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流放前,这怨种,我不当了
重回流放前,这怨种,我不当了
上一世,我为给父亲求药,自卖为妓。
父亲病愈后却说,“我威远将军的女儿,怎可为妓!你自行了断吧。”
但我依旧苟延残喘地活着,直到父亲平反……
我期待他带我离开,但他平反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派人将我活活勒死在青楼的床上。
1
那天来了几个地痞流氓。
“这娘们真够带劲的。”
“是啊,是啊,虽然是个烂货。”
他们提起裤子,满脸嬉笑。
我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瘫在床上,疼得已经没了知觉。
“娘的,可惜了,要不是有人要你的命,我还想多留你一段时间。”
我脑中嗡地一声响,惊惧爬上脸庞。
是谁?是谁想要我的命?
脑中第一个划过的就是京中嫡姐的脸。
那个从小到大打我、骂我、陷害我,也更被父母偏爱的嫡姐。
当年父亲病重,我多次托人把信带回京中求药。
嫡姐的回话我现在还记得,一字一句:“途中歹徒多,银钱带不过去,你自己想办法吧。”
药很贵,我想买了自己去做丫鬟,可是一听我流放犯女儿的身份,就没人敢要我。
最后,我把自己买进了青楼。
我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她果然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扯着嘶哑的声音开口:“放……放过我,我爹是威远将军,放过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流氓笑了。
“放过你?让我们杀你的,就是你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不信。
绳子缠上脖子的时候,我还在挣扎。
我拼命蹬腿,指甲抠进他们的手背,抠出血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抽搐。
眼前是他们狰狞的笑脸,越来越模糊。
最后我看见的,是一片血色。
2
我以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是我没走。
我的魂儿从身体里飘出来,就站在床边。
看着那几个流氓把我的尸体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鸨母进来,骂了一句晦气,让人用草席把我卷了,扔去乱葬岗。
我就那么跟着自己,看着野狗撕咬我的腿,看着乌鸦啄我的眼睛。
不疼,但是冷。
再后来,父亲平反了。
他风风光光地回了京城,穿着我记忆里那身官袍,骑着高头大马。
我想扑上去问他为什么,可我的魂儿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跟着他回了京城。
我看见他帮嫡姐杀了太子妃。
看着嫡姐扑进太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看着嫡姐从太子侧妃一步步爬上皇后之位。
父亲站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恭贺。
我站在他面前,喊得嗓子都哑了:是我卖身给你换的药!是我!你为什么那么偏心,你为什么杀我!
没有人听得见。
我就这么看着,一年,两年,十年。
我看着嫡姐母仪天下,看着父亲封侯拜相。
看着他们一家团圆,和和美美。
而我躺在乱葬岗里,骨头都被野狗啃散了。
父亲说:“好在为父当年察觉到不对,提前把你许配给太子,不然我们也没有今日。”
我恨,我怨。
同样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每天晚上都对着京城的方向嚎,恨得魂魄都快散了。
3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帐。
青灰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我愣愣地看着那片布,看了很久。
不是青楼。
没有那些艳红的纱幔,没有刺鼻的脂粉味,没有窗外传来的划拳声和浪笑。
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从窗缝里挤进来。
我慢慢转过头。
木桌,木椅,掉了漆的柜子。
铜镜搁在桌上,镜面模糊,勉强照出人影。
这是我的房间。
是那个偏僻的小院子,我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我回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细,皮肤白净,没有艳丽的指甲,没有消不下的淤青。
我又去摸自己的脸,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是软的,是有温度的,一掐还会疼。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捂着脸,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出声来。
我真的回来了。
我下了床,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那面铜镜,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镜子里的人脸圆圆的,还有婴儿肥。
眼睛亮亮的,没有血丝,也没有那种绝望的空洞。
父亲还在任,没有获罪,没有流放。
一切都还没开始。
我把镜子放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手伸进去,在最深处摸到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
拿出来,打开。
是一枚玉佩。
我攥着它,攥得手心出汗。
这一世,我就要靠它改命。
4
用午膳的时候到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跟着奶娘往外走。
穿过几道月门,就听见正厅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父亲的声音最大,不知在讲什么,惹得母亲和嫡姐一阵笑。
丫鬟们进进出出布菜,脚步都比别处轻快些。
我在门口站了一瞬。
上一世这样的场景,我见过无数次。
每次站在外面听里面的笑声,都觉得那道门槛高得迈不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进去。
笑声停了一瞬。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嫡姐端着碗,嘴角还挂着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带着一丝轻蔑。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嫡姐碗里,嘴里说着“多吃点,都瘦了”。
我走到自己那张椅子前,坐下。
自己盛了饭,从前我只敢夹面前那碟青菜,而今我直接站起来,把爱吃的都挑到碗里。
气氛凝滞了一瞬,我没有在意,自顾自吃着。
很快饭桌上又热闹起来。
嫡姐说着近日又学了什么东西,又有哪家公子向她表明了心意。
父亲高兴地笑着,母亲附和着夸赞。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快吃完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父亲,我想去读书。”
话音落地,饭桌上一静。
父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读什么书?”
“就是想认几个字,以后也好……”
“认字?”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震的桌子都抖了抖。
“你蠢笨如猪,认什么字!”
“让你读书,出去丢我的脸?让人笑话我威远将军是个莽夫,生的闺女也是个蠢的?”
嫡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细语:“父亲别动气,妹妹也不是故意……如此蠢笨的。”
她看向我,眼里带着笑,那种高高在上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妹妹,不是我不教你,是你真的学不会,小时候我教过你多少回?三字经背了半年都背不全。”
“你要是去了学堂,先生教不来,同窗笑话你,传出去父亲的面子往哪搁?”
我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
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舒儿,你真的不是那块料。”她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嫡姐也是为你好,你只要乖乖的,等你嫡姐将来出嫁,你跟着过去做个侍妾,让她保你衣食无忧,就挺好的。”
嫡姐抿嘴笑了笑:“母亲放心,我记着呢,妹妹再怎么样,也是我妹妹。”
“我不会,不管她的。”
再次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里却是意外的平静。
上一世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好。”
我放了碗,也放下了心中最后的情感。
5
下午,我找了个由头出了门。
丫鬟几年前就被嫡姐要走了,母亲说了句“再给你配两个”,就没了下文。
奶娘也嫌我穷,从来不肯跟着我出门。
所以,我去哪都是一个人。
回到屋里,我把玉佩拿出来揣进怀里。
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对着铜镜照了照。
还是那张脸。
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看着就不像有心机的样子。
挺好。
我沿着小巷子往外走,穿过两条街。
很快到了宋丞相府的后门。
这是太子妃的母家。
我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人领进去。
穿过两道垂花门,进了一间待客的花厅。
丞相夫人坐在上首,四十来岁,穿戴不算华丽,但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民女江舒,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你说有要事求见,什么事?”
我没起来,跪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
丫鬟接过来,送到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玉佩哪来的?”
“民女七岁那年重病,被送到庄子里住,贪玩跑上山时救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小男孩,临走时他塞给民女这块玉佩,说有难处就去京城找他。”
我顿了顿。
“近日听说太子殿下一直在找当年救他之人,民女想着,当年那个人,或许是殿下。”
丞相夫人盯着玉佩看了很久,又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东宫?”
“民女不敢。”
“不敢?”
“民女是嫡次女,父亲眼里只有嫡姐,臣女不得疼爱。这玉佩若贸然拿出来,只怕还没到殿下跟前,就被人拿走了。”
她挑了挑眉。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民女不求这份功劳,民女只想来求太子妃娘娘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民女想嫁给您的侄子谢延。”
她愣住了。
“谁?”
“谢延。”
她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意外。
“你知道谢延是什么人吗?定远侯府的嫡子,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你一个小小将军的嫡次女,凭什么?”
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没抖。
“就凭这块玉佩。”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民女知道自己配不上,但民女是真心实意仰慕谢将军,还望夫人成全。”
她看了我很久。
“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
我低下头。
因为我需要在流放之前脱离江家,而谢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位高权重,能保我不被牵连。
最重要的是,谢延已经中毒了,现在消息可能还没有传回京城。
一旦消息传回京城,谢家必然答应我进门。
就算不能救活谢延,他的大哥……也是个不错的的选择。
“民女……见过谢将军一次。”我攥紧袖口,“从那时起,民女就一直爱慕谢将军。”
这话是假的。
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丞相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玉佩递给身边的丫鬟。
“去请太子妃过来。”
没过一个时辰,太子妃就到了。
她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匆匆,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看穿。
“玉佩呢?”
丫鬟递上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是你救的殿下?”
“是。”
她盯着我,不说话。
我又磕了个头。
“民女不求别的,只求娘娘一个恩典。”
“说。”
“民女想嫁给谢延。”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丞相夫人。
她母亲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事她做不了主。
花厅里安静下来。
太子妃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谢延最近身体不好吗?”
我心里一动。
“民女不知。”
“罢了,此事也瞒不了多久,他前些日子中了毒,一直昏迷不醒,可能,无多日可活了。”
“即便如此,你可还想嫁给他?”太子妃问。
“想,我对谢将军的心忠贞不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想嫁给他。”我坚定地抬头。
“就算他再也醒不过来?”太子妃蹙眉。
“是。”
“就算嫁过去就守寡?”
“是。”
太子妃不说话了。
大抵是没见过这么恋爱脑的。
“你起来吧。”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谢延的婚事,得他母亲点头。”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帮你去说。”
我心里一松,“谢娘娘。”
“先别谢。”她抬手制止我,“就算我帮你去说,也得找个合适的契机。你父亲……你现在的身份,进不了侯府的门,得等,你明白吗?”
“民女明白。”
“那就回去等着吧,有消息了,我会让人去找你。”
我又磕了个头。
“民女告退。”
6
出了丞相府,天已经擦黑了。
我走在街上,脚步轻得像是踩着云。
上一世我跪着求人,求的是父亲的命。
这一世我跪着求人,求的是自己的命。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上一世。
真可悲啊。
又惨,又蠢。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透了。
奶娘不在院里,不知道又去哪串门了。
我自己打了盆水洗脸,把帕子拧干,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擦。
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对着它说:
“等着吧,这次不一样了。”
……
没多久,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妃当年救太子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说是太子妃年少时曾在庄子上住过,救过一个少年,后来染了风寒,烧了几天几夜,醒来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直到近日整理嫁妆,翻出一块玉佩,太子看见,两人才相认。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手里的木棍顿了顿,又继续敲。
接下来,就该等谢延的消息了。
……
谢延是半个月后回京的。
听说他在边关中了毒,一路昏迷着被送回来。
定远侯府请了无数太医,都摇头说怪。
然后太子妃出面了。
她说谢延年纪不小了,该娶亲了。
如今病成这样,不如找个八字合的姑娘冲喜,兴许能冲过去。
钦天监算了三天,合出五个姑娘的八字。
我在名单上,排第三。
我把那张抄来的名单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
父亲是第二天晚上来找我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缝一件旧衣裳。
抬头看见他,并没有太多惊讶。
这个时候,想必父亲已经预料到要被流放的事了。
“舒儿。”他在我对面坐下,难得的好脸色,“那个冲喜的名单,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顿了顿,“谢延那边,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定人了。”
我低头继续缝衣裳,没接话。
他咳了一声。
“舒儿,爹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姐姐她……比你合适。”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躲闪,“她是嫡女,样貌好,才情好,嫁过去也能撑起场面。”
“你去了,怕是压不住。”
针尖扎进手指,我没吭声。
“爹的意思是?”
“把机会让给你姐姐。”他说得很快,“爹爹未来给你找更好的。”
他也看着我,目光里有期待,有催促,就是没有愧疚。
我擦掉了指尖的血珠,看了看那个针眼。
“好啊,给姐姐。”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好好好,舒儿懂事,爹记着你的好。”
他走了。
我继续缝衣裳。
针脚走得很慢,一针,一针。
7
第二天,街上开始有传言。
说谢延病情突然恶化,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说定远侯府急着冲喜,其实就是想找个人陪葬。
传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真。
我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听隔壁桌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谢小将军昨晚又吐血了,吐了一盆。”
“可不是嘛,我舅妈的侄女在侯府当差,说人已经不行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那谁家还敢把闺女嫁过去?”
“谁知道呢,反正名单上那几家,听说都慌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两文钱,起身走了。
回到府里,嫡姐的院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晚饭的时候,父亲又来了。
“舒儿。”他脸色不太好,“那个冲喜的事……”
“爹放心,我已经让给姐姐了。”我低头扒饭,“不会跟姐姐抢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名单上的其他几家纷纷退了亲。
他怕嫡姐真的去冲喜,真的去陪葬。
他舍不得。
第三天,京城里又有了新传言。
说江家要出事了。
说父亲犯了事,马上就要被流放。
这传言是我让人传的。
父亲那日没给准话,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给嫡姐物色新的夫君人选了。
但我怎么能让他如意。
不多,就几句话。
但足够让那些原本观望的想要迎娶嫡姐的人家,彻底断了念头。
大家族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气。
小家族倒是有几个来打探的,可嫡姐一个都看不上。
她躲在院子里,摔了好几套茶盏。
父亲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收拾包袱。
“舒儿,你这是……”
“爹,我定了。”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谢家那边来人了,说八字合上了,三日后迎亲。”
他愣住了。
“谢家?谢延?”
“嗯。”
“可、可你不是让给你姐姐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爹,我让了,是姐姐自己不想去。”我笑了笑,“现在谢家人也来见过我了,姐姐也不用去陪葬了,这不是正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问出口。
三日后,花轿停在门口。
我穿着嫁衣,自己上的轿。
没有人送。
父亲躲在书房没出来,嫡姐的院子门关着,母亲说身子不适。
也好。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也没有人送。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
我掀开盖头,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
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
他们不会知道,轿子里坐着的这个人,死过一次。
我放下轿帘,把盖头重新盖好。
谢延。
我来了。
这一世,我救你。
你也救我。
8
花轿落地,我被喜婆扶着进了洞房。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
跨过门槛,绕过屏风,最后坐在床沿上。
有人在说话,是喜婆和丫鬟的声音。
过了很久,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抬手掀了盖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
谢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上一世我当鬼魂飘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他出殡。
棺材从定远侯府抬出来,街上白茫茫一片。
那时候我远远看着,只看见一口棺材,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现在看见了。
五官生得很好,就算脸色青紫、嘴唇发白,也能看出是个俊俏的。
只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像是好多天没打理过。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
很弱,但还有。
我松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
接下来,就是找出那个要命的东西。
上一世我当鬼魂的时候,听过不少事。
谢延怎么中毒的,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他在边关受了重伤,军医治了两个月,时好时坏,最后在床上躺了几年就没了。
后来有传言说,是军医有问题,在伤口上做手脚。
我掀开他的被子,解开他的里衣。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淡淡的黄水。
我解开那些布,一层一层,最后一层粘在皮肉上,我撕得小心翼翼。
伤口露出来了,边缘发黑,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我凑近了看,伤口边缘微微鼓起。
我心一横,拿出剪刀,用蜡烛烧了烧刀刃,轻轻划开了那伤口。
然后我看见了一根半透明的线埋在肉里,像是什么动物的肠子,里面包裹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有些已经散进血肉里了。
我剪刀头把它挑出来,放在帕子上。
这应该就是导致谢延惨死的毒。
一次缝进去一点,等快好了,再缝进去一点。
谢延就永远在中毒,再也好不了了。
我把毒药包在帕子里藏起来。
然后将他的伤口重新缝合,等缝完最后一针,天已经快亮了。
他脸色还是青的,我靠在床柱上,看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9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厅给定远侯夫人敬茶。
她坐在上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人看着憔悴得很。
我跪下去,捧着茶盏递上去。
“母亲,请用茶。”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起来吧。”她看着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嫁过来的原因,冲喜这种事,委屈你了,你是个好孩子。”
我摇了摇头,“不委屈。”
她又叹了口气:“延儿那个样子……往后不管怎样,侯府不会亏待你。”
“谢母亲。”
又说了几句,我便告退了。
出了正厅,顺着游廊往回走。
心里想着谢延的伤,毒已经取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
至于他喝的药都是经过检验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正想着,转角处突然撞上一个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
是个男人,穿着玄青锦袍,玉带束腰。
面容生得极好,只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
这是谢延的大哥,谢珩。
定远侯府的嫡长子,今年三十一了,至今未婚。
府里的人私底下传,说他身上有隐疾,所以才一直没成亲。
还有人说他在大理寺当差,手段厉害得很,小姐们都怕他,所以无人敢嫁。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行礼。
“见过大公子。”
他“嗯”了一声。
我没敢多看,侧身让开路,快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正看着我。
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只觉得那目光让人不太舒服。
我转回头,走得更快了。
回到谢延屋里,丫鬟正给他擦身。
见我进来,行了礼就退下了。
我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看他的伤口。
昨晚我缝得急,用的针脚不算细,但好歹是缝上了。
换过药后边缘已经不往外渗黄水了,颜色也没那么青紫。
我伸手给他按了按腿。
肌肉硬邦邦的,躺太久不动,都有些僵了。
正按着,门突然开了。
我抬头,谢珩站在门口。
心里猛地一跳。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行礼。
“大公子。”
他没说话,走进来,直接坐在了谢延床边。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掀开被子,解开谢延的里衣,露出伤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换药的东西拿来。”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应了:“是。”
转身去柜子里取了药膏和纱布,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在床边,然后慢慢拆开伤口上的纱布。
我盯着他的手,心跳得厉害。
伤口露出来了。
是我缝的,针脚虽然已经很尽力模仿了,但跟军医那种整齐的缝法还是有差异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开始换药。
动作很轻,很慢,一层一层涂药膏,一层一层裹纱布。
裹完了,他把东西放回托盘里。
我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站起来,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整个人被摁在柜子上,后背撞得生疼。
手里的帕子掉了下去,他另一只手一捞,接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然后抬起眼看我。
手指慢慢收拢。
“你重新缝了他的伤口?”
我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我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我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肉里,他一动不动。
“我是看到他伤口里有东西……害怕……害怕戳穿了什么阴谋危及性命……所以才偷偷取出来又重新缝合的……”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很危险。
“是吗?”
我拼命点头。
我知道,在大理寺卿面前说谎,才是死路。
我抬手指着梳妆的柜子。
“那里面……有我取出来的东西……”
他没看柜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拇指在上面慢慢揉捏。
“这绣的是什么?”
“鸳……鸳鸯……”
我声音抖得厉害,喉咙被掐着,喘不上气。
他看了我一眼。
“咬紧了。”
他把那块帕子塞进我嘴里。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浑身发抖。
他不会是要杀我吧。
温热的手掐上了我的腰。
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大脑飞速运转,正思考着要如何逃脱。
“没带暗器?”
我愣住了,竟然是……搜查暗器吗?
他已经松了手,转身走向梳妆柜,拉开抽屉,拿走了里面的毒。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靠着柜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嘴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上面的鸳鸯已经被我咬得变了形。
我强忍住颤抖,缓缓将那帕子捡了起来。
谢衔这个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可怕。
10
很快,诏书下来了。
父亲果然被流放。
第二天,父亲的信就送到了谢府。
父亲可能是忘了,我还不识字。
送信的人还在门口等着回话,我笑了笑,把信揣进袖子里,去了谢珩的院子。
他在书房里,正翻着什么卷宗。
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把信递过去。
“家里来的信,我不识字。”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你父亲让你安心留在谢家,不用担心他们。”
我愣了愣,自然不信他的话,父亲给我写信,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但这也如我所愿。
谢衔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多谢兄长。”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那边的事我会安排,你只管在府里待着。”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父亲他们被看得更紧了。
嫡姐连门都出不去,更别提来谢家当什么丫鬟。
11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
我每天早起去给定远侯夫人请安,回来给谢延擦身、按摩、喂药。
下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认认字,学习一些新的技能。
晚上再给谢延擦一遍身,然后回自己屋里睡觉。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直到那天,婆母把我叫去说话。
“延儿的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伤口都长好了,就是人还不醒。”
“太医说慢慢养着,兴许哪天就醒了。”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你身子怎么样?”
“……挺好的。”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试过没有?”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试、试过……”
“怎么样?”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夫君他……不行。”
婆母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那……肩挑两房吧。”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你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守着。”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不忍,“珩儿那边,我去说,他是兄长,这也是该的。”
我慌得站起来,连连摆手。
“不、不用……”
可她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就这么定了。”
我以为谢珩会拒绝。
他那样的人,三十一岁不娶亲,府里都传他有隐疾。
就算没有,也不会愿意要弟弟的女人吧?
可他同意了。
我站在他面前,听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弟死,从兄。”他看了我一眼,“这是规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谢延不会死。
他的伤已经好了,总有一天会醒的。
可这话我不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谢延何时能醒。
当晚,我就搬进了他的院子。
他根本没问题。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怕什么?”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他还是那张冷脸,话也不多,但夜里的事,他从不会让我受委屈。
有时候我害怕,他也会停下来,等我缓过来再继续。
渐渐我开始不那么怕他了。
白天我去照顾谢延,晚上回他屋里。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
军医被抓了。
是谢珩的手笔,对方是敌军的细作,在谢延身上做手脚。
不仅如此,还连根拔起了敌方扎根在京城的细作窝点,让皇帝好一番夸赞。
就是谢延的伤明明已经好了,却一直不醒。
太医来看过,说身体没事,就是醒不过来。
只能用汤药吊着,慢慢等。
我每天给他喂药、擦身、按摩,和半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已经不睡在这个屋里了。
12
那天,谢珩出去查案,两天没回来。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谢延屋里给他擦身,门突然被推开了。
谢珩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我愣了一下:“兄长?你怎么……”
他没说话,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把我按在了谢延床边。
我慌了。
“不要……兄长……这里是……”
他不理我。
我扭头去看谢延。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和往常一样。
我松了口气,可下一刻,腰上那只手猛地一紧。
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不管。
到一半的时候,我无意间偏头。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谢延的眼睛。
睁着。
正看着我们。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
“谢珩!你他马天天给老子灌麻痹散!”
12
到了上一世我死的那一年。
父亲又托人带了信来。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凑到蜡烛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最后烧成一片灰。
我松开手,灰烬落在地上,被窗外的风一吹,散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也没想知道。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后。
是谢珩告诉我的,随口提起的口气。
“你父亲死了,修城墙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
我愣了一下。
“你母亲也去了,病了一场就走了。”
我没说话,多年不见,他们于我而言都恍若隔世,心中也并无多大伤感。
“你那个姐姐……”他顿了顿,“被卖进青楼了,后来又不知道去了哪。”
我抬起头,看着他。
“卖进青楼?”
“嗯,她之前勾引了一个员外,挺着肚子嫁给对方,结果孩子不是员外的,是杀猪匠的,主母容不下她,就给卖了。”
我低下头。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知道了。”我说。
13
又过了很多年。
父亲平反的圣旨下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肚子已经很大了,谢延和谢珩一左一右扶着我,怕我摔着。
“慢点。”谢延说。
“看路。”谢珩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笑着,有丫鬟来报,说宫里来了旨意,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
然后在宫门口,看见了她。
第一眼我没认出来。
那是个胖女人,身材浮肿,肚子松垮垮地耷拉着,脸上刻满了纹路,眼睛浑浊,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宫门口,正往里张望。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认出我了。
我也认出她了。
是嫡姐。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当年她被卖进青楼,没待多久就被一个公子哥买走。
跟了对方几年,生了两个孩子,等没了姿色,就被赶了出来。
她过不惯苦日子。
从小娇生惯养的人,让她洗衣做饭,比杀了她还难受。
于是她又把自己卖了。
这回不是青楼,是卖给人做奴做婢。
靠着给主家生孩子,换一个光鲜的表面。
身子就是这样垮的。
13
宫宴那日,我又见到她。
她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我。
盯着我的肚子,盯着我身上的衣裳,盯着我头上的珠钗,盯着我身边一左一右的男人。
那目光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看我的。
居高临下,嫌恶,不屑,像看一只爬在墙角的虫子。
可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她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嫉妒。
快要溢出来的嫉妒。
我偏过头,不看她。
谢延的手扶在我腰上,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
话音刚落,她就冲过来了。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簪子,直直朝我肚子扎过来。
谢延一脚把她踹开。
她摔在地上,还在喊,头发散了一地,像个疯婆子。
侍卫把她按住,皇帝在上面看着,脸色很难看。
“这是谁?”
有人上前回话。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给她封了个名号,送回威远将军府,无召不得出。
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听说她病了。
病得越来越重,整天在府里喊,说自己是谁,说自己该是皇后。
没人信她。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只有我知道,她没有疯。
她也回来了。
只是回来得太晚,晚到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死的那天,我正在府里给孩子喂奶。
谢延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死了?”
“嗯。”
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哄着。
我看着窗外的天,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这时候,我的骨头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而她坐在东宫里,穿着皇后的衣裳,等着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是我给她写的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