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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十年后的包裹。

公主有洁癖
我选骆行简做驸马那年,满京城都夸我眼光好。
他出身寒门,生得清隽,中了探花,最要紧的是守礼。
我看中的,就是他的守礼。
所以春猎那日,当着我的面,他亲手扶了我房里的一个婢女上马车,还替她垫好软枕时,我连怒都没发。
只是回府后,叫人锁了他的书房,搬空了他最爱的笔墨纸砚。
再让掌事嬷嬷去请他。
“驸马既这样会怜香惜玉,往后也不必再碰本宫的东西。”
“免得脏了。”
男人一旦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桌的,就该有人掀桌子。
我贵为公主,最不缺的,就是这个资格。
1
我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当今圣上嫡亲的妹妹。
我十五岁就把半个京城的世家子看了个遍。
嫌这个眼高于顶,嫌那个酒气熏天,嫌还有几个屋里早就藏了通房,偏要装得像块贞节牌坊。
后来殿试那日,我在垂帘后头一眼看见了骆行简。
他站在满殿春风里,青袍玉带,腰背笔直,眼神清得像冬天檐下的雪。
皇兄问他,若有朝一日平步青云,最想做什么。
他说,臣想修一部律,叫寒门子也有路走。
我当时听笑了。
这话真漂亮。
漂亮得像专门说给我听的。
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一口。
我不缺银钱,不缺地位,不缺别人捧着,我就缺一个看着干净,摸着也干净的男人。
我去求皇兄赐婚。
皇兄起初不肯,说骆行简根基太浅,做驸马委屈了我。
我抱着他的胳膊磨了半夜。
“我要的就是他根基浅。”
“根基深的,心眼子也深。”
皇兄被我闹得头疼,终究点了头。
赐婚圣旨下来那日,骆行简跪在金阶下,恭恭敬敬接旨,连手指都没抖一下。
后来我问他,娶我那天,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替我摘下头上的凤冠,低头看着我,唇角带笑。
“想公主金枝玉叶,臣得捧稳了,别摔了。”
那时候我是真信过他。
信他会捧稳我,信他会一直守礼,信他会像自己说的那样,步步都走得端正。
成婚三年,他也确实做到了。
府里没有通房,没有侍妾,连皇兄赐下来的美人他都给我原样送了回去。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
直到春猎那日,我亲眼看见他扶起了青黛。
青黛是我房里的二等丫鬟,长了一张怯生生的脸,平日最会低头,最会红眼。
猎场风大,我骑马回来,刚下马车,就看见她红着脸站在骆行简身边,一只脚踝微微歪着。
骆行简伸手扶她。
一手托她手肘,一手护着她后背,低声叫人把软枕垫上,再送她上车。
那动作温柔得很。
周围全是王公贵女和各府命妇。
人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风里,耳边连一点杂音都没了。
青黛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要跪。
骆行简也看见了我。
他松开手,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公主。”
我笑了下。
“驸马心善,本宫今日倒开了眼。”
说完,我抬脚就走。
一上马车,我脸上的笑就没了。
掌事嬷嬷周氏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闭着眼,过了半晌才开口。
“回府后,把驸马书房锁了。”
“他的墨,他的笔,他的字帖,他的私印,全搬出来。”
“再叫厨房备一桌酒菜。”
周嬷嬷应了声是。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翻滚的尘土,胸口那股火慢慢烧起来。
骆行简。
你扶得真稳。
可惜你这双手,往后再碰我的东西,我嫌脏。
那天夜里,我在正厅等到戌时末。
骆行简回府时,身上还带着春猎场上的灰尘和风。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桌酒菜,还有坐在上首的我。
他脚步顿了下,笑意浅浅。
“公Ṭŭ⁽主还未安置?”
“等你。”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今日辛苦驸马了。”
骆行简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书房的钥匙呢?”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放进碗里。
“扔了。”
他眉心轻轻一动。
“为何?”
我抬眼看他,笑得很温柔。
“今日猎场上,驸马替个丫鬟扶腰垫枕,做得很熟练。”
“我瞧着驸马这双手如今忙得很,既要读书写字,又要怜香惜玉,怕你累着,索性替你省一桩。”
骆行简沉默了两息。
“青黛扭了脚,臣顺手扶了一把。”
“顺手?”
我点点头。
“扶得挺好。”
“驸马既这样会扶,明日起府里有腿脚不便的下人,本宫都给你送去。”
他看着我,唇角那点笑终于淡了。
“公主。”
“嗯?”
“臣与她并无私情。”
“有没有,重要么?”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当着我的面,扶了我的丫鬟,上了我的马车,丢的是我的脸。”
“骆行简,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探花郎么?”
他的脸色变了点。
我却笑得更深。
“你如今是驸马,是尚主之臣。你的体面,是皇家给的,是本宫给的。你越过了规矩,就该学会受罚。”
“这回只是锁书房。”
“再有下回,本宫就锁人。”
他说不出话,只看着我。
我拿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还有。”
“青黛明日调去后院浆洗房。”
“她若再敢往你眼前凑,本宫就打断她另一条腿。”
那一夜,骆行简没来我房里。
我也没睡着。
我靠在榻上听着风,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上元灯会,我嫌河边人挤,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里。
骆行简一把把我拽进怀里,连手都在抖。
他抱着我,声音发哑。
“殿下,臣就你一个。”
“你别吓我。”
可人心这东西,翻起脸来真快。
他说他就我一个。
转头就敢去扶别人。
第二天一早,青黛被拖去后院时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坐在妆台前描眉,连眼都没抬。
谁知才到午后,就有人来报。
“公主,驸马去了后院。”
我手里的眉笔一顿。
“去做什么?”
“……替青黛求情。”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笑了。
好。
真好。
昨夜那番话,他当成耳旁风了。
2
我到后院时,青黛正跪在石阶下,眼睛哭得红肿,骆行简站在她前头,像在替她挡风。
多像一对苦命鸳鸯。
我站在月洞门边,拍了拍手。
“驸马真是好心肠。”
两人齐齐回头。
青黛一看见我,浑身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骆行简眉头紧锁。
“公主,不过一个婢女,你何必如此。”
我缓步走过去,裙摆扫过青石地面,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如何了?”
“她犯了什么死罪,要被发去浆洗房?”
“死罪没有。”我低头看着青黛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勾主子的男人,算不算贱罪?”
青黛浑身一抖,哭着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冤枉。”
“你冤枉什么?”我笑了,“冤枉你没在春猎前一晚,故意往驸马书房送醒酒汤?冤枉你没把本宫赏你的簪子插在最显眼的地方,好叫人都看见你得脸?冤枉你没在车里坐稳了,等着驸马亲手扶?”
她脸色惨白,磕头磕得更响。
骆行简看向我,眼神有些沉。
“你让人查她?”
“我查她?”我转头看他,笑意全无,“骆行简,你屋里多了个人,我还不能看一眼?”
“她只是个丫鬟。”
“所以你替她求情。”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
“你口口声声说只是个丫鬟,可你今日为了这个丫鬟,追到后院来跟我争。”
“你给她的脸,比你给我的都多。”
周围站了一圈下人,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骆行简沉着脸,压低声音。
“公主,回房说。”
“就在这儿说。”我看着他,“我今日偏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你是本宫的驸马,不是哪个贱婢的靠山。”
我说完,转头吩咐周嬷嬷。
“拖下去,掌嘴二十。”
青黛尖叫出声,扑到骆行简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驸马爷,救救奴婢。”
骆行简忽然抬手,拦住了上前的婆子。
我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你要拦我?”
他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
“公主,你罚得太重了。”
“啪。”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后院死一般安静。
骆行简偏过头,脸上很快浮起红印。
我手心发麻,胸口却舒服多了。
“现在重不重?”
“骆行简,你当着本宫的面护一个婢子,本宫打你这一下,都算轻的。”
他缓缓转回脸,看着我,眼底像压着风雨。
我不怕。
大学堂里那些嘴碎的,宫里那群爱嚼舌根的,甚至皇兄发怒时,我都没怕过。
我最烦别人给了我难堪,还想让我咽下去。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极轻。
“你今日敢护她,明日她就敢爬你的床。你要脸,我替你留。你不要脸,我就替你撕。”
“拖下去。”
这回骆行简没再拦。
青黛被按在长凳上,巴掌声一下一下响起来,哭声也越来越哑。
我连看都没再看,转身就走。
骆行简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țū⁸那天夜里,皇兄召我进宫。
显然,有人先告了状。
皇兄坐在御案后,皱眉看着我。
“听说你打了驸马。”
“打了。”
“为了个婢女?”
“为了打醒他。”
皇兄被我堵得揉了揉额角。
“明姝,你这脾气还是一点没收。”
“臣妹若收了脾气,今日丢的就是皇家的脸。”
我把春猎之事原原本本收。”
“臣妹若收了脾气,今日丢的就是皇家的脸。”
我把春猎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皇兄听完,脸色也冷了点。
“骆行简是个聪明人,竟犯这种糊涂。”
“男人的糊涂,向来都不挑时候。”我端起茶盏抿了口,“皇兄不必替他说话,臣妹心里有数。”
皇兄看了我片刻,忽然问。
“你要和离?”
我笑了。
“他还没配到这个地步。”
“可他若再犯呢?”
我把茶盏轻轻放下。
“那就废婚。”
“驸马可以再选,公主只有一个。谁轻谁重,我分得清。”
皇兄看着我,半晌,低声叹了句。
“你真像母后。”
我没应这句。
出了宫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我刚进寝殿,就见骆行简站在灯下,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他显然等了很久。
“回来了。”
我解下披风,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事?”
“臣来赔罪。”
我终于看向他。
“赔哪门子罪。”
“今日不该顶撞公主,更不该替青黛求情。”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背什么早就写好的词。
我听得想笑。
“就这些?”
骆行简沉默了一下。
“臣与她清清白白Ŧű̂⁺。”
“你还敢提她。”
我走过去,站到他跟前,抬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红痕。
“疼么?”
他没躲。
“臣该受。”
“你当然该受。”我轻轻笑了下,指尖却骤然收紧,在他脸上狠狠掐了一把,“骆行简,我最恶心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丫鬟。”
“我恶心的是你把我当傻子。”
他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不躲。țű³
我松开手,退开两步。
“滚去偏院住。”
“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站着不动。
我声音冷下来。
“还不滚?”
半晌,他低声道。
“臣告退。”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心口那团火却并没散。
因为我很清楚。
这事还没完。
一个青黛被我打下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男人一旦起了这种心,就像春天墙角的野草,烧一把,过些日子又会冒头。
果然,三日后,我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就看见骆行简亲手把一盏燕窝递给了青黛。
她脸肿还没消,眼睛却已经会发光了。
我站在回廊外,看着那盏热气腾腾的燕窝,突然笑出了声。
骆行简,你是真不想要这个驸马了。
3
我这辈子最烦的一件事,就是别人不长记性。
骆行简偏偏总爱往我最烦的地方踩。
我走进回廊时,青黛正捧着那盏燕窝,小心翼翼说了句。
“多谢驸马。”
骆行简抬眼看见我,手一顿。
我瞥了那燕窝一眼。
“好喝么?”
青黛扑通跪下,瓷盏摔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公主饶命。”
我笑意浅浅。
“本宫又没打算吃你,抖什么。”
说完,我看向骆行简。
“驸马今日不去翰林院,倒有空来后院送燕窝。”
他皱眉。
“她脸伤未愈,厨房送错了药膳。”
“所以你亲自来送。”
“碰巧路过。”
“又是碰巧。”我点点头,“你这碰巧,可真会挑地方。”
骆行简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公主总这样咄咄逼人,未免太过。”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为了个婢子,来教我怎么说话?”
“臣是在说理。”
“你也配跟我说理?”我上前一脚踹翻那碎了半边的瓷盏,“本宫的驸马,什么时候轮到你去喂旁人了。”
青黛吓得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懒得再同她废话,只对周嬷嬷道。
“把她发卖了。”
骆行简猛地抬头。
“不可。”
“又要拦?”
“她是你的陪嫁婢女。”
“所以呢。”
“发卖出去,外头要怎么议论公主。”
我笑了。
“他们议论的是我么?”
“他们议论的是,驸马护着一个陪嫁丫鬟,护得比护公主还紧。”
“骆行简,你把我脸都踩烂了,还想替我顾名声,你可真贴心。”
这回,他终于哑了。
我挥了挥手。
婆子立刻把青黛拖走。
她哭得声嘶力竭,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看骆行简,眼里全是泪。
可骆行简终究没追。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眼底像压着一层沉沉的灰。
“公主何必赶尽杀绝。”
“本宫就爱这样。”
我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还有。”
“从今往后,后院的门你少进。你再让我瞧见一回,我就让全京城都知道,驸马爷爱往丫鬟堆里钻。”
我原以为把青黛发卖出去,这事总该消停一阵。
谁知还没过十日,宫里便传了赏花宴的帖子。
太后做东,命京中命妇和世家女都进宫赏芍药。
这种场合,最是看规矩看体面。
我特意挑了件最庄重的宫装,珠钗都比平时多压了一支。
骆行简在一旁看我梳妆,忽然道。
“公主今日很美。”
我从镜中看着他。
“你也知道看人了。”
他一噎,没再说话。
进宫后,一切都还算顺利。
直到宴开到一半,忽然有宫人来报,说御花园那边有人落水了。
众人过去一看,竟是青黛。
她不知怎么竟混进了宫宴,还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粉裙,湿淋淋跪在岸边,哭得可怜极了。
看见我,她像见了鬼似的,连连磕头。
“公主,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谁都不是傻子。
一个被公主发卖的婢女,突然出现在宫宴,又这副模样,谁都能猜出里头有戏。
我还没开口,骆行简已经皱眉上前。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宫人战战兢兢回话。
“是……是驸马前几日叫人从牙行赎回来的,说暂且安置在别院。”
全场骤然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我站在花影底下,看着骆行简,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钝刀慢慢锯开。
疼得很慢,也疼得真。
他竟然把青黛赎回来了。
还背着我,安置在别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段日子他的安静,他的低头,他的赔罪,全是做给我看的。
好一个驸马。
真是好本事。
太后先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明姝,这便是你府上的规矩?”
我走上前,慢慢行了个礼。
“孙女教夫无方,叫皇祖母见笑了。”
骆行简脸色一变。
“公主……”
我没理他,只转头看向太后。
“今日这出戏,倒提醒了孙女一件事。驸马既这样怜惜一个婢子,想来在公主府也待腻了。”
“孙女想请皇祖母做个见证。”
“本宫,要废驸马。”
这话一出,满园皆惊。
骆行简猛地看向我,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4
“明姝。”
太后皱眉,眼神却没多少意外。
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别人敢踩我一脚,我就敢把人腿掰断。
我跪在芍药花影下,脊背挺得笔直。
“孙女并非赌气。”
“驸马失德,宠婢越礼,暗中赎回本宫发卖出去的婢子,还带到宫宴面前来丢皇家体面。这样的驸马,孙女不要。”
骆行简往前一步,声音发哑。
“臣没有带她来。”
青黛还在哭,哭得发髻凌乱,活像被谁欺负狠了。
我转头看她。
“那你自己长了腿,自己跑进宫来,还偏偏挑在本宫面前落水。真能耐。”
她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
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地闹剧,终于发了话。
“来人,把这个婢子拖下去,先押进慎刑司。”
青黛尖叫起来。
“驸马救我,驸马爷救我。”
她不喊还好,这一喊,骆行简脸色更难看。
太后看他的眼神也越发冷了。
“骆行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骆行简Ṱű̂₉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片刻后,他撩袍跪下。
“臣办事失察,有辱公主清誉,请太后责罚。”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妄念也彻底没了。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说“失察”。
不肯认心,不肯认情,只肯认一句办事不周。
好。
既这样,那我也不必替他留脸。
我对着太后重重磕了个头。
“皇祖母,孙女请废婚。”
太后看着我,半晌,缓缓道。
“起来。”
“此事哀家会查。若他当真有负于你,皇家自不会委屈你。”
我起身时,膝盖都跪麻了。
骆行简也站了起来,想来扶我。
我避开了。
他的手落了空,指尖僵在半空。
我连看都没看,径直出了御花园。
回府后,我第一件事便是搬回了长公主府。
这府邸是我未出阁前的旧府,嫁后一直留着,只偶尔回来住。
如今正好。
我不必再看骆行简那张脸。
皇兄得知消息,当夜便召我入宫。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气得直骂。
“朕给你选的是驸马,还是个唱戏的?一出接一出,闹到太后跟前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心里倒平静得很。
“皇兄骂他便骂,别把茶案掀了。”
“你还替朕心疼茶案?”
“臣妹心疼的是御窑青瓷,摔了可惜。”
皇兄被我气笑了,随即又沉了脸。
“你真想废婚?”
“真。”
“半点余地都没留?”
“没有。”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选骆行简,就是因为他守礼。他一旦不守礼,跟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皇兄沉默了很久,终于叹道。
“你还是太像母后。”
“母后要是活着,也会支持我。”
皇兄没否认。
他太知道我娘是什么性子。
先帝后宫那几年,谁敢把手伸到她头上,她就敢连人带爪子一起剁了。
我这脾气,倒真有几分像她。
出宫回府的路上,骆行简拦了我的车。
夜色沉沉,他一个人站在街中央,像根倔得要命的木头。
车夫不敢动,只能停下。
我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让开。”
他站着没动,眼底全是红丝。
“公主,臣有话说。”
“本宫没有。”
“就一句。”
我笑了。
“骆行简,你今日在御花园里一句都没说清,现在倒来堵我的车。你这点胆子,全用在我身上了?”
他脸色微白,却还是站着。
“青黛之事,臣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挑眉,“解释你为什么赎她,还是解释你为什么瞒我?”
他喉结动了动。
“臣赎她,只是不想闹出人命。”
“你真善良。”我靠在车壁上,冷冷看着他,“本宫发卖出去的人,你心疼得像块宝。那本宫这个正主,被你踩了脸,你倒像个睁眼瞎。”
“公主。”
“滚开。”
我放下车帘。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让开的声音。
马车重新动了。
我靠在软垫上,指甲却狠狠掐进掌心。
疼意很真。
真到我忽然想起新婚那țųₛ夜,骆行简站在喜烛下,看着我发上的金簪出了会儿神。
我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
“臣在想,这样好的人,怎么就叫我娶到了。”
那时我还笑他装。
如今想想,装得是真像。
可假的就是假的。
扒干净了,里头一样烂。
5
太后查了三日。
第四日,宫里传出结果。
青黛勾连外头婆子,私相授受,借着驸马名头行方便,春猎那日也是故意扭伤脚,好往上爬。
可骆行简,也不无辜。
他确实私下赎回了青黛,还把人安置在西郊别院。
他嘴里说的是怜惜她可怜,怕她被卖去脏地方。
可这份怜惜,本身就脏。
旨意下来那日,我正在长公主府看账本。
传旨太监念完,满院子都静了。
大意很简单。
驸马失德,夺其翰林修撰之职,闭门思过。
婚事暂不立废,由公主自决。
我接过圣旨,笑了下。
好一句自决。
皇兄和太后,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剩下的,就看我愿不愿捅。
周嬷嬷在旁边低声问。
“公主,这婚还废么?”
我把圣旨放到一旁,重新翻开账本。
“废。”
“可圣上只说由公主自决,留了余地。”
“我用得着他给我留余地?”我抬眼看她,“周嬷嬷,我若连一个驸马都处置不干净,还当什么公主。”
傍晚,骆行简来了。
他没带人,也没穿官服,只一身素色常服,脸上憔悴得厉害。
比起前些日子那个处处替青黛遮掩的驸马,他如今倒像真吃了苦头。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他在院中站了许久,周嬷嬷进来禀报时,我还在慢条斯理用晚膳。
“他说想见公主。”
“让他站着。”
我喝完一碗汤,才起身出去。
院中风大,骆行简立在灯下,见我出来,眼里终于有了点动静。
“明姝。”
我笑了。
“你倒敢这么叫。”
他喉结轻滚,声音低了些。
“公主。”
“说。”
“臣来请罪。”
“你近来很爱请罪。”我在廊下坐下,看着他,“可你请了这么多次,我一次都没瞧出诚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掀袍跪下。
“青黛一事,是臣越矩。”
“臣自以为心中无愧,便觉得不过举手之劳,未曾想一步错,步步都错。”
我撑着下巴,听得漫不经心。
“继续。”
“臣不该瞒着公主,不该私赎她,更不该让她出现在宫宴。”
“最不该的是,拿公主的体面去赌臣自己的问心无愧。”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忽然想起好几年前。
那时我们新婚不久,我发着脾气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在房里摔东西。
骆行简站在满地狼藉里,一片一片替我捡碎瓷,指尖割出血也没哼一声。
我问他图什么。
他说。
“公主脾气坏,臣认。”
“可只要你还肯对着臣发脾气,就说明臣还在你心里。”
如今想来,这话也算一语成谶。
他确实一直在我心里。
只是从今往后,剩下的都是恶心。
我收回神,淡淡道。
“说完了?”
“还没。”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公主,臣想求你再给一次机会。”
我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骆行简,你凭什么。”
“凭臣这些年待公主的心……”
“你还敢提心?”
我声音骤冷。
“你若真有心,就不会为了个婢子,一次一次跟我对着来。”
“你若真有心,就不会拿我的脸面去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仁义。”
“你今日跪在这里求机会,倒显得我像个薄情寡义的人。可你别忘了,先把这段婚姻踩脏的,是你。”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被我一刀一刀剐开。
我看着,心里却没半分畅快。
只有空。
空得发冷。
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垂眼看着他。
“骆行简,我选你时,你穷,你寒酸,你站在世家门外连边都摸不到。我把你捧成驸马,捧成天子近臣,捧得人人都说你好。”
“可你上了桌,第一件事,就是教我这个主人识大体。”
“你配么?”
“本宫今日就告诉你,你不配。”
说完,我转身往里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急促的一声。
“公主。”
我没停。
“臣不和离。”
我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那你试试。”
第二日,我直接进宫请旨。
皇兄在御书房里看了我半晌。
“真想好了?”
“嗯。”
“骆行简若不肯接休书呢?”
“驸马尚主,本就是皇恩。他不肯接,皇兄便下旨夺婚。”
皇兄揉了揉眉心。
“你这性子,真是半点不饶人。”
“臣妹饶过别人,谁饶过臣妹?”
我把早就写好的折子放到御案上。
“皇兄,我要的从来都不多。一个驸马而已,守不住规矩,就该滚。”
皇兄看着那折子,终究提笔批了一个字。
准。
圣旨下来的时候,骆行简正在府中跪祠堂。
太监宣完旨,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我隔着回廊远远看着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他替我描过一幅像。
画上我坐在海棠树下,笑得明艳张扬。
他当时搁下笔,看着那画,说了句。
“公主这样的人,合该被人供着。”
如今他跪在祠堂里,头一次离我这么远。
也挺好。
供不住,就滚。
至于青黛,慎刑司审了个七七八八后,按例该发配出京。
我让人把她带到了我面前。
她瘦了很多,也怕了很多,一见我就抖。
我端着茶,淡淡看着她。
“还想爬么?”
她拼命摇头,眼泪直掉。
“奴婢错了,求公主饶命。”
“本宫给过你活路。”
“可你偏要回来。”
我放下茶盏,冲周嬷嬷道。
“把她送去教坊司。”
“她既这样会演,就叫她去人前演个够。”
青黛当场瘫在地上,连求饶都说不利索。
我连眼都没眨。
脏东西,就该去脏地方。
这才公平。
6
废婚圣旨传遍京城那日,满城都在看笑话。
有人说我狠,说我跋扈,说一个婢子也值得闹到废驸马。
也有人说骆行简活该,寒门出身爬得太快,终究把自己摔了。
我坐在长公主府里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无趣。
他们爱说什么,说去便是。
刀没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自然只爱看热闹。
七日后,骆行简搬出公主府。
他走那天没带多少东西。
书,字,几件旧衣,连那方我送他的端砚都没拿。
周嬷嬷回来禀报时,我正靠在窗下看新送来的南珠。
“他说什么了?”
“驸马……他说,端砚是公主赏的,他受不起了。”
我捻着珠子的手顿了下,随即笑了。
“倒学会说人话了。”
周嬷嬷不敢接。
我把那串南珠随手扔回匣中。
“把端砚砸了。”
“是。”
“别砸太碎,留一块大的,叫人磨成粉,洒到后院海棠树下。”
我说完,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
有些东西,留着膈应。
埋了才干净。
半个月后,皇兄又给我送来一份名单。
满京城适龄的世家子,密密麻麻写了一卷。
我看都没看,直接推回去。
“不要。”
皇兄坐在我对面,笑得意味深长。
“你前脚废了驸马,后脚就不再选一个。怎么,怕再看走眼?”
“我眼神好得很。”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是男人太脏。”
皇兄被我逗笑,摇头。
“那你往后就这么过?”
“这么过挺好。”我抿了口酒,眼神淡淡,“我有封地,有府邸,有银钱,有皇兄撑腰。床凉一点又不会死人。”
皇兄听得直皱眉。
“姑娘家说话也不避讳。”
“我都废驸马了,还避什么讳。”
正说着,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骆大人求见。”
殿里顿时静了。
皇兄看向我。
我放下酒盏,笑了一下。
“叫他滚。”
皇兄却叹了口气。
“见见吧。”
“见他作甚。”
“朕总得看看,他如今还有几分骨头。”
我没再说话。
片刻后,骆行简进殿。
他瘦了不少,官服也换成了寻常从六品小吏的青衣,整个人都没了从前那股端正矜贵的劲儿。
看见我,他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垂下去,规规矩矩行礼。
“臣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我没应。
皇兄叫他起身,问了几句官场上的事,末了才慢悠悠道。
“你来见朕,就为了这些?”
骆行简沉默一瞬,低声道。
“臣想请命,外放西南。”
皇兄挑眉。
“那地方穷苦,你一个京官出身,吃得了这个苦?”
“吃得了。”
“为什么去?”
骆行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
“京中无臣容身之地。”
我差点笑出声。
容身之地。
他也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
皇兄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便淡淡道。
“准了。”
骆行简叩谢圣恩,转身欲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我。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有很多话堵在里头。
我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
“公主,珍重。”
我笑了。
“你也配教我珍重。”
他脸色白了下,终究还是走了。
殿门合上时,阳光刚好落进来一截,照得地砖亮得晃眼。
我靠回椅子里,忽然觉得很空。
像一场闹了许久的风,终于过去了。
可过去归过去,残局还在。
我废了驸马,京中那些世家女看我的眼神更敬更怕,连带着各府夫人进宫请安时,说话都比从前更小心。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自己舒不舒服。
所以当晚回府,我让人在后院摆了酒,还叫了戏班子。
周嬷嬷劝我早些安置。
我端着酒盏,看着台上咿呀唱戏的伶人,笑得懒洋洋。
Ŧűₖ“本宫高兴。”
“高兴就得听响。”
夜深时,酒意上头,我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海棠香。
忽然之间,我像又听见骆行简当年的声音。
他说。
“公主金贵,不能受委屈。”
我睁开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了。
会说好听话的男人,遍地都是。
可像我这样,亲手把脏东西扫出去的公主,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我抬手叫停了戏。
“赏。”
“再给后厨传话,明日做蟹。”
周嬷嬷愣了下。
“公主如今还想吃蟹?”
我笑了,眼底却冷。
“想。”
“从前有人会替本宫拆,如今没了正好。”
“脏手碰过的东西,本宫自己来。”
第二日,满桌秋蟹摆上来时,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拆了整整两只。
蟹黄香得很,蟹肉也鲜。
我吃得心情很好。
好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骆行简第一次替我剥蟹,手忙脚乱,壳肉都分不清,还,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拆了整整两只。
蟹黄香得很,蟹肉也鲜。
我吃得心情很好。
好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骆行简第一次替我剥蟹,手忙脚乱,壳肉都分不清,还被我骂得耳根通红。
Ţũ̂⁵那时他说。
“公主这么挑,往后谁受得了你。”
我拿着小银签,挑出最后一丝蟹肉,轻轻笑了下。
受不了就滚。
这话,到今天都没变。
我把剥好的蟹肉推到周嬷嬷面前。
“你尝尝。”
周嬷嬷受宠若惊。
“公主。”
“吃。”
她夹了一筷子,眼圈竟有些红。
“老奴伺候公主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公主亲手剥的。”
我低头擦了擦手指上的蟹汁,淡淡开口。
“往后有的是机会。”
窗外日光照得满院海棠都发亮。
我坐在自己的府里,吃着自己拆的蟹,看着自己的花。
忽然觉得,废个驸马而已,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男人会脏。
权位会变。
情分会烂。
可我不会。
我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
我是我自己。
(完)

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十年后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