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和公爹战死后,婆母哭得几乎断气,我却立即去衙门销了户籍。
“儿媳,你怎么——”
不等婆母说完,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娘,咱们赶紧把宅子铺子都变卖了吧!”
“可卖了咱们住哪……”
我瞪她一眼,“自然是拿着银子远走高飞!”
“可是你公爹他一旦——”
“没有一旦,难不成你还想替他养着那三个姨娘?”
婆母狠狠咬牙,转头便把公爹珍藏多年的古玩字画全翻了出来——
“儿媳,这些可比宅子铺子值钱!快一起当了!”
三年后,假死归来的父子站在换了主人的府邸前,二脸惊愕。
1.
我重生在讣告送到府里的那天。
婆母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安慰她,而是转身出了门,直奔衙门。
衙门的主簿看见我递上去的文书,愣了好半天。
“顾夫人,销户籍倒也不用这么急,一旦二人还有生还的希望呢?”
我把讣告往桌上一拍,眼眶通红:
“我家公爹和夫君都战死了,按大梁律,男丁战死可领抚恤金,我作为顾家唯一能撑事的,得为生者考虑啊!”
主簿皱眉看了我半天,但律法上挑不出毛病,最终还是盖了印。
2.
回到顾府,我遣散了所有丫鬟小厮,亲手关上了那扇朱漆大门。
上一世,讣告送到府里,说顾宏远和顾景琛父子战死沙场。
婆母当场哭断了气。
我咬着牙撑起整个顾家,省吃俭用养着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包括公爹那三个姨娘、和丈夫的一个小妾。
我熬了三年。
三年后,我等来的不是日子和顺,而是毫发无损的父子俩平安归来。
公爹顾宏远带着江南富商之女赵寡妇走在前面,意气风发。
而我的丈夫顾景琛跟在后面,手边挽着他的未婚妻,赵寡妇的侄女。
顾宏远说,他们在战场上被冲散,流落江南,是赵家救了他们的命。
为了报恩,他娶了赵氏为妻子,生了一个孩子,而顾景琛则打算娶了赵氏的侄女为平妻,回府筹办婚宴。
我当时以为,父子俩人经历波折才保住性命,对救命恩人好些是对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父子俩根本不是战死,是临阵脱逃!
他们本想假死脱身,在江南娶妻逍遥,可顾宏远藏在外面的私房根本不够他挥霍。
走投无路时,他才想起京城还有个家,这才带上了赵家姑侄大摇大摆地回来。
后来,顾宏远为了讨好新欢,夺了婆母的主母权,让赵氏当家。
婆母一个年近半百的人,被逼着去伺候赵氏生的幼子,天不亮就要起来熬粥,半夜还要起来把尿。
就这样,赵氏还嫌她手脚不利索,动辄打骂。
有一回,赵氏大冬天把婆母推倒在院子里,泼了一身冷水,让她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婆母就起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可赵氏却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蜷在偏院的硬板床上,嘴唇干裂,还拉着我的手说:
“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她没熬过去。
那年冬天,婆母死在偏院。
赵氏嫌晦气,用一床破席子裹了,从后门抬出去,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而顾景琛,则在半年后以无子善妒为由休了我。
我娘家不敢得罪顾家,把我扔去了家庙。
我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躺了三个月,每天一碗稀粥吊着命,最后死在了一个雨夜,眼睛都没闭上。
所以这一世,讣告送到的第一时间,我就去衙门销了户籍。
这样,就算他们从江南活着回来,也是无籍的黑户。
更关键的是,逃兵的身份一旦暴露,要株连满门。
我销了他们的户籍,就等于断了他们和我们之间的所有关联,就算将来事发,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3.
婆母还瘫在正堂的椅子上,嘴唇翕动。
我刚迈进门槛,她便猛地扑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岁宁,你去衙门不会是……把他们的户籍销了?”
“对,销了。”
她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你、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娘,他们死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兵部的讣告写得清清楚楚,顾宏远、顾景琛,阵亡于北境白河渡一役。”
婆母张了张嘴,眼里的泪滚下来,“可、可是万一他们还活着呢?万一讣告错了呢?万一他们回来了——”
“回来?”
我笑了一声,“娘,逃兵回来,是要杀头的。”
婆母浑身一震。
“不光杀他们的头,按大梁律,逃兵家眷,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娘,您这么大年纪了,想去教坊司吗?”
婆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最重规矩脸面,入教坊司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踉跄了一步。
我扶住她,把她搀进内室,关上门。
“娘,既然他们死了,我们就得想我们的后路。”
“可、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扶她坐到榻边,蹲下身子,仰脸看着她。
“娘,有些事,今天您必须想清楚。”
“当年你生景琛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可公爹只一句保小,转身就在隔壁跟张姨娘厮混了一夜,没错吧?”
婆母愣了。
她的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却涌出了恨意。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答她的话,“还不止这一桩。您藏在佛龛夹层里的陪嫁银票,一共是八千七百两。”
她倏地瞪大了眼。
“您自己去看看,看还剩多少。”
婆母踉跄着扑到佛龛前,手忙脚乱地掀开夹层,把那个压在最底下的油布包扯出来。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明明还在啊……”
“您再看看那些银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对着光一张张照过去,手指头越抖越厉害。
八千七百两,只有最上面那几张不到三百两的小额银票是真的,其他的全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我,“谁干的?”
“你的儿子。”
“他……他拿去干什么了?”
“喝花酒。”
婆母攥着那沓假银票,指节发白。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
“岁宁,你比娘明白。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变卖家产,搬家。”
“好!”
婆母进了内室,从妆奁底下摸出一大串钥匙,拽着我就往库房走。
库房里头,我们娘俩一通翻箱倒柜,把地契、房契、铺面契书、银票、古玩字画全都翻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看我,眼里烧着两团火。
“岁宁,咱们把这些全卖了,卷款走人!这烂家,谁爱守谁守!”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好!”
4.
我们正清点东西,库房的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顾宏远那三个老姨娘,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张姨娘进门就尖起了嗓子:“好Ŧű̂ₔ啊!我说怎么大白天的关起门来鬼鬼祟祟,原来是想私吞家产!”
苏姨娘和刘姨娘紧跟着扑上来,伸手便要推搡婆母,被我侧身一挡,撞了个趔趄。
“你们两个丧门星!克死了自家男人还不够,还想霸占家产?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三张狰狞扭曲的脸凑在一处,倒和上一世对得严丝合缝。
上辈子,张姨娘仗着自己先生了孩子,天天在顾宏远耳边吹风,挑唆他苛待婆母。
婆母的亲娘去世那年,张姨娘愣是拦着不让婆母回娘家奔丧,说“府里离不了主母”。
苏姨娘仗着得宠,最喜欢在顾宏远面前装白莲花,可她告起黑状来比谁都狠。
上辈子婆母被罚跪祠堂,十次有八次是苏姨娘的功劳。
刘姨娘单纯的蠢。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冲在前面,上辈子磋磨我和婆母的时候,她次次都冲在第一个。
“说完了吗?”
我笑着开口。
几人齐齐看向我。
我则看向婆母:“婆母,公爹没了,那这些姨娘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几人怎么处置,全凭您做主。”
她点点头,“……那就把她们赶出去吧。”
“婆母不想出口恶气?”
她摇摇头,“想,但都过去了,我也不想造孽了。”
张姨娘冷哼一声,“我呸!谁稀罕你的假慈悲!我女儿可是嫁进伯爵府的!你敢动我,你就死定了!”
刘姨娘立刻帮腔,“就是!你敢动我们一根指头,伯爵府绝饶不了你!”
婆母目光一沉,“好!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
“沈岁宁!你把我院里的丫鬟全遣散了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顾景琛那唯一的小妾也杀了进来。
“就算夫君没了,我也是这家里的人,银子该有我一份!轮得到你来苛待我?”
其他几个老姨娘对视一眼。
“就是!家产肯定得有我们一份!”
“没错!横竖老爷们都不在了,咱们四个打她们两个,还怕争不出一片天来!”
5.
四个人一拥而上,便要朝我和婆母撕扯过来。
我抬手一扬,指尖放在唇边,一道尖利的哨音骤然响起。
我回府途中请来的那八名镖师,顿时从门外涌了进来。
几个人个个虎背熊腰,眨眼工夫便将库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四人脸上的狠厉倏地僵住了。
苏姨娘吓得嗓音都变了调:“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你们谁敢碰我一指头试试!”
“心尖上的人?”
我轻轻笑了一声,“苏姨娘,你是不是找靠山找得太习惯了?公爹连命都没了,你这心尖尖,还能往哪儿搁?”
苏姨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沓卖身契,对着她们晃了晃,又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好歹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年,多少也算一场缘分。
“给你们一人备一笔遣散银子,各自寻个去处,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我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可你们既然踹了我的门,还要动手撕打长辈,那就别怪我不念这点旧日情分了。”
说完,我朝门外扬声道:“周妈妈,进来吧。”
门口人影一晃,京城最有名的牙婆周氏笑盈盈迈步进来。
她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经手的姨娘侍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双眼睛毒得很,往人身上一溜,便能估出价来。
周婆子将四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哟,还真都是好货色。”
她走到张姨娘跟前啧啧两声:“这位年纪是长了些,但胜在皮子细、身段保养得好,乡下那些新发迹的富户,最稀罕这种会伺候人的。”
又转到苏姨娘面前,上下看了看:“这位年轻,面相生得俏,皮肉也白净,卖到江南烟花繁盛之地,价钱低不了。”
她一样一样品评过去,语气里不带半分怜悯。
四个人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尽,唯有张姨娘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她一把甩开周婆子的Ţŭ̀₃手,指着我鼻尖破口大骂:
“沈岁宁你这个贱蹄子!我女儿嫁的可是堂堂伯爵府!你敢卖我,她绝不会放过你!咱们走着瞧!”
我看着她那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好啊,那我就等着她来找我。”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陪嫁丫鬟跑进来禀道:
“少夫人!伯爵府来人了!”
张姨娘眼底迸出狂喜,转头朝我狠狠剜了一眼。
“沈岁宁,你完了!”
6.
来人是伯爵府的管事。
他面色倨傲,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连正眼都没给我们一个。
“你们家,谁是主事的?”
我不紧不慢地上前ẗúₕ一步。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家姑娘善妒成性,伯爵府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
说完,他拂袖便走,多一个字都欠奉。
不多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扑倒在张姨娘脚边,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娘!怎么办啊?他们把我休了!连嫁妆都不肯还!”
张姨娘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瞧着这一幕,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
伯爵府见顾家男人死绝,生怕沾上半点晦气,急不可耐地要把人退回来。
张姨娘为了保住女儿的名声,偷偷从府里账上挪了三千两银子塞过去,才换得对方勉强不提休妻二字。
但即便如此,伯爵府也是将她女儿往偏院一丢,活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眼见张姨娘偃旗息鼓,这群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女人们终于咂摸出滋味来。
天,是真的塌了。
张姨娘再顾不得体面,膝行着爬到婆母脚边磕头:
“夫人!夫人我错了!您要打要罚都成,只是我还有女儿,求您给我的女儿一条生路啊……”
婆母厌恶地别过脸去,连一眼都不愿多瞧她。
我蹲下身,伸手替张姨娘拢了拢散乱的鬓发。
“你放心,我会将你女儿送到城外的水月庵去。那里的师太最懂如何调教人,绝不会让她学成你这副下作样子。”
另一边,顾景琛那个Ṭū́⁽小妾被镖师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我缓步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往日你总说,‘正室有什么好?哪有我妾室得宠’,现在呢?可还这样认为?”
她仰起头,眼底烧着怨毒和不甘。
我微微俯下身,笑得温柔:
“还记得吗?你去年诬陷我推你小产,害我被禁足三月。那三个月我饿得皮包骨头,你却在外面吃香喝辣,好不风光。”
我直起身,垂眼看着她,“那如今我把你卖了,你猜猜,我又能用你的卖身钱吃上几日美食呢?”
7.
周婆子最后报了个价,四个人打包,一共三百五十两银子。
婆母突然开口,“周婆子,这个价低了些吧?”
周婆子笑道:“柳娘子,你也知道,这几个年纪都不算小,能卖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了。”
婆母点点头,“行,那就这个价。不过她们几个,必须卖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这辈子都回不来的地方。”
周婆子满口答应。
几个人被拖走的时候,哭天抢地。
张姨娘扒着门框不肯走,被镖师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苏姨娘挣扎得太厉害,被周婆子扇了两个耳光,当场就老实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婆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忍了这群狐狸精二十三年。从张姨娘进门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头了。可我总想着,我是主母,要有主母的体面,要大度,要贤良……”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光亮,“岁宁,这口气,我今天才算出了。”
8.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忙得像陀螺。
宅子、铺子、田产,全部按市价的七成急售。
七成价格听起来亏,但我们要的是快,越快越好。
婆母亲自出面谈价,她做了一辈子主母,管了二十多年家,账目上的事情比谁都清楚。
哪处产业值多少钱,哪个买家出得起价,她心里门儿清。
我在旁边看着她和买家讨价还价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
是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
三天之内,所有产业全部交割完毕,古玩字画通通当了个干净。
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和婆母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京城南门出了城。
赶车的是婆母陪嫁的老仆周叔,六十多岁,忠心耿耿。
车上除了我们三个人,就是我雇来的那些镖师。
毕竟银钱太多,怕贼惦记。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京城城墙。
婆母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这边的车帘放下了。
“走吧,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靠在车壁上,心里是说不清的轻松。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跪在顾府的灵堂前,披麻戴孝,给两个根本没死的人守灵。
而这辈子,我们却去了追寻自由的路上。
9.
马车走了半个月,到了洛阳。
婆母一辈子困在后宅,只在画上见过牡丹。
我带她进牡丹园的时候,她站在花海中间,看着满园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地开着,忽然就不动了。
“我活了四十七年……”
她哑着嗓子说,“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她在牡丹园里站了很久。
我和周叔也不急,在园子外面的茶摊上等着。
从牡丹园出来的时候,婆母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不一样了。
我们在洛阳住了五天,然后去了扬州。
瘦西湖上,她婆母跟船娘学摇橹,第一下就差点把自己甩进湖里,吓得船娘脸都白了。
她倒好,抓住船舷哈哈大笑。
我坐在船头,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在顾府佛堂里念经的模样。
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背微微佝偻着,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就像怕惊扰谁一样。
和跟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判若两人。
从扬州出来,我们又去了金陵。
金陵的绣坊,她逛了三天。
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她一家一家看过去,跟绣娘们聊技法、聊配色、聊针法。
她本就绣工极好,跟人家聊起来头头是道,有几个绣娘还非要拜她为师。
她红着脸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转头却偷偷跟我显摆:“岁宁你听见没有?她们说要拜我为师!”
在金陵的最后一天,她跟街边的绣娘学了一种新的针法——乱针绣。
回客栈以后,她拿着绣绷琢磨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举着绣绷给我看。
“学会了!”
绣绷上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渐变到深红,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她的绣工也这么好,可那时她只能躲在偏院里绣。
而且绣出来的东西总被赵氏拿走,说是自己绣的,送给京城的贵太太们做人情。
现在,她终于自由了。
10.
在江南转了大半年,我们最终在苏州安了家。
买的是平江路上的一套两进小宅子,临着河,精致又安静。
我们又买了两个铺子,一个绸缎庄,一个点心铺。
绸缎庄的掌柜姓沈,是苏州本地人,做了二十多年绸缎生意,老实本分,我跟他谈了半个时辰就定了下来。
点心铺的掌柜是个寡妇,姓吴,丈夫死后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做的一手好糕点。
铺子不用我们操心,每个月都有稳定的进项。
我管着账目,没事看看书,跟沈掌柜学做生意的门道,偶尔去点心铺帮吴娘子试吃新品。
日子过得悠闲,却充实得很。
11.
婆母彻底迷上了苏绣。
她把在金陵学的乱针绣和苏州的传统针法融合在一起,创出了一种新的绣法。
这种方法绣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很快就传遍了苏州城。
贵太太们排着队订她的绣品,一幅绣屏能卖到上百两银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临河的窗边喝茶。
婆母忽然说:“岁宁,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自在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女子应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忍辱负重……我娘这么教我,我祖母这么教我,所有人都这么教我。”
“现在呢?”我问她。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没了男人,没了那些规矩,我们能活得这么好。”
12.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转眼两年多过去了。
离我们离开京城,已经快三年了。
那天沈掌柜从徽州进货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徽州有个姓赵的盐商寡妇,前两年招了一对顾姓父子当上门女婿。
说是上门女婿,其实就是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只不过挂着个翁婿的名头,面子上好看些。
结果这父子俩不安分,偷偷转移赵家的家产,被赵寡妇抓了个现行。
沈掌柜说起这事的时候,啧啧称奇:
“那赵寡妇早就防着这父子俩呢,发现他们偷钱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报官,把两人打了个半死,以盗窃的罪名赶出了徽州。”
“后来呢?”婆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后来那父子俩说,自己是京城里的什么大官,然后说是要带着赵寡妇回去享福。”
沈掌柜说完,还在感慨赵寡妇的命运,没想到连京城里的大官都能捡着。
我和婆母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娘,咱们回京城看看热闹去?”
婆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
“好啊。”
13.
*
顾宏远和顾景琛父子俩站在昔日的顾府门前,已经整整愣了一刻钟。
门还是那道门,阶下的石狮子也还是那对石狮子。
可如今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却刻着陈府二字。
“老爷,你当真没记错地方?”
赵氏怀里搂着孩子,身后还跟着顾景琛和小赵氏,一行人箱笼叮当,活像一支逃荒的队伍。
“就是这儿!”
顾景琛抬手一指街角那家绸缎庄,声音扬了起来,“那间铺子是我娘管着的,一年少说也能进账两千两白银!”
赵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念出了招牌上的字。
“沈记绸庄?你和你娘,哪位姓沈?”
顾宏远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干咳一声,强作镇定:“不急,铺子多半是租出去了。咱们先去县衙查查,这宅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县衙户房的主簿没变,还是从前那位孙主簿。
顾宏远从前虽只与他打过几回交道,但到底有几分面熟。
他推门而入时,孙主簿正伏案录着账册,抬头时,手里那支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顾、顾大人?!”
顾宏远心头一松。
还认得他,事情就好办。
“孙主簿,别来无恙。”
他扯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坐了下去,摆出一副从容派头:
“这几年我不在京中,今日回来,却见我那宅子竟换了主人。劳烦你替我查一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主簿面上堆着笑,话说得却利落:“那宅子呀,早被您夫人和少夫人一并卖了,卖了八千两银子呢。”
“什么?!”
顾景琛从后面挤上来,脸都白了:“你说我娘和我娘子……把宅子卖了?那她们现在人在哪儿?”
“这倒不清楚。当时两位夫人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便离开了京城,去向无人知晓。”
“这两个贱妇!”
顾宏远猛地一拍桌案,青筋从额角暴起:
“丈夫战死沙场,她们不思好好操持家业守节尽孝,反倒卷了家产跑得无影无踪!简直丧尽天良!”
孙主簿仍旧笑呵呵的,像在看一出好戏:“不止呢。那位还把府上的姨娘、侍妾,全数发卖了。”
顾宏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发卖了?!”
“正是。都是在衙门过了明路的,文书俱全,童叟无欺。”
顾宏远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妇——!”
顾景琛也气得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父子俩恨不得当场掀了孙主簿的桌案,可这是县衙,到底不敢造次。
14.
*
眼下京城里片瓦无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宏远只能厚着脸皮去求昔日同僚周济一二,但眼下的头一件事是,得先寻个住处。
他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朝孙主簿抬了抬下巴:
“旁的先不提,你给我出一份户籍证明,我好去客栈赁间房。”
孙主簿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顾大人,这个……下官恐怕办不了。”
“办不了?”
顾宏远眉头骤然拧紧,“什么意思?”
孙主簿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三年前,贵府的沈氏娘子拿着兵部的讣告来了衙门,当场销了您与令郎的户籍,连抚恤银子都领完了。眼下您二位在官册上……已是亡故之人,并无户籍。”
“什么?!”
顾宏远腾地弹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户籍注销了?!”
“正是。”
“她凭什么注销我的户籍!”
顾宏远一掌拍在案上,“老子还没死呢!”
孙主簿慌忙抬袖擦了擦汗,赔笑道:“可当时兵部的讣告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下官……下官也是循例照办,并无逾矩啊。”
顾宏远夺过那份存档的文书,目光飞速掠过纸面,越看手便抖得越厉害。
注销的日子,正是讣告送到顾府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他的儿媳听见丈夫与公爹战死沙场的消息后,头一件事不是设奠,竟是二话不说直奔衙门,干脆利落地将他们父子从活人的名册上一笔勾销了。
顾宏远只觉脚底发虚,像是一脚踏进了云里。
顾景琛连忙抢上前一步,急声道:“孙主簿,如今我们父子活生生回来了,这户籍总该能恢复吧?”
孙主簿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顾公子,恢复户籍一事,绝非下官一人可决。主要是不知道当初那份讣告究竟是兵部弄错了,还是说……”
他话头一顿,没再说下去,可闪烁的目光里藏着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顾宏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当然是逃兵。
白河渡那一仗,他与顾景琛趁夜从后营溜走,一路隐姓埋名逃到了江南。
兵部的讣告没有弄错,是他们处心积虑让朝廷以为自己死了,才好彻底脱身。
按大梁铁律,临阵脱逃者一旦被拿获,斩立决。
15.
*
父子俩从衙门出来时,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虚浮得不成样子。
赵寡妇早已等得满脸不耐,见人露面便劈头问道:“到底问清楚了没有?”
顾宏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先……先找家客栈住下。其余的事,得从长计议。”
赵寡妇什么也没说,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一张脸冷得像冰。
当夜,一行人在城南寻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落脚。
房间紧巴得很,赵寡妇和赵小娘子带着孩子挤一间,顾宏远父子合住一间。
深夜,顾景琛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终究没忍住:“爹,明日……咱们怎么办?”
顾宏远仰面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半晌才蹦出一个字:“找。”
他顿了顿,声音发狠:“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个贱妇揪出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父子俩便分头扎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顾宏远腆着老脸去敲昔日同僚的门,指望着能寻条门路,把户籍那桩要命的事遮掩过去。
顾景琛则四处去找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想打听出婆媳二人的下落。
结果顾宏远奔波了整整一日,每扇门后头传出来的回话都是一样的:
“我家老爷说了,不认识什么姓顾的,请回吧。”
顾景琛那头也没好到哪儿去。
人人避他如避瘟疫,只有一个人托小厮隔着门缝撂了句话过来:“你现在连户籍都没有,就是个黑户。谁沾上你,谁倒霉。”
傍晚,父子俩灰头土脸地碰了头。
他们把各自拢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到一处,才总算把三年前那桩事拼出了全貌。
讣告送抵顾府当日,沈岁宁头一件事便是直奔衙门,利索销了二人的户籍。
同一天,她和婆母便开始变卖家产。
府里那几位姨娘、侍妾,被沈岁宁叫来的牙婆周氏当场发卖,四个人打包,统共卖了三百五十两银子。
而顾宏远那唯一的女儿,也教伯爵府寻了个由头休了回来,转手便被沈岁宁送去了城外的水月庵。
做完这一切,沈岁宁和婆母带着变卖得来的所有银钱,坐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京城南门绝尘而去。
再无人知晓她们去了何方。
17.
*
顾宏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茶壶碗盏摔了个粉碎,碎瓷渣子溅了满地。
他气沈岁宁。
也气婆母。
更气他自己。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以为精明一世,到头来却被两个女人算计得干干净净。
宅子没了,铺子没了,官职没了,户籍没了,连三个姨娘都被人像牲口一样打包发卖了!
顾景琛蹲在墙角,抱着脑袋,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寡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倚着门框,把父子俩的狼狈从头看到了尾。
“顾宏远。”
顾宏远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赵寡妇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儿子以后和你没关系了。”
顾宏远一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寡妇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你在徽州跟我说,你是六品武将,家有良田千亩、宅院三处、铺面十余间。只要我带着家产嫁过来,往后便是京城官眷,吃穿不愁,风光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现在呢?你连自己是谁都Ṫůₙ证明不了!你拿什么娶我?拿你这张嘴吗?”
顾宏远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翕动了半天,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赵寡妇的目光从顾宏远身上缓缓移到角落里的顾景琛身上。
“我侄女说了,她也不嫁了。”
顾景琛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赵小娘子从赵寡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和赵寡妇如出一辙。
“顾公子,你在徽州的时候说,你是京城顾家的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让我跟着你享一辈子福。现在我想问问,家业呢?”
顾景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们——”
“我们怎么?”
赵寡妇劈手把话截过去,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两个黑户,不如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吧!”
18.
到了京城后,我和婆母便一直隐在暗处,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赵寡妇姑侄甩手离去之后,顾宏远和顾景琛很快便连客栈的房钱都掏不出来了。
两个没有户籍的黑户,寻不着活计,更没人敢收留,只能一路跌跌撞撞滚到城外的破庙里栖身。
顾宏远当了一辈子武将,养尊处优几十年,如今连一口囫囵饭都吃不上,整日被庙里的乞丐呼来喝去、拳脚相加。
顾景琛做了半生公子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眼下却只能蹲在街边,捡人家吃剩的残羹冷炙往嘴里塞。
父子俩日日缩在破庙里互相撕咬。
顾宏远骂顾景琛不孝,顾景琛骂顾宏远坑了他一辈子。
骂到最凶的那一回,顾宏远一口气没续上来,当场中了风,瘫倒在脏污的稻草堆里,半边身子再不能动弹。
顾景琛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只顾伸手去扯顾宏远身上那件尚算齐整的外袍,想剥下来换几文钱。
我和婆母坐在马车里,远远望着那座破庙。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放下了车帘。
“走吧,回去喝杯热茶。”
当晚,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顾宏远就在那座破庙里,活活冻死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婆母正Ṱū́⁽坐在窗下绣一幅新花样子。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轻轻抽了抽鼻子。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摇摇头。
不。
还没有。
顾景琛还活着。
19.
我托人给巡查的兵丁递了信。
顾景琛逃兵的身份,很快便被翻了出来。
逃兵者,依律当斩。
可大约是上头觉得一刀了事太便宜了他,最终改判发配三千里,充军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召回。
发配那日,我站在长街拐角,望着顾景琛披枷带锁,被押出城门。
他瘦得脱了相,乱发纠结,满脸冻疮开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经过我面前时,他大约是认出了我,脚步猛地一顿。
我轻轻弯了弯唇角:Ŧūₖ“顾景琛,好久不见。”
他浑浊的眼眶倏地充血通红,嘶哑的嗓子扯出一声怒吼:“贱妇!贱——!”
话没说完,押送兵丁一棍狠狠抽在他脊背上:“快走!”
他踉跄着被拖远,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声音却被风声和棍棒声撕得支离破碎。
我转身折进巷子里,没有回头。
20.
后来,我们回了苏州。
婆母的苏绣越做越好,名声越来越大。
她的绣品被送进了宫里,太后看了都赞不绝口,赏了一对玉镯子下来。
苏州城里的贵太太们也以拥有一幅柳娘子的绣品为荣,订单一度排到了两年后。
她收了五个徒弟,五个姑娘都跟她亲得很,一口一个“师父”叫得甜,逢年过节还要争着给她磕头。
她再也不是那个困在后宅里、看丈夫脸色过日子的顾家主母了。
她是柳如梦。
是独当一面的绣坊主人,是苏州城里人人敬重的苏绣娘子。
我这边也没闲着。
两个铺子越做越稳,又扩了一间绸缎庄的门面,点心铺在苏州开了分号。
我还开了一家书坊,专门印女子写的话本、诗集,让那些困在后宅里女子的才华被更多人看见。
书坊开张那日,来了不少人。
有深闺的小姐,有年轻的新妇,甚至还有几个女扮男装、偷偷溜出来的姑娘。
Ṭú⁺她们翻着那些印着女子名字的诗集话本,眼睛亮闪闪的。
我看着她们低头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我也写过诗。
但我不敢给任何人看,因为顾景琛说过,女人写诗是不守本分。
而现在,我印出来的每一本书,封面上都端端正正印着那些女子的名字。
是她们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21.
很多年后,婆母寿终正寝。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困在规矩里。
为了丈夫儿子,忍了几十年,只为了一个贤良的名头。
后半生她为了自己活。
收了五个徒弟,成了苏州城里人人敬重的苏绣娘子。
她走的时候,没有半分遗憾。
我守着我们的宅子,每年夏天都坐在临河的窗边看荷花。
世人总说女子无夫无家,便是浮萍。
可他们不知道,烂掉的家,不如不要。
靠不住的男人,不如弃了。
我对着满河的荷花,轻轻端起茶杯。
敬自己。
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