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家庭聚餐,老公和小姑子开直播,说要“按劳发红包”。
“接下来,请全家最闲的人,领红包。”
儿子把我推到镜头前。
我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红包,在网友和全家人热切的目光下,慢慢打开——
一枚一毛硬币,滚到掌心。
老公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按劳分配嘛, 你在家又没什么产出,这还没让你找零呢。”
满桌哄笑。
我没吭声,把硬币塞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韩律师发来微信:
“张姐,离婚协议最终版已发您邮箱,请确认。”
1.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我去?这家人有病吧?全职太太怎么就没产出了?】
【笑死,她产出什么了?饭谁不会做?地谁不会扫?】
【大姐别作了,一毛钱也是爱啊哈哈哈哈。】
【一毛钱?这是羞辱好吧,我喂小区流浪猫都给一块钱的肠!】
【姐姐快跑啊!这一家子什么吸血虫啊!】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
很快又搂住我的肩,语气软得像掺了蜜:
“老婆,跟大家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陈悦赶紧把镜头往自己脸上凑,打着哈哈:
“哎呀我嫂子性子太古板了,一家人闹着玩而已。”
“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嫂子?”
婆婆不知道弹幕炸了。
只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敲,声音脆得刺耳:
“她天天在家啥活也不干,全靠我儿子养,有红包拿就不错了!”
公公跟着点头附和:
“给一毛钱都是抬举她。”
陈默拼命给他俩使眼色。
他们才悻悻闭了嘴。
我看着这一家人演足全套,只觉得荒诞得想笑。
“你们开心就好。”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时,六岁的儿子小宇啃着排骨,一脸天真地抬起头:
“妈妈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啊!”
“她只会花钱!”
心口像被重锤砸穿。
我怀胎十月大出血,ICU 躺三天才生下他;夜夜抱他到天亮,脚肿得穿不上鞋。
可现在,他说我是最没用的人。
婆婆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宇的头:
“哎哟,我家大孙子最懂事了。”
陈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上扬:
“看吧,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
“连六岁的孩子都知道谁在付出,谁在偷懒。”
小宇把排骨一扔,理所当然使唤我:“我要尿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好,妈妈带你去。”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还是那样又小又软,似乎和我从产房里抱出来时一样。
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包间门刚一关上,陈悦的声音立刻从门缝里钻出来:
“来来来,继续发红包!”
好像刚才的羞辱,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儿子。
嫁给陈默前,我在深圳八大所做了三年审计,CPA 持证,年薪三十五万起。
那时陈默的建材公司刚起步,不舍得请财务,找了代记账。
账做的一塌糊涂,发票对不上,税报错了差点被罚二十万。
我花了两个星期,把他三年的烂账全部理清楚。
还做了税务筹划方案。
光那次就给他省了十七万。
后来我怀孕。
他跪在我面前哭。
说家里离不开我,他和公司也需要我。
让我辞职,说他养我。
我答应了。
可我从来没有闲过。
生完孩子第二天,我就躺在病床上给他理发票。
出了月子就开始做账。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公婆做早饭,送孩子上学。
晚上熬到一两点做税筹。
第二年他业务翻倍。
我调整了方案,省了二十三万。
第三年公司扩大了规模。
我做了三个税种的联动筹划,省了三十一万。
......
六年累计下来,我给他省了二百六十一万。
税务局来查过三次。
每次都是我提前整理好所有资料,写好说明。
出面跟专管员沟通。
三次查税全部平稳落地,一分钱罚款都没交。
这些事陈默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半个字。
在他爸妈眼里,我就是个靠他儿子养的、一无是处的懒媳妇。
在陈悦眼里,我就是个占着他们陈家便宜的穷嫂子。
我做的所有事。
就像家里埋在墙里的保险丝。
没烧断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税务系统的预警推送。
【您有1条申报数据异常,请及时处理。】
这个月的申报表是杨茹填的。
陈默半年前招来的出纳。
说是怕我太累,找个人给我打下手。
这个月增值税抵扣政策刚调整。
不能直接沿用去年的申报逻辑。
要是不改,月底系统自动比对就会标记异常。
触发人工审核。
税务局的人来了,可就麻烦了。
可杨茹不懂。
我点进去。
找到问题,修改数据,重新校验,保存提交。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等我牵着儿子回包间。
陈默凑过来,假装体贴地给我夹了一块虾:
“老婆,刚才是我不对。”
“回头给你发个两百块的大红包,别生气啊。”
我接过虾,放在盘子里,没吃。
两百块。
还不够我当年给他做一次税筹省下来的零头。
吃完饭,从饭店出来。
夜风凉飕飕的。
陈默开车。
陈悦坐在副驾上还在直播,声音又尖又亮。
公婆和儿子坐在中间那排。
公公已经打起了呼噜。
婆婆戴着老花镜编辑朋友圈文案。
我坐在最后一排。
点开韩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最终版。
逐条往下看。
2.
三天前,我咨询离婚律师前,犹豫了很久。
毕竟我和陈默结婚七年。
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直到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双目无神。
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米色针织衫起满了球。
镜子里的女人。
和七年前的我,判若两人。
七年前。
我留着利落的短发。
穿剪裁合体的黑色职业装。
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
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
一年飞了四十七个城市。
航旅纵横上攒了两万三千公里的飞行里程。
行李箱永远放在玄关。
随时准备拎着就走。
那时候,我连粥都煮不好。
点外卖永远只点轻食。
从来不会为了几十块钱的优惠券算半天。
我和陈默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裤腿上还沾着点工地上的灰。
一个劲地给我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工地上突然出了点问题,跑着过来的,让你久等了。”
我那时候见多了油嘴滑舌的客户。
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突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
后来他就开始追我。
每天早晚安准点发。
周末开两个小时的车从东莞跑深圳来。
请我吃人均两百的火锅。
带我去爬凤凰山。
他站在山顶的风里,握着我的手说:
“晚晚,你不用这么拼的。”
“女孩子那么累干嘛,以后我养你啊。”
我当时笑着说不用。
可他每次说,我心里就软一点。
第三个月他求婚。
戒指不大,他说是攒了半年的公司利润买的。
他单膝跪地,眼睛红得像兔子:
“晚晚,嫁给我。”
“以后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天天飞外地出差。”
我哭着点了头。
婚后哄着我辞职帮他。
我当天就提交了辞职信。
老板给我涨薪到四十万留我,我都没答应。
辞职后,我照顾他的家,维护他的公司。
可在他眼里,我既是免费会计,又是免费保姆。
上个月我跟他说我眼镜片磨花了。
看电脑里的账目都模糊,想换个新的。
才三百多块。
他劈头盖脸就骂我浪费钱。
说旧的还能凑合用。
第二天,我就看到他给婆婆转了八千块。
让她随便挑金镯子。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安慰自己。
他只是最近公司压力大。
等拿到那个千万的项目就好了。
直到上周。
同学群发消息说要聚会。
我想去。
翻遍整个衣柜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去了商场,逛遍所有的服装店,不敢进大牌店。
最终在快消店挑了一件折后299的卡其色风衣。
回到家,陈默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我手中的袋子。
“买的什么?”
“衣服。”
“多少钱?”
“打折的。”
“我问你多少钱。”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小声说:
“……299。”
他猛地坐起来。
“299?”
“我上个月才给了你两千生活费。”
“你就敢买二百多的衣服?”
“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想说,我已经挑了最便宜的。
但没等我开口,就听他命令道:
“退了!”
“以后超过一百的东西,你给我想清楚了再买。”
我抬眼看他。
他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跟当初向我求婚的那个男人。
判若两人。
那晚,我一夜没睡。
他不是没钱。
他只是舍不得给我花而已。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加免费的会计。
连二百多块的衣服都不配穿。
我起身躲进厕所。
打开浏览器。
搜索:离婚律师咨询。
3.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燃气灶上的粥锅咕嘟嘟冒着热气。
我靠在灶台边,脑海里不断重复儿子那句“妈妈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啊!”
和陈默离婚,财产分割我一点都不慌。
他公司的每一笔流水、每一份税表,藏在对公户里的每一分钱。
我都比他自己还清楚。
我手里攥着他这些年所有财税的实锤。
他不敢跟我撕破脸。
真闹到法院。
光是偷税漏税这一项,就够他蹲好几年。
我唯一拿不准的,是儿子的抚养权。
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挣了。
吃饭时,陈默做到餐桌前,语气理所当然:
“我带爸妈他们去三亚度假,庆祝我妹账号破十万粉。”
“你就别去了,留在家里盯着公司的申报。”
我没搭话,把筷子摆好:
“吃饭吧。”
吃完他们拎着行李就往楼下跑。
我想拉过小宇说两句话。
他攥着陈悦给买的奥特曼玩具。
头也不回地就爬上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得震天响。
车开远了。
屋内只剩我和一桌的狼藉。
收拾完我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
约下午看房。
这套房子是陈默婚前买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争。
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
便宜就行。
跟中介见了面,只看了两套就定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整个家塞得满满当当。
而我的所有东西,收拾完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
临走前我去了趟陈默的书房。
打算把电脑里我给他做的所有税筹方案都删掉。
这些东西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
我不可能留给他们。
他的电脑没关。
微信还在电脑端登着。
估计是早上急着走忘了退。
刚要删文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杨茹:
“默哥你车停在哪啊?”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杨茹也跟着去三亚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们的聊天框。
往上翻,越看心口越疼。
他们一年前就勾搭上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杨茹的时候。
陈默把她领到我面前。
说让我多带带她。
是老家亲戚推荐的,机灵,对工资没要求。
我当时看她简历,高中都没毕业。
连Excel求和公式都不会用。
我劝陈默找个专业点的财务。
他当时还跟我打哈哈。
说小公司不用那么讲究,能省则省。
聊天记录里全是520、1314的转账。
还有他带着杨茹去买包、去游乐园的照片。
我没慌。
一张一张把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都存到我私人的云盘里。
打包发给韩律师:
“离婚协议再调一版。”
发完我点开杨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拍的。
配文“和叔叔阿姨出来玩太开心啦”。
照片里她挽着婆婆的胳膊。
两个人笑得亲昵,像亲母女。
往下翻,是上周在游乐园拍的。
陈默站在左边,杨茹蹲在右边。
我儿子小宇靠在杨茹腿边。
举着个棉花糖笑得眉眼弯弯。
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我的心脏再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我在这个家待了七年。
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连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都早已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的家人。
我关掉电脑,把所有的文件都删干净。
走出家门时,我没一点留恋。
新租的房子很小,墙皮有点掉。
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沙发摆到阳台上。
晒着太阳。
竟比在那个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里住得舒服。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
都石沉大海。
三十四岁,脱离职场六年。
没有大公司愿意要我。
我没泄气。
找不到工作,我就找客户。
我借了三万块的网贷,注册了个财税工作室。
租了个小的写字楼工位,边跑手续,边印了五百张名片。
每天挨个写字楼跑,给人发名片。
说我能做账报税、做税筹。
价格比代账公司便宜一半。
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脚都磨出了泡。
可我心里踏实。
这是我自己的事业。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几天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微信。
“我们八点半到家。”
“杨茹也来家吃饭,你多做几个菜,她爱吃辣。”
我看着屏幕,突然笑了。
我指尖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离婚协议在茶几上,看完记得签字。”
4.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熬我的粥。
锅里的米粒翻涌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像极了我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度。
五分钟后,手机炸了。
陈默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我没接。
微信语音也弹了好几次。
我都没理。
最后他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里打的:
“张晚你疯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别拿这个吓唬我,你离了我你活不过三天!”
我把语音删了。
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
“杨茹还在呢!赶紧回来好好做饭,别给我丢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七年了。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开不开心。
而是我有没有给他“丢人”。
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微信。
是全部联系方式。
晚上九点半,我在出租屋阳台上敷面膜。
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没开门,隔着防盗门问:“谁?”
“张晚你给我开门!”陈默的声音带着怒气。
“离婚协议看了吗?”
“你他妈有病是吧?为了两百块钱的红包你要离婚?”
我没说话。
他砸了一下门:“你给我开门,咱们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没回复,我直接起诉。”
“你起诉?你拿什么起诉?”他冷笑了一声,“你有钱请律师吗?你那点生活费早就花完了吧?”
“张晚,你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赶紧回来,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再理他。
转身回了屋。
门外又砸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我以为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是他妈发来的语音。
婆婆的声音尖锐:
“张晚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养了你七年,你倒好,说走就走?”
“你走了小宇怎么办?你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你还是不是个妈?”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我让小宇一辈子不认你!你别想再见到他!”
我深吸一口气。
把这条语音也删了。
小宇。
我想到他靠在杨茹腿边,举着棉花糖笑的样子。
他早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他是陈家的孙子。
是陈默的继承人。
是公婆的心头肉。
唯独不是我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生他的工具,一个喂他的保姆,一个接送他的司机。
他在陈家人的嘴里,学会了说“妈妈是最没用的人”。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佣人。
我舍不得他。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争了。
就算争到了,我也养不起。
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拿什么给孩子生活?
与其让他跟着我吃苦,不如让他留在陈家。
至少,陈家有钱。
至少,他不用跟着我住在这个墙皮掉渣的出租屋里。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敷着面膜哭,脸又痒又疼。
可我连把面膜揭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5.
三天后,陈默没签字。
他的策略很简单:拖。
他觉得我撑不了多久。
没收入,没存款,没房子住。
早晚得灰溜溜地回去。
他甚至给我妈打了电话,让我妈劝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
“晚晚啊,你都三十四了,离了婚还能去哪儿啊?你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怎么过啊?你就忍忍吧,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听着我妈哭,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妈,我没要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没要小宇的抚养权。”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张晚你是不是疯了?你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你还是不是人?”
我闭上眼。
“我要不起。”
“怎么就你要不起了?那是你生的!”
“妈,我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拿什么养他?我让他跟着我住出租屋?我让他跟我一起吃白粥咸菜?”
我妈又哭了,但这次没说话。
“而且,”我顿了顿,“他也不想要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嗓子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我妈哭得更凶了。
最后她说:“那你也不能不要他啊……”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是啊。
全世界都觉得,我不该不要他。
可没有人问过我,他还要不要我。
陈默那边一直没动静。
我也没闲着。
财税工作室的手续跑完了,我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租了个工位,一个月八百块。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把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开始整理我之前攒下的客户资源。
之前在深圳做审计的时候,认识了不少中小企业主。
我挨个发微信,说我现在做独立财税咨询,价格优惠。
大部分人都没回。
回了的也是客气地说“有机会合作”。
只有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姐姐,叫方敏,我之前帮她做过税务筹划。
她回了我:“张晚?你不是全职太太去了吗?”
“离婚了,出来干活。”
“牛逼。正好我这儿缺个财务,你来帮我管管?”
“行。”
方敏的公司不大,一年流水大概两千万。
但业务复杂,涉及出口退税,之前的财务做得一塌糊涂,退税退了半年都没下来。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她的账全部理清楚,重新报了退税。
两周后,退税款到账。
四十七万。
方敏直接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五万块。
“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转账消息,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这是我七年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钱。
不是陈默施舍的生活费。
不是婆婆嫌弃的红包。
是我张晚,凭本事挣的。
我给自己买了件新衣服。
不是打折的,原价买的。
六百八。
穿上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了一下。
好像看到了七年前那个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的姑娘。
我把头发剪了。
利落的短发。
染回了黑色。
6.
陈默是在第十五天来找我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工作室地址。
那天我正在给方敏的公司做季度税务规划,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可他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地方办公。
“张晚。”
我没抬头:“什么事?”
“你……你回来吧。”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不少,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起皮。
“怎么了?公司出事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猜中了。
“杨茹把申报表填错了,增值税抵扣出了问题,税务局来了通知,说月底之前不整改就要罚款,可能要罚……二十多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所以呢?”
“你回来帮我处理一下,你知道的,这种事只有你搞得定。”
“陈默,”我笑了,“你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咬了咬牙:“我在求你。”
“求人不是这个态度。”
“张晚!”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别得寸进尺!我告诉你,你不回来也行,小宇你总得要吧?你要是不要小宇,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可我只用了半秒钟就把那点疼压了下去。
“好啊,你去告。”
他愣住了。
“小宇现在跟你爸妈住,你告我遗弃,法官问我为什么不要孩子,我就把你跟杨茹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开房记录全部拿出来。到时候法官会怎么判?他会觉得我不要孩子是遗弃,还是会觉得我不把孩子留在出轨的丈夫身边是对的?”
陈默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
“你电脑微信没退。”我淡淡地说,“那天早上你走得急,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陈默,我给你三天时间,把离婚协议签了,该给我的钱一分不少地打到我卡上。否则,我把所有证据交到税务局和法院,你不光要离婚,还要坐牢。”
“你别吓我……”
“你觉得我像在吓你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躲开了。
陈默签了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方面,我没跟他客气。
婚姻存续期间公司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要求分四成。
他不同意。
我说那我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院查你的账,查出来的可就不止四成了。
他咬着牙签了字。
一共一百零四万。
分三个月付清。
第一个月付三十万,第二个月三十万,第三个月四十四万。
他把第一笔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拆快递。
新买的会计软件到了。
我看着银行到账的短信提醒,愣了很久。
一百零四万。
够我活好几年了。
够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7.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陈默的公司开始出事了。
先是增值税的事情。
杨茹把申报表填得一塌糊涂,税务局下了整改通知,罚款二十一万。
陈默到处找人,最后花了两万块找了个中介帮忙处理,总算把事情平了。
可这只是个开始。
杨茹连基本的会计科目都搞不明白。
她把公司的费用乱挂,把老板的个人消费全部计入公司成本,把不该抵扣的发票全抵了。
第三个月,税务局又来查了。
这次不是整改。
是稽查。
陈默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发微信:“张晚,税务局来人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出钱,你说多少都行。”
我没回。
他又发:“小宇想你了,他说想见妈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酸了一下。
可我想起小宇在饭桌上那句“妈妈就是家里最没用的人”,想起他靠在杨茹腿边举着棉花糖笑的样子。
我把这条消息也删了。
不是我狠心。
是我终于明白,他们从来不需要我。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能背锅、不花钱的免费劳动力。
而那个被叫做“妈妈”的人,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重要。
陈默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财务总监。
年薪三十五万。
据说是从大公司挖来的,姓周,四十多岁,看着很专业。
周总监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查完他就跟陈默说了一句话:“你们公司的账,是我见过最乱的。”
陈默陪着笑脸说:“之前是我前妻在做,她不太懂。”
周总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账虽然乱,但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个科目都有依据,税务筹划做得滴水不漏。
做账的人,绝对不是“不太懂”。
只是他没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杨茹不干了。
自从我走了之后,杨茹就搬进了陈默家。
以女主人的姿态自居。
每天穿着陈默给买的真丝睡衣在屋里晃来晃去,对周总监指手画脚。
“周总监,这笔钱你为什么不给我报销?”
“杨小姐,这是你的个人消费,不能走公司账。”
“什么个人消费?我跟陈默是一家人,我的消费就是公司的消费!”
周总监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讪讪地笑:“杨茹说得也有道理……”
周总监深吸一口气。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糊涂老板。
但糊涂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一个月后,周总监辞职了。
走之前他跟陈默说了一句:“陈总,你们公司的账,我接不了。”
陈默急了:“我给你加钱!”
周总监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他没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有杨茹在,这个公司的账永远做不清楚。
周总监走后,杨茹自告奋勇要管财务。
她说自己这半年也学了不少,能行。
陈默竟然答应了。
他开始每天在公司跟杨茹腻歪。
把公司当成自己家一样。
业务也不管了,客户也不维护了。
几个大客户开始流失。
供应商也找上门来要账,说货款拖了三个月了。
陈默这才慌了,让杨茹赶紧付款。
杨茹打开公司账户一看,傻了眼。
账户里只剩不到二十万。
她问陈默:“钱呢?”
陈默也傻了:“钱不是你管的吗?你问我?”
两个人对着电脑吵了一下午,谁也不知道钱去哪了。
最后还是杨茹想起来,她上个月转了一笔八十万到自己的账户,说是“借”的。
“我就借用一下,反正公司的钱不就是咱们的钱吗?”
陈默气得摔了杯子。
可他又不敢真把杨茹怎么样。
因为杨茹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
8.
离婚后第五个月,我的财税工作室有了起色。
方敏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我又自己开发了五个客户。
每个月的固定收入稳定在三万左右。
我把出租屋退了,重新租了一个一居室,带阳台,阳光很好。
阳台上摆了一排绿植,每天早起浇浇水。
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碰见了陈悦。
她戴着口罩,低着头,没有直播。
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我没追。
但我听到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快点走,别让那个扫把星看见我们。”
我没生气。
甚至有点想笑。
陈悦的直播早就凉了。
自从我走了之后,她没了“欺负嫂子”的流量密码,粉丝掉得厉害。
上个月她直播卖货,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被平台封了七天。
现在又开始拍那种“我前嫂子有多过分”的狗血视频。
可惜没人看了。
陈默是在离婚后第八个月来找我的。
那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的,站在我工作室门口。
我差点没认出来。
“张晚。”
“什么事?”
“公司……公司快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能不能……回来帮帮我?”
我看着他。
四十岁的男人,看上去像六十岁。
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头发白了一半。
“你的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需要我了?陈默,当初你给我一毛钱红包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需要我?你带着杨茹去三亚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需要我?你妈说我是没良心的东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需要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你的公司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作的。你找了杨茹,你把财务交给她,你不管你公司的死活。这跟我张晚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晚,我求你了……”他突然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男人,七年前也跪过。
七年前,他跪着求我辞职,说他会养我一辈子。
七年后,他跪着求我回去,说他的公司快不行了。
可我不是七年前的我了。
“陈默,你起来吧。”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欠我的最后一笔钱,已经逾期两个月了。按照协议,逾期一天,违约金是千分之五。你现在欠我连本带利,一共六十七万。”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钱打到我账上。否则,我把所有材料交到法院。到时候,你的公司就不是快不行了,是直接破产。”
我拿起包,绕过他,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我没回头。
9.
一个月后,陈默的公司破产了。
不是因为我的起诉。
是因为杨茹。
她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全部转走了,说是要“投资”一个什么项目。
等陈默发现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杨茹人也找不到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
他去杨茹的出租屋找,房东说人已经搬走了三天了。
陈默报了警。
警察查了一下,说杨茹涉嫌挪用资金,已经立案调查。
可钱能不能追回来,谁也说不准。
公司账户被冻结,供应商堵上门要账,员工工资发不出来。
陈默彻底完了。
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两个老人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哭成一团。
婆婆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老天爷啊,我们陈家造了什么孽啊……”
公公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悦在旁边举着手机直播,想把这一幕拍下来蹭热度。
被陈默一把夺过来摔了。
“你还拍!你拍什么拍!都是因为你!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搞什么直播,非要羞辱她,她怎么会走!”
陈悦被吼得愣住了,然后哭了起来:
“关我什么事啊!是你自己找的小三!是你自己把公司搞垮的!你怪我?”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陈默甩了她一巴掌。
陈悦捂着脸跑了。
小宇被送到了我这儿。
不是我要的。
是陈默他妈送来的。
婆婆把小宇往我门口一放,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着:
“孩子是你的,你自己养吧,我们养不起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小宇。
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长了。
手里还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但已经很旧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只有害怕。
“妈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
“小宇,你告诉妈妈,你还觉得妈妈是最没用的人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爸爸说,是你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妈妈不要你。是妈妈要不起你。”
他不懂。
他才七岁,他不懂什么叫“要不起”。
我叹了口气,把他拉进屋里。
给他洗了澡,煮了碗面。
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这孩子,是陈家的孙子,是陈默的儿子。
可他也是我生的。
是我在ICU躺了三天才生下来的。
我恨陈家,恨陈默,恨他们每一个人。
可我恨不了这个孩子。
我做不到。
我带着小宇过日子。
每天早起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晚上接他回来,辅导他写作业。
我的工作室也越做越大。
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又变成了五个人。
方敏给我介绍了越来越多的客户,我的口碑在圈子里传开了。
很多人知道,我做的税筹方案,能省真金白银。
去年我给一个客户省了八十多万的税。
客户直接给我包了个十万块的红包。
我收了。
凭本事赚的钱,我凭什么不收?
小宇慢慢变了。
他开始会跟我说“谢谢妈妈”。
开始会主动帮我洗碗。
有一天晚上他写作业,突然抬起头问我:
“妈妈,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老师说了,能帮别人省很多钱的人,都是很厉害的人。”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妈妈不厉害。妈妈只是不想再被别人看不起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会算很多很多数字,能帮别人省很多钱。我以前觉得妈妈没用,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妈妈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
我站在他身后,看到这几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终于懂了。
虽然有点晚。
但总比永远不懂要好。
10.
陈默的公司破产后,他在东莞找了个工作,给人跑业务。
一个月工资八千块。
他爸妈回了老家,听说婆婆中风了,半身不遂。
公公一个人照顾她,累得够呛。
陈悦的直播彻底凉了,现在在老家县城的一个服装店当店员。
一个月挣三千多。
杨茹被抓到了。
挪用的钱追回来一小部分,但她自己早就挥霍了大半。
她被判了三年。
陈默来找过我一次,想见小宇。
我没拦着,让小宇自己决定。
小宇想了想,说:“我不想见他。”
我问为什么。
“他骗了妈妈,也骗了我。他说妈妈没用,可妈妈是最有用的人。”
我把这话转告给陈默的时候,他站在小区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张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他老了。
老了太多了。
“陈默,”我说,“我给过你机会。七年前你给我跪下的那次,我给过你。你让我辞职的那次,我给过你。我每天给你爸妈做饭、给你公司做账、熬夜到一两点做税筹的那些年,我每一天都在给你机会。”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你呢?你给了我什么?你给了我一个一毛钱的红包。你给了我一句‘按劳分配’。你给了我一个出轨的杨茹。”
“陈默,机会不是没有给过你。是你亲手把它扔掉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我没回头。
再也不回了。
现在我的财税公司有十二个人。
年营收过了五百万。
我在深圳买了一套小两居,不大,但是是我自己的。
阳台上种满了花。
每天早上起来,我先浇花,然后给小宇做早饭。
他上三年级了,成绩中等,但懂事了很多。
再也不会说“妈妈是最没用的人”了。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倒杯水,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捶背。
会在他爸来找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说:
“你别打扰我妈妈,我妈妈很忙的。”
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个红包。
里面装着一毛钱。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寄的。
我把红包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给韩律师发了条消息:
“韩律师,陈默欠我的最后一笔钱,麻烦您催一下。逾期违约金按协议算,一分都不能少。”
韩律师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
楼下传来小宇跟同学玩耍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
真好。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日子,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