝。
“前世……不,前几日,我与沈修文争吵。”
“他一气之下,将念安送去了京郊的庄子。”
“我派了人去找,但那庄子守卫森严,我的人,根本进不去。”
“兄长,我怕……”
我怕他们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怕这一世,我还是会失去他。
姜珩闻言,勃然大怒。
“虎毒尚不食子!”
“他沈修文,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下得去手!”
“他简直不配为人!”
他拍着胸脯,对我保证。
“阿瑜,你放心!”
“今晚,我就带一队亲兵,亲自去庄子上走一趟!”
“我不管那是什么人的庄子,守卫有多森严。”
“我就是把那庄子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我的亲外甥,给你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有了父亲和兄长的承诺。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复仇的棋局,已经布下。
第一颗棋子,即将落下。
我倒要看看。
沈修文,萧若云。
你们,接不接得住。
我没有在国公府久留。
与父亲和兄长商议完细节,我便乘坐马车,返回了尚书府。
我不能让皇帝觉得,我是在向娘家寻求庇护。
我要让他看到,我依旧是那个“温顺柔弱”,被禁足在府中的,沈夫人。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整个府邸,安静得可怕。
沈修文没有回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张嬷嬷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夫人,您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念安呢?”
“他……他怎么样了?”
09
张嬷嬷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和为难。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说!”
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小公子他……他还好。”
张嬷嬷连忙道。
“人是平安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只是小公子他,好像生病了。”
张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的人买通了庄子上的一个粗使婆子。”
“那婆子说,小公子刚被送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可没过几天,就开始发热,咳嗽。”
“庄子上的管事,请了附近镇上的大夫去看过。”
“说是……说是风寒。”
“可吃了好几天的药,也不见好。”
“如今,人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
“整日里,就是睡着,喊着要娘亲……”
后面的话,我几乎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
风寒?
多么熟悉的借口。
前世,他们也是用这个借口,将我的念安,一步步拖向了死亡。
他们根本没有好好为他医治!
他们巴不得他死!
这一世,明明所有事情都提前了。
我明明已经重生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让他受了这样的苦。
滔天的恨意和恐慌,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张嬷嬷被我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扶住我。
我推开她。
“备车!”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要去庄子!”
“夫人,不可啊!”
张嬷嬷死死地拉住我。
“您还禁着足呢!再说,那庄子是皇后娘娘的产业,守卫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的!”
“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
是啊。
我怎么忘了。
那是皇后的庄子。
是我亲手,为她挑选的,京郊最隐秘,防卫最森严的一处别院。
我真是……作茧自缚。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眼泪,终于决堤。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了一切,却还是这般无能为力。
我连自己的
10
我救不了我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了。
绝望,是比恨意更可怕的毒药。
它能腐蚀人的骨头,吞噬人的意志。
张嬷嬷还在我耳边,焦急地劝说着什么。
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在这片黑暗中,慢慢死去。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那脚步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也踏碎了我心中的死寂。
我猛地抬起头。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让整个房间都为之震颤。
夜风裹挟着寒气,倒灌而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我的兄长,姜珩。
他的身上,还穿着一身玄铁盔甲。
盔甲上,沾着点点血迹,和未干的露水。
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厮杀。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被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上。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的心跳,也停滞了。
“阿瑜。”
姜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波,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但他抱着那个孩子的双臂,稳如泰山。
“我把念安,带回来了。”
轰——
我的世界,瞬间天光大亮。
所有的黑暗和冰冷,都在这一刻,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冲了过去。
我跑到他的面前。
我颤抖着手,掀开了那件披风。
披风下,是一张我思念了两世的小脸。
我的儿子。
我的念安。
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姜珩的怀里。
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脸颊,烧得通红,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颜色。
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痛苦的呻吟。
“娘……”
“娘亲……”
他在睡梦中,还在叫着我。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念安!”
我伸出手,想要抱他。
可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用不上一点力气。
“他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姜珩。
“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这孩子正发着高热,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姜珩的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守在外面。”
“屋子里的炭火,早就灭了。”
“窗户还破了个大洞,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
“他们哪里是送他来养病!”
“他们分明是想活活冻死他,病死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恨。
无边无际的恨意,将我整个人都点燃了。
萧若云。
沈修文。
我姜瑜对天发誓。
若不将你们挫骨扬灰,我誓不为人!
“快!”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快把孩子抱到床上去!”
“张嬷嬷,马上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物和毛巾!”
“府里的陈太医呢?立刻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不!不能找府里的太医!”
我立刻否决了自己的话。
府里的太医,是沈修文的人,信不过。
“兄长!”
我看向姜珩。
“你立刻派亲兵,去城西的保和堂,请孙神医!”
“就说镇国公府有急症,让他务必,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记住,一定要说是镇国公府!”
“此事,绝不能让尚书府的任何人知道!”
姜珩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
他将念安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床上,用被子裹好。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整个院子,瞬间动了起来。
张嬷嬷指挥着几个我从娘家带来的、最可靠的丫鬟,烧水的烧水,拿药箱的拿药箱。
我跪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念安滚烫的额头和手心。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即使在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小小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嘴里,还在模糊地呢喃着。
“娘亲,冷……”
“念安冷……”
我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都是我的错。
是我前世太蠢,才让他吃了这么多的苦。
是我这一世不够强,才没能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边。
“念安不怕。”
我俯下身,轻轻吻着他的额头。
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
“娘亲在。”
“娘亲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珩带着一个背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阿瑜,孙神医来了!”
我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孙神医,快,快救救我的孩子!”
孙神医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圣手,医术高超,且为人耿直,从不与朝中官员结交。
是我父亲早年行军时,结识的挚友。
也是我此刻,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念安小小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孙神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许久,他才收回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姜丫头。”
他看着我,声音沉重。
“小公子的病,不是风寒。”
“他是……中了毒。”
11
中毒。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整个人,都懵了。
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什……什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说什么?”
“毒?”
孙神医站起身,脸色铁青。
“没错。”
“是一种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一旦受了风寒,或是身体虚弱之时,便会立刻发作。”
“它会侵蚀人的五脏六腑,让人高热不退,咳嗽不止。”
“外表看起来,与重症风寒,一模一样。”
“但寻常的退热汤药,对它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只会让毒性,在体内积聚得越来越快。”
“不出七日,中毒之人,便会脏腑衰竭而死。”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凌迟着我的神经。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的种种。
念安死前,就是这样。
反复高热,咳得撕心裂肺。
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只说是“不祥之症”,“克母之兆”。
我当时悲痛欲绝,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我以为,是我的死,带走了他的气运。
原来不是。
根本不是!
是他们。
是萧若云,是沈修文,是柳依依!
是他们,用最歹毒的手段,谋杀了我年仅六岁的儿子!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猛地涌了上来。
“噗——”
我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阿瑜!”
“夫人!”
姜珩和张嬷嬷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接住了我。
是姜珩。
“孙神医!”
他抱着我,冲着孙神医怒吼。
“我妹妹怎么样了!”
“急火攻心,气血逆行。”
孙神医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先扶她躺下,我为她施针。”
冰冷的银针,刺入我的穴位。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姜珩那张写满了暴怒和杀意的脸。
“阿瑜,你醒了?”
“兄长……”
我的声音,嘶哑干涩。
“念安……”
“念安有救吗?”
这是我此刻,唯一关心的问题。
孙神医拔下我身上的银针,叹了口气。
“还好,发现得及时。”
“小公子中毒的时间,应该还不长。”
“毒素尚未侵入心脉。”
“老夫这里,正好有一味药,可解此毒。”
“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这解药,药性霸道。”
“小公子年幼体弱,又被这毒性折磨了许久。”
“服下解药后,会有一场大劫。”
“能不能熬过去,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我不管什么造化!”
我挣扎着坐起身,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
“孙神医,我求你,一定要救他!”
“我只有他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他活着!”
孙神医看着我满是血泪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姜丫头,你放心。”
“老夫,定会竭尽全力。”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又写下了一张药方,递给张嬷嬷。
“将此药丸,给小公子服下。”
“然后,立刻按这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个时辰服用一次,不可间断。”
“今夜,是最关键的时候。”
“你们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是!”
张嬷嬷接过药方,含着泪,转身快步离去。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粒药丸。
姜珩扶着我,走到床边。
我将念安小小的头,揽在怀里。
用尽了我此生最大的温柔,将那粒承载着他性命的药丸,一点点地,喂进了他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念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也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青白。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我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我紧紧地抱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求求满天神佛。
求求列祖列宗。
保佑我的念安。
一定要让他,挺过这一关。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缓流逝。
屋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不知何时,沈修文回来了。
他一身的酒气,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院子。
大概是昨夜,在柳依依那里,流连忘返。
他看见我房间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
他推门而入。
“姜瑜,你又在闹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大半夜的不睡觉,把府里搞得鸡飞狗跳!”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当他看到我怀里抱着的孩子,看到床边站着的、一身煞气的姜珩时。
他愣住了。
“姜珩?你怎么在这里?”
“念安?”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脸上的惊骇和慌乱,是那么的明显。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姜珩看到他,那双压抑了一整夜的眸子,瞬间变得血红。
“沈修文!”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沈修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记势大力沉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修文被这一拳,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混着一颗断裂的牙齿。
“你……你敢打我?”
他捂着瞬间肿胀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珩。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姜珩双目赤红,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将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你竟敢对念安下毒!”
“他才六岁!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姜珩的拳头,如同雨点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沈修文的身上。
拳拳到肉。
沈修文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发出痛苦的闷哼。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我曾经爱了两世的男人,像一条死狗一样,在地上翻滚。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
只有彻骨的冰冷。
打死他,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兄长。”
我轻轻开口。
“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太便宜他了。”
姜珩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沈修文。
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杀意。
沈修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怨毒地看着我们。
“疯了!”
“你们都疯了!”
他嘶吼道。
“什么下毒!我不知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把他送去庄子,是为了他好!”
“是为了我们整个沈家好!”
“他生来不祥,克母克父!再留他在府中,只会给我们招来灾祸!”
“皇后娘娘慈悲,才准许他去庄子上静养!”
“你们竟敢夜闯皇庄,私自将人带回!”
“你们这是大罪!”
“是谋逆!”
他声色俱厉,倒打一耙。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们的头上。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维护着他的皇后。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修文。”
我抱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说的皇后娘娘,是萧若云吗?”
“那个为了后位,不惜害死自己亲姐姐的女人?”
“那个为了固宠,将你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那个为了斩草除根,对我六岁的孩儿下此毒手的女人?”
“你说的,是她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修文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真的天衣无缝吗?”
“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姜瑜吗?”
“沈修文,我告诉你。”
“从今天起,游戏开始了。”
“我会让你们,为你们做过的每一件事,付出血的代价。”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敬爱的皇后娘娘,是如何从那高高的凤位上,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我的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圣旨到——”
“吏部尚书沈修文,镇国公府姜氏,接旨!”
12
圣旨。
来得真快。
看来,兄长夜闯皇庄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里。
萧若云的动作,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沈修文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得色。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
仿佛在说,姜瑜,你看,你的死期到了。
姜珩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挡在了我的身前,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阿瑜,别怕。”
他低声说道。
“有兄长在。”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
我抱着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念安,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我没有去接旨。
我甚至,连看都懒得看门外那个传旨的太监一眼。
“兄长。”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门关上。”
“什么?”
姜珩愣住了。
沈修文也愣住了。
门外的太监,更是拔高了嗓门,尖声叫道。
“姜夫人!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抗旨不尊!”
“来人!给咱家把门撞开!”
门外,传来禁军侍卫拔刀的铿锵声,和撞门的巨响。
“姜瑜!”
沈修文又惊又怒。
“你疯了吗!你想让整个镇国公府,都给你陪葬吗!”
“陪葬?”
我冷笑一声。
“沈修文,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和你的皇后娘娘了。”
“我镇国公府满门忠烈,为大萧江山,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
“我父亲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是我兄长,镇守着南疆的万里关隘。”
“皇帝想动我镇国公府,他也要掂量掂量,这江山,他坐不坐得稳。”
“至于抗旨?”
我抱着念安,一步一步,走到瑟瑟发抖的沈修文面前。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又青又肿的脸。
“尚书大人,你似乎忘了。”
“我现在,身中剧毒的孩儿,正在生死关头。”
“我身为母亲,心急如焚,六神无主。”
“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慢待了天使,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是明君,想必,是能体谅的。”
“反倒是你。”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
“身为父亲,见亲子命悬一线,不思救治,反而在乎什么圣旨。”
“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是说你忠君体国,还是说你,冷血无情,禽兽不如?”
沈修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温润君子,深情爱妻的形象,会就此崩塌。
他怕的是,失去他赖以生存的名声。
“砰!”
房门,终于被撞开了。
为首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李德全。
他带着一队禁军,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
他的话,在看到屋内的情景时,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嘴角带血,狼狈不堪的吏部尚书。
看到了手按刀柄,满身煞气的镇国公府大公子。
更看到了,面色惨白,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孩童,眼神冷如寒冰的姜瑜。
以及,满室的血腥味和药味。
李德全是个人精。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皇后娘娘说的那么简单。
“这……这是怎么了?”
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沈大人,姜夫人,这……”
我没有理会他。
我只是抬起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禁军。
“张统领。”
我认得那个禁军的头领。
是我父亲曾经的副将,张启。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张启看到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念安。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和不忍。
他对着我,抱了抱拳。
“末将,见过夫人。”
“张统领,不必多礼。”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问你一句。”
“若你的孩子,被人下毒,命在旦夕。”
“而此时,有人拿着一道旨意,让你放下孩子,去跪地接旨。”
“你,接还是不接?”
张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怀里,那个小小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孩子。
他的虎目,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边关,已经三年未见的孩子。
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回夫人!”
“末将,不接!”
“国法之外,还有人伦!”
“若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纵使官至一品,又有何用!”
“好。”
我点了点头。
“有张统领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转过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李德全。
“李公公。”
“圣旨,我就不跪着接了。”
“我的儿子,快不行了。”
“我得抱着他,给他暖着。”
“你念吧。”
我的态度,算不上恭敬。
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但此刻,却无人敢指责我半句不是。
一个濒临绝望的母亲,是值得被原谅的。
李德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展开那卷明黄的丝绸,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府姜氏,无视禁足令,纵容其兄姜珩,夜闯皇庄,劫夺人犯,藐视皇权,罪无可赦!”
“吏部尚书沈修文,治家不严,纵妻行凶,亦有同罪!”
“着,将姜氏与沈修文,即刻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念完。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修文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天牢。
那可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地方。
姜珩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阿瑜……”
他想说什么。
我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看着李德全,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李公公。”
“皇后娘娘,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李德全一愣。
“夫人此话何意?”
“她是不是忘了告诉你。”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镇国公府的嫡女姜瑜。”
“我的儿子,大萧皇帝唯一的亲外孙。”
“我们母子二人。”
“昨夜,也在这尚书府里,遇到了刺客。”
“我为了保护念安,身受重伤。”
“如今,也是命悬一线呢?”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修文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这里哪有什么刺客!
我却不管他们。
我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尖利的金簪。
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
“噗嗤——”
金簪入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我素白的衣衫。
也染红了我怀中,念安的小脸。
“啊——!”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我看到了李德全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萧若云。
你想玩。
我便陪你,玩个大的。
我倒要看看。
镇国公府的嫡女和嫡孙,在你丈夫的府邸里,同时遇刺,身受重伤。
这个罪名。
你担不担得起。
他沈修文,又担不担得起!
13
我感觉不到疼痛。
或许是心口的伤太深,以至于肩膀上的这点皮肉之苦,已经微不足道。
也或许是,滔天的恨意,麻痹了我所有的神经。
我倒在兄长姜珩的怀里。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阿瑜!”
“阿瑜!”
他嘶吼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在从我的伤口处,不断地涌出。
浸湿了他的盔甲,也浸湿了我的衣衫。
整个尚书府的正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快!传太医!”
“不!去保和堂!把孙神医请到国公府去!”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动!”
尖叫声,怒吼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德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手里的圣旨,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沾上了我流下的血。
像一纸催命的符咒。
他完了。
他奉旨来抓人。
结果,人犯在他的面前,遇刺了。
还是两个。
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女。
一个是皇帝唯一的亲外孙。
这个责任,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沈修文瘫在地上,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满身的鲜血,看着我怀里奄奄一息的念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想除去一个“不祥”的儿子,惩罚一个“不听话”的妻子。
怎么就变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刺杀皇亲国戚的大案。
而他,吏部尚书沈修文,就是这桩大案,最大的嫌疑人。
因为,案子,就发生在他的府邸里。
“封锁尚书府!”
姜珩抱着我,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现在起,一个人也不许进,一个人也不许出!”
“张统领!”
他看向那个单膝跪地的禁军统领。
“我以镇国公府世子的名义,请你协助!”
“保护现场,捉拿刺客!”
张启猛地站起身。
“末将,遵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一刻,他选择的,不是皇权,而是他心中的道义。
是镇国公府的恩情。
李德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姜……姜世子,这不合规矩……”
“陛下他……”
“规矩?”
姜珩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我妹妹和外甥,在天子脚下,吏部尚书的府邸里,被刺客所伤,生死不知。”
“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你现在,与其担心什么规矩,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跟陛下一个交代!”
“李公公,你最好祈祷我妹妹和念安,平安无事。”
“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镇国公府,就算是拼上满门性命,也定要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回国公府!”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尚书府。
无人敢拦。
禁军侍卫,自动地,为他分开了一条路。
沈修文府里的下人,更是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我靠在兄长的怀里。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但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看到仇人,血债血偿。
我还没有等到我的念安,醒过来,叫我一声“娘亲”。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
透过清晨的薄雾,我看到了尚书府那块烫金的牌匾。
这是我曾经,以为的家。
是我用十年的青春和爱情,构筑起来的,华丽的牢笼。
从今天起。
这座牢笼,困住的,将不再是我。
而是他,沈修文。
我笑了。
然后,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14
我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镇国公府,我出嫁前的闺房里。
熟悉的熏香,熟悉的陈设。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之时。
可心境,却早已是沧海桑田。
肩膀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提醒着我,那一切不是梦。
“阿瑜,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是我的兄长,姜珩。
他守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憔悴不堪。
“念安……”
我开口,发出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念安怎么样了?”
这是我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
姜珩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放心。”
“孙神医说,他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高热也退了下去。”
“只是身子还很虚弱,一直在睡着。”
“但性命,是无碍了。”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眼泪,无声地滑落。
太好了。
我的念安,活下来了。
这一世,我终于,护住了他。
“宫里……怎么样了?”
我定了定神,问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姜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还能怎么样。”
“整个京城,都翻了天了。”
他为我倒了一杯温水,扶着我坐起身。
“你猜得没错。”
“你和念安在尚书府遇刺的消息一传出去,父亲立刻就进宫了。”
“他穿着一身盔甲,带着我们镇国公府的帅印,直接跪在了承乾宫外。”
“父亲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跪着。”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陛下他,就算再想偏袒皇后,也顶不住这样的压力。”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我那个刚正了一辈子的父亲,为了我,第一次,向皇权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我的心,又酸又痛。
“陛下下旨,彻查此事。”
姜珩继续说道。
“吏部尚书沈修文,有重大嫌疑,被暂时革职,关押进了刑部大牢,等候审问。”
“尚书府上下,所有家仆,全部被控制起来,逐一甄别。”
“柳依依呢?”
我问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女人,倒是个聪明的。”
姜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一出事,她就立刻回了柳家,闭门不出。”
“还对外宣称,受了惊吓,一病不起。”
“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冷笑。
她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皇后呢?”
“她怎么样了?”
“她?”
姜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还能怎么样。”
“她派人送来了无数的赏赐和补品,堆满了整个国公府的库房。”
“还亲手抄了百卷经书,说是要为你和念安祈福。”
“那姿态,做得比谁都足。”
“可背地里,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几次三番,想要派人进国公府来探望你,都被父亲以你需要静养为由,给挡了回去。”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是死是活。”
“她怕了。”
“她怕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
我当然不会。
现在还不是时候。
证据不足,我若是现在就指认她。
只会落得一个血口喷人,污蔑中宫的罪名。
我要的,是人证物证俱在,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兄长。”
我看向姜珩。
“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派人去查那个给念安毒药的人。”
“庄子上的管事,还有那个所谓的大夫,一个都不能放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派人盯紧柳家。”
“柳依依看似聪明,但她这种女人,最是沉不住气。”
“她一定会想办法,和宫里联系,或者,和沈修文联系。”
“只要抓住他们传递消息的信鸽,我们就有了突破口。”
“第三……”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那本账册,可以交给周大人了。”
“告诉他,不必再等。”
“沈修文倒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朝中,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这个时候,谁能拿出扳倒沈修文的铁证,谁就是大功一件。”
“周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要让沈修文,在刑部大牢里,就尝到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的滋味。
我要让他知道。
得罪了我姜瑜,会是什么下场。
姜珩听完我的话,久久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瑜。”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你……真的变了。”
“是吗?”
我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
“或许吧。”
“人,总是要长大的。”
“尤其是在地狱里,爬过一遭之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嬷嬷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小姐!小姐!”
她激动得,连称呼都变回了我未出嫁的时候。
“小公子他……小公子他醒了!”
我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摔得粉碎。
15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暖阁。
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燃着安神的熏香。
我的念安,就躺在那张铺着锦绣被褥的小床上。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正有些迷茫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光彩。
“娘亲!”
他叫我。
声音还有些虚弱,沙沙的,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我的心上。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想要扑进我的怀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冲到床边,一把将他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
“念安!”
“我的念安!”
我抱着他,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窝。
我能感觉到,他小小的手臂,用力地回抱着我。
他是真实的。
是温热的。
是活生生的。
不是我前世记忆里,那具冰冷的,小小的尸体。
“娘亲,不哭……”
念安伸出小手,笨拙地,为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念安不疼……”
“念安是男子汉……”
他越是这么说,我的眼泪,就流得越凶。
我的儿子。
我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儿子。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
醒来后,第一件事,却还是在安慰我。
我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
才换来,这样好的一个孩子。
“对不起……”
我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的额头。
“是娘亲不好,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
“让你受苦了……”
念安摇了摇头。
他把小脸,埋在我的怀里,闷闷地开口。
“不怪娘亲。”
“是爹爹……是爹爹不喜欢念安。”
“还有那个……柳姨姨……”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念安,你见过她?”
念安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恐惧和厌恶。
“她来过庄子上。”
“她偷偷地来过。”
“她喂我喝药。”
“她说,那是甜甜的糖水。”
“可是,好苦好苦……”
“我喝了之后,肚子就好痛,身上也好烫……”
“她还说……”
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说,只要念安乖乖睡着了,就不会再有人,跟她的宝宝,抢爹爹了……”
“她说,我是……是克死娘亲的,不祥之人……”
轰隆——
我感觉我的脑袋,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劈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柳依依。
竟然是她!
是她亲手将那致命的毒药,喂进了我儿子的嘴里!
我一直以为,她是借刀杀人。
是借着庄子上管事的手。
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迫不及不及待。
如此的,丧心病狂!
我死死地攥住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所有的感官,都被滔天的杀意,所取代。
柳依依。
沈修文。
萧若云。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娘亲?”
念安看着我狰狞的脸色,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
我重新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有。”
我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念安没有说错话。”
“念安是娘亲最勇敢的宝宝。”
“你告诉了娘亲,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秘密。”
“是这个秘密,可以帮助我们,打败那些欺负我们的坏人。”
我安抚着他,直到他因为虚弱,再次沉沉睡去。
我为他盖好被子。
然后,站起身。
我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只剩下,冰冷的,宛如实质的杀意。
我走到外间。
兄长姜珩,和孙神医,都站在那里。
他们的脸色,同样的凝重。
显然,刚才念安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孙神医。”
我走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姜瑜,有一事相求。”
孙神医连忙扶住我。
“姜丫头,使不得,使不得。”
“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需要一种药。”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种,和念安所中之毒,一模一样的药。”
孙神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丫头,你……”
“我意已决。”
我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我不仅需要这种毒药。”
“我还需要您,为我写一份供状。”
“就写,您在为我诊治肩伤时,‘无意中’发现。”
“我,镇国公府的嫡女姜瑜。”
“也中了和念安,一模一样的,慢性毒药。”
“只是因为我是成年人,体质尚好,才一直没有发作。”
“而这次的遇刺,导致我气血两亏,才让这毒,有了可乘之机。”
姜珩的脸色,瞬间大变。
“阿瑜!你疯了!”
“你要做什么!”
“兄长。”
我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却比哭,还要悲凉。
“我没疯。”
“我只是觉得,皇后娘娘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
“我若是不‘回’一份过去。”
“岂不是,太失礼了?”
她不是想置身事外,扮无辜,做好人吗?
我偏不让她如愿。
我倒要看看。
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她萧若云最疼爱的“卿卿表妹”,和她唯一的亲外孙,双双被人下了同一种奇毒。
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她举荐的户部侍郎之女,是她未来的“弟妹”柳依依时。
她这个皇后。
还坐得稳吗?
16
孙神医看着我,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堪称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劝阻。
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老夫这一生,救人无数,也见过无数肮脏龌龊。”
“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如此灭绝人性的手笔。”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毒。”
“这已经不是人了。”
“是畜生。”
“姜丫头,你放心去做。”
“老夫这把老骨头,活到今日,也够本了。”
“能在这入土之前,帮你这丫头,也帮这天下,除了这个祸害。”
“值了。”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药箱前。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了我。
“这里面的药丸,并非毒药。”
“但服下后,会让你血气逆行,气脉紊乱。”
“外显的症状,便会与那奇毒发作之时,有七八分相似。”
“再由老夫施针,逼出你一口心头血。”
“便可乱真。”
“只是……”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此法,极为伤身。”
“事后,你怕是要在床上,躺足三个月,才能缓过来了。”
我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区区三个月。”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笑了。
“比起我儿所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药丸入喉,一股辛辣滚烫的气流,瞬间在我的腹中炸开。
紧接着,是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
眼前,阵阵发黑。
“阿瑜!”
兄长姜珩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你这又是何苦……”
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因为剧痛而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兄长……”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去吧。”
“让这场戏,唱得更响亮些。”
姜珩看着我痛苦到扭曲的脸,双眼通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来人啊!”
他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镇国公府。
“快来人!”
“我妹妹毒发了!”
“太医!孙神医!快救命啊!”
他的演技,向来不好。
可此刻,那发自内心的恐慌和愤怒,却是最好的表演。
整个国公府,瞬间乱成了一团。
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孙神医算准了时机,将一根长长的银针,狠狠刺入我胸口的大穴。
“噗——”
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不祥的腥气。
正好喷在了闻讯赶来的,父亲姜远的袍角上。
“阿瑜!”
父亲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恐惧。
他冲过来,想要抱我。
却被孙神医拦住。
“国公爷,使不得!”
孙神医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凝重。
“毒已经侵入夫人的心脉!”
“老夫必须立刻施针,护住她的心脉!”
“否则,性命危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更多的银针,刺入我的身体。
那场面,看起来,惊险到了极点。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地被抽离。
但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国公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协同御史台的官员,带着大批的官兵,冲了进来。
他们是奉了皇命,前来调查尚书府遇刺一案的。
本是想来国公府,向我这个唯一的当事人,问话。
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镇国公府的嫡女,当朝吏部尚书的夫人。
口吐黑血,人事不省,命悬一线。
所有前来查案的官员,全都傻了。
他们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天。
要塌了。
刑部尚书王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看到这场面,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一个箭步冲到孙神医面前。
“孙神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神医“恰好”拔下了最后一根银针,然后,仿佛力竭一般,跌坐在地。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和苍凉。
“晚了……”
“晚了啊……”
“王大人,你们来晚了一步啊!”
“夫人她……她和府上的小公子一样,都中了同一种奇毒!”
“此毒,早已在夫人体内潜伏多时!”
“若非今日,夫人为了救子,强行催动气血,又受了那一下金簪之伤。”
“这毒,还不会这么快发作!”
“如今,毒入心脉,已经……已经回天乏术了!”
孙神医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那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而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什么?
姜夫人也中毒了?
和她儿子中的是同一种毒?
那还查什么刺客?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刺杀案!
这是一桩,蓄谋已久的谋杀案!
是有人,想要让他们母子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谁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个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女人。
那个,与姜瑜情同姐妹,却又有着最直接利害关系的女人。
皇后,萧若云。
王尚书的身体,晃了晃。
他知道,这件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这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国本之争。
是军权与皇权的一次,正面碰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来人!”
他厉声喝道。
“立刻,马上,将柳侍郎之女柳依依,给本官拘捕到案!”
“封锁柳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另外!”
他看向身后的御史大夫。
“刘大人,你我二人,现在,立刻,马上,进宫面圣!”
“此事,必须由陛下来定夺!”
整个京城,因为孙神医的这番话,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之中。
镇国公府的嫡女和嫡孙,双双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矛头,直指户部侍郎之女,柳依依。
而柳依依,是皇后娘娘亲自为沈尚书挑选的“贤良女子”。
这其中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的乌鸦。
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飞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凤仪宫内。
“啪!”
一声脆响。
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摔得粉身碎骨。
萧若云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脸色却比身上的金线,还要苍白。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在微微地颤抖。
“贱人!”
“姜瑜!”
“你竟敢……你竟敢用这种方法来陷害本宫!”
她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一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表妹。
那个温顺得像条狗一样的姜瑜。
竟然会设下如此恶毒,如此决绝的一个局。
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
也要将她,从这凤位上,拉下来。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姜瑜倒下的那一刻。
在她被孙神医诊断出,也中了“奇毒”的那一刻。
她萧若云,就已经输了。
现在,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
都没有人会信了。
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
是她这个善妒恶毒的皇后,为了铲除异己,为了给自己的“心腹”腾位置。
而对自己的亲表妹,亲外孙,下了毒。
她完了。
“娘娘!”
她最心腹的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
“陛下……陛下他下旨,将柳依依,打入天牢了!”
“柳侍郎,也被当场革职,收押候审!”
“陛下还说……”
“他还说什么!”
萧若云一把抓住那宫女的衣领,尖声问道。
“陛下说……后宫干政,霍乱朝纲。”
“下令……下令收回了您的凤印,让您在凤仪宫内,闭门思过!”
“没有他的旨意,不许……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轰——
萧若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收回凤印。
禁足宫中。
这和废后,还有什么区别?
她输了。
输掉了她用十年青春,用亲姐姐的性命,换来的一切。
“不……”
她无力地松开手,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眼神,空洞而绝望。
“本宫没有输……”
“本宫不能输!”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美艳的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姜瑜,你想让本宫死,本宫就偏不死!”
“本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拉着你的儿子,一起下地狱!”
“来人!”
她嘶吼道。
“去,给本宫传个话出去。”
“告诉他们,该动手了。”
“既然活路已经断了。”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来!”
17
镇国公府,此刻已经变成了京城,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里三层,外三层,被姜珩调来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
府内的所有下人,都经过了严格的排查。
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都逃不过那些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眼睛。
父亲姜远,更是直接住进了宫中,守在皇帝的书房外。
美其名曰,等候陛下,为我姜家主持公道。
实则,是在用他镇国公的威名,和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向皇帝施压。
也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着远在京城的我们。
只要他在皇帝身边。
皇帝,就不敢轻易对我镇国公府,下任何一道,不利的旨意。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
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我,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
身体,因为那霸道的药性,依旧虚弱不堪。
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在等。
等萧若云的最后一搏。
我知道,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以她那睚眦必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她一定会反击。
而且,会用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
我猜得没错。
入夜,三更。
当整个京城,都陷入沉睡之时。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镇国公府高高的院墙之外。
他们身手矫健,训练有素。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的杀气。
他们不是普通的江湖刺客。
他们是死士。
是只知服从命令,不知生死的,杀戮机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我,和我的儿子,念安。
萧若云,已经疯了。
她想用我和念安的死,来坐实我们“身中奇毒,不治身亡”的假象。
她想用一场血腥的杀戮,来销毁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
她想让这件案子,变成一桩悬案。
死无对证。
她以为,她还能像从前一样,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错了。
她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天真愚蠢的姜瑜。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的恶鬼。
就在那些黑衣人,翻身跃入墙内的那一瞬间。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天罗地网,骤然收紧。
“放箭!”
兄长姜珩冰冷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同时放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些黑衣人,覆盖而去。
惨叫声,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当场被射成了刺猬,重重地摔落在地。
剩下的人,脸色大变。
“有埋伏!撤!”
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已经晚了。
“关门!”
“打狗!”
姜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国公府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四面八方,无数手持火把和钢刀的士兵,呐喊着,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将那些黑衣人,团团包围。
一场惨烈的,毫无悬念的刺杀,就此展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些所谓的死士,在真正经历过沙场血战的百战精兵面前。
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的挣扎,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战斗,便已结束。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姜珩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走到唯一一个,被他故意留下活口的黑衣人面前。
他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冰冷的刀锋,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说。”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但他却只是冷笑一声,脖子猛地一挺,竟是想主动撞上刀锋。
可姜珩的动作,比他更快。
刀柄一转,用刀背,狠狠地砸在了那人的下颌上。
“咔嚓”一声。
那人的下巴,被直接卸了下来。
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死?”
姜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没那么容易。”
“我会让你尝遍,我北境大营里,所有的酷刑。”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正准备将人拖下去审问。
我却披着一件外衣,在张嬷嬷的搀扶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兄长。”
我轻轻开口。
“不必审了。”
“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我走到那个被制住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缓缓地,揭下了他脸上的面巾。
面巾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但在他的脖颈处,却有一个很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纹身。
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是皇帝的亲卫,“鹰卫”的标志。
果然如此。
萧若云,动用了她埋在皇帝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
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姜珩也看到了那个纹身。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萧!若!云!”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竟敢……她竟敢私调鹰卫!”
“她这是要谋反吗!”
“是,也不是。”
我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刺目的鲜血。
我的声音,很轻,很冷。
“她只是想,最后再赌一把。”
“赌赢了,她销毁了所有证据,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赌输了……”
我笑了。
“她连自己,都变成了我扳倒她的,最有利的证据。”
我转过头,看向姜珩。
“兄长。”
“天,就快亮了。”
“把这份‘大礼’,送到宫里去吧。”
“我想,陛下他,应该已经等得很着急了。”
“他一定很想知道。”
“他最宠爱的皇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18
天,刚刚蒙蒙亮。
皇宫,承乾宫。
一夜未眠的皇帝萧景行,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跪着刑部尚书王大人,和御史大夫刘大人。
地上,还摆着一口从柳依依的闺房里,搜出来的箱子。
箱子是打开的。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叠叠厚厚的信件。
信的内容,不堪入目。
全是柳依依,写给沈修文的,露骨的情信。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的嫉妒和怨恨。
甚至,还有几封信里,隐晦地提到了,要如何“除去”我这个障碍。
如何让我的儿子,“悄无声息”地病死。
时间,正好与念安被送去庄子,和宫宴行刺的时间,一一对应。
人证物证,俱在。
柳依依和沈修文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
可萧景行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柳依依一个侍郎之女,沈修文一个新晋的尚书。
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能搞到那种,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奇毒。
能在守卫森严的宫宴上,安排一场精准的刺杀。
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一个地位更高,权势更大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却也是他,最不愿去相信,最不愿去触碰的禁忌。
他的皇后。
他曾经,最信任的女人。
“陛下!”
就在这时,李德全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跑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
“陛下,不好了!”
“镇国公府……镇国公府昨夜,又遇袭了!”
“什么!”
萧景行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龙袍的下摆,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
“镇国公府的姜世子,带着一口棺材,和一个人犯,正在宫门外求见!”
李德全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他说他抓到了,刺杀姜夫人和小公子的凶手!”
“要请陛下,亲自审问!”
萧景行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宣。”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很快,兄长姜珩,便一身煞气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他们抬着一口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具黑衣刺客的尸体。
另外,还押着那个被活捉的,下巴脱臼的鹰卫。
“臣,镇国公府姜珩,参见陛下!”
姜珩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但他身上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杀气,却让整个承乾宫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分。
萧景行看着他。
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人犯。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姜珩。”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是,何意?”
“回陛下!”
姜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天子。
“昨夜,有数十名刺客,夜闯我镇国公府,欲行刺杀之事!”
“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臣奋力抵抗,将刺客尽数诛杀!”
“只留下了一个活口!”
他指着那个被押着的鹰卫,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您可识得此人?”
萧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鹰卫的身上。
当他看到那人脖颈处,那个熟悉的雄鹰纹身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鹰卫。
是他最精锐,最忠心的亲卫。
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万里挑一。
他们只听命于他一人。
怎么会……
怎么会去刺杀镇国公府的家眷?
除非……
除非,有人,拿到了他的信物。
或者,有人的命令,在某些鹰卫的心里,比他这个皇帝,还重要。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让他浑身冰冷。
“此人,乃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一名普通侍卫。”
姜珩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景行的心上。
“可他,却出现在了昨夜的刺客队伍之中。”
“臣斗胆,请问陛下。”
“一个普通的宫中侍卫,为何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
“一个普通的宫中侍卫,又为何会与这些亡命之徒为伍,夜闯国公府邸?”
“他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
“他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姜珩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
将萧景行心中,最后一点点的侥幸,都切割得粉碎。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被押着的鹰卫。
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失望。
“说!”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那个鹰卫,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就已经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不必问了。”
萧景行忽然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他慢慢地,走下龙椅。
一步一步,走到姜珩的面前。
他看着姜珩那双,与姜瑜有几分相似的,写满了愤怒和悲痛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是朕……是朕对不住你们姜家。”
他缓缓地开口。
“朕……愧对镇国公。”
“更愧对,阿瑜。”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
他转过身,向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那个方向。
是后宫。
是凤仪宫。
所有人都知道。
一场更大的,足以颠覆整个大萧王朝后宫的,风暴。
就要来了。
萧景行走进凤仪宫的时候。
萧若云正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
她穿着一身,只有在册封大典时,才会穿的,最华丽的凤袍。
头上,戴满了珠翠。
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她看到萧景行进来,缓缓地站起身。
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婉的笑容。
“陛下,您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景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曾经深爱过的,以为纯良无害的脸。
许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为什么?”
萧若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陛下在说什么?”
“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
萧景行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鹰卫,是你的人吧?”
“当年,朕将一枚鹰卫的私印,作为定情信物,交给了你。”
“朕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最深的信任。”
“没想到,却成了你,用来谋害忠良,铲除异己的,利器。”
“你姐姐,萧若华,也是你杀的吧?”
“当年,朕属意她为太子妃。”
“可她却在册封前夕,‘意外’坠马身亡。”
“然后,你梨花带雨地,出现在朕的面前。”
“告诉朕,姐姐临终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代她,好好照顾朕。”
“朕当时,还为你姐妹情深,而感动不已。”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萧景行的每一个字,都让萧若云的脸色,白上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
她脸上那完美的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了。
她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珠钗掉了一地。
“是!”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看着萧景行。
“是又如何!”
“是我杀了我姐姐!是我抢了你的太子妃之位!”
“是我给姜瑜和那个小杂种下毒!”
“是我派人去刺杀他们!”
“那又怎样!”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保住我的后位!”
“是姜瑜!是她变了!她不再是我的狗了!她想威胁我!她想取代我!”
“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萧景行静静地听着她的嘶吼。
眼神里,最后一点点的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肮脏的,陌生人。
“传朕旨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萧氏,心肠歹毒,谋害皇嗣,罪不容诛。”
“即日起,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另,柳氏一族,满门抄斩。”
“沈修文,赐,鸩酒一杯。”
“钦此。”
旨意下达。
整个凤仪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若云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他就算再生气,也会念在旧情,给她留一丝体面。
可她错了。
帝王之爱,薄如蝉翼。
帝王之怒,血流成河。
她彻底,输了。
在她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和咒骂声中。
萧景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仪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对李德全说。
“摆驾。”
“镇国公府。”
李德全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他以为,陛下是要去安抚镇国公。
却听到,皇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而脆弱的声音,轻声说道。
“朕想去……看看她。”
“看看阿瑜。”
“也看看……我们的孩子。”
19
皇帝的銮驾,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天已经大亮。
那明晃晃的仪仗,和代表着九五之尊的黄色,刺痛了京城所有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给一个交代的。
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父亲姜远,和兄长姜珩,没有出门迎接。
他们就站在府内,穿着一身素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无声的抗议。
也是最沉重的施压。
萧景行从龙辇上走下来。
他脱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了李德全一人。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踏足过的府邸。
他走到父亲和兄长面前,站定。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更显苍老的脸。
看着兄长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对着父亲,深深地,弯下了腰。
“国公爷。”
他行的,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晚辈之礼。
父亲没有说话。
兄长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坐拥万里江山,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男人。
“朕……”
“我想见见她。”
萧景行艰难地开口。
“也想……看看孩子。”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陛下,请吧。”
他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只是阿瑜她,身子虚弱,还请陛下,莫要让她,再受刺激了。”
“朕知道。”
萧景行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跟着下人的指引,穿过回廊,走进了我曾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我最喜欢的,海棠花。
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我没有回头。
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
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曾经,我以为那是世间最温暖,最能让我安心的味道。
如今,只觉得,讽刺。
“阿瑜。”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应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树。
仿佛,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他也不在意。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从我苍白的脸颊,落到我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膀。
最后,落在我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孩子……睡着了吗?”
他轻声问。
我终于,有了反应。
我转过头,看向他。
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是想问。”
“您的儿子,睡着了吗?”
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萧景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属于帝王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萧若云的倒台,永远地,被埋葬。
可他错了。
我什么都知道。
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
可这一世,当我重生归来,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在一起时。
我又怎么会,猜不到。
为何沈修文,对我百般利用,却对我们的“儿子”,厌恶至极。
为何萧若云,对我恩宠有加,却对这个本该是她亲外孙的孩子,狠下杀手 。
为何我一个国公府的嫡女,镇日里,都只能见到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
却唯独,见不到皇帝本人。
因为,他们在害怕。
他们在害怕,这个孩子的存在,会动摇萧若云的后位。
会威胁到,他们共同的利益。
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
是流落在外的,真正的龙裔。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你……”
萧景行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那张属于九五之尊的,永远都沉稳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和慌乱。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
声音,都在发抖。
我笑了。
“这重要吗?”
我看着他。
“重要的是,陛下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您早就知道,念安是您的亲生骨肉。”
“可您,做了什么?”
“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沈修文被萧若云冠上‘不祥’的罪名。”
“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他们折磨,虐待,甚至打骂。”
“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做。”
“您就那么,冷眼旁观着。”
“看着您的亲生儿子,在别人的手里,生死挣扎。”
“看着我这个,为您生下儿子的女人被他们利用殆尽弃如敝履。”
我的声音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萧景行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脸色惨白如纸。
“不……”
“不是的……”
他痛苦地,摇着头。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对你们下此毒手……”
“朕以为……朕以为沈修文,他至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善待孩子……”
“朕以为,萧若云,她……她看在你是她表妹的份上不会做得太绝……”
“是朕的错!”
“是朕太自以为是!”
“是朕,瞎了眼,信错了人!”
他语无伦次,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副痛苦和悔恨的模样,若是放在从前,或许会让我心软。
可现在。
我的心,早已在两世的血泪中,被磨砺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陛下。”
我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
“受过的伤,也永远,留下了疤。”
“我只想知道。”
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您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是想弥补吗?”
“您打算,怎么弥补?”
“是给我一个皇后的位子?”
“还是,给我的儿子,一个太子的名分?”
“然后呢?”
“让我们母子,住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金丝牢笼里。”
“再让我们,去经历一遍,您那些后宫女人的,明枪暗箭?”
“再让我的儿子,去面对,那些看不见的,肮脏的算计和刺杀?”
“陛下。”
我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悲凉。
“您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我还会稀罕,那些东西吗?”
“我姜瑜,只想,带着我的儿子,好好地,活下去。”
“活在阳光下。”
“活得像个人。”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剑。
刺穿了他所有的话语。
也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烬。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一样。
“朕……明白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痛楚,有悔恨,还有……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房间。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孤寂。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与他之间,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被鲜血和阴谋,彻底葬送的缘分。
到此,尘埃落定。
20
萧景行离开后,一连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是给沈修文的。
罪名是治家不严,纵容恶仆,以至主母与嫡子身陷险境。
另,贪墨受贿,结党营私。
数罪并罚,赐,鸩酒一杯,于刑部大牢内,即刻执行。
保留全尸,算是他这个情敌,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听说,沈修文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说,他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他爱错了人,信错了人。
亲手,将最爱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儿子,推入了地狱。
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他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死的时候眼睛是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
至死,他或许才明白。
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可那,又与我何干呢?
他的悔恨,他的痛苦,对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道圣旨,是给柳家的。
柳依依,为主谋,罪大恶极,凌迟处死。
其父柳侍郎,教女无方,同流合污,判,斩立决。
柳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永世不得翻身。
不可谓不狠。
这是皇帝,在用柳家的血,来洗刷他自己身上的,污点。
也是在向我,向镇国公府,表明他的态度。
第三道圣旨,是给萧若云的。
废后萧氏,赐,白绫一条,于冷宫之内,自尽。
对外宣称,废后思过期间,忧思成疾,暴毙而亡。
给她,也给皇家,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李德全亲自带着白绫,去了冷宫。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送她最后一程。
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兄长不放心我,亲自陪着我,坐着马车,进了宫。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
阴冷,潮湿,充满了绝望和腐朽的气息。
我到的时候,萧若云正坐在那张破旧的,积满了灰尘的妆台前。
她没有梳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枯黄,随意的披散着。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张曾经美艳动人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看到我,没有任何意外。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漆漆的洞。
“你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
像两片破旧的皮革,在互相摩擦。
“我来了。”
我走到她的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来送你上路。”
“呵呵……”
她忽然笑了。
笑声,在这寂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的,阴森和刺耳。
“姜瑜。”
“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我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蚂蚁。”
“没想到,你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是我输了。”
“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倒是,比沈修文,要看得通透。
“你不好奇吗?”
我看着她,淡淡地开口。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性情大变?”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你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萧若云的笑声,停住了。
她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为什么?”
“因为……”
我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死过一次了。”
“就在三年前。”
“在你亲手,将柳依依,赐给我丈夫的那一天。”
“我被你,和他们,联手害死了。”
“我的儿子,也被你们,折磨致死。”
“是老天爷,觉得我死得太冤。”
“所以,它让我,回来了。”
“回来,向你们,讨回我们母子俩的,血债。”
我的话,像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萧若云的身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
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度的恐惧和骇然。
“你……你……”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厉鬼。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输给了我。”
“你是输给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你所做的一切恶,终究,都会回到你自己的身上。”
“萧若云。”
“安心地,上路吧。”
“黄泉路上,我姐姐,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都在等着你。”
“他们会好好地,‘招待’你的。”
我说完,便不再看她。
我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
我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那是萧若云,彻底崩溃的声音。
她疯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被我亲手,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疯狂地狱。
走出冷宫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正好。
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
驱散了,最后一丝,来自过去的,阴霾。
我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
都随着仇人的覆灭,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
我姜瑜,只为自己,和我的儿子,而活。
21
沈修文死了。
柳家,被满门抄斩了。
萧若云,也吊死在了冷宫那根冰冷的房梁上。
所有与仇恨有关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镇国公府,因为在这场风波中,所受的委屈。
得到了皇帝,前所未有的,补偿和恩宠。
父亲姜远,被加封为太傅,位列三公之首。
兄长姜珩,接替了父亲的兵权,成了大萧王朝,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
我们姜家,权势滔天,一时无两。
而我。
那个被皇帝亲自下旨,恢复了自由身的,镇国公府的嫡女。
成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无数的王公贵胄,都踏破了我家的门槛。
想要迎娶我这个,背后站着整个姜家,又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国母的女人。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陛下,对我的情意。
他几乎是每日一趟,地往国公府跑。
送来的赏赐,流水一般地,进了我的院子。
他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他对待念安,更是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父亲和兄长面前,暗示。
他想废黜六宫,独独,立我为后。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和爱情。
可我,却只觉得,疲惫。
我的伤,早已经好了。
念安的身体,也在孙神医的精心调理下,一日比一日,康健。
他已经恢复了,小孩子该有的,活泼和天真。
每日里,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每当看到他无忧无虑的笑脸时。
我就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日。
萧景行又来了。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我的房间。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凤印。
是那枚,曾经属于萧若云,代表着天下女人,最高权力的,凤印。
“阿瑜。”
他将盒子,放到我的面前,眼神,灼热而深情。
“嫁给我。”
“做我的皇后。”
“我会给你,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我会帮你,保护念安,让他成为,这大萧江山,未来的主人。”
“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他的话,很有诱惑力。
若是从前的我,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
可现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
我站起身,对着他,福了一福。
“臣女,谢陛下厚爱。”
“只是,这凤印,太重了。”
“臣女,承受不起。”
“这后位,太冷了。”
“臣女,也不想坐。”
萧景行的脸色,微微一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
“阿瑜,你还在怪我吗?”
“不怪了。”
我笑了笑,笑容,很淡。
“真的,不怪了。”
“那些都过去了。”
“我只是……累了。”
我转过身,看向窗外。
“陛下,您看这国公府,多好。”
“有高墙,有护卫,安全,又温暖。”
“可对我而言,它和那座皇宫一样,都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又在尚书府那座小一点的牢笼里,生活了十年。”
“我的一生,好像都在一个又一个的笼子里,打转。”
“我累了。”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陛下。”
“臣女,不想当皇后。”
“臣女,也不想让我的儿子,当太子。”
“我只想,带着他,离开这里。”
“去江南。”
“去看看那里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
“去过几天,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由的日子。”
“求陛下,成全。”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
将萧景行心中所有的热情和期盼都浇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自私。
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
我知道他或许是真的爱我。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的爱情。
我不想再赌了。
我也赌不起了。
我的人生已经输过一次了。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赢一回。
许久,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龙颜大怒拂袖而去的时候。
他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无奈和不甘。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成全你。”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放手。
用他此生唯一一次的成全。
来弥补他对我那满腔的亏欠。
三个月后。
江南,苏州。
一座临水的别院里。
我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裙正坐在廊下教念安念书。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念安仰着小脸一板一眼地跟着我念。
他的脸蛋养得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可爱极了。
一艘画舫从门前的河道上缓缓驶过。
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俊美男子。
他的目光遥遥地望向我们。
那目光里,有思念,有不舍还有一丝祝福。
念安看见了他高兴地挥着小手。
“叔叔!”
“叔叔又来看我们啦!”
我抬起头对着他远远地笑了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教我的儿子念书。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了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
现世安稳。
这便是我想要的结局。
也是我能给,我们所有人最好的结局。

举报我艺考吉他走后门,可我弹的是贝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