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周年那天,我发现我花一百万请的育婴师,正在给保姆的外孙女辅导功课。
客厅里的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育婴师刘姐坐在我家沙发上,开着平板电脑,屏幕里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脸。
她在给那个孩子读英语绘本,语气比对我儿子还温柔。
我把画面截图,发给了老公顾深。
三分钟后他回了消息:“在开会,晚上说。”
晚上十一点他到家,看到我坐在客厅没睡,先皱了眉。
“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她是谁的孩子?”
顾深看了一眼,脸色没变,拿起我的手机直接删了图片,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刘老师自己接的私活,跟我没关系。”
“她的工资是谁付的?一年一百万,雇主不同意,她有那个胆子吗?”
他不说话了。
门锁响了。
我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密码打开。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小女孩站在门口。
女人穿了一件香奈儿外套,妆容精致,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怀里抱着一个玩偶。
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顾深:“老公,她还没搬走?”
小女孩仰头看着顾深,松开女人的手跑过来:“爸爸!”
顾深的脸白了。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百万一年请的育婴师,在给我老公小三的孩子当家教。
这钱花得真值。
1
那个女人叫周婉清。
她带着小女孩走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小女孩扑到顾深腿上,仰着头喊爸爸,顾深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
周婉清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转向顾深。
“老公,她不是说这周搬走吗?”
我坐在沙发上,穿着三年前买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跟面前这个从头到脚写着“贵妇”二字的女人比起来,我更像一个外人。
顾深抱着孩子,没看我,也没看周婉清。他低头对小女孩说:“蕊蕊,跟妈妈回去。”
“不要!我要爸爸讲故事!”
“爸爸明天去看你。”
小女孩瘪嘴,开始哭。顾深哄了两句,把她递给周婉清。
周婉清接过孩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
顾深坐到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
“苏念,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条件,有意见可以改。”
我翻开。
第一页,财产分割条款。
房产:婚后购买的别墅归顾深所有,婚前他名下的公寓归他所有。
我能分到的是一套郊区的两居室,市值不到两百万。
孩子:儿子顾一鸣的抚养权归顾深,我每周探视一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
补偿款:一次性支付我五十万。
我看了两页,合上文件。
“这就是你的条件?”
“很合理了,房子是我买的,公司是我开的,孩子从小跟着保姆,也就是婉清的妈妈长大,你没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法院也不会把抚养权判给你。”
“顾深,我研究生毕业第二年就跟你结婚了。结婚的时候你公司才五个人,是我帮着你做起来的。”
“你现在跟我说公司是你的?”
“公司法人是我,股东是我,你有任何法律上的权利吗?”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六年的婚姻,从一无所有到身家过亿,他用了四年。
我从合伙人变成老妈子,也用了四年。
“我不会签的。”
“不签也行,法院见的时候,条件只会比这个更差。”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锁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楼上儿子的哭声传来。
他两岁半,每天晚上都要找妈妈。
我上楼,推开儿童房的门。
儿子从床上爬起来,小手抓着围栏,脸憋得通红,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妈妈”。
我把他抱起来,他立刻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抽噎着安静下来。
小身体一抖一抖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鸣鸣乖,妈妈在。”
我拍着他的背,在房间里来回走。
儿童房装修得很讲究,进口的婴儿床,恒温恒湿的净化器,墙角堆着各大品牌的玩具。
这些东西都是刘姐列了单子,顾深签了字,我负责收货摆放。
东西都在这了,但真正碰过它们的,又有谁?
儿子不哭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松开。
我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轻轻晃着,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那个年轻女人。
2
周婉清。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谁提起过,但从她走进这扇门的姿态来看,她不是第一次来。
她知道密码锁的密码,她知道客厅的布局,她知道我“这周搬走”。
这些信息,谁给她的?
保姆王姨在这个家干了四年。
从我怀孕那年起,她就来了。
王姨做饭好吃,干活利索,对我客客气气,对儿子也尽心。
我一度觉得自己运气好,第一次找保姆就碰上这样的好人。
后来王姨说她女儿离婚了,外孙女没人带,问我能不能偶尔把孩子带过来。
我说行,正好跟鸣鸣做个伴。
于是那个叫蕊蕊的小女孩开始出现在我家,每周来两三次,跟儿子一起玩,一起吃王姨做的辅食。
再后来,王姨说她女婿找上门闹事,怕伤着孩子,不敢再把外孙女带过来了。
我说那怎么办?王姨说没关系,她请了个家教老师,周末去老师家里上课就行。
我没多想,还问了一句家教贵不贵,要不要我帮忙。王姨说不贵不贵,她自己能负担。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家教老师,就是刘姐——我花一百万请来的育婴师。
王姨的女儿离婚后带着孩子住哪里?住哪儿需要刘姐上门去教?
答案是:住顾深买的房子里。
刘姐每个工作日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我家上班,任务是照顾儿子、做早教、培养生活习惯。周末她休息,去给王姨的外孙女蕊蕊当家教。
王姨是谁?是顾深请来照顾他另一个孩子外婆的人。
这盘棋下得真大。
儿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我胸口,呼吸温热。
我轻轻把他放进婴儿床,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姐发来的消息:“顾太太,顾先生说明天开始我不用来上班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刘姐二十四岁,学前教育专业毕业,有高级育婴师证书,口齿清晰,长相端正,当初面试了三轮才定下的人选。
我亲自面的,一个一个问题的问,看她的反应、她的耐心、她跟孩子互动的方式。
我觉得她很专业。
她还年轻,应该不会主动参与这种事。
但她没拒绝。
她知道我在付她一百万,她也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的孩子,她选择两边都拿钱,两边都不说破。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具体原因顾总会跟你沟通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书房的门还关着。
我下楼,杯子里没水了,去厨房倒水。经过保姆房的时候,门关着,灯也灭了,王姨应该已经睡了。
不对——保姆房在二楼楼梯口旁边,门是关着的,但灯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走过去,正准备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
“蕊蕊乖,明天外婆就回去了……对,妈妈也在……爸爸说了,下周带你去迪士尼……真的,爸爸说的……好,外婆最爱蕊蕊了,乖,睡觉吧。”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王姨在跟她外孙女视频。
她在这个家里,当着我的面叫我顾太太,转头管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叫“我家姑娘”。
我转身回了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有点大,但没人听见。
我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顾深已经签了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他觉得我会签。
他觉得我没有选择。
他觉得一个与社会脱节六年的全职太太,面对他请的精英律师团队,只有签字这一条路可以走。
我把协议合上,放回原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刘姐,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我。
3
大学室友林薇下个月结婚,在群里发请柬,所有人都在恭喜她。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自己上一次发言是三个月前,别人问我在不在,我回了一个“在的”。
再往前翻,是半年前,大家讨论要不要搞同学聚会,我说带孩子走不开。
林薇私聊我了:“念念,你最近还好吗?感觉很久没见你冒泡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打了一行字:“挺好的,就是忙孩子的事。婚礼我一定到。”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玄关。
密码锁的触控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我按下“修改密码”的选项,输入了新的六位数密码。
然后删除掉所有之前录入的指纹——包括我自己的,包括顾深的,包括王姨的,包括刘姐的,也包括那个我从来不知道是谁的、但能打开这扇门的。
重新录入了我一个人的指纹。
锁好门,上楼。
主卧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财经杂志,是顾深的。
卫生间里他的电动牙刷还在充电,洗手台上两套洗漱用具并排摆着,我的那套边上的牙膏挤得歪歪扭扭,他的那套干干净净。
我拿了一个垃圾袋,把他的洗漱用品全部装进去。
牙刷牙膏剃须刀洗面奶须后水,一样不留。
然后去衣帽间,翻出他的行李箱,把他的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叠都没叠,直接塞进去。
西装、衬衫、裤子和袜子搅在一起,我也懒得管。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两个行李箱塞满了,我拖着它们出了衣帽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书房的门还关着。
我敲了两下。
“门没锁。”顾深的声音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加密文件夹。
他抬眼看了一下我手边的箱子,眉头皱起来。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我没回答,把箱子推到墙角,然后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灰。
“顾深,你的那份离婚协议我看过了。”
“所以?”
“我有几个修改意见。”
他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在谈判桌上占据上风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说吧。”
“第一,房子我不要。市区那套别墅归你,郊区的两居室归我,太少了。我要你婚前那套公寓,地段好,市值七百万左右,对我来说足够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上扬幅度变小了一点。
“第二,儿子的抚养权给我,探视权给你。你可以每周来看他,每次不超过八小时。你愿意的话,可以接他出去住,但过夜需要我同意。”
“第三,补偿款我不要五十万,我要你们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他笑了,那种嗤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可思议。
“苏念,你是不是没睡醒?”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跟你打官司?”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拿什么跟我打?我的律师团队一年花两百万养着,你呢?你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
“我不需要请律师。”
“那你凭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房间里响起了王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意的:“蕊蕊乖,明天外婆就回去了……对,妈妈也在……爸爸说了,下周带你去迪士尼……”
顾深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从红变白,而是从有表情变成没表情。
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一瞬间僵硬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录音播完了,我把手机收起来。
“王姨在你家干了四年,她外孙女的事你知道,周婉清的事你知道,刘姐当了蕊蕊的家教你更知道。你唯一不知道的,是王姨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外孙女视频,而我的手机恰好有录音功能。”
“你——”
“顾深,”我打断他,“你还记得吗?这套房子的安防系统是我挑的,监控是我装的,包括客厅那个。我装监控不是为了防保姆,是为了看儿子。但你猜怎么着?这个系统还有一个功能——所有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都会被存储备份。”
他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的条件确实很好,但我觉得,我的条件更好。”
4
他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男人在这个年纪练就的本事,就是能把所有真实的情绪压到最底层,面上只留下他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苏念,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手里那段录音,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下属。
“王姨跟她外孙女视频,说下周去迪士尼,这能证明什么?证明她爱自己的外孙女。你拿到法庭上,法官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成拳头,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股份的事不用谈了,不可能。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其他股东,我不可能因为你手里一段无关痛痒的录音就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你。这是个笑话。”
“那你觉得什么不是笑话?”
他绕过办公桌,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先把协议签了,条款我可以改。房子不要郊区的,我给你一套市区的,三环边上的那个小区,一百二十平,市场价五百多万。补偿款加到两百万。儿子的探视时间我不限制了,你想来看随时可以来。”
他把修改过的数字指给我看,钢笔在纸上划出两道痕迹。
“这个条件,比之前好多了。”
“抚养权呢?”
“抚养权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具备抚养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目光坦荡得近乎无耻,“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名下没有房产——不对,你现在住的这套房是我名下的。你搬出去之后住哪?靠什么生活?孩子跟着你,你要不要请保姆?保姆的钱谁来出?”
“我可以工作。”
“做什么工作?”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又回来了。
“你毕业六年,一天班都没上过。你当年的那些同学,现在都是部门主管、项目经理了。你呢?你的简历上写着什么?2019年至今,全职太太。哪个公司会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过来的,是慢慢推进来的。
他知道我痛在哪里。
当年辞掉那份工作的时候,我的直属上司跟我说:“小苏,你想好了,这个位置我给你留三个月,你要是反悔了随时回来。”
我说我想好了,我要回家带孩子。
三个月后那个位置没了,我也没有反悔。
因为那时候我真心觉得,家庭比事业重要。
孩子需要妈妈,老公需要后盾,我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让顾深在外面安心打拼,这就够了。
他打拼出来的东西,到头来成了他压我的筹码。
“苏念,”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
“我不是要赶尽杀绝。我给你条件,你拿了房子拿了钱,出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孩子跟着我,受最好的教育,过最好的生活,你每个周末来看他,他想你了随时可以给你打电话。这样不好吗?”
“这么好,你怎么不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因为你养不起。”
“你试试看。”
“我不需要试。”他站起来,把那份修改过的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字,或者法庭见。你自己选。”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然后在他注视的目光中,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撕掉了。
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决绝的宣示。
顾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清楚了。”
我把撕碎的纸片拢到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既然要打官司,那就打吧,我不怕。”
5
“你不怕?”他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的是,你公司成立第一年的年报是我写的,你的第一个大客户是我陪着你谈了三天三夜拿下来的,你的公司架构、股权分配、商业计划书,哪一样没有我的影子?”
“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只是提醒你,你要跟我打官司,就不要小看你的对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份财产公证。
“你大概忘了吧,我们结婚之前做过财产公证。你签了字的。”
我看了一眼,那确实是我签的字。
六年前,我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里,在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上签下的。
当时顾深说,这只是走个形式,我妈要求的,你别多想,结了婚什么都好说。
我信了。
“财产公证,婚后共同财产按比例分割。你的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所有的房产、车产、股权都是婚前或婚后我的个人名义购置的。法律上,你能分到的,少得可怜。”
他把公证书合上,收回去。
“苏念,你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你把事情闹大,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没说错。
从法律上讲,我确实没有筹码。
但我有别的。
我转身出了书房,回到主卧,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嫂子?”
电话那头是顾深公司原来的财务总监,姓周,叫周远。
他在顾深手下干了三年,后来因为跟顾深意见不合,被排挤走了。
走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顾深扣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和全部年终奖,理由是“工作交接不清”。
周远告过,没告赢。顾深的法务团队在那场官司里花了二十万,换来一份胜诉判决书,和一个人财两空的财务总监。
“周远,我是苏念。”
“嫂子,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说。”
“顾深公司过去三年的账,你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等着。
大概过了十几秒,周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八度,几乎是气声。
“嫂子,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
“那我明天去找你。”
“行。”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嫂子,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好。明天下午两点,南三环那个星巴克,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香薰机散出来的。
这台香薰机也是刘姐推荐的,说有助于睡眠。我当时还觉得她细心,连这种东西都替我想到了。
现在想想,刘姐之所以知道我睡眠不好,是因为王姨告诉她的。
王姨之所以知道我睡眠不好,是因为她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家里的监控系统。
客厅的画面里没有人,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玄关的灯还亮着,密码锁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厨房的画面里也没有人,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桶旁边放着一个打包好的垃圾袋,是王姨今天收拾完厨房之后扎好的。
儿童房的画面里,儿子撅着屁股趴在小床上睡得很香,被子被他蹬到一边去,露出两条肉乎乎的小腿。
保姆房的画面里,灯已经熄了,王姨大概已经睡了。
我把监控画面切换到门口。
顾深的车还停在车库里,他没走。
书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他大概在给谁打电话。
我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低沉急促,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我正听着,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记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转头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高,佝偻着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
是王姨。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水,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6
“顾太太。”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镇定。
“王姨,你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顾太太也睡不着?”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这个家里干了四年,比刘姐久得多,比我认识顾深的时间短一些,但比我真正了解他的时间要长得多。
她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王姨,”我说,“蕊蕊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顾太太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不太清楚。”
“你女儿的女儿,你不知道她妈妈叫什么?”
王姨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水。
“我离婚好些年了,跟女儿关系不好,不太过问她的事。蕊蕊是我心疼孩子才接过来带的,她妈妈的事,我管不着。”
“那你女儿现在住哪?”
“在外面租房子,具体哪里我也说不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段排练过的台词。
我没有再问。
王姨端着水杯从我身边走过,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很快又迈开了步子,进了保姆房,关上了门。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书房里顾深的电话还没打完。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十根脚趾上还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是上个月我自己涂的。
那天儿子睡了,我翻出抽屉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一瓶甲油,给自己涂了个脚趾甲,涂完觉得还挺好看的,想给顾深看。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伸着脚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就进了卫生间。
甲油现在已经斑驳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指甲上,像褪了色的旧漆。
我看着这双脚,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
这双跑过马拉松的脚,这双穿着高跟鞋在谈判桌上踩着地板的脚,这双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在厨房炒菜的脚,这双现在连个像样的甲油都涂不满的脚——
它们不该是这样的。
我回到主卧,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和手机,下了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玄关的密码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十一月底的北京,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顾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念?”
我没回头。
“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明亮的吊灯,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跟妻子谈完离婚协议的人,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上台演讲的成功企业家。
“去透透气。”我说。
“明天还要谈,你别走远了。”
“我没说要走远。”
“你的手机保持畅通。”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顾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贴到耳边。
他在给谁打电话?
我不想知道。
7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
我的车停在三号车位,一辆白色的宝马X3,是儿子的专属座驾,后座装了一个三千多块钱的儿童安全座椅。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大学同学,法学系,现在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名字叫林薇。
就是刚才在群里发请柬的那个人。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念念?这么晚了,怎么了?”
她的声音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清脆利落,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薇薇,”我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说。”
“你能帮我介绍一个离婚律师吗?要最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你?”
“嗯,我。”
“顾深?”
“嗯,顾深。”
林薇沉默了几秒,长出了一口气。
“念念,你终于想清楚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她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预料到、只是一直没等到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大学同学里,谁不知道?”林薇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上次同学聚会你没来,老赵喝多了,在桌上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顾深那小子在外面养了个小的,你们谁都不许告诉苏念啊,让她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
“老赵说的?”
“老赵说的。他跟顾深有业务往来,去顾深公司谈合同的时候,在停车场看到顾深车上坐着一个女的,挺年轻的,副驾驶。老赵当时没多想,后来连着去了三次,两次都看到那个女的在顾深车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两年前。
两年前儿子才半岁,我每天夜里要起来喂两次奶,白天还要跟着育儿视频学怎么做辅食,忙得连洗头的时间都没有。
顾深那段时间经常出差,每次出去三五天,回来给我带各种特产和礼物,有一次还带了一个LV的包,说是客户送的,他不喜欢,给我用。
我收下了,放在柜子里,到现在还没拆封。
“念念?”林薇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在。”
“你听我说,离婚官司不能急,顾深这个人精得很,他的人脉和资源比你强太多。你要打官司,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知道。”
“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
“那就先别动。你先稳住,搜集证据,等差不多了再摊牌。”
“已经摊牌了。”
“什么?”
“今天晚上,他跟小三一块儿出现在我家客厅里,小三牵着孩子叫他老公,孩子叫他爸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这次沉默过后,林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清脆得像小姑娘的女声,而是一个认真到近乎冷酷的律师声音。
“苏念,你现在听我说。”
“好。”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跟顾深的每一次对话都录音。第二,家里的所有监控录像你都备份好,不要存在本地,传到云端,设置一个他不知道的密码。第三,找到那个保姆,她是最关键的证人,她现在还在你家吗?”
“还在。”
“想办法把她稳住,别让她走。她一走,证据链就断了。”
“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找专业的私家侦探,把顾深名下的所有资产摸清楚。房产、车产、股权、基金、保险、海外账户,一个都不能漏。你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不知道。”
“那就对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钱,怎么跟他分?”
我握紧了手机,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她看不见。
“薇薇,谢谢你。”
“谢什么谢,大学四年睡我上铺的人,用得着谢吗?”她的语气又变回那个熟悉的林薇了,“对了,我婚礼你别忘了来,到时候我把我师兄介绍给你,我们律所的金牌离婚律师,经手的案子没输过。”
“好。”
“那我先挂了,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外面冷。”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心脏没有碎。
它还在跳。
8
它在跳,而且比过去六年跳得更有力。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把林薇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录音,备份,证人,资产。四个关键词,像四根钉子,钉进了我的行动计划里。
然后我发动了车,出了地库。
凌晨两点的北京,三环上几乎没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我开得很慢,六十码的速度,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没想好要去哪。
回家?那个家现在不是我的家了,至少今晚不是。顾深在书房里,王姨在保姆房里,刘姐明天不来上班了,周婉清和蕊蕊刚走。那个房子里住着的人,没有一个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酒店?可以,但不是现在。
我沿着三环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我不抽烟。
但此刻我想试试。
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第一口呛得我眼泪直流,咳嗽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我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在夜风里慢慢燃烧,烟灰一节一节地掉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顾深。
“你在哪?”
“外面。”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苏念,别闹了,回来好好谈。”
“我们在电话里也能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是那个永远在家等他的女人,不论多晚,不论他做了什么。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你就说清楚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谈判桌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本能的、带着防备的试探。
“你猜。”
“苏念,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你说。”
“你的自作聪明。”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台阶上。
“顾深,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的自以为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便利店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又长又细,像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开车去了林薇家。
她住在东四环的一个小区里,单身公寓,六十多平,一个人住刚刚好。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用抓夹随便夹着,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走进去,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几本法律期刊和一份没吃完的外卖。
“你吃了吗?”她问。
“没。”
她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粥,又煎了两个鸡蛋。我坐在餐桌前吃东西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大学的时候我失恋,她也是这么看我的。
“说吧,从头说。”
9
我从头说了。
从我请刘姐开始,说到王姨带蕊蕊来家里玩,说到监控画面里看到刘姐给蕊蕊辅导功课,说到周婉清牵着孩子走进我家大门,说到顾深拿出离婚协议,说到王姨半夜的视频通话,说到我在车里给周远打电话。
林薇从头到尾没打断我,只是在我说到周婉清叫顾深“老公”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我说完,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顾深,周婉清,王姨,刘姐,周远。”
五个名字,围成一个圈,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你手上的东西,现在分成三类。”她用笔指着笔记本说,“第一类,能直接用的证据。第二类,可能有用的线索。第三类,暂时用不上的信息。”
“监控录像算第一类。”我说。
“对,但监控只能证明刘姐在上班时间做了私活,证明不了她是在给周婉清的孩子上课,更证明不了周婉清跟顾深的关系。”
“王姨的视频通话呢?”
“王姨是保姆,她说的是她外孙女,这个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杀伤力。顾深说得对,法官不会因为一个保姆跟外孙女说下周去迪士尼就认定她在帮雇主隐瞒婚外情。”
“那什么才有杀伤力?”
林薇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财产线索。婚外情的证据只能帮你争取抚养权和精神损害赔偿,但数额有限。真正能让他坐下来跟你谈的,是财产。顾深有多少钱,钱在哪,有没有转移,有没有隐瞒,这些才是他的命门。”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公司有没有税务问题,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你在大公司待过,你应该知道,一个快速成长的企业,账面上不可能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拿起笔,在周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但你明天不是要去见周远吗?听听他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林薇家的沙发上。她给我拿了被子枕头,又把暖气调高了两度,关灯之前跟我说了一句:“念念,你这六年不是白费的。你只是把力气用在了错的地方。”
我没回答。
灯灭了之后,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到林薇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安稳。
我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拆解、重组、分析。顾深的公司成立五年,前两年是小打小闹,第三年开始爆发式增长。那一年正好是我怀孕那年,我在家养胎,公司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处理。
也是那一年,王姨来了。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频繁出差。
也是那一年,他回家的时间从晚上九点变成了凌晨。
我之前把这些都归结为“创业的压力”。
现在想来,压力是真的,但不是来自创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起来了。林薇还在睡,我在厨房找到了面包和咖啡,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吃完之后我发了条消息给王姨:“王姨,今天刘姐不来上班,鸣鸣交给你了,辛苦了。”
王姨回得很快:“好的顾太太,您放心。”
我又发了一条:“对了,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周姐,还记得吗?就是拿了我衣服那个。”
“记得,怎么了?”
“她最近还好吗?我想让她帮忙介绍一个保洁阿姨,家里需要人手。”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三分钟,王姨回了:“周姐最近带孩子,挺忙的,要不我再帮您问问别人?”
“不用了,就找周姐吧,让她推荐也行。”
“好的顾太太。”
我把这段聊天记录截了屏,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里。
10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到了南三环那家星巴克。
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周远教我的——在任何需要警惕的场合,永远背靠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习惯是当年我跟他一起跑客户的时候养成的。
那时候顾深的公司刚起步,我跟周远搭档跑业务,他负责财务方案,我负责商务谈判。我们配合得很好,三个月拿下了三个大客户,把公司的月流水从零做到了八十万。
周远比顾深更早认识我。
他是顾深大学的室友,当年就是他把顾深介绍给我的。他跟我说,我这个室友,人踏实肯干,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帮帮他。
我帮了。
帮到最后,帮成了他嫂子的那个人,是我。
帮到最后,被踢出公司的那个人,是周远。
下午两点整,周远推门进来了。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头发稀疏了,眼眶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背着一个旧得掉皮的电脑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坐下。
“嫂子。”
“叫我苏念。”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苏念。”
“周远,这三年你在哪?”
“还能在哪,打工呗。”他苦笑了一下,“顾深把我搞臭了,圈子里没有人敢用我。我去了南方,在深圳一个小公司做财务,上个月刚回北京。”
“做什么工作?”
“帮人代账,零零散散地接一些活,够吃够喝,存不下钱。”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转圈。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指节粗大,不像一个财务总监的手,倒像一个工地上搬砖的工人。
气氛有点沉。我开门见山。
“周远,顾深公司的账,你知道什么?”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犹豫,有警惕,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
“我知道很多。”他说。
“比如?”
“比如他有一个私人账户,不在公司账面上,他所有的灰色收入都走那个账户。金额很大,大到你在外面查不到。”
“多大?”
周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他摇头。
“三千万?”
他摇头。
“三个亿?”
他点头,然后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是两年前的数字。现在,只会更多。”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这些钱从哪来?”
“虚增成本。他跟供应商串通,开高发票,差额部分打到他的私人账户。还有就是虚构采购合同,钱出去了,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手法不算高明,但隐蔽性好,只要没人举报,税务局的常规稽查发现不了。”
“你有证据吗?”
周远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有。”
“在哪?”
“在我老家的一个保险柜里。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
“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顾深踢出公司吗?”
“不是因为工作交接不清?”
“不是。”他摇头,“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私人账户,我找他谈过一次,我说这是违法的,财务上必须要合规。他当时笑着跟我说,周远,你是我兄弟,这种事只有你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吧?”
“然后呢?”
“我说我会想办法把账做平,但他必须把那个账户注销。他答应了,但一直拖着不办。我又催了两次,第三次他直接把我的办公室门锁换了,然后以工作交接不清为由把我开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下。
“我告过他,你知道的。但我输了。不是因为我没理,是因为他的律师厉害,他的人脉广,他甚至跟法院的人打了招呼。我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他斗?”
“所以你把证据留到了现在。”
“对。”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苏念,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离婚官司,对不对?”
“对。”
“那我帮你。这些证据我存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周远,你想清楚了。顾深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想得很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三年前他毁了我的职业生涯,让我在财务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我老婆因为我没了工作,跟我离了婚。我女儿判给了她,我一年只能见两次。这些东西,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我的。”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四十岁的男人,经历过失业、离婚、背井离乡,把自己的尊严一点点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他不应该哭的。
从星巴克出来,我跟周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比昨晚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干冷干冷的,北京的冬天从来不会给人留情面。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周远问。
“先回家。”
“回家?”
“对,回家。顾深还不知道我见过你,我还需要时间。”
周远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说是他老家的位置,证据都在那里,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去取。
“保险柜的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他说,“你记得的。”
我记得。
当年他女儿满月的时候,我跟顾深去喝满月酒,我还抱过那个孩子。
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
11
我跟周远告别,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客厅里只有王姨一个人在拖地。
她看到我回来,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保姆式笑容:“顾太太回来了,鸣鸣刚睡下,睡了大概半小时。”
“辛苦了王姨。”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我换鞋上楼,经过保姆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我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儿童房里,儿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又被蹬到一边去了,两条小粗腿露在外面,脚趾头动来动去的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长得像我。
眉毛像我,眼睛像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样。但顾深从来不承认这一点,他每次都说“儿子越来越像我了”,好像只有这么说,才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属于他的。
他不是在跟别人争儿子的长相,他是在跟我争儿子的所有权。
婴儿床的围栏上挂着一个会唱歌的小海马,按下肚子就会亮起柔和的蓝光,播放一首轻柔的摇篮曲。这是刘姐推荐的,说是有助于培养孩子的睡眠习惯。
我把小海马拿下来,拆开后盖,取出里面的电池。
不是为了搞破坏。
是因为我想检查一件事情。
这颗小小的纽扣电池,我刚装上去不到一周,按理说电量应该很足。但小海马昨天晚上就没电了,不亮灯,不唱歌,儿子的睡前程序被打乱了,他哭了二十分钟才睡着。
不是因为电池质量问题。
是因为有人动过这个玩具。
我拿着电池端详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我注意到小海马的肚子接缝处有一条不算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撬开过。
一个会唱歌的玩偶,有什么值得撬开看的?
我重新把电池装回去,扣好后盖,把小海马放回围栏上。
下楼的时候王姨还在拖地,拖把从客厅的这头推到那头,水渍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湿痕。她是那种很勤快的人,不需要别人交代,自己就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姨。”
“哎,顾太太。”
“周姐那个事,麻烦你再帮我问问,我这边确实缺人手。”
王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拖把停在地板中央,水渍在木纹上慢慢扩散开来。
“行,我帮您问问。”
“对了,周姐家的小姑娘,多大了来着?”
“四岁。”
“跟蕊蕊一般大吧?”
王姨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对,跟蕊蕊一般大,巧了。”
“她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在家附近的私立幼儿园。”
“我上次听刘姐说,周姐家的小姑娘英语很好,已经开始读原版绘本了?”
“是……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姨说完这句,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推得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某个方向。
我没再问,转身上了楼。
进主卧之后我锁了门,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薇薇,帮我查一个人。周婉清,女性,大概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儿。”
林薇秒回:“信息量太少,有没有身份证号或者手机号?”
“没有,但我可以搞到。”
“那你搞到了给我。”
“另外,帮我查一下顾深公司过去三年的税务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这次林薇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了一条:“税务记录属于机密信息,我不一定能拿到,但我可以找关系试试。苏念,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大床上。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的尺寸,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这张床是我挑的,当时在居然之家看了十几家店才选到这一款,实木框架,进口乳胶床垫,花了两万多块钱。
顾深说贵了,我说你天天在外奔波,回来要睡个好觉。
他睡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这张床上做过什么梦。
门铃响了。
我起身下楼,从监控屏幕上看了一眼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是顺丰同城急送。
我打开门,签收了文件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法院传票。
原告:顾深。
被告:我。
案由:离婚纠纷。
开庭日期:2024年1月15日。
他把我的后路给断了。
12
我看着那张传票,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很安静,像地下深处的岩浆,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他以为先起诉就能占据主动。
他以为法院的传票能吓住我。
他以为我还是六年前那个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我把传票拍了照,发给林薇。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别怕,有我。”
晚上顾深回来得很早,七点不到就进了门。他换鞋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客厅,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的情绪状态。
我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回来了?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吃过了。”
“那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双臂抱胸,又是那副谈判的姿态。
“你说。”
“传票我收到了。”
“嗯。”
“你动作挺快的。”
“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拖。”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份文件是——周远给我的证据复印件。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开头,关于顾深公司虚增成本的几页凭证和他私人账户的交易记录。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还稳着,但我知道他在装。
“你公司的账。”
“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他没笑,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很淡的恐惧,像水面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苏念,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靠在沙发上,学着他往常的样子,双腿交叠,双臂抱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手里有牌,我手里也有。”
“你想怎么样?”
“撤销诉讼,我们私下谈。”
“不可能。”
“那就法院见。”
这一次说“法院见”的人是我,不是他。
顾深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这些证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几页纸,当着他的面放回茶几下面的文件夹里。
“顾深,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撤诉,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财产分割和抚养权的问题。三天之后你还没撤诉,这些东西会出现在税务局的举报信箱里,同时出现在法院的案卷里。”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看着他,“我后悔的不是今天做的事,我后悔的是六年前嫁给你。”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上楼,推开了儿童房的门。
儿子醒着,小手抓着小床的围栏站在那里,看到我进来,咧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奶牙,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我把他抱起来,他立刻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含混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偶尔蹦出一个清晰的“妈妈”,然后咯咯地笑。
这个孩子是我的。
不管顾深在离婚协议上写什么,不管法院怎么判,这个孩子是我的。
没有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三天后,顾深撤诉了。
13
林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儿子做辅食。
胡萝卜蒸熟了,用勺子碾成泥,拌上米粉,儿子坐在餐椅里张着嘴等吃。
“他撤了。”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苏念,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我知道。”
“他现在撤诉,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处理那些账目。你要趁这个时间窗口,把所有的证据固定好,把所有的资产摸清楚。”
“周远那边的证据够吗?”
“不够。他手上的东西只能证明顾深有财务问题,但不足以让他在法庭上彻底输掉。你还需要更多的——婚外情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最好是能证明他跟周婉清存在事实婚姻关系的证据。”
“事实婚姻?”
“对。如果他们长期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就构成了重婚罪。这是刑事犯罪,一旦坐实,顾深面临的不只是离婚赔偿,而是牢狱之灾。”
我握着手机,看着儿子张着嘴等吃辅食的样子,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喂完儿子,把他交给王姨哄睡。然后我去了书房——顾深不在家,门没锁。
我打开他的电脑,试了三次密码,没进去。
没关系。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录音笔,林薇给我的。我把它贴在了书桌的下面,位置隐蔽到就算刻意去找也很难发现。
然后我退出书房,关了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每天跟周远通电话,梳理顾深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财务脉络。他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三年,经手了所有的账目,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烂熟于心。他说,顾深公司的虚增成本总额至少在四千万以上,私人账户的流水超过两个亿。
每天跟王姨聊天,聊得很随意,像唠家常一样。她放松了警惕,开始跟我说一些之前从未提过的事情——比如周婉清偶尔会来家里,比如蕊蕊管顾深叫爸爸,比如刘姐周末去给蕊蕊上课的事,王姨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没录音。
因为最好的录音不是藏在设备里的,而是藏在对方的嘴里——让她亲口说出来,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我请林薇帮忙,约了她们律所的金牌离婚律师见面。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留余地。
她看完我手里的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了第一句话。
“这个案子,我能赢。”
“需要多久?”
“如果你想要最快的速度,三个月。如果你想要最好的结果,半年。”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儿子归你,财产对半分,他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另外,我可以帮你以重婚罪的名义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方律师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半个月后,我搬出了那套别墅。
不是被赶出来的,是我主动要走的。儿子跟着我,暂时住在林薇帮我找的一套出租屋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楼下的公园里有一个小型游乐场,可以带儿子去滑滑梯。
搬家的那天,王姨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王姨,”我对她说,“你女儿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顾深买的,对吗?”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你有一个外孙女,她很可爱,你应该为了她做正确的事。”
王姨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但在我的行李装车的时候,她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信封。
“顾太太,”她说,“这是我女儿住的那个地址。我不知道别的,但这个,也许对你有用。”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写在一张购物小票背面的地址。
我把它收好,看着王姨。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14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个晚上,儿子在我身边的新床上翻来翻去了很久才睡着。他不太适应新环境,小手动来动去,一直在找熟悉的东西。
我把小海马放在他枕头边,按下肚子,柔和的蓝光亮起来,摇篮曲轻轻响起。
他安静了,小手攥着小海马的尾巴,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光。
这个房间没有那套别墅大,这张床没有那张两米二的大,但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在我睡着之后走进来跟别人通电话,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和儿子的新生活。
不大,但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苏念,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试图从笔画的间隙里辨认出是谁的手笔。顾深?不会,他不会道歉。周婉清?不会,她没有歉可道。王姨?她说过了。刘姐?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把它截了屏,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我准备好了。”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还有一个事,”我说,“我想以重婚罪起诉顾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那就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弯腰抱起还赖在床上的儿子。他穿着连体睡衣,头发翘成一个小鸡窝,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鸣鸣,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住了。”
“妈妈。”
“对,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他高兴了,拍着手,在我怀里蹦跶,像一只不知忧愁的小鸟。
我抱着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冬天的北京难得有这么蓝的天,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Photoshop修过的。
我把下巴搁在儿子的头顶上,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官司打完了。
钱拿到了,房子拿到了,儿子的抚养权也拿到了。
顾深败诉。
法庭宣判的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顾深坐在被告席上,隔了不到五米,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方律师把我准备的证据一份一份摆在法官面前:顾深与周婉清的事实婚姻证据,顾深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顾深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
王姨出庭作证了。
不是因为我求她,是因为她自己想通的。
她站在证人席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顾先生跟周女士的关系,我在他们家工作期间就知道了。周女士每周至少来两三次,带着蕊蕊。蕊蕊管顾先生叫爸爸,顾先生在电话里管周女士叫老婆。”
法官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里含着泪。
“因为我怕丢了工作。”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法官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宣判结果出来之后,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林薇走过来,二话不说抱住了我。
“念念,你自由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在哭什么呢?
哭这六年的青春,哭那些被辜负的信任,哭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等一个不回家的人的自己。
但我又同时在笑。
笑我终于走出来了。
笑我终于不用再等任何人了。
方律师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
“苏念,顾深那边上诉的可能性不大,他的律师团队已经跟我接触过了,想谈和解。我的建议是,可以谈,但不能让步。”
“好。”
“另外,你之前给我的那些税务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会按照程序移交给相关部门。”
“谢谢。”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薇还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像大学时候一样。
“走,请你吃饭。”
“去哪吃?”
“你想去哪就去哪,今天我请客。”
我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去那家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吧。”
“你还记得那家店?”
“当然记得。你失恋那次,我在那家店陪你吃了一百二十块钱的麻辣烫,吃到老板都认识我们了。”
林薇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苏念,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苏念。”
我没有问她那个苏念是什么样的。
但我知道。
那个苏念跑过马拉松,穿过高跟鞋谈判,跟客户喝着红酒就把合同签了。
那个苏念不怕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人。
那个苏念,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