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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夹了一块肉,十岁的我被赶出家门。

陪嫁七年,主母赐我抬妾我却自梳了
作者:狂想贩卖机
简介:
小姐生下嫡子后,第一件事竟是将我送到姑爷塌上。
“青黛,你陪我嫁入沈家受苦了,今夜你便去伺候夫君,从此咱们姐妹平起平坐。”
榻上虚弱的当家小姐拉着我的手,满眼温情。
我是她的陪嫁丫头,七年来,后宅的腌臜算计全是我一人替她挡下。
只为了她一句生下嫡子必定放我奴籍。
如今,她想用一个男人的恩宠将我永远拴在这囚笼里。
“青黛,你看这开脸的吉日,你还有什么想挑的吗?”
她柔声道。
我抽出手,将厚厚的账本搁在床头:“奴婢不敢高攀,明日我便绞发做姑子去。”
1
小姐生下嫡子后,第一件事竟是将我送到姑爷塌上。
“青黛,你陪我嫁入沈家受苦了,今夜你便去伺候夫君,从此咱们姐妹平起平坐。”
榻上虚弱的当家小姐拉着我的手,满眼温情。
我是她的陪嫁丫头,七年来,后宅的腌臜算计全是我一人替她挡下。
只为了她一句生下嫡子必定放我奴籍。
如今,她想用一个男人的恩宠将我永远拴在这囚笼里。
“青黛,你看这开脸的吉日,你还有什么想挑的吗?” 她柔声道。
我抽出手,将厚厚的账本搁在床头:“奴婢不敢高攀,明日我便绞发做姑子去。”
小姐笑容僵住。我讲完后屋内陷入寂静。
“你说什么?”
小姐嗓音轻缓,我伺候她七年听得出话里藏着怒意。
我跪地掏出粗布包袱层层翻开,露出码好的碎银与铜板。
“小姐,这是奴婢七年来攒下的赎身银,一共三十七两四钱六分。”
除了每月寄给家中老父的看病钱,我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了这三十七两。
我把包袱捧到床沿,额头紧贴地砖。
“奴婢斗胆,求小姐开恩放奴归乡。奴婢家中老父病重,还有……还有一桩未了的婚约。”
讲到婚约二字,我牙齿打颤。七年来我日夜惦记那人。
他叫宋砚,是镇上的穷书生,也是与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
卖身那天他追着牙婆的骡车跑了三里地,将全部盘缠塞给我。
他保证考取功名后必来接我。
我手握半截同心结在沈家苦熬七年。
替小姐挡过婆母泼来的滚茶,尝过小妾动过手脚的安胎药。
在老太爷灵堂连跪三天,如今膝盖隐痛。
这些苦我全咽下,因为小姐承诺过生下嫡子便放我归家。
如今嫡子落地,她却要将我送到姑爷床上。
“三十七两?”
小姐低笑伸手拨弄包袱里的碎银。钱币大小不一,铜板捏变了形。
“青黛,你知道我陪嫁的一套头面值多少银子吗?”
我低头伏地。
“一千二百两。”
她嗓音依旧平稳,抬手将包袱拂落床下。
碎银散落滚至桌脚门槛与我膝边。
“你拿这些买菜的钱来赎身,是觉得你自己只值这个价,还是觉得我沈家的脸面只值这个价?”
我手指抠紧地砖缝隙。
“青黛,你别不识好歹。”小姐重新拉起我的手拍打手背。
“我让你去伺候夫君,是抬举你。你知道后院那几个妾室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心知肚明。
姑爷沈崇渊表面是读书公子,京城诸多闺秀想嫁。
可沈家下人都清楚他为人可怖,有打人的癖好。
不是寻常动手,而是带有笑容折磨人。
紫鸢被他用烛油烫毁后背,锦鸳十指被他逐一掰断。
去年名叫春桃的丫鬟被打得半死抬出次日便断气。
小姐对外宣称暴毙,打发春桃家属二十两银子了结。
“正因为那些蠢女人不中用,才轮到你。”小姐拉着我的手端详。
“你聪明,你会忍,你去了才能替我看住他。”
“你要是替我生下庶子,那更好,到时候记在我名下,你就是半个主子了。”
我听得身躯发颤,她是要找个经打的活靶子。
顺便还要帮她算账管家生育子嗣。
“小姐,奴婢实在不敢。”我咬紧牙关。
“奴婢情愿绞了头发去庵堂做姑子,再不济,奴婢跪死在这里也行,只求小姐放我一条生路。”
小姐注视我半晌后扯动嘴角。
那笑容让我认清她的面目。
她从枕下摸出一张纸。
我双目圆睁,那是我的放奴文书。
七年前老太太临终亲笔所写,盖有印章并经族长见证。
纸上写明待陈氏生下嫡子即刻放青黛归良。
我找了它三年,每次询问小姐都推脱说放在老太太遗物里。
原来它一直藏在枕下。
“你想要这个?”小姐捏着文书靠近烛火晃动。
2
“小姐!”
我扑过去,她抢先一步将纸片凑向床头炭盆。
火焰烧着边角纸张卷曲。
“不!”
我指尖刚碰触纸缘,火焰烧毁字迹。
老太太印章在火中扭曲发黑化作灰烬。
我瘫跪于地注视飞灰落入炭盆。
“青黛,你记住。”小姐低语,“你生是沈家的奴才,死也得是沈家的鬼。”
“没有这张纸,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道门。”
泪水砸向地砖,我不知这七年究竟在坚持何物。
房门遭人踹开,盆中残灰散落。
沈崇渊立于门外满身酒气,手拎一根牛皮鞭。
我见过那鞭子,鞭梢留有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听说有个不听话的丫头?”
他歪头打量我顺手挥鞭抽中门框,木屑溅至我面颊。
我缩成一团身躯战栗。
小姐坐在床头开口:“夫君,你吓着她了。青黛胆子小,你慢慢来。”
“慢慢来?”沈崇渊走上前,弯腰用鞭梢挑高我下颌迫我仰视。
“爷的规矩,头一夜不哭不叫的,以后日子好过。哭了叫了的……”
他言尽于此咧嘴发笑,令我想起春桃死前遍体鳞伤的模样。
“夫君,今日不急。”小姐出言娇嗔,“明日是黄道吉日,让青黛好好准备准备。”
沈崇渊冷哼收鞭转身离去。
他走后屋内寂静,小姐低头看我。
“青黛,别怪我。你要是乖乖听话,不会受苦的。”
我闭口不答当夜没回屋,缩在产房外走廊未眠。
我回想七年前初入沈家的光景。
当时我十五岁,家父在镇上经营小药铺,日子清苦。
后来家父行医遭富户讹诈,对方扬言治死人要赔偿百两银。
家父本就体弱,急怒攻心吐血倒床。
一百两对我们家实属天价。
宋砚掏空进京赶考的盘缠只凑出八两。
牙婆登门开价四十两死契。
我乘骡车离去时,宋砚追车硬将祖传砚台塞给牙婆托交与我。
此外还有半截同心结,是我们儿时用红绳分编而成。
“青黛,等我。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考取功名来接你。”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掉了一只鞋。
我在车上抹泪,那砚台被牙婆私吞。
同心结我始终贴身藏匿四载未曾离身。
我每月托人寄信回家,连同积攒的月钱一并送去。
前三年宋砚每隔两月便托人回信报平安。
他在信中说自己苦读讲镇上新开书院,提家父身体状况。
第四年起回信断绝。
我以为路途遥远信件遗失,询问小姐时她称驿路不通。
我听信了她的话。
我贴身藏的同心结不慎遗失,我找了三天三夜却没找到。
第五年至第七年我没收到只言片语。
但我仍旧每月寄钱寄信不曾间断。
我当他在等我正如我等他那般。
次日天明,婆母派崔嬷嬷寻我。
3
“老太太说了,你既然要给姑爷做通房,总得懂规矩。今天开始,到院子里把沈家的家规背熟了。”
我随她步入后院,崔嬷嬷指向装满凉水的院中水缸。
“把鞋脱了,站进去。”
我盯住水缸又看向老妪。
“老太太的意思,沈家的规矩有一百二十条,你站在里面背,背完一条才能出来歇一口气,背错了从头来。”
我脱鞋赤足踏入凉水。
冰冷感化作刺痛深入骨髓。
我由首条开始背诵。
“沈氏女训第一条,妇德者,不必才明绝异也……”
背至三十条我牙关打颤咬破舌尖,满嘴血腥。
背到六十条我双腿失去知觉,倚靠缸沿强撑不倒。
中途小姐派丫鬟端来热姜汤立于缸外旁观。
“小姐说了,青黛姐姐受苦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我伸手接碗指节脱力,大半姜汤倾覆水中。
丫鬟捂嘴低笑,崔嬷嬷板着脸开口。
“继续。”
我在缸中站至日落,百二十条家规背诵终日。
期间背错七次便重来七次。
最终被拖出时双脚红肿脱皮。
我强忍眼泪心中仅存一念。
宋砚承诺过考取功名便来接我。
或许他已在路上,明日便会持官凭文书登门赎人。
此念头支撑我熬过水缸之罚与后续诸多折磨。
谁知这竟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三日后小姐命我回屋取胭脂。
我在妆台寻不到俯身拉开底侧卡住的抽屉。
内里并无胭脂只见一叠信件。
我定睛注视信封全是我亲笔字迹。
我蹲地清点整整有四十三封信。
这正是我后四年寄送的所有家书,未曾送出半封。
我双手发颤拆开查看,每封皆夹带我省下的碎银。
多则一两少则几十文。
其中一封夹着三两,那是我替小姐挨巴掌得来的赏钱。
家父分文未得。
信件最下层压着另一叠纸,字迹乃宋砚亲笔。
他落笔捺画重,我拆开首封。
“青黛吾妻,已近一载未收汝信,甚念。”
“汝父病重,咳血不止,镇上郎中皆束手,急需银两延请府城名医。”
“汝若见信,速速寄银回来,我日夜守在药铺不敢离开。”
第二封。
“青黛,汝父已入膏肓,银钱皆已用尽,我典当了书院的束脩银,仍不够药钱。”
“汝为何不回信?是否遭了难?我心急如焚。”
我接着拆开第三封与第四封。
字迹越发潦草难辨,最后一封仅余寥寥数语。
“青黛,汝父于七月初九亡故。”
“临终之际,唤汝小名至咽气。”
“灵柩暂厝于土地庙中,无钱下葬。”
落款日期停在两年前。
我枯蹲妆奁前发不出声音。
家父两年前已离世。
他临终仍唤我名讳苦等治病钱。
他至死不知女儿寄出的钱信全被锁于抽屉。
泪水滴落洇晕信上字迹。
我翻找剩余信件,宋砚音讯却在此断绝。
他身在何处是否存活?
我怀抱信件缩在原地。
房门推开小姐在丫鬟搀扶下进屋,视线扫过我与信件面色如常。
“青黛,我让你来取胭脂的。”
她语气平和,我抬眼盯住她。
“小姐,我爹死了。”
小姐落座妆台前由丫鬟斟满热茶。
“我知道。”
4
她吐出三字神色平淡。
“那些信,你截了四年。”我嗓音发哑。
“青黛,你要是跟家里通着信,你的心就不在沈家了。”小姐吹动茶水瞥我。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卖了死契的丫头,就算知道了家里的事情,你能怎么办?回去吗?你回得去吗?”
我无法反驳。
死契捏在沈家我性命由人拿捏。
可她无权擅作主张。
“宋砚呢?”我瞪视她双目,“他的信为什么也断了?他去哪了?”
小姐偏过头避开视线,我周身生寒。
“青黛,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你告诉我!”我起身信纸散落一地。
小姐使眼色摒退丫鬟闭紧房门。
屋内仅剩你我二人。
小姐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桌面。
那是竹骨折扇扇面绘有墨兰。
这是我十三岁时所画。
宋砚偏爱兰花,我借父亲颜料在旧扇涂抹。
笔法粗劣他却带在身边常置于枕下。
此刻扇面满布暗褐血斑。
“他爹死后,他发了疯似地苦读,去年考中了秀才。”小姐叙述,“我本来没打算动他。”
“可他考上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功名到处找关系要来沈家赎你。”
“他在京城的府衙外头跪了七天。”
我身躯战栗。
“他找到了沈家一个远房的亲戚,托人递了帖子进来。那张帖子到了我手里。”小姐摩挲扇面。
“青黛,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让你走,谁来替我管这个家?谁来替我挡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咬牙挤出问话。
小姐抬头直视我面容镇定。
“我让人以你的名义写了一封退婚书送回去。”
“然后让崔嬷嬷的侄子去了一趟,告诉他你已经做了姑爷的通房,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不信。”
“当然不信。他闹到了沈家在京城的铺子里。”小姐低头。
“青黛,你也知道,沈家和府衙的刘通判是姻亲。”
“一个穷秀才,要告他通奸、偷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双膝瘫软跪伏于地。
“他被革了功名,打了三十杖。”小姐神态轻松。
“腿断了,扔在城外的破庙里。后来的事情我就没再管了。活没活着,我不知道。”
她将染血折扇推至桌缘。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你拿回去做个念想吧。”
我跪地盯紧扇面。
墨兰被血污遮掩依稀可见当年拙劣笔触。
十三岁作画他留存十年。
我伸手触碰竹骨停止哭泣。
看见信件时眼泪便流尽,此刻我只觉木然。
我攥住折扇,竹骨干涸血块硌磨掌心。
“青黛,别怨我。”小姐探手摸向我发髻。
“你要是早些想开,他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底,是你自己害了他。”
听完此话我未流半滴泪。
我低头紧握折扇指甲嵌入手心。
鲜血顺竹骨流淌混入旧日血痕。
我语气平稳回应她。
“小姐说的是。是奴婢不懂事,连累了旁人。”
我擦干面颊挺直脊背冲她用力磕头。
额头撞击地砖传出响动。
“奴婢谢主隆恩。今夜,便去伺候姑爷。”
小姐神情微怔大概没料到我转变态度。
她很快展颜一笑。
“这才对嘛。”她点头应允。
“崔嬷嬷,去给青黛梳妆更衣,今晚送到西院去。”
“是,太太。”
门外崔嬷嬷出声应答。
小姐见我起身妥协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没察觉到我手里拿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够颠覆沈家的东西。
5
崔嬷嬷手脚麻利地给我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裳。
料子是好料子,比我平日里穿的粗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穿在身上身体却止不住发颤。
她替我绞面上粉,端详着铜镜嘀咕:“倒也生得齐整,难怪太太舍得送你来。”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清秀,嘴唇被胭脂染成了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崔嬷嬷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领着我穿过长廊往西院走。
西院是沈崇渊的书房和寝居,和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旁边种着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乱晃。
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廊柱上一道深深的鞭痕。
那是紫鸢留下的。
去年夏天,紫鸢不小心碰翻了沈崇渊的砚台。
他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把紫鸢绑在这根廊柱上,用鞭子抽了整整一个时辰。
紫鸢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沈家大院,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后来紫鸢背上的肉σσψ烂了一大片,整个人烧了三天,差点没熬过去。
我当时就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全是血印。
可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小姐说过,只要我老老实实替她管家,她就会放我走。
我信了。
信了整整七年。
崔嬷嬷把我领到西院正房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她压低声音:“进去吧,姑爷喝了酒脾气不好,伺候时仔细些,别触霉头。”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酒气与腥甜味。
沈崇渊半躺在床上,外袍敞着,手里握着一只酒壶,眼神涣散地看着帐顶。
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挑起眉冷笑:“青黛?倒是比庸脂俗粉顺眼。”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床边跪下。
“姑爷。”
他死死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扯起:“别跪着,过来倒酒。”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他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扔到了我脚边。
“再倒。”
我弯腰去捡杯子,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我的后颈。
那只手又冷又硬。
他凑近吐出酒气:“怕什么?听说你在太太屋里哭了一下午,舍不得那个穷秀才?”
6
他知道宋砚的事。
当然知道。
构陷宋砚的手段,想必少不了他的手笔。
革一个穷秀才的功名,打断他的腿,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沈崇渊把玩着鞭子:“不说话?爷有的是法子让你这闷葫芦开口。”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东西,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姑爷,奴婢不是不说话,是想问姑爷一件事。”
他来了兴致:“哦?问。”
“姑爷平日里喝的药酒,是不是二房调配的?”
沈崇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的确有喝药酒的习惯。
沈家的二房,也就是他的妾室周氏,娘家是开药铺的,每个月都会给他调一坛子药酒。
这件事在沈家不是秘密。
可这坛药酒里有什么门道,知道的人却不多。
我管了七年的账,沈家里里外外的事情,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周氏每个月采买药材的单子都要经过我的手。
我虽然不懂医术,可我爹是开药铺的,那些药材的名字我从小看到大。
那坛药酒里的三味药长期同服,伤的是根本。
周氏恨毒了他们,一直在暗中报复。
我从前只求自保,从未张扬。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姑爷可知道,二房在药酒里添了些什么?”
沈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采买明细。
“鹿茸、肉苁蓉、附子。这三样东西,前两味是大补之物。”
“可附子性烈,长期与前两味同服,不是补身,是催命。”
我将纸条放在桌上。
“奴婢不敢妄言,姑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请郎中来看一看那坛药酒。”
沈崇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和纸条之间来回移动。
慢慢地,他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怒意。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他猛地坐起,拎着鞭子往外冲:“这个贱人……”
7
我跪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摔门声,是咆哮声,紧接着是女人尖锐的惨叫。
二房周氏的院子在西院隔壁。
隔着一道墙,我听得清清楚楚。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皮肉绽裂的声音,求饶的声音,和沈崇渊越来越暴戾的怒骂声。
我闭上眼睛。
不是不忍心。
是在等。
沈崇渊暴怒之下动手没有分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周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能在药酒里做手脚,就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果然,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周氏的惨叫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然后是周氏的丫鬟发疯似的尖叫。
“姑爷!姑爷!来人啊!姑爷吐血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走出了西院正房的门。
周氏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崇渊仰面倒在地上,口鼻之间全是鲜血,浑身抽搐。
他的脸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周氏缩在墙角,满脸血污,眼神却透着疯狂的快意。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与我对视,瞳孔骤缩。
她隐蔽多年的筹谋,终究是被我戳破了。
沈崇渊本就被药酒伤了根本,今夜又饮了大量烈酒,暴怒之下气血上涌,正好撞上了药性发作。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条鞭子。
“来人!快去请郎中!快去请郎中!”崔嬷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家一片兵荒马乱。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我浑身冰凉,可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沈崇渊没有死。
但也差不多了。
郎中来了三个,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可他从此瘫在了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连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一个曾经张狂跋扈、以折磨女人为乐的男人,如今连翻个身都要人伺候。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整个沈家。
小姐赶来时脸色惨白。
她看到瘫在床上的沈崇渊,又看到被关在柴房里的周氏,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我。
“怎么回事?”
我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回话。
“回太太的话,昨夜姑爷喝了药酒之后突然发病,奴婢不敢隐瞒。后来查出是二房在药酒里做了手脚。”
我把那张采买明细递了上去。
小姐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她不傻。
她立刻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可她此刻最在意的不是沈崇渊的死活,而是另一件事。
沈崇渊是沈家的独子。
他瘫了,沈家就没有主事的人了。
而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在沈家本就根基不稳。
婆母一直看她不顺眼,各房的妾室表面上服她管教,背地里早就蠢蠢欲动。
沈崇渊在的时候,她还能借着丈夫的名头压住这些人。
如今丈夫成了废人,她拿什么去镇场子?
小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慌张。
“你一定要帮我。”
8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太太放心。”我低下头,“奴婢在一日,便替太太分忧一日。”
小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青黛。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的天变了。
沈崇渊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需要人日夜看护。
婆母年事已高,受了这个打击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整日坐在佛堂里念经,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
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小姐身上。
可小姐哪里管得了这么一大摊子事?
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打理。
采买的账目、下人的月钱、各房的开销、对外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过我的手。
离了我,她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安排不明白。
而我,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以清查二房“投毒”为由,把二房周氏这些年的所有往来信件和私账翻了出来。
表面上是查毒,实际上我翻出的东西远比一坛药酒严重得多。
周氏的私账里清清楚楚记着,小姐这些年背着沈家,从公中支走了多少银子贴补自己的娘家。
数目之大,足以让沈家宗族把她赶出家门。
第二件,我去了一趟城外的破庙。
宋砚还活着。
他瘦得脱相,双腿尽废,蜷缩在破庙角落里。
我将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硌手的肋骨。
他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青黛,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我没有告诉他那些信的事。
我怕他知道了,会活不下去。
我在城里找了一间小院子,花光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请了一个老大夫给他慢慢调养。
他的腿是废了,只要人还在就好。
第三件事,是最关键的一件。
沈家有一桩陈年旧案。
婆母年轻时候,沈家老太爷曾有一个原配,死得不明不白。
外面都说是暴病而亡,可沈家的老仆人里一直有传言,说是婆母下的手。
这件事没有证据,几十年来也没人敢提。
可我在管账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奇怪的开支。
每年七月十五,婆母都会让人去城外的义庄烧一大笔纸钱,收款人写的是“无名氏”。
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在义庄的记档里找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档案。
年份、年龄、死因,全都对得上。
而在那具女尸的随葬物品里,有一枚沈家的玉扣。
那枚玉扣,是沈家原配的嫁妆。
我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一个月后,沈家宗族的族长上门来了。
表面上是来探望沈崇渊的病情,实际上是来摸底的。
沈崇渊瘫了,他那刚出生的儿子还在襁褓里,沈家的产业不可能交给一个婴儿来继承。
族长的意思很明白:要么让沈崇渊的堂弟过继过来主持家业,要么就让小姐交出管家权。
小姐当然不肯。
她拼了命地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可她手里没有牌了。
沈崇渊是废人,婆母不管事,下人们看风使舵,一个个开始阳奉阴违。
小姐动辄打骂下人,正院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我把周氏的私账递到了族长手里。
不是我亲自递的。
我让人抄了一份,塞进了族长马车的车厢里。
族长看到账目上小姐挪用公款的数额后暴怒。
第二天就带着沈家宗族的长辈们闯进了沈家大院,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把小姐叫到祠堂里跪下。
族长将私账摔在她面前怒喝:“你吃穿都在沈家,竟敢背着人偷银子贴补你娘家?”
9
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我。
我站在祠堂门口,垂着手,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没有怀疑我。
因为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认了命的奴才。
族长当场宣布,收回小姐的管家权,由族中指派的人来接管沈家的产业。
小姐被勒令禁足在正院,不准过问家中任何事务。
小姐哭着喊着求婆母替她说话。
婆母坐在佛堂里,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吧。”
小姐瘫倒在祠堂的地上,嚎啕大哭。
可事情还没有完。
沈家的烂账一桩桩冒了出来。
族长派来的人在清查账目的时候,发现沈家这些年不光挪用了公款,还欠了外面一大笔债。
沈崇渊生意上的亏空,小姐填不上的窟窿。
婆母早年间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部浮出了水面。
而那些证据,七年来我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如今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让它们出现在了合适的人眼前。
我没有亲手做任何事。
我只是打开了笼子的门,让那些被关在里面的野兽自己互相撕咬。
沈家的丑闻很快传遍了整条街。
债主们闻风而来,堵在沈家大门口讨债。
族长见事情越闹越大,怕牵连到自己,连夜撇清了关系。
沈家的宅子被封了。
封宅那天,我去了趟衙门。
我跪在大堂上,呈上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玉扣和义庄的档案,是关于沈家原配被害的证据。
另一样是一封状纸。
那是宋砚握着笔,熬了整整三天亲手写下的状纸。
衙门的师爷接过状纸,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我一番。
“你一个奴籍之人,也敢告主家?”
我磕了一个头。
“民女本是良籍,因家中变故被迫卖身。如今主家犯法在先,按律,奴仆可诉。”
师爷把状纸往上递了。
三天后,府衙派人来查。
婆母害人的旧案被翻了出来。
几十年前的事情,人证物证俱在,赖都赖不掉。
构陷宋砚的案子也一并被提了起来。
刘通判当年经手此案,如今事发,自身难保,一纸调令被贬去了边远之地。
婆母被押进了大牢。
一个曾经在沈家说一不二的老太太,戴着枷锁被衙役架着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
满头白发散乱,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反了!反了!一个奴才也敢告主子!沈家列祖列宗……”
没有人听她说完。
小姐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当她被族长赶出沈家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个抱着婴儿的奶娘。
她站在沈家大门外,衣衫凌乱,眼眶红肿。
然后她看到了我。
10
我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坐着宋砚。
他的双腿搭在车板上,动弹不得,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方旧砚台。
那方砚台,是当年他塞给牙婆的那一块。
我辗转找了三年,终于在一个当铺里赎了回来。
小姐看着我,又看着骡车上的宋砚,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是你。”
“全都是你做的。”
我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我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走过去,轻轻放在了她脚边。
那是半截同心结。
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褪了色,红绳起了毛边,可编结的花样还在。
“小姐,这个还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半截同心结,不明所以。
“当年你偷了我的半截寄去退婚……如今,我也把你对我的主仆情分剪断了。”
我顿了顿。
“如今,还给你。”
小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弯下腰,想要去捡那半截同心结,可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捡不起来。
她满脸是泪地嘶吼:“青黛!你不能这么对我!沈家何曾亏待过你?”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七年来,这张脸对我笑过,对我发过脾气,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两分真心。
可此刻我看着她的泪,只觉得陌生。
我盯着她:“小姐可还记得那碗安胎汤?当年我替你试药吐了三天血,你握着我的手说,生下孩子绝不忘我的恩。”
我笑了一下。
“你确实没忘。你用一张通房的卖身契来报答我。”
小姐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把我攒下救命的钱和信锁在妆奁里!我爹活活病死时,叫了整整一夜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没有擦。
“小姐,你说你待我不薄。可你扪心自问,你把我当过人吗?”
我转身走向骡车。
宋砚伸出手,把我拉上了车。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得很紧。
我坐在他身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家的大门。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如今贴满了封条。
门口散落着债主们扔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台阶上的石狮子歪了一只。
小姐还跪在门口,抱着那半截同心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崔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大概是趁乱跑了。
奶娘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手足σσψ无措。
我收回目光,拍了拍宋砚的手。
“走吧。”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
宋砚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们去哪?”
我想了想。
“回家。”
我爹的坟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
我还没有去看过他。
骡车慢慢走远,沈家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那天的天很蓝,风很冷,可我握着宋砚的手,觉得这七年的冬天,终于过完了。
后来我听人说,小姐被赶出沈家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可她娘家那些年靠着她从沈家挪来的银子置了产。
如今沈家出了事,债主追到了她娘家门上,她爹娘嫌她晦气,不肯收留她。
她抱着孩子在街头流浪了三天,最后是城外的尼姑庵收留了她。
沈崇渊瘫在床上无人照料,褥疮烂到了骨头里,在那年冬天咽了气。
婆母死在了牢里。
沈家的宅子被拍卖抵债,朱红大门被人拆了当柴烧。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我爹上坟。
我在他坟前烧了三刀纸,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飘洒洒地落在山坡上。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
宋砚坐在山坡下的骡车上等我。
他的腿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可他用断了的腿,在骡车上支了一张小桌,重新开始教书。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纷纷把孩子送来跟他念书。
束脩不多,可够我们两个吃饭了。
我在镇子上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用我爹留下的方子,给街坊邻居看病抓药。
日子很清苦,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砚摊开的书卷上,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再也不用在天亮之前爬起来,去伺候一个不把我当人的主子。
再也不用在冰水里罚站,在灵堂前替人跪穿膝盖。
再也不用攥着三十七两碎银,卑微地求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那半截同心结,我后来重新编了一条。
红绳是新的,编结的花样还是老的。
我把它系在了宋砚的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青黛,丑死了。”
“你十三年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十三年前我眼瞎。”
他说着,伸手把我拉过去,拿另一只手笨拙地把那半截新的同心结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不过没关系。”
他的眼睛看着我,和十三年前骡车后面追着跑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瞎了十三年,总算看清了。”
(全文完)

饭桌上夹了一块肉,十岁的我被赶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