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帮带娃六月后,肚子大了,查看监控我跪了
亲妈帮带娃六月后,肚子大了,查看监控我跪了
我妈来帮我带娃,第六个月,我发现她肚子大了。
她总说腰疼腹胀,我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我撞见她趴在卫生间呕吐,手死死撑着墙。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张嘴就骂了出去。
她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翻开监控,手抖着点开了录像。
看完,我跪在地上,哭到没有声音。
01
我叫许静,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
忙,是生活的唯一主题。
女儿安安出生后,我和丈夫周明的生活更是被压缩到了极致。
请月嫂的钱我们有,但不放心。
思来想去,还是把我妈赵秀娥从老家接了过来。
妈来了,家里的秩序瞬间就建立起来了。
热腾腾的饭菜,干净的地板,还有被照顾得白白胖胖的安安。
我感激我妈,打心底里的。
我给她买了新衣服,买了按摩仪,每月给她五千块钱零花。
妈总是推辞,说她用不着。
她说:“只要你跟周明好好的,安安健健康康的,妈就比什么都高兴。”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温馨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妈的饭量好像变小了,但肚子却好像越来越大。
我开玩笑说:“妈,你这是来我这儿享福,都吃出小肚子了。”
妈笑了笑,捶了捶自己的腰。
“人老了,不中用了,吃了不消化,还老是腰疼。”
我没当回事。
老年人嘛,腰酸背痛是常事。
我给她买了更好的膏药,每天晚上督促她贴。
到了第六个月,妈的症状更明显了。
她腹部隆起得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孕四五个月了。
整个人却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
她开始频繁地说腹胀,腰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晚上都睡不好。
我有些担心了,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不去不去,”妈摆着手,“就是老毛病,消化不良,过两天就好了,去医院乱花那个钱干嘛。”
周明也说:“妈就是太累了,带孩子多辛苦啊。要不周末我们带安安,让她好好歇两天。”
我也觉得有道理。
带孩子是个体力活,妈都五十多的人了,肯定吃不消。
可我的项目正到关键期,一个星期有四天都在加班。
愧疚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我只能在物质上拼命补偿。
给她买更贵的营养品,更高级的按摩椅。
但妈的肚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大。
她的精神也越来越差。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一进门,就看到妈正扶着腰,脸色煞白地靠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安安在旁边的爬爬垫上,不哭不闹,自己玩着。
“妈!你怎么了?”我冲过去。
妈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老毛感冒了,有点不得劲。”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一片。
再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和一个难以启齿的、荒谬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滋长。
我见过怀孕的女人。
我生过孩子。
妈的样子,太像了。
可她都五十二了,我爸也走了好几年了,她一直在老家,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把这丝怀疑死死压在心底。
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扶着妈回房间休息,给她倒了热水。
妈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轻轻地揉着。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夜里,我跟周明说了我的担忧。
周明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妈不是那种人!”他断然否定。
“我当然也知道不可能,可她的样子,还有她一直不肯去医院……”我心里乱糟糟的。
周-明沉默了很久,说:“别胡思乱想了,明天我请个假,我们强行带妈去医院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可第二天一早,公司一个紧急电话,把我们俩都叫走了。
去医院的事,又耽搁了。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我妈。
我发现她总是一个人躲在阳台发呆,手也总是护着肚子。
我发现她吃的药,瓶子上写的都是些维生素。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老家有了人,瞒着我。
这个想法让我既愤怒又恐慌。
我妈在我心里,一直是个传统的、坚韧的、值得尊敬的女人。
我无法接受她的形象有任何污点。
那天,我正在开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手机静音放在一边。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我拿起手机,看到周明在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家里出事了,速归。”
02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也顾不上跟领导打招呼,抓起包就往外冲。
路上,我疯狂地给周明打电话。
没人接。
给家里座机打。
也没人接。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我寸寸淹没。
是安安出事了?还是我妈?
我不敢想下去,油门踩到了底。
十五分钟的路,我开了不到十分钟。
冲上楼,我用发抖的手指按着指纹锁。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明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背影僵硬。
安安的爬爬垫上空无一人。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周明!安安呢?妈呢?”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明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冲向卫生间。
门没锁。
我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妈,赵秀娥,正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着。
她瘦弱的背脊剧烈地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的手死死地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酸腐气味。
那不是普通的孕吐。
那是一种更痛苦,更绝望的挣扎。
我所有的怀疑、担忧、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幅画面彻底点燃,然后轰然爆炸。
我的理智,在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ah,那个我拼命压抑却又无法摆脱的念头——她怀孕了。
一个五十二岁的寡妇,在给我带孩子的这半年里,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觉得恶心,觉得羞耻,觉得愤怒。
为我,也为我那早逝的父亲。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想过,自己会对含辛茹苦养大我的母亲,吼出这样一句话。
声音尖利,刻薄,像一把刀子。
呕吐声停了。
赵秀娥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扶着墙转过来。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一慌。
可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又像一团火,灼烧着我的眼睛,让我无法冷静。
“你还有脸问我?你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我爸才走了几年?你怎么对得起他!”
“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让周明怎么看我们家?!”
我像疯了一样,把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最伤人的话,都吼了出来。
我看到周明冲了过来,想拉住我。
“许静!你冷静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甩开他,“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她自己不爱惜身体,不检点,现在搞成这个样子!”
“恶心!”
我说出了那两个字。
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我妈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一直看着我,一言不发。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辩解,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她只是沉默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客厅里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周明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许静,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冷笑,“周明,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
“我不管?”周明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妈是为了谁才来这里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照顾安安,给我们做饭,收拾屋子,她有过一句怨言吗?你现在就因为自己瞎猜,就这么跟她说话?”
“我瞎猜?那你告诉我,她肚子是怎么回事?她吐什么?”我质问他。
周明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垂下头。
“我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就看到妈在吐……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许静,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我们明天,不,现在就带她去医院,好不好?把事情弄清楚。”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被我自己忽略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我妈紧闭的房门,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要去你自己去,我没脸去。”
我丢下这句话,摔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可卫生间里那股酸腐的气味,还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晚饭没人做。
安安饿得直哭。
周明热了中午的剩饭,胡乱喂了孩子,自己也吃了几口。
他没有叫我。
整个房子里,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夜深了。
我毫无睡意。
我妈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晚饭也没吃。
我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慢慢退去,不安和担忧又涌了上来。
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不,不可能,哪有病是肚子变大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为了随时看到安安的情况,我们在客厅装了一个监控。
那个监控,正对着沙发和阳台的方向。
一个念头,像魔鬼的诱惑,从我心底升起。
我想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03
我从床上坐起来。
周明在旁边的沙发床上睡着了,大概是怕我半夜又情绪失控。
我蹑手蹑脚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监控APP。
APP的图标是一个可爱的小熊。
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点开了历史录像。
时间线可以随意拖动。
我先是下意识地往前翻了几页,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画面很琐碎,也很日常。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抱着安安在客厅里玩,或者哄她睡觉。
她很有耐心,嘴里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
我越看,心里越堵。
这真的是那个被我辱骂的女人吗?
我的手指颤抖着,把时间线拉回了今天下午。
我不在家的时候。
画面里,妈正抱着安安,在爬爬垫上给她读绘本。
读着读着,她的声音停了。
她把安安轻轻放在垫子上,自己慢慢地,扶着腰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迟缓,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是维生素。
我认得那个瓶子。
吃完药,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腹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缓过来。
她站起身,想去抱安安。
可她刚一弯腰,身体就猛地一僵。
监控里听不到声音,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安安在垫子上,看到妈妈倒了,以为在跟她玩,咯咯地笑着往沙发这边爬。
画面里的赵秀娥,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跪在了地板上。
她就那么跪着,一点一点地,朝着安安爬过去。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她爬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跨越一条无形的鸿沟。
汗水,从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来。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终于爬到了安安身边。
她没有力气抱起孩子,只能侧躺在垫子上,把安安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她一边拍,一边用脸颊蹭着安安的头发,脸上是混杂着痛苦和慈爱的笑容。
我看不下去了。
我把视频暂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原来,周明回家前,她就已经这样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公司,为了一个PPT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周明回来了。
看到妈的样子,他显然也吓坏了。
画面里,他冲过去扶起我妈,嘴里在说着什么。
我妈对他摆摆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然后,就是我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趴在马桶上,吐得撕心裂肺。
视频的最后,是我像个泼妇一样冲进卫生间,指着她破口大骂。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扭曲,狰狞,丑陋不堪。
而我妈,从始至终,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我。
看完,我瘫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
原来,那不是怀孕。
那是一种病。
一种让她痛苦不堪,却又死死瞒着我的病。
而我,她的亲生女儿,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我的时候,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刀。
我说了什么?
我说她丢人,说她恶心。
我把她为人母的尊严,把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清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没有声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我恨不得穿越回几个小时前,把那个愚蠢、刻薄、自以为是的自己,撕成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过去。
我妈房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她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独自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她瘦削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
她好像在喃喃自语。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轻柔的、带着无限悲伤的动作,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04
我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只能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将我妈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
夜风很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我怕她着凉,更怕惊动她。
我的心被愧疚和恐惧两种情绪反复撕扯,痛得几乎麻木。
我从地上爬起来,像个小偷一样,踮着脚,一步一步地挪向阳台。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躲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面墙壁后面,从门缝里偷偷地看。
距离近了,我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呢喃,破碎,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她不是在跟谁打电话。
她是在对自己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说话。
“宝宝……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恳求。
“让妈……再多撑一阵子……”
“你姥姥我……还没看够我的小安安呢……”
“你让我……让我再多陪陪她……”
我的大脑轰然炸响,一片空白。
宝宝?
她在叫那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东西“宝宝”?
这不是怀孕的呓语,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我无法理解的祈求。
我的呼吸停滞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脏。
她不是不恨这个东西。
她只是,有比恨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那就是安安,是这个家,是我。
她之所以一直瞒着,一直忍着,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倒下。
害怕安安没人带。
害怕我和周明本就紧张的生活,会因为她的病而彻底崩塌。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
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她才说“再多撑一阵子”,才说“再多陪陪她”。
而我呢?
我这个被她拼了命守护的女儿,却用最恶毒的语言,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我把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撕得粉碎。
我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亲手掐灭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无声的。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一点声音泄露出去。
我怕惊扰了她,我更怕她看见我这张丑陋的脸。
我有什么资格哭?
我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她还在继续说着。
“老头子啊……你是不是怪我了……”
“怪我没照顾好自己……很快就要下去找你了……”
“你别急……我就是舍不得静静……”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我怕我走了……她会撑不住……”
“她工作太忙了……都不知道好好吃饭……”
“还有安安……那么小……没了姥姥可怎么办啊……”
她说着,开始轻轻地啜泣。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原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心里想的,念的,依然是我和安安。
我这个混蛋!
我这个不孝女!
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求她原谅我。
可我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不敢。
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被我亲手熄灭了光芒的眼睛。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看着她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心如刀割。
我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卧室。
周明还在沙发床上睡着,呼吸均匀。
我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
“周明……”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明被我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他看到我满脸的泪水,瞬间清醒了。
“许静?你别吓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周明……我错了……”
“我错得太离谱了……”
“妈……妈她不是怀孕……她是生病了……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我断断续续地,把监控里看到的一切,把刚才在阳台上听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
周明抱着我,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卧室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说。
“许静,别哭了。”
“现在哭没有用。”
“天亮,我们马上去医院。”
05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我和周明并排坐在床边,像两尊雕像,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鱼肚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五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妈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准备我们一家人的早餐。
而今天,那个小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冰冷而陌生。
我有多久没有自己做过早饭了?
自从我妈来了以后,厨房就成了我的禁地。
她总说油烟大,让我离远点。
她总说我工作累,让我多睡会儿。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却从未想过,这份温暖,也有耗尽的一天。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新鲜的食材。
都是妈昨天才买回来的,准备未来几天给我们做的。
我的眼眶又是一热。
我拿出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学着我妈的样子,开火煮粥。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粥。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笨拙的,迟来的补偿。
周明也起来了,默默地帮我打下手,切着榨菜。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具碰撞砧板和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盯着锅里不断冒出的热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待会儿怎么跟妈开口?
怎么跟她说去医院?
她会同意吗?
经过昨天那件事,她还会相信我吗?
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她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我该怎么办。
粥,很快就熬好了。
因为我一直心不在焉,火候没掌握好,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我手忙脚乱地关上火,盛出两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的。
我端着粥,一步一步地挪到我妈的房门口。
我的手在抖,碗里的粥也跟着晃动。
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一夜没睡,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看起来比昨天更憔ें了。
她看到我端着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死寂,也没有恨意,只剩下一种让我心碎的,疲惫的空洞。
仿佛什么都再也装不下了。
“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我妈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的碗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妈……对不起……昨天……我……”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饭,糊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骂我,没有质问我,甚至没有提昨天的事。
她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粥糊了。
可这平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她是在告诉我,我连一碗粥都做不好吗?
还是在告诉我,我们之间,就像这碗烧糊的粥,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彻底搞砸了。
周明端着另一碗粥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妈,先吃点东西吧。”
他把粥递给我妈。
“我跟许静商量好了,今天公司都请了假,我们带您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我紧张地看着我妈,生怕她再次拒绝。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接过那碗粥,用勺子轻轻地搅动着。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妥协,不是因为原谅了我,也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抗拒了。
昨天我那些恶毒的话,彻底摧毁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放弃了。
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伪装。
她认命了。
我宁愿她打我,骂我,也比她现在这副样子要好。
她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她说。
我们帮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临走前,她走到婴儿床边,深深地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安安。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安安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她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眷恋和不舍。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怕自己会在她面前,再次崩溃。
去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里,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妈。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照在她消瘦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我正在带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却无比残酷的终点。
06
医院里永远是嘈杂的。
消毒水的味道,病人的呻吟,家属焦急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周明去挂号,我扶着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她的手很凉,也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我紧紧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静静,别怕。”
她突然开口,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妈没事的。”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就像小时候,我考试考砸了,她安慰我时一样。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安慰我。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排山倒海。
周明很快就挂好了号,是消化内科。
因为妈的主要症状是腹胀和呕吐。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起来很和蔼。
她详细地询问了妈的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感觉。
妈回答得很平静,把腰疼、吃不下饭、肚子一天天变大的情况都说了。
只是,她省略了呕吐那一段。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她还在为我着想,不想让医生觉得,我们是因为她呕吐才来的。
医生听完,又按了按我妈的腹部。
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这不像简单的消化不良。”
医生看着我们,表情严肃。
“腹部隆起很明显,而且我按压感觉里面不是实体的,更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腹水。”
“这样吧,你们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查一下肿瘤标志物。”
肿瘤标志物。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脚冰凉。
我妈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好,医生,我们这就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我们陪着妈,穿梭在医院不同的科室。
B超室门口,我看着妈一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
我冲过去,却不敢看。
还是周明接了过来。
他的脸色,在看到单子的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我凑过去,只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盆腔巨大囊实性占位,考虑卵巢来源可能,伴有大量腹腔积液。”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
我只认识“巨大”、“占位”这几个字。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抽血的结果出来得慢一些。
我们拿着B超单,回到了医生的诊室。
医生接过单子,仔细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妈。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和惋惜。
“阿姨,您先在外面等一下,我跟您女儿和女婿交代几句。”
我妈点点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关上了。
医生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情况,非常不乐观。”
“从B超结果来看,你母亲卵巢上的肿瘤已经非常大了,而且产生了大量的腹水,这就是她肚子变大和腹胀的根本原因。”
“这种程度,基本上可以判断是恶性的了。”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卵巢癌。”
癌。
这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我的耳膜,刺穿了我的大脑。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医生一张一合的嘴。
“而且,看这个情况,恐怕已经是晚期了。”
“她一直忍着痛,拖了太久,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呕吐,是因为腹水太多,压迫到了胃部和肠道……”
医生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癌”,“晚期”,“错过了最佳时机”这几个词在疯狂地回响。
每一个词,都是对我愚蠢和自私的宣判。
是我的疏忽,是我的无知,是我那该死的自尊心和怀疑,害了她!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的异常。
如果我能早一点带她来医院。
如果我没有用那些恶毒的话伤害她,让她彻底放弃求生的意志……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周明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我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还有办法吗?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摇了摇头。
“这个不好说,要等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进行会诊,才能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
“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我的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我看到了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我妈。
她看到我们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探寻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看着我,眼神里还是在问:我没事吧?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我该怎么告诉她?
我该怎么对她说出,这命运的判决书?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这辈子所有的悔恨和绝望,都哭了出来。
07
我妈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任由我抱着她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很多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可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羞耻,尊严,在母亲即将逝去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起来吧,静静。”
是我妈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地上凉,别跪着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周明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的双腿早已麻木,几乎站立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
我看着我妈。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我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吸了进去。
然后,她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生疼。
“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
她说。
“不就是个瘤子嘛,割了就是了。”
“我这条命,是你爸从河里捞上来的,早就该还给他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成家,还抱上了安安,我早就赚够本了。”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可我却知道,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正在滴血。
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不想让我害怕。
她用她最后所剩无几的力气,为我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名叫“坚强”的围墙。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到悬崖边的人。
“妈……”我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紧紧搂着我,对妈说:“妈,医生说,还能治。我们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专家。”
我妈摇了摇头。
“不住院,不治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钱填进去,也是打水漂。”
“我不能把你们这个家给拖垮了。”
“不!我们有钱!我有钱!”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妈,我求你了,我们治!多少钱我都给你治!我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我们治,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痛恨钱。
如果钱能买回她的时间,我愿意倾家荡产。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
“傻孩子。”
她抬起手,想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却因为虚弱,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这不是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妈不想遭那个罪了。”
“化疗,放疗,掉头发,吐得天昏地暗,最后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床上,靠一堆管子吊着命……”
“妈不想走得那么没尊严。”
“你就让妈……安安生生地,走完最后这段路,行不行?”
她是在跟我商量,更像是在恳求我。
我看着她消瘦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哀求,我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
理智告诉我,她是对的。
晚期卵巢癌的治疗过程,痛苦而漫长,治愈的希望却微乎其微。
强行治疗,对她而言,可能真的是一种折磨。
可情感上,我无法接受。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放弃。
那意味着,我也放弃了。
放弃了我作为女儿,最后赎罪的机会。
“不行!”我抓着她的手,固执地摇头,“我不同意!妈,你必须治!你必须听我的!”
我的态度蛮横而霸道,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用这种方式,掩盖着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我怕我一松口,她就真的会从我生命里消失。
周明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衣角。
“许静,你别逼妈。我们先回家,从长计议。”
他把我妈扶起来。
“妈,我们先回家休息,治疗的事,我们听您的,但也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为您努力一次,好吗?”
周-明的语气比我温和,也比我理智。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终,沉默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默认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我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到她花白的鬓角,和眼角深刻的皱纹。
我这才惊觉,我的母亲,真的老了。
而我,却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才真正开始学着去看她。
车开到小区楼下。
我刚停好车,手机就响了。
是公司领导打来的。
我下意识地就想挂断。
我妈却睁开了眼睛。
“是单位的电话吧?快接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把我的事放在第一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许总监,你在哪儿呢?下午三点的项目汇报会,投资方都到了,就等你了!”
电话那头,是领导焦急的声音。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下午,有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会议。
这个项目,我跟了整整半年,熬了无数个通宵。
只要拿下这个会,我就能顺利升职加薪。
我曾经把这个目标,当作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我听着电话里催促的声音,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妈的眼睛。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鼓励。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王总,”我对着电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急事,这个会,我去不了了。”
“什么?许静!你知不知道这个会有多重要?!”
“我知道。”我说,“但是,没有我妈重要。”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我身上多年的枷锁,仿佛被打开了。
工作,升职,别人的眼光……
在生命的绝对终点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的眼眶,红了。
08
我们没有告诉妈全部的真相。
我们撒了一个谎。
一个自欺欺人,却又不得不说的谎。
我们告诉她,医生说,她肚子里的瘤子虽然有点大,但是早期的,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做完手术和化疗,就能康复。
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
她听完,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在家吃完晚饭再去医院吧,冰箱里的菜,别放坏了。”
仿佛我们要去面对的,不是一场与死神的战争,而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她的平静,让我更加心慌。
回到家,安安已经睡醒了,保姆正抱着她在客厅玩。
看到我们回来,安安立刻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姥姥抱。
我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走过去,熟练地从保姆手里接过安安。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乖安安,想姥姥了没有?”
她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安安的脸蛋,满眼的慈爱和不舍。
安安咯咯地笑着,小手抓着姥姥的头发不放。
看着这一幕,我的眼睛又湿了。
这一老一小,一个在生命的开端,一个在生命的尽头。
她们本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相互陪伴。
可是命运,却如此残忍。
周明去联系医院的朋友,咨询住院和专家会诊的事。
我则走进了厨房。
我想给我妈做一顿饭。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应有尽有。
这些,都是她为我们准备的。
可我翻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的厨艺,仅限于把东西煮熟。
自从我妈来了以后,我连厨房的门都很少进。
我手忙脚乱地洗菜,切菜。
土豆丝切得像土豆条,葱花也切得歪歪扭扭。
我想给她炖一锅有营养的鸡汤,却不知道该放哪些调料。
我在厨房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弄得一地狼藉,最后只端出了一盘炒糊了的青菜,和一锅淡而无味的鸡汤。
我把菜端上桌,不敢抬头看我妈的眼睛。
“妈,对不起,我……我不太会做饭。”
我妈抱着安安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杰作”,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笑了。
“没事,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把安安放进宝宝餐椅里,自己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黑乎乎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吃。”她说,“静静做的,什么都好吃。”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可她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捂着嘴,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说着,匆匆地站起来,跑向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压抑的,剧烈的呕吐声。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盘炒糊的菜,那锅没味道的汤,非但没能给她带去一丝温暖,反而成了加重她痛苦的催化剂。
我真是个废物。
连让她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都做不到。
周明打完电话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他走进卫生间,轻轻地拍着我妈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虚弱的妈走了出来。
我妈对我摆了摆手,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没事,老毛病了,跟你的菜没关系。”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晚饭,最终谁也没吃好。
保姆带着安安去睡觉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我妈打破了沉默。
“静静,妈想吃一碗阳春面。”
她说。
“就跟我小时候,给你做的那种一样。”
“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什么都别放。”
我愣住了。
阳春面,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
每次我考试得了第一名,或者生病了没有胃口,我妈就会给我做一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嫩滑的荷包蛋,碧绿的葱花。
那是贫瘠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我没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最想念的,竟然是这个味道。
“好。”
我点点头,站起身,重新走进了厨房。
这一次,我没有再手忙脚乱。
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小时候,我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烧水,下面,打鸡蛋,切葱花。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从冰箱里拿出面条,拿出鸡蛋,拿出小葱。
我仔仔细细地洗干净葱,把它切成细细的葱花。
水开了,我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
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我的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进锅里。
面条的咸味,或许就是这么来的吧。
面快煮好的时候,我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我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把蛋清拢到蛋黄上,让它变成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面出锅了。
我把它盛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浇上一点点猪油和生抽,再卧上那颗完美的荷包蛋,最后,撒上一层翠绿的葱花。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我妈面前。
“妈,面好了。”
我妈看着那碗面,眼睛里亮起了许久未见的光。
她接过去,拿起筷子,先是喝了一口汤。
“嗯。”
她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她慢慢地吃着,吃得很香,很投入。
仿佛这不是一碗普通的面,而是可以治愈一切的灵丹妙药。
这一次,她没有吐。
她把一整碗面,连带着汤,全都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放下,看着我,笑了。
“静静,妈吃饱了。”
“妈这辈子,值了。”
09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去医院。
她说,让她在家再住一晚。
她说,她想再听一听安安睡觉的呼吸声。
我和周明没有拒绝。
我们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她最后的牵挂。
我们把主卧让给了她,让她能睡得舒服一点。
我和周明,则挤在安安房间的小沙发床上。
夜很深了。
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满脑子都是医生说的话,都是我妈吃面时满足的笑容。
绝望和温暖,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我心里反复交战,让我痛不欲生。
我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想去看看我妈睡了没有。
我走到主卧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我妈没有睡。
她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床头的小书桌前,佝偻着背,在写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写写停停,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灯光下,她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刺眼。
那瘦弱的背影,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单薄而脆弱。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窥探者,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用最后的力气,书写着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写完了。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关了灯。
我听到里面传来她疲惫的叹息声。
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安安的房间。
黑暗中,周明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别想太多了,睡吧。”
他轻声说。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妈送进了医院。
周明找了最好的专家,安排了最高级的单人病房。
住院手续很复杂,各种检查,各种签字。
我全程陪在我妈身边,寸步不离。
她很配合,医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她那干瘪的血管,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穿刺的时候,那根又长又粗的针,要从她隆起的腹部扎进去,抽取腹水做病理分析。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
可她全程都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我知道,她在忍。
她在为我忍。
因为我说了,要她听我的,要她治。
所以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任由我们摆布。
她的坚强,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我的心。
一系列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因为麻药的劲儿还没过,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空荡荡的。
周明去跟主治医生谈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医生说,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肝脏,肺部,淋巴,都有了。”
“已经没有任何手术的机会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化疗。但也只是姑息性的,目的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不可能治愈了。”
“医生问我们的意见……”
我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母亲,心里一片冰凉。
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有预感。
可是当它真的被宣判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天塌了。
“治。”
我说,声音嘶哑而坚定。
“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要治。”
“哪怕只能多延长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我们也要争取。”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我欠她的,还没有还。
我想让她看到安安上幼儿园,想再给她买很多很多新衣服,想带她去旅游,想每天给她做她爱吃的阳春面……
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想为她做。
我怎么能甘心?
周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他点点头。
“好,都听你的。”
医生很快就制定了化-疗方案。
从第二天开始,各种各样冰冷的液体,就要通过输液管,一点一点地注入我妈的身体里。
那将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残酷的战争。
而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上战场的,自私的指挥官。
下午,我抽空回家了一趟,给妈拿些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我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味。
一切都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给她拿梳子。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她昨晚写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的手,颤抖着,伸了过去。
我知道,我不该看的。
这是她的隐私。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像是被鬼迷了心窍,拿起了那张纸,缓缓地,打开了。
那上面,是我妈娟秀的,熟悉的字迹。
但因为生病,很多笔画都显得有些无力,歪歪扭扭。
纸上写的,不是遗书。
而是一份清单。
一份关于安安的,无微不至的清单。
“安安六个月,开始长牙,喜欢咬东西,要给她准备磨牙棒,注意别卡到。”
“安安七个月,可以添加肉泥和肝泥,但不能放盐。”
“安安八个月,会爬了,家里的桌角和有电的地方,都要包好,防止她磕到碰到。”
“安安一周岁,该断夜奶了,静静和周明晚上会辛苦一点,要坚持住。”
“安安的衣服,小了就别扔,洗干净收好,以后可能还有用。”
“安安的玩具,要定期消毒。”
“安安怕黑,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
“安安喜欢听我唱《小燕子》,以后我不在了,静静你要学着唱给她听……”
密密麻麻,整整写满了一页纸。
从安安六个月,一直写到了她三岁。
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要注意什么。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我捧着那张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原来,昨天晚上,在她生命中那个最痛苦的夜晚,她没有为自己写下一句遗言。
她心里惦记的,谋划的,全都是她外孙女的未来。
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她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对安安的爱,延续下去。
她想把她这个姥姥,没能尽到的责任,全都交代给我。
在这张清单的最后,她写了唯一一句,关于我的话。
“我的静静,你要好好的。”
看到这行字,我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10
化疗,是在身体里引爆一场战争。
敌我同源,玉石俱焚。
第一个疗程开始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可病房里的空气,却是冰冷的,弥漫着化学药剂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一袋贴着她名字和各种化学名称的液体,正通过一根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地,缓慢而坚定地,注入她日渐衰败的身体。
我看着那些液体,想象着它们是千军万马,正在我妈的身体里冲锋陷阵,围剿那些该死的癌细胞。
可同时,我也知道,它们也是最恶毒的毒药,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在无差别地攻击着她身体里所有健康的,有活力的细胞。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上战场,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妈很安静。
从化疗开始的第一分钟起,她就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痛苦的表情。
我坐在床边,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问她。
“妈,难受吗?”
“妈,想吐吗?”
“妈,要不要喝点水?”
她只是很轻微地摇摇头。
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用勺子刮成泥,喂到她嘴边。
她勉强张开嘴,吃了一小口,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
我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一口苹果泥咽下去,又把它死死地压在胃里,不让它翻涌上来。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输液管的针头,也扎了一个洞,空落落的,不住地往里漏着冷风。
化疗的副作用,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药水输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开始了剧烈的呕吐。
那不是我之前在家门口看到的那种呕吐。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性的呕吐。
她把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胃里空了,就吐胆汁,黄绿色的,又苦又涩。
胆汁也吐完了,就开始干呕,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的虾,每一次干呕,瘦弱的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
我拿着盆子,蹲在她床边,不停地给她擦嘴,给她拍背。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每一次她痛苦地弓起背,我的心就被狠狠地剜一下。
我恨不得那个躺在床上受罪的人是我。
周明看不下去了,把我拉到一边,他自己接替了我的位置。
他比我冷静,也比我有力气。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端着盆,一手稳稳地托着我妈的额头,让她能吐得舒服一点。
“妈,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他不停地,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像是在安慰我妈,也像是在安慰我。
吐到后来,我妈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瘫软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汗水浸透了她的枕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护士过来给她打了止吐针。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身体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我看着她,不敢眨眼,生怕我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从那天起,医院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了出去。
我的人生,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唯一一个主题——陪着我妈,打这场必输无疑的仗。
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护工。
学着怎么观察输液管里的气泡,怎么计算滴速。
学着怎么给她翻身,拍背,防止褥疮。
学着怎么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学着怎么处理那些带着刺鼻气味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我曾经是一个连碗都懒得洗的人。
可现在,我做起这些事来,却异常地熟练,仿佛已经做了一辈子。
我知道,这是我的赎罪。
是我迟来了二十八年的,对母爱的反哺。
化-疗的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呕吐,腹泻,口腔溃疡,白细胞急剧下降……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垮了下去。
短短一个星期,她就瘦了十几斤,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个人,都脱了相。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的头发。
化疗的第三天早上,我给她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上了大把大把的头发。
我吓得赶紧把梳子藏到身后。
可我妈看见了。
她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脸,平静地伸出手。
“给我吧。”
她从我手里接过梳子,看着那一撮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从自己头上,又薅下来一缕。
那些曾经乌黑发亮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就那么轻易地,像秋天的枯草一样,离开了她的头皮。
她看着手心里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淡淡地说。
然后,她把那缕头发,递给了我。
“静静,帮妈收起来吧。”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病房,躲在走廊的尽头,咬着自己的拳头,哭得撕心裂肺。
11
掉头发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毫不留情。
每天早上醒来,雪白的枕头上,都落满了黑白相间的发丝。
我妈曾经是一个很爱美的,很体面的女人。
哪怕是在老家过着最朴素的日子,她的头发也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
可现在,她不愿意照镜子了。
病房里的那面穿衣镜,被她要求用布盖了起来。
她也不愿意让我给她梳头了。
她说,梳一下,掉一把,心疼。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头发。
她是心疼自己正在逝去的生命力。
那稀疏的,贴在头皮上的头发,就像一个残酷的计时器,时刻提醒着她,距离终点,又近了一步。
我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我上网查了很久,找了全市最好的一家假发店。
我花了一万多块钱,用真人发丝,为她量头定做了一顶假发。
发型,就和她生病前的一样,是那种很精致的齐耳短发,还特意掺杂了一些银丝,看起来无比逼真。
我拿着那个精致的盒子回到病房时,心里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
我怕我的自作主张,会再次伤害到她脆弱的自尊。
她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到我进来,她睁开了眼睛。
“妈,我给您买了个东西。”
我把盒子打开,把那顶假发捧了出来。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顶假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抗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微弱的光。
“傻孩子,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我。
“您试试吧。”
我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把那顶假发,戴在了她的头上。
戴上的那一刻,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我手里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因为消瘦,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显得眼睛特别大。
但那头乌黑丰盈的短发,却奇迹般地,为她憔悴的脸庞,注入了一丝生气。
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
她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干净,利落,眼神里带着坚韧的母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了自己的“头发”。
那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我看到,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像吗?”
她轻声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像。”我哽咽着点头,“妈,真好看。”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那天起,她又开始愿意照镜子了。
每次我或者周明要进病房,她都会提前把假发戴好。
每次有护士进来查房,她也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她想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最后的,小小的尊严。
我明白,这顶假发,对她来说,不是为了好看。
而是一件铠甲。
一件能帮她抵挡住别人同情、怜悯的目光,让她能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病人”的铠甲。
有了这顶假发,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了那么一点点。
她开始愿意下床,在我的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地走几步。
我抓住这个机会,跟医生申请,把安安带到了医院。
我知道医院病菌多,对孩子不好。
可我更知道,安安,是支撑我妈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天下午,我用婴儿车推着安安,走进了病房。
安安已经八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看见姥姥,立刻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还伸着小手要抱。
我妈的眼睛,在看到安安的那一刻,瞬间就亮了。
那种光彩,是我在她生病后,再也没有见过的。
她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来。
我赶紧扶住她。
“姥姥的乖宝……”
她把安安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她戴着那顶假发,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如果不是她瘦得脱了相的脸颊和手上扎着的留置针,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无数个普通家庭里,最温馨的日常。
她抱着安安,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我从小听到大的《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还因为化疗的副作用带着一丝嘶哑。
可安安却听得入了迷,安静地靠在姥姥的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们祖孙俩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我的心,却像被凌迟一样,痛得无以复加。
这份美好,太短暂了。
短暂得像偷来的一样。
第二次化疗,很快就开始了。
这一次的副作用,比上一次更加凶猛。
她的身体,几乎被彻底摧垮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睡和半昏迷的状态。
清醒的时候,也是被疼痛和恶心折磨得说不出话。
有一次,她半夜疼醒,意识有些模糊。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静静……”
“医生不是说……是早期的吗……”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那个被我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终于露出了破绽。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我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疑惑和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说实话。
我一旦承认,就等于亲手掐灭了她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
我只能继续撒谎。
我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您别胡思乱想。”
“医生说了,这都是正常的化疗反应。”
“反应越大,说明药效越好,癌细胞死得越多。”
“您看,您肚子里的腹水,不是都抽出来了吗?肚子都小下去了。”
“等做完这个疗程,您就能好起来了。到时候,我们回家,我天天给您做阳春面吃。”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妈看着我,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她说。
“妈听你的。”
我知道,她不是相信了我的话。
她只是,选择了相信我。
她用她最后的气力,陪着我,演完了这出叫做“希望”的,自欺欺人的戏。
12
第三次化疗,成了压垮我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各项身体指标,断崖式地往下掉。
白细胞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医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跟周明叫到了办公室。
他把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放在了我们面前。
“对不起。”
他看着我们,很直接地说。
“化疗失败了。”
“你母亲体内的肿瘤,对化疗药物产生了耐药性,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还在继续生长和扩散。”
“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下一轮的化疗了。”
“再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增加她的痛苦。”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
虽然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
可当它真的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最后的,那点可笑的,疯狂的希望,被彻底击碎了。
“我的建议是,停止化疗。”
医生看着我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转为临终关怀治疗吧。”
“用一些镇痛和营养支持的药物,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让她能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你们家属……也该做准备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的腿,软得像面条,是周明一路搀扶着我,才回到了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妈妈,却迟迟不敢走进去。
我该怎么面对她?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们输了。
我们输给了病魔,输给了时间,输得一败涂地。
我那个用谎言为她搭建起来的,充满希望的世界,马上就要坍塌了。
我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是我,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又亲手把它夺走。
周明握了握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们一起,推开了门。
我妈醒着。
她好像刚刚睡醒,精神比前几天要好一些。
她看着我们,脸上竟然有了一丝微笑。
“回来了?”
她说。
“医生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周明开了口。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我妈的手。
“妈,医生说,您的化-疗效果特别好,癌细胞已经控制住了。”
他又撒了一个谎。
一个比我之前说的,更加温柔,也更加绝望的谎。
“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身体了。医生建议我们,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对您的身体恢复更好。”
我妈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周明,又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却又好像能洞察一切。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没有拆穿我们。
她配合着我们,演完了这最后一幕。
“回家好啊。”
她笑了。
“我想安安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们,望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市里千篇一律的高楼。
她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向往。
“静静,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的时候,忙着干活,养你。后来你爸走了,我就更不想动了。”
“我听人说,海边的天,特别蓝,海边的水,也特别清。”
“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
我记起来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指着电视里的画面,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她一定要带我去看海。
可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
我有了钱,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
可我却把她这个小小的愿望,忘得一干二净。
我这个不孝女。
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妈!”
我冲到她床边,抓住她的手。
“我们去看海!”
“我们现在就去!”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的野草,瞬间在我心里扎了根。
周明愣住了,他拉了拉我的胳膊。
“许静,你冷静点!妈的身体……”
“我很冷静!”我打断他,“周明,我们不能再让她等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眼神无比坚定。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很冒险。
医生不会同意。
在路上,随时可能会发生任何意外。
可是,那又怎么样?
与其让她在医院这个冰冷的白色盒子里,插着各种管子,毫无尊严地,慢慢地耗尽最后一点生命。
我宁愿,让她在她最向往的那片蓝色的大海边,完成她最后的告别。
这不再是为了我的救赎。
这是为了她。
为了圆她这一生,最后一个,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心愿。
我看着周明,眼神里带着恳求。
“周明,帮我,好不好?”
周明看着我,又看了看床上眼神里燃起一丝光亮的母亲。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马上去办出院手续,签那个……拒绝治疗的协议。”
“我再去租一辆房车,里面有床,有氧气瓶,有急救设备。”
“我们带妈去!”
那一刻,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没有再犹豫。
周明立刻去着手安排。
我则开始为我妈收拾东西。
我把那顶假发,给她戴好,又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我给她买的,她一次都还没穿过的,红色的新外套。
“妈,咱们要去看海了,要穿得漂亮一点。”
我笑着对她说。
我妈看着我,看着我为她忙前忙后,眼眶湿润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
“我的静静,长大了。”
她欣慰地说。
我们决定,就去离我们城市最近的海边,开车三个小时就能到。
我们不敢耽误一分一秒。
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
我们必须要赢。
哪怕,只能赢一天。
13
周明的效率高得惊人。
短短两个小时,他就办好了一切。
那张写着“自愿出院,后果自负”的协议书,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租来的房车就停在医院的后门,像一头沉默而温顺的巨兽。
车里被他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病房。
舒适的床铺,便携式氧气瓶,心电监护仪,还有一整箱的急救药品。
他甚至还给安安准备了安全座椅和她最喜欢的玩具。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式,为我们这场疯狂的逃亡,撑起了一张安全的网。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像两个偷走了稀世珍宝的盗贼,趁着午后人最少的时候,用轮椅推着我妈,从消防通道,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囚禁了她一个多月的地方。
当房车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拥挤的车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
我觉得我们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奔赴。
奔赴一场盛大而灿烂的告别。
我妈躺在车里的床上,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新外套,戴着那顶逼真的假发。
如果不是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只是有些疲惫的,准备去旅行的普通老人。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高楼,树木,和陌生的人群。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在病房时的麻木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像孩子一样的光亮。
安安就坐在她床边的安全座椅里,不哭不闹,自己玩着一个拨浪鼓。
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氧气瓶里细微的“嘶嘶”声,还有安安偶尔发出的,清脆的笑声。
生命的新生与凋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鸣。
我的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
我紧紧地盯着床头那台小小的监护仪。
看着上面那条代表着心跳的曲线,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让我的神经绷紧一分。
我怕。
我怕路上的颠簸会让她不舒服。
我怕她会突然疼痛,或者呕吐。
我怕这场我一意孤行换来的旅程,会变成加速她死亡的催化剂。
我把这个家,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上。
我不能输。
也输不起。
“静静。”
我妈突然开口叫我。
我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条河。”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子正行驶在一座跨江大桥上。
桥下,是浑浊的,缓缓流淌的江水。
“我跟你爸,就是在那条河里认识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
“那年发大水,我掉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他那时候,水性真好,像条鱼一样。”
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我爸。
我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她。
“他说,救了我,我就得嫁给他。我说,你一个穷小子,我才不嫁。”
她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后来啊……还是嫁了。”
“跟他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没享过一天福。”
“可我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释然。
“静-静,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河里的水,有急的时候,也有缓的时候,但都是要往前走的。”
“走到头,就是大海了。”
“妈也快走到头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平静的氛围。
她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用尽力气,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孩子,别哭。”
“能出去看看,妈高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渐渐地,我闻到空气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湿的味道。
我知道,我们快到了。
死神在后面追。
而我们在前面,拼命地,为她追赶着那片属于她的,蔚蓝色的海。
14
当导航里传来“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提示音时,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周明把车开得很慢。
他绕开了那些热闹的,布满了游客的公共海滩,顺着一条偏僻的小路,一直开到路的尽头。
这里是一片很安静的,还未被开发的野海滩。
沙子是金黄色的,很细腻。
周明把车稳稳地停在离海滩最近的一块平地上。
他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车窗外,那阵阵传来的,雄浑而有节奏的涛声。
哗——
哗——
那声音,像是大地的呼吸,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瞬间就洗涤了我连日来的所有焦虑和恐惧。
我妈也听到了。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小小的车窗,充满了渴望。
“周明,把门打开。”
我轻声说。
周明点点头,走过去,拉开了房车的侧门。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毫无征兆地,就那么铺天盖地地,撞进了我们的视野里。
海,是蓝色的。
天,也是蓝色的。
海天相接的地方,几只白色的海鸥正在自由地飞翔。
咸湿的海风,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涌进车里,吹起了我妈花白的鬓角,和她身上那件红色的外套。
她看呆了。
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施了魔法的雕像,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知道,眼前的这片蔚蓝,超越了她一生所有对美好的想象。
“妈……这就是海。”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答我。
过了很久,我才看到,有两行清澈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
那是被极致的美,所震撼到的,喜悦的泪。
“我们下去吧。”
周明轻声说。
他从车里拿出那张我们带来的轮椅。
我妈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根本无法自己行走。
我和周明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安置在轮椅上。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抱着她,心都在疼。
周明在前面推着轮椅,我在后面扶着。
我们推着她,缓缓地,走下那片松软的,金黄色的沙滩。
轮椅的轮子,在沙子里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可我们谁也没有抱怨。
我们只想带她,离那片海,再近一点。
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海浪能够打湿我们脚踝的地方。
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背,又退去。
我停下脚步。
“妈,到了。”
我妈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不断涌来又退去的,带着白色泡沫的海水。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静静……水的那边……是什么?”
她轻声问。
“水的那边,是天。”我回答她。
“天的那边呢?是什么?”她又问。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的那边……”我想了很久,才说,“天的那边,是星星,是我爸在等您的地方。”
她听完,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
“你爸……他不会游泳,可别掉进海里了。”
她喃喃地说。
我蹲下身,脱掉她的鞋子和袜子。
我握住她那双冰冷的,因为浮肿而有些变形的脚,轻轻地,放进了退去的海水留下的,那片湿润的沙子里。
沙子很凉,很软。
她整个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波新的海浪涌了上来。
清凉的海水,温柔地,漫过了她的脚背。
她舒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那海水,洗去的不仅仅是她脚上的尘埃,还有她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和疲惫。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海浪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她的双脚。
她望着远处的大海,眼神变得悠远而宁静。
“真好啊……”
她满足地,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
“原来大海,是这个样子的……”
“比电视里,好看一万倍……”
“静静,周明,谢谢你们。”
“妈这辈子,没白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外套,在那片蔚蓝色的背景下,像一团即将燃尽的,温暖的火焰。
我知道,她正在用她最后的方式,和这个她深爱过的世界,做着最温柔的告别。
15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下午。
没有旁人的打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这片永恒的海。
周明把安安抱了出来。
小家伙第一次看到大海,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我妈的精神,出奇地好。
她一直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安安,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
她指着天上的海鸥,教安安说“鸟鸟”。
她抓着安安的小手,去触碰被海浪冲上沙滩的,五彩斑斓的贝壳。
她甚至还有力气,轻轻地,为安安哼唱那首《小燕子》。
安安就依偎在她的怀里,咯咯地笑。
那一刻,阳光,沙滩,海浪,祖孙俩的笑声,交织成一幅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卷。
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我知道,这只是奢望。
这不过是生命在燃尽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夕阳,开始西下。
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巨大的落日,像一个咸蛋黄,一点一点地,向着海平面沉去。
海面上,被铺上了一层破碎的,流动的金光。
壮丽,而又凄美。
“静静,扶我起来。”
我妈突然对我说。
我把安安交给周明,和我妈一起,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我搀扶着她,她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俩就这么互相依偎着,面朝着大海,看着那轮巨大的落日,慢慢地沉没。
“静静。”
她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别怪自己。”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妈知道,你心里苦。”
“这事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这是妈的命。”
“妈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本事,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养了你这么一个好女儿。”
“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妈知道你累。”
“以后,别那么拼了,对自己好一点。”
“周明是个好孩子,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安安……安安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替姥姥,好好地疼她。”
她一句一句地,交代着她的遗言。
每一句,都像一把温柔的刀,在我的心上,反复地凌迟。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妈……对不起……我爱你……”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迟到了二十八年的话。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多想,把自己的生命分一半给她。
我多想,能替她承受这一切的痛苦。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而去。
“妈也爱你。”
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别哭了,我的静静,笑一笑。”
“妈想看你笑的样子。”
我抬起头,努力地,对着那片壮丽的晚霞,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边。
他举起手机。
“妈,静静,我们拍张照吧。”
我扶着我妈,冲着镜头,努力地笑着。
我妈也看着镜头,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而满足的微笑。
在她的身后,是无边的大海,和那轮即将彻底沉没的,温柔的落日。
咔嚓。
周明按下了快门。
将这瞬间的永恒,定格了下来。
就在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我妈靠在我身上的身体,猛地一沉。
我低头看她。
她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着那抹浅浅的,满足的微笑。
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妈?”
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
“妈!”
我慌了,我抱着她,不停地摇晃着她。
“妈!您醒醒!您看看我!妈!”
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走了。
在我怀里,在她看了最后一抹日落之后,安详地,平静地,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安详,而有尊严。
海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倒在沙滩上。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一瞬间,全都流干了。
我只是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冰冷的额头。
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最后的话语。
“走到头,就是大海了。”
是啊。
妈,您的大海,到了。
16
海浪的声音还在耳边,哗啦,哗啦,不知疲倦。
它带走了落日,也带走了我的妈妈。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我的膝盖陷在冰冷的沙子里,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我的怀里,是妈妈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可抱在她怀里,又觉得重逾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
沙滩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孤单的剪影。
是周明,第一个打破了这死寂。
他走过来,轻轻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我妈的身上,也盖住了我。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温暖而有力。
“静静,我们该回家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镇定。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坚定的星星。
是他,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点点头。
回家。
我们该带妈妈回家了。
周明没有去叫救护车,也没有报警。
我们签了那份协议,就意味着我们选择了一条最安静,也最艰难的路。
他从房车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床单,铺在沙滩上。
我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妈妈的身体,平放在床单上。
我为她整理好那件红色的外套,理了理她那顶假发的发丝。
她脸上的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我们把她包裹起来,像包裹一个初生的婴儿。
周明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横抱了起来。
我跟在后面,抱着还在熟睡的安安。
从海滩,走回房车。
那段路,明明那么短,我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明把妈妈,轻轻地,安放在车里那张属于她的床上。
他为她盖好了被子,只露出那张安详的脸。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从我怀里接过安安。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哭,可我知道,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撑起这个即将崩塌的家。
车子,重新启动了。
我们掉转车头,驶离了这片带走了我母亲灵魂的大海。
归途的路,漫长而沉默。
来的时候,我满心期盼。
回去的时候,我却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我坐在妈妈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
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我的手指,去描摹她手背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和凸起的青筋。
我想把这种触感,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敢睡觉。
我怕我一闭上眼,连这点最后的,冰冷的触感,都会消失不见。
周明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他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他想用这种方式,留住妈妈身上最后的一丝余温。
可我知道,没用的。
生命一旦逝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安安在安全座椅里,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在她甜美的梦乡里,她最爱的姥姥,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又看看身边母亲安详的脸。
生与死,在此刻,形成了一种无比残酷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循环。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发来的微信。
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市里的殡仪馆,他们会直接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他说:“别怕,一切有我。”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回过头,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坚毅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我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他们奔赴着各自的清晨,开启着新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有一辆孤独的房车,正载着一颗刚刚熄灭的,伟大的心脏,缓缓行驶。
车子,停在了我们熟悉的小区楼下。
一辆黑色的,肃穆的灵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表情严肃,动作专业。
当他们打开车门,用担架将我妈妈的身体抬出去的那一刻。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哀鸣。
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地,离开我了。
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却永远为我敞开的家,没有了。
我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17
妈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我也不想用她的离去,去换取那些廉价的同情和客套的安慰。
这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告别。
灵堂,就设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告别厅里。
正中央,摆放着妈妈的遗像。
那张照片,是周明在海边,为我们拍下的最后一张合影。
他用修图软件,把我和安安的身影P掉了,只留下了妈妈一个人。
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戴着那顶乌黑的假发。
她的身后,是金色的沙滩,蔚蓝的大海,和那轮壮丽的,正在沉没的落日。
她的脸上,带着那抹安详而满足的微笑。
她看起来,那么美,那么温柔。
仿佛不是一张遗像,而是一张完美的旅行纪念照。
照片下面,摆满了白色的菊花。
我和周明,穿着黑色的衣服,抱着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安安,静静地站在灵前。
安安还太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好奇地,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照片里的姥姥,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
每当她叫一声“姥姥”,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指着照片,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安安,你看,姥姥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那个地方,有蓝蓝的大海,有金色的沙滩,还有好多好多漂亮的海鸥。”
“姥姥会在那里,变成一颗最亮的星星,每天晚上,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小安安。”
安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妈妈冰冷的脸。
整个告别仪式,不到半个小时。
没有哀乐,没有哭声。
只有我们三个人,静静地,陪着她,走完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程。
我和周明,轮流对着妈妈的遗像,说了很多很多话。
那些以前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那些来不及说的,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爱和悔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倾诉。
我告诉她,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那么拼命工作了。
我告诉她,我会和周明好好过日子,会把这个家经营好。
我告诉她,我会替她好好地疼爱安安,会把安安培养成一个善良,正直,优秀的孩子。
我说了很多很多。
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周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妈,您放心走吧,静静和安安,有我。”
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最后,是火化。
当妈妈的身体,被缓缓地送进那个冰冷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炉膛时。
我紧紧地抱着安安,别过头,不敢再看。
周明在我身后,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随着那升腾而起的烟雾,一起灰飞烟灭了。
我们领回了妈妈的骨灰。
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白玉色的骨灰盒。
我把它抱在怀里,仿佛又重新抱住了妈妈。
我把她,带回了家。
那个她生活了半年多,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家。
房子里,还处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阳台上,还晾着她为安安洗的小衣服。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用的半瓶酱油。
她的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和我送她去医院那天,一模一样。
可这个家里,却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没有了她的声音。
那份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安静,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晚上,我把安安哄睡着之后,一个人,走进了妈妈的房间。
我坐在她睡过的床上,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张写满了对安安未来嘱托的清单,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地看。
看着看着,我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这张清单,就成了我的圣经。
我开始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妈妈,一个像我妈妈那样的妈妈。
我按照清单上的指示,每天亲手为安安做辅食,肝泥,肉泥,蔬菜泥。
我不再把她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保姆。
我开始学习怎么给她换尿布,怎么给她洗澡,怎么哄她睡觉。
我开始学着唱那首她最喜欢的《小燕子》。
一开始,我唱得很难听,五音不全。
可安安却很喜欢听,每次我一唱,她就会安静下来,冲着我笑。
我知道,那是因为,她从我的歌声里,听到了姥姥的味道。
我的生活,不再有加班,不再有应酬。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安安。
我陪她爬,陪她玩,陪她读绘本。
我用这种方式,延续着妈妈对她的爱。
也用这种方式,完成着我对自己迟来的救赎。
家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了。
我和周明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不再谈论悲伤,我们只谈论安安的成长,谈论那些琐碎的,却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
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带着妈妈的那份爱,和那份期望,好好地,继续。
18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忙碌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过去。
安安九个月了,已经能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她长出了四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可爱。
我的厨艺,也在那张清单的指导下,突飞猛进。
我已经能做出各种花样的宝宝餐,还能煲一手好汤。
周明总开玩笑说,妈是把毕生的功力,都传授给我了。
我知道,这是妈妈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
它教会我的,不仅仅是怎么做饭,更是怎么去爱。
一个月后的一天,是个周末。
天气很好,我准备把妈妈房间里的被褥,拿出去晒一晒。
我打开那个她用了半辈子的,从老家带来的旧木衣柜。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樟脑丸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子里挂着的,都是我给她买的那些新衣服。
很多衣服,她一次都没有穿过,连吊牌都还没摘。
我看着那些衣服,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我一件一件地,把它们取下来,准备收进整理箱。
就在我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我发现,在衣柜的最底层,还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小小的红木盒子。
那个盒子,我有点印象。
好像是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送给我妈的生日礼物。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她打开过。
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我试着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纸张碰撞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着我,把那个盒子抱了出来。
我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钥匙。
最后,还是周明拿来了工具箱,用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已经有些生锈的锁,给捅开了。
盒子打开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信纸,和几张同样泛黄的旧照片。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爸爸和妈妈。
爸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英姿飒f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妈妈扎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脸上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
他们的身后,是那条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浑浊的江水。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他们的,青春岁月。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继续往下翻。
是他们结婚的照片,是我出生的照片,是我第一次上学的照片,是我大学毕业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用我妈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事件。
原来,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瞬间,她都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
在照片的下面,就是那沓厚厚的信。
我拿起第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
我抽出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老头子,我又想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这些信,都是妈妈写给已经去世的爸爸的。
这成了她和他之间,唯一的,单向的交流方式。
我一封一封地,读了下去。
她跟他,聊家常,聊庄稼的收成,聊邻居家的琐事。
她跟他说,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腰总是疼。
她跟他说,她很想念他,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他。
她跟他说,她要去城里给静静带孩子了,她很高兴,也很紧张,怕自己做不好。
她的文字,朴实,琐碎,却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深情。
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属于我母亲的,完整的内心世界。
她不仅仅是一个母亲,一个姥姥。
她也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
她有她的爱,她的痛,她的恐惧,和她的牵挂。
我读到了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的墨迹,还很新。
看日期,应该就是她刚来我们家不久后写的。
信的内容,让我彻底崩溃了。
“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害怕,也别骂我。”
“我好像……生病了。”
“肚子总是胀得难受,腰也疼得厉害,还吃不下饭。”
“我偷偷去镇上的卫生院查过,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
“我没敢去。”
“我怕啊。”
“我怕一检查,就是个治不好的病,要花好多好多钱。”
“静静和周明,他们俩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房贷,车贷,现在又多了个安安,压力大得很。”
“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他们俩工作那么忙,我要是倒下了,安安可怎么办啊?”
“所以啊,我就想着,能撑一天,算一天吧。”
“我每天都跟菩萨求,求他让我多撑一阵子,至少,要撑到我们的小安安,能开口叫我一声‘姥姥’。”
“老头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我也觉得自己挺傻的。”
“可是,我一看到静静下班回来那疲惫的样子,一看到小安安冲我笑的那张小脸,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她们的。”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等我忙完了这边,就下去找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老了,丑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捧着那封信,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在我发现她肚子变大的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病了。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选择了,用她自己的方式,用沉默,用隐瞒,用牺牲,来守护这个家。
她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一个人,默默地扛了下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把那封信,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
我仿佛能感觉到,妈妈最后的心跳。
我哭着,又笑着。
我的妈妈,赵秀娥,她就是这样一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却又伟大得让人敬仰的,平凡的女人。
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一生的,榜样。
窗外,阳光正好。
我想,妈妈,您的大海,一定很蓝吧。
19
那个小小的红木盒子,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我母亲一生所有深藏的秘密和苦楚。
我跪在地板上,将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最后的心跳和温度。
眼泪早已流干,我的胸腔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疼痛。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在我还为着项目焦头烂额,抱怨着生活的一地鸡毛时,她就已经独自一人,拿到了那份来自命运的,残酷的判决书。
她没有选择告诉任何人。
她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了所有。
她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最英勇的战士,在出发前,只是平静地,为她要守护的家人,准备好未来所有的铠甲和粮草。
那张写满了安安未来注意事项的清单,是她留下的作战地图。
这些写给父亲的信,是她唯一的,可以倾诉软弱的战壕。
而我和周明,我们这些被她用生命守护着的人,却对这场战争,一无所知。
我甚至,还曾是那个给了她最致命一击的,来自背后的敌人。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的愚蠢,我的自私,我的刻薄。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会第一时间带她去医院。
我会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紧紧地抱着她。
我会告诉她,妈,别怕,有我。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是一趟无法回头的单程列车。
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妈妈。
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我把她写的每一封信,都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我仿佛陪着她,走过了她在我父亲走后,那段孤单而漫长的岁月。
天亮的时候,周明推门进来。
看到我通红的双眼,和散落一地的信纸,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静静,这不怪你。”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妈只是,太爱我们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终于,发出了压抑了一整夜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进书房,从书架的最顶层,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漂亮的笔记本。
我也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逝者。
是写给我母亲生命的延续——我的女儿,安安。
我把这个本子,命名为《给安安的时光信札》。
我把妈妈的那些故事,那些她对安安的期望,那些她来不及说出口的爱,全都写了下来。
“亲爱的安安,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285天。”
“今天,妈妈为你读了姥姥的故事。”
“你的姥姥,是一个非常非常勇敢,又非常非常傻的女人。”
“她用她的一生,教会了妈妈一件事,那就是爱,不是索取,而是付出,是成全,是守护。”
“妈妈希望你长大以后,也能成为一个像姥姥一样,温暖而有力量的人。”
我一边写,一边流泪。
我把对母亲的思念和忏悔,都化作了笔尖的文字。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记录。
这更是一种传承。
我把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精神遗产,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我的女儿。
我开始更用心地,去实践那张清单上的每一项嘱托。
我给安安做的每一顿辅食,都像是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唱的每一遍《小燕子》,都充满了对母亲的怀念。
我的生活,变得简单,纯粹。
除了安安,还是安安。
我辞去了那份曾经让我引以为傲,却也让我身心俱疲的工作。
我换了一份清闲的,可以准时下班的文职。
我不再追求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因为我终于明白,人生最宝贵的,不是升职加薪,不是名牌包包。
而是家人的健康,是爱人的陪伴,是孩子脸上那纯真的笑容。
这些,都是我妈妈用她的生命,教会我的道理。
她走了。
但她又好像无处不在。
她在我为安安哼唱的歌声里。
她在我为家人烹煮的饭菜香气里。
她在我写给安安的每一个文字里。
她化作了阳光,化作了空气,化作了这房子里每一个充满爱的角落。
她用一种永恒的方式,活在了我们心里。
20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抚平伤痛,也酝酿思念。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距离妈妈离开,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安安已经一岁半了。
她学会了走路,虽然还不太稳,总是摇摇晃晃,像一只可爱的小企鹅。
她也学会了说话,会清晰地叫“爸爸”,“妈妈”。
偶尔,她指着墙上,那张我们在海边拍的合影,会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姥姥。”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都会被一种柔软的,酸楚的情绪填满。
这一年,我们家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彻底告别了职场的拼杀,成了一个半全职的妈妈。
我的生活,围绕着安安和这个家,简单,却无比充实。
周明的事业,却意外地更上了一层楼。
他说,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工作。
他升了职,薪水也涨了不少。
我们的生活,比以前更加宽裕。
可我再也没有买过一个奢侈品包包。
我把大部分的钱,都存了起来,一部分作为安安的教育基金,另一部分,我以我妈的名义,捐给了一个专门救助贫困癌症患者的基金会。
我知道,这或许是她更愿意看到的,钱的用途。
清明节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我和周明决定,带安安去看看姥姥。
我们没有去那个安放着她骨灰的,冰冷的,小格子里。
我们开车,重新回到了那片带走了她,也成就了她的蔚蓝大海。
我们觉得,这里,才是她灵魂真正的归宿。
海,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么蓝,那么广阔。
海风,还是那么温柔,带着淡淡的咸味。
我们把车停在老地方。
周明从后备箱里,搬出了一张野餐垫,铺在沙滩上。
我则摆上了我们带来的东西。
没有烧纸,没有元宝。
只有一束开得正艳的,白色的雏菊。
一碗我亲手做的,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
还有一本厚厚的,我为安安写的《时光信札》。
安安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裙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广阔的大海,兴奋极了。
她挣脱我的手,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冲向那片金色的沙滩。
周明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我则坐在野餐垫上,打开了那个笔记本。
我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大海,轻声地,读了起来。
“妈,我们来看您了。”
“一年了,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您看,安安长高了好多,也长胖了好多,她已经会走路了,还会叫姥姥了。”
“周明也很好,他现在是他们公司的总监了,比以前更忙了,但也更顾家了。”
“我也很好。”
“我听了您的话,不再那么拼命了。”
“我现在每天给他们做饭,收拾屋子,陪安安玩,我觉得很幸福,很踏实。”
“哦,对了,妈,我学会做您那道拿手的红烧肉了,味道跟您做的,一模一样。周明和安安都特别喜欢吃。”
“您留下的那张清单,我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了。您放心,剩下的,我也会一项一项,都做好的。”
我读着,读着,声音就哽咽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苦涩的,悔恨的。
而是温暖的,充满了思念的。
安安好像玩累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到我身边。
她的小脸上,沾满了细细的沙子,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姥姥……家……”
她用她那有限的词汇,表达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对,安安说得对。”
“这里,就是姥姥的家。”
“一个很大,很美,很温暖的家。”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和那天一样,壮丽,而又温柔。
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临走前,安安突然挣脱我的手,跑到海边。
她弯下腰,用她的小手,捧起一捧海水,然后,用力地,向着天空洒去。
她回过头,冲着我,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妈妈也在那片绚烂的晚霞里,对着我们,温柔地笑着。
我知道,她从未离开。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陪伴着我们。
21
安安三岁生日那天,我们又去了一次海边。
这一次,我们特意订了海边的一间民宿,打算住上一晚。
三岁的安安,已经是一个伶牙俐齿,能跑能跳的小姑娘了。
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头上戴着我为她编的花环,像一个快乐的精灵,在沙滩上尽情地奔跑,嬉戏。
我和周明,就坐在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含笑看着她。
夕阳,再次缓缓地,向着海平面沉去。
海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
周明从身后,拿出一件薄外套,轻轻地披在我的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我望着远处,那个在沙滩上追逐海浪的小小身影,轻声说。
“我在想,妈妈留下的那张清单,到今天,就全部完成了。”
三年的时间,我按照那张清单上的嘱托,一步一步地,把安安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带成了一个健康,快乐,懂事的小姑娘。
我教会了她自己吃饭,自己穿衣。
我陪着她读完了清单上推荐的所有绘本。
我把那首《小燕子》,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旋律,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我做到了。
我完成了妈妈最后的心愿。
可我的心里,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反而,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
我感觉,我跟妈妈之间最后的那一点联系,也随着这张清单的完成,而中断了。
周明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清单虽然完成了,但妈妈的爱,是永远不会完成的。”
他说。
“她只是把爱的接力棒,交到了你手上。”
“你看。”
他指了指正在不远处,费力地,用沙子堆着城堡的安安。
“以后,就轮到你,为她写下新的清单了。”
我的心,猛地一动。
是啊。
生命的传承,不就是这样吗?
一代又一代,把爱和责任,像接力棒一样,传递下去。
妈妈守护了我。
现在,轮到我来守护安安了。
安安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话,她抬起头,冲着我们大声地喊。
“爸爸!妈妈!快来呀!我的城堡,还缺一个公主!”
我和周明相视一笑,站起身,向她走去。
我们一家三口,在沙滩上,一起堆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却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沙滩城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海面上,升起了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像一层银色的轻纱,温柔地,铺满了整个海面。
我们手拉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着。
安安走在中间,一会儿荡过来,一会儿荡过去,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妈妈,你看!天上有好多好多的星星!”
她指着夜空,兴奋地叫着。
我抬起头。
深蓝色的天幕上,果然缀满了无数颗闪亮的星星。
它们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安安,你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吗?”
我轻声问她。
“记得!”她清脆地回答,“最亮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姥姥!”
她踮起脚尖,努力地,在漫天星辰里,寻找着那颗属于她的,最亮的星。
“我找到了!妈妈!你看!姥姥在对我笑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不知道,那一颗,是不是真的是最亮的。
可我知道,在我的心里,我的妈妈,永远是那颗最亮,最暖,为我照亮前行之路的星。
我们走回民宿。
安安已经玩累了,很快就在周明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我把那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给安安的时光信札》,放在了她的枕边。
然后,我一个人,又悄悄地,走回了海边。
夜深了,沙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海浪的声音,在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
我脱掉鞋子,赤着脚,走在冰凉而柔软的沙子里。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海水能够打湿我脚踝的地方。
我缓缓地,蹲下身。
我把双手,插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我闭上眼睛。
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黄昏。
妈妈就坐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看着那轮壮丽的落日。
她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我的耳边。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河里的水……走到头,就是大海了。”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生命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有平缓,有湍急,有曲折,有险滩。
但最终,我们都会汇入那片叫做“死亡”的,永恒而广阔的大海。
那不是终结。
那是一种回归,是一种圆满。
我的妈妈,她已经完成了她的生命之旅。
她化作了这大海里的一滴水,化作了这夜空里的一颗星。
她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告别,如何去面对生命里所有的苦难和无常。
而我,带着她给我的爱和力量,还要继续在我自己的生命长河里,勇敢地,坚定地,走下去。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深邃的,缀满了星辰的夜空。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妈,您放心吧。
我们都很好。
这片生命的大海,辽阔,深邃,而且,一如既往的,那么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