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山里捡到一个男人。
他烧得神志不清,拉着我的手腕说:“救我……待我登基,封你为后。”
皇后?
我娘就是皇后。
她被皇帝赐死的那天,连口薄棺都没有,一卷破席扔到了乱葬岗。
我去收尸的时候,野狗已经啃掉了她半张脸。
我摇摇头:“不当皇后。给银子就行,一百两。”
他烧糊涂了,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封你为后。”
我提高音量:“一百两。”
他:“封后。”
我:“一百两。”
他:“封后。”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破庙门板卸下来。
他烧得浑身发烫,嘴里还在念叨“做我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把门板举过头顶。
他睁开眼,终于看清了我要做什么。
“你……你要干什么?”
“封后。”我说。
门板砸下去的时候,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
“下辈子你自己去当皇后吧。”
1
我把门板扔到一边,蹲下来搜他的身。
太子印鉴、随身玉佩、密信三封、银票若干。
密信用蜡封着,我拆开看了一眼。
是太子和三皇子萧衍珩的通信。
有意思,两个争皇位的人,私下里竟然有往来。
我将东西收好,拖他到山崖边,推了下去。
三日后,我站在都城的城门口。
十年前我被人从这道门里拖出去的时候,仰头只能看到一线天。
现在站在这里,还是得仰头。
城墙上贴着告示:太子失踪,生死不明,提供线索者赏金千两。
我摸了摸怀里的太子印鉴,走进了城门。
守城的兵卒拦住了我:“哪来的?进城做什么?”
我低着头,一副怯懦模样,声音又细又软:“民女……民女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
“民女知道太子的下落。”
兵卒脸色一变。
大概觉得我这样子不像撒谎。
他把我带到了守将赵虎面前。
赵虎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坐在椅子上像一座肉山。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十分轻蔑:“你知道太子的下落?”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染血的太子印鉴,双手捧着递过去。
赵虎瞳孔微震,一把抢过去。
印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太子的印鉴!怎么会在你手里?”
“民女在雪山上遇到一位重伤的公子,他让民女拿着这个来都城报信……”
赵虎的眼神变了。
他看了一眼印鉴,又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这事,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只有民女一人知道。”
赵虎笑了。
“好,好啊。”
他转身去拔刀。
我从袖中滑出太子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后腰。
赵虎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从腰后冒出来的刀尖,大概在想:这村妇的手怎么这么快?
他没来得及猜。
我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稳妥起见,这次捅的是后心。
赵虎倒地,外面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
我把窗户推开了。
在雪地上留了一串我用树枝扫出来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刺客逃跑的痕迹。
脚印延伸到巷子口就没了。
剩下的半截,我实在懒得扫,反正天黑,没人注意。。
“有刺客!赵将军遇刺了!”
兵卒们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匕首塞回了袖子里,蹲在赵虎身边,满脸是泪。
哭这种事,我练过。
母后死后那几年,我每天都在哭,哭到最后收放自如。
“赵将军……赵将军检查印鉴的时候,有人从窗外射了一箭……民女吓坏了……”
兵卒们看向窗户。
第一个怀疑我的人死了。
没有人能怀疑到我头上。
一个村妇,怎么可能杀得了赵将军?
2
我被带到礼部侍郎周文远面前时,天已经黑了。
周文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留着三缕长须。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只是端着,在看我。
“你说你在雪山上遇到了太子?”
“是。”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疼。
这些当官的,地板都不舍得铺软一点。
“太子现在何处?”
“太子……太子把印鉴交给民女后,说有人追杀他,让民女先走……民女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
周文远见我哭了,也不心软,继续问道:
“追杀太子的人,你可看清了?”
“民女没看清……但是……但是太子让民女把这封信带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
太子和三皇子的通信。
当然,我动了手脚。
原信是太子写给三皇子的,语气平和,像是两个竞争对手之间的试探。
我重新抄了一遍,把语气改成了合作密谋。
太子和三皇子在信里商量怎么联手架空皇帝,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这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三皇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至于笔迹?
我练了许久,应该不成问题。
周文远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茶碗翻了,茶水浸湿了桌案,但他没管。
“这……”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你可知这信里写了什么?”
“民女不识字。”
周文远沉默了。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离开。”
他匆匆走了,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3
我被安排在礼部的偏院住下。
说是偏院,其实就是仓库旁边隔出来的两间小屋。
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周文远倒不是故意怠慢我。
他忙着递信去了,顾不上安排住处,底下的人随手一指,就把我塞到了这儿。
无所谓。
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
十年前从都城逃出去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睡过觉,跟野狗抢过食。
有屋顶就不错了。
我找了条凳子顶住门,把窗户用布堵上,然后在床上躺下来。
枕头太硬,被子太薄,还有一股霉味。
但比雪山暖和。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接下来要走的路。
周文远会把信递上去。
皇帝看到信会震怒,召三皇子进宫对质。
三皇子会矢口否认,说信是伪造的。
为了查明真相,三皇子一定会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
是礼部的一个小吏,姓钱,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的时候喜欢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起来了起来了,周大人要见你。”
我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也没梳,跟着他往外走。
钱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我,满眼嫌弃。
“你说你在雪山上救了太子?”他露出夸张的鄙视,“就你?”
“是。”
“啧。”他摇摇头,不信又觉得好笑,“太子也是命苦,落难的时候只能碰到你这种货色。”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怯懦,更来劲了:“别以为救了太子你就高人一等,那是你应该做的,知道吗?”
我低着头:“民女不敢。”
当初我只要一百,太子不肯,如今我杀了他,却能拿到千两黄金。
这么看来,他还是死了好。
毕竟死人比活人好用。
“不敢最好。”他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在礼部当差,最重要的是有眼力见。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要有数。像你这种......”
他的视线从我打补丁的袖口扫到磨破的鞋尖。
“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
我继续低头走路。
心想:
这人真吵。
周文远在正堂等我。
他今天换了身官服,看起来比昨晚正式了许多。
茶是新沏的,冒着热气,旁边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一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钱吏站在周文远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沈姑娘,”周文远端起茶杯,“昨晚的事,我已经禀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会派人来核实你的身份。在这之前,你就住在礼部,有什么事跟钱吏说。”
“是。”
“还有,”周文远放下茶杯,“那封信的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民女明白。”
周文远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
这时候钱吏忽然开口了:“周大人,这村妇的底细查过了吗?万一她是骗子呢?”
周文远皱了皱眉:“印鉴是真的。”
“印鉴是真的,人可不一定真。”钱吏笑嘻嘻地说,“万一是她从哪儿偷来的呢?一个村妇,独自一人从雪山走到都城,路上就没遇到山匪?这事儿怎么看都蹊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民女……民女真不是骗子……”
“是不是骗子,你说了不算。”钱吏翻了翻记事的簿子,“我问你,你家乡是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一个人上山采药?”
这些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
“民女是青山县人,家里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采药是为了换粮食,冬天山里没人去,药材值钱……”
“青山县?”钱吏打断我,“青山县离雪山有两百里地,你一个村妇,走两百里地去采药?”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青山县遭了灾,粮食收不上来,村里人都往外跑。民女听说雪山上有值钱的药材,就……”
“行了。”周文远打断钱吏,“这些事回头再查。沈姑娘,你先回去休息,有事我会让人叫你。”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钱吏在身后小声嘀咕:“这村妇的眼神不太对,我觉得有问题。”
周文远没说话。
钱吏这个人,话多,嘴碎,喜欢踩低捧高,还自以为是。
这种人,不管在哪儿都招人烦。
但眼下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送饭。
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圆脸,扎着两个丫髻,说话细声细气的。
“姑娘,这是您的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我接过来:“多谢。”
小丫鬟没走,站在门口看我吃,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她压低声音,“钱吏在到处打听您的事呢。他说您是骗子,还说要让上面把您抓起来。”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哦。”
“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
小丫鬟大概觉得我是个傻子。
“钱吏可厉害了,他是周大人的心腹,这礼部上下没人敢得罪他。他要是说您是骗子,那……”
“那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小丫鬟愣了一下,摇摇头:“那倒不一定。但他是钱吏啊,他说的话,周大人会信的。”
我笑了笑:“那就让他说去吧。”
小丫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姑娘您自己小心吧。”
第三天下午,周文远派人来叫我。
来的是个小吏,年纪轻轻,看着挺老实。
他带我穿过礼部的院子,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来。
“周大人在里面等您。”
我推门进去。
书房里不只周文远一个人。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眼锋利。
他坐在周文远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姿态闲适。
三皇子,萧衍珩。
他果然来了。
周文远站起来:“沈姑娘,这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民女……民女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的头发扫到我的鞋尖,不紧不慢,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你就是那个送信的村妇?”
“是。”
“抬起头来。”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说你在雪山上遇到了太子?”
“是。”
“太子伤得很重?”
“是。”
“他把印鉴交给了你?”
“是。”
“还让你送了一封信?”
“……是。”
三皇子把玉扳指放在桌上。
“那封信,你看了吗?”
“民女不识字。”
三皇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有意思。”
“一个村妇,独自一人在雪山上遇到重伤的太子,救了他,拿了印鉴和信,走了三百里路到都城,找到了礼部。”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路上没遇到山匪,没遇到野兽,没迷路,没冻死。”
他在我面前停下。
“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冷得没有温度。
却因为距离太近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看来三皇子平时保养得不错。
“民女……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走到都城。”我的声音在发抖,“大概是……大概是太子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在帮他。”
三皇子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重新坐下。
“周大人,你觉得呢?”
周文远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下官觉得,此事还需详查。”
“那就查。”三皇子端起茶杯,“好好查。”
他在威胁我。
如果他查出来那封信是伪造的,我不会有好下场。
可他不查,也不行。
因为那封信已经在皇帝手上了。
三皇子现在要做的,不是销毁证据,而是找到证据的破绽。
而我,就是那个破绽。
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妇,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只要证明我是假的,那封信就是假的。
三皇子喝完茶,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昭宁。”
“沈昭宁。”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这个男人,比所有人都难对付。
周文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沈姑娘,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不要乱走,会有人来问你话。”
“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周文远在身后问了我一句话:
“姑娘,太子……真的还活着吗?”
我停下脚步。
“民女不知道。”
我推门出去。
外面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响。
我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当天夜里,有人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我没睡,听到动静就醒了。
但我没动,闭着眼睛假装熟睡,呼吸均匀。
来人很小心,脚步轻得像猫。
他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我的包袱,又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钱吏又来了。
这次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起来了起来了,上面来人了,要见你。”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上面?”
“大理寺的人。”钱吏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你的事闹大了,大理寺要亲自审你。”
大理寺。
我皱了皱眉。
大理寺是管刑狱的,他们来审我,说明案子已经不在礼部手里了。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三皇子的意思?
“还不快起来!”钱吏催我,“让大理寺的大人等着,你担待得起吗?”
我慢吞吞地穿鞋。
钱吏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磨蹭什么?一个村妇,架子倒不小。”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新衣裳,青色的,料子不错。
想是今天来的官不小,他要在人家面前留个好印象。
“钱大人,”我忽然开口,“您今天真精神。”
钱吏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夸他。
“少废话,快走。”
我笑了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跟。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他回头瞪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道歉,“民女不是故意的。”
钱吏气得脸都红了,但来不及发作,因为前面还有大人在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
我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大理寺来的人姓方,是个五品主簿,三十出头,看着挺精明。
他坐在礼部的偏厅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纸笔,旁边还站着一个书记官。
“你就是沈昭宁?”
“是。”
“青山县人?”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有了。”
方主簿问得很细,从我的出生年月问到村里有多少户人家,从村里那条河往哪个方向流问到山上的药材长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我十年前就准备好了。
青山县确实存在,那个村子也确实被山匪屠了。
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那个村子附近住了三年,把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方主簿问了一个时辰,最后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你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礼部。”
“民女明白。”
方主簿走了。
钱吏跟在后面送,点头哈腰的,像一只摇尾巴的狗。
4
方主簿走后,钱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没等到,便转身回来,收了脸上那副谄媚的笑,换上日常的刻薄。
“还站着做什么?回你的窝棚去。”
“钱大人,”我说,“方主簿问的那些问题,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
“那您应该也听见了,我的身份没有问题。”
钱吏嗤了一声:“方主簿说没问题,那是他查得不够细。一个村妇,说话做事半点不像村妇,这里头没问题?”
他说话总是让人很不舒服。
“您觉得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他走近一步,“一个乡下丫头,见到周大人都该吓得哆嗦,你倒好,有问有答,不慌不忙。还有......”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这双眼睛,也不像。”
他的手指节粗硬,上面有浓浓的烟草味。
“钱大人,”我轻声说,“您这样,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笑了,露出微黄的牙齿,“一个村妇,还讲究这些?”
他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脸上。
“你老实告诉我,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女说了,是太子让送的。”
“太子让送的?”他盯着我的眼睛,“太子为什么要把信给你?一个村妇,凭什么?”
“因为那里只有民女一个人。”
“那太子为什么不让你去找当地官府?为什么非要让你来都城?三百里路,一个村妇,你不觉得这说不通吗?”
钱吏这个人,嘴碎,讨厌,但他不蠢。
他的怀疑,和三皇子是一样的。
“民女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眸闪烁一丝骇人的光,“我看你是不想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姑娘,我盯上你了。”
门被摔上。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捏过的下巴。
不敢表现出异样的举动,低着头回了房间。
夜里,窗外的风停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
我闭上眼睛假寐。
不久后,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大大咧咧的,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沈姑娘,睡了吗?”
是钱吏的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沈姑娘?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
他提着个灯笼,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睡了啊。”他自言自语,“睡得倒挺香。”
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在屋里转了一圈。
翻翻我的包袱,看看我的鞋子,掀开被子一角。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村妇,倒是有几分姿色。”
他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丫鬟又来了。
今天送的是白米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
“姑娘,这是周大人让厨房特意给您做的。”
“替我谢谢周大人。”
小丫鬟站在旁边看我喝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她压低声音,“昨晚钱吏来您这儿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小丫鬟凑近了些,“今早厨房里都在传,说钱吏半夜去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我放下勺子。
“传什么?”
小丫鬟的脸红了红:“传……说钱吏看上了您,半夜去……去占便宜。”
她的表情很微妙。
有几分八卦的兴奋,几分对我的同情。
“你不信?”我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钱吏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姑娘,您要是真的被他欺负了,您跟我说,我去找周大人。”
“没有的事。”我打断她,“他来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小丫鬟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
她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姑娘,钱吏的夫人是个醋坛子,去年有个丫鬟多看了钱吏一眼,被她打发了出去。您……您小心些。”
昨天晚上,钱吏来的时候,动静不小。
他敲门,推门,翻东西,掀被子。
每一个动作都很大声。
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过。
一个半夜去占便宜的色胚,会这么张扬?
他显然是故意的。
故意让人看见,故让流言传开。
为什么?
为了制造一个假象:他对我的兴趣,是色心,不是怀疑。
一个色胚半夜去找村妇,大家只会觉得他不要脸,不会觉得他在查案子。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我,找我的破绽。
我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大意了。
从进礼部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把钱吏当回事。
一个嘴碎的小吏,能翻出什么浪来?
现在看来,能翻出浪来的,恰恰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
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偏院的墙很矮,能看见隔壁院子里的动静。
隔壁是礼部的库房,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钱吏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看见我,咧嘴笑了。
“沈姑娘,晒太阳呢?”
“嗯。”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文书放在膝盖上。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我昨晚去看了你一趟,你没醒。”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低,隔壁院子里的人能听见。
我知道他在演戏。
但我得陪他演。
“钱大人半夜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你缺什么。”他凑近了些,“沈姑娘一个人在都城,无依无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底细,大概会觉得这个色胚在占我便宜。
“多谢钱大人。”我低下头,“民女什么都不缺。”
“不缺就好。”他站起来,抱起文书,“对了,沈姑娘,你那个村子的事,我让人去查了。”
我不动声色地摸向怀里的匕首。
“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他笑了笑,“不过快了。”
5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文远。
“周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民女在偏院住着,夜里总是睡不好。能不能……能不能换个地方?”
周文远并未起疑,只是关心地问我:“为什么睡不好?”
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钱大人……钱大人他……半夜总来……”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他来做什么?”
“民女不敢说。”
周文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我行了礼,转身就走。
下午,周文远让人来传话:我的住处换了。
从偏院搬到了礼部后院的一间厢房,虽然不大,但干净整齐,窗户纸是新的,门上有锁。
离钱吏的院子隔了两道墙。
钱吏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从偏院搬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知道我找周文远告了状,知道自己的色胚人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他就是色胚。
一个色胚被姑娘告了状,还能说什么?
6
钱吏死了。
死因是酒后失足,跌落枯井。
那口枯井在库房后面,很隐蔽,平时没人去。
钱吏喝醉了酒,不知道怎么走到那里,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尸体泡在井底的泥水里,已经凉透了。
周文远让人把尸体捞上来,叹了口气:“钱吏这个人,就是贪杯。早说过让他少喝点。”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钱吏的尸体被抬走。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当然平静。
因为我是在他睡着之后动的手。
先用枕头闷晕,再拖到枯井边,推下去。
干净利落。
第四天,又有人来了。
来的人姓陈,陈明远,翰林院侍讲学士。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
他坐在周文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封密信的抄本。
“沈姑娘,”他看着我,目光温和,“你在雪山上遇到太子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是谁在追杀他?”
“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没有。”
“那封信......”他顿了顿,“确定是太子亲手交给你的?”
“是。”
陈明远沉吟片刻。
“沈姑娘,”他忽然换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可能是假的?”
我心里一紧。
“假的?”
“有人伪造了太子的笔迹,栽赃三皇子。”他看着我,“你被利用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跟一个无辜的姑娘讲道理。
“太子下落不明,”他说,“那枚印鉴是你唯一的护身符。但那封信......”
他摇了摇头。
“那封信会害死你。”
“为什么?”
“因为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不管那封信是真是假,你都是送信的人。三皇子要除掉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那……那我该怎么办?”
“把真相告诉我。”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你告诉我,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保你平安。”
他的眼睛很真诚。
“陈大人,”我说,“那封信是太子给的。别的,民女什么都不知道。”
陈明远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姑娘,你好自为之。”
钱吏死后的第五天,三皇子又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大理寺的官员,一个书记官,还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皇帝身边的内侍。
姓刘,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时总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刘内侍坐在正堂主位上,周文远陪坐下首,三皇子坐在对面,手里又换了一枚新扳指,翠绿的,衬得手指修长白净。
我被带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跪下。”刘内侍的声音又尖又夹。
难听死了。
我跪了。
膝盖磕在青砖上,让我想起自己忘了垫棉片。
“你就是沈昭宁?”
“是。”
“太子遇害一事,你把经过再说一遍。”
遇害。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
告示上写的是失踪,朝堂上说的是遇害。
这说明皇帝已经认定太子死了。
谁告诉他的?
周文远?还是三皇子?
我低着头,把雪山上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这次哭得更熟练了些,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刘内侍听完,没问细节,只是转头看向三皇子。
“殿下,您觉得呢?”
三皇子把玩着扳指。
“刘公公觉得呢?”
“老奴不敢。”刘内侍笑了笑,“老奴只是奉陛下之命来问问。陛下说了,太子的事,要查清楚。但也不能冤枉了谁。”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里的扳指停了。
“父皇明鉴。”他说,“儿臣也希望能早日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殿下有心了。”刘内侍站起来,“那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沈姑娘——”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好生待着,别乱走。”
“是。”
周文远跟着出去送他一程。
正堂里只剩下我、三皇子,和门口两个侍卫。
三皇子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沈姑娘,”他说,“你哭得很好。”
我心里一紧。
“但哭得太好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个村妇,在雪山杀了人,进了都城又杀了人,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民女……民女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笑了笑,“钱吏是你杀的吧?”
我假装害怕得发抖。
“钱大人是酒后失足......”
“钱吏不喝酒。”三皇子打断我,“他十年前就不喝了。他夫人管得严,他不敢。”
我沉默了。
“你杀他之前,没打听清楚。”三皇子撩起我一缕头发,闻了闻,“不过没关系,一个棋子而已,死了就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但你杀他之前,应该想一个问题。”
“他死了,我会派谁来。”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丫鬟。
但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站定的时候纹丝不动,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叫秋棠。”三皇子说,“从今天起,她贴身照顾你。”
秋棠朝我微微欠身:“沈姑娘。”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殿下这是派人监视我?”
“监视?”三皇子笑了,“不,是保护。沈姑娘是太子案的重要证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向父皇交代?”
他说完就走了。
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
我也只能接受他要保护我的事实。
我带着秋棠回了厢房。
她帮我铺床、叠被、整理衣物,动作麻利,态度恭顺,挑不出任何毛病。
“姑娘,您的衣服太少了,明天我去针线房帮您领几件新的。”
“不用。”
“姑娘别客气,您现在可是朝廷的重要证人,穿得太寒酸了,说不过去。”
她在提醒我:我的身份是证人,不是犯人。
证人可以穿新衣服,可以吃好饭,可以出门走动。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朝廷需要我。
如果我不重要了,这些东西也就没了。
“那就多谢了。”我说。
“姑娘客气了。”她笑了笑,“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三殿下说了,让我好好照顾您。”
我在心里冷笑。
你不是三皇子的人。你是三皇子的狗。
而且是一条很聪明的狗。
第二天一早,秋棠从针线房回来,手里抱着几件新衣服。
“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身。”
衣服是素色的,料子不错,比我身上这身好了十倍。我接过来,道了谢。
“姑娘,”秋棠忽然说,“您以前穿这样的衣服吗?”
“没有。”
“那您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她笑了笑,“您的气质,不像村妇。”
我心里一紧。
“秋棠姑娘说笑了。”
“没有说笑。”她看着我,“您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村里的姑娘,不这样走路。”
我就知道在朝廷里的人,没个心眼早死千百次了。
更何况她是三皇子的手下。
一定学了他一身臭毛病。
“我以前……家里还算殷实。后来遭灾了,才落的难。”
“原来如此。”秋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陈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周文远的书房,而是直接来找我。
秋棠去倒茶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姑娘,我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青山县那个村子,十年前被屠的时候,有一个姑娘逃了出来。”
我不慌不忙地问他:
“那个姑娘,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看着我,“但那个姑娘,和你年纪相仿。”
“陈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是沈昭宁,你是谁?”
秋棠端着茶回来了。
陈明远没再说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走了。
他没有查到。只是起了疑心。
青山县确实有一个姑娘逃了出来。
那个人不是我,是真正的沈昭宁。
她在十年前就死了。
我用了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
陈明远不可能查到那个姑娘去了哪里。
因为她在逃出来的第三天就病死了,被我埋在一棵槐树下。
如果陈明远继续查下去,他会查到那座坟。
然后他会发现,沈昭宁已经死了十年。
而我,是一个冒牌货。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推开窗户透气。
秋棠在外间,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她真的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衣袍,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皇子萧衍珩。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没睡?”
“睡不着。”
月光下,他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我也睡不着。”他说。
他走过来,在窗台边站定。
“沈姑娘,你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民女不知。”
“他蠢。”三皇子说,“蠢到死在外面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你知道他被废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朝堂上弹劾我。”三皇子笑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私通北狄,卖国求荣。”
“然后呢?”
“父皇把他废了。”三皇子的笑容淡了,“因为他蠢到用一份伪造的证据。父皇觉得,一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太子,不配坐那个位置。”
他说完,看着我。
“伪造证据的人,现在应该很开心。”
我点头。
一份证据就能扳倒一个太子,确实应该开心。
“殿下觉得,那份证据是谁伪造的?”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那个人,一定很聪明。不然他也不会在太子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殿下觉得,那个人是故意在等太子?”
“你觉得呢?”他看着我,“一个村妇,独自一人在雪山上,正好遇到了重伤的太子。你觉得这是巧合?”
“民女不知道。”
“你知道。”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很低,“你知道不是巧合。你知道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雪山上。你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
他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钱吏是怎么死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没有后退。
“殿下,”我说,“您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退后一步,“也许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又换了个话题。
“沈姑娘,你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殿下不会杀我。”
他露出一眼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需要我。”我说,“那封信在皇帝手里,如果我死了,殿下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殿下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你很聪明。”他说。
“民女不聪明。”
“你聪明。”他重复了一遍,“聪明到让我害怕。”
没多久,他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夜风很凉,我打了个哆嗦。
秋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夜里凉,别站太久。”
我回过头。她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一些。”她笑了笑,“三殿下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
“是吗?”
“是。”她走过来,把一件外衫披在我肩上,“殿下那个人,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他觉得大多数人都是蠢的。”
“那他不觉得我蠢?”
秋棠看了我一眼,笑了。
“姑娘,殿下说您聪明。”她顿了顿,“但聪明人,在殿下那里,通常活不久。”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朝刚散,陈明远的死讯传到了礼部。
“坠马。”
周文远的脸色很难看。
“陈大人昨日回府的路上,马受了惊,把他摔了下来。脖子摔断了,当场死了。”
我站在一旁,装作震惊,惋惜和害怕的样子。
“怎么会……”
“不知道。”周文远揉了揉眉心,“最近是怎么了?赵虎遇刺,钱吏坠井,现在陈明远也坠马。一个接一个的。”
我回了厢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陈明远死了。
不是我杀的。
谁杀的?
三皇子?
太子旧部?
那是谁?
我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7
又过了几天,秋棠来叫我。
“姑娘,周大人请您去正堂。”
“什么事?”
“来了几位大人,想问问太子的事。”
我换了身新衣服,跟着秋棠去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周文远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穿紫色官服,四十来岁,面阔耳大,看着像一尊弥勒佛。
一个穿青色官服,三十出头,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私塾先生。
“沈姑娘,这位是吏部侍郎王大人。”周文远指着弥勒佛。
王侍郎朝我点了点头,笑容和善。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李大人。”
金丝眼镜没点头,只是看了我一眼。
“两位大人想问你一些事,你如实回答便是。”
我跪下,膝盖这次垫了棉布。
昨晚缝的,厚厚两层,舒服多了。
王侍郎先开口。
“沈姑娘,你在雪山上遇到太子的时候,他身边可有侍卫?”
“没有。”
“可有马匹?”
“没有。”
“可有随从?”
“没有。”
王侍郎问得很慢,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嚼一块硬骨头。
他问完,转头看向李少卿。
李少卿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姑娘,你杀了太子之后,拿了他什么东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远端茶的手顿住了。王侍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动。
“民女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李少卿把眼镜戴上,“赵虎怎么死的?”
“民女当时太害怕了......”
“你可不怕。”李少卿打断我,“赵虎的死,我查过了。窗外那串脚印,是你自己扫的。树枝扫雪,痕迹和脚印不一样,你扫的时候没注意方向,扫反了。”
“钱吏十年前就不喝酒了,你杀他之前没打听清楚。”
“李大人,”我说,“您说了这么多,有证据吗?”
李少卿倒是没想到我还能如此淡定。
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您就是在冤枉民女。”
李少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不怕我?”
“民女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
这个人在审犯人方面,确实有一套。
“李大人,”王侍郎忽然开口,“沈姑娘是朝廷的重要证人,您这样审她,不太合适吧?”
李少卿转过头,看了王侍郎一眼。
“王大人觉得,应该怎么审?”
“不是审。”王侍郎笑了笑,“是问。证人不是犯人。”
“证人?”李少卿指了指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妇,拿着太子的印鉴出现在都城,恰好太子失踪了,恰好她拿着与三皇子有关的信......”
“够了。”王侍郎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李大人,这里是礼部,不是大理寺。”
两位大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周文远端着茶杯,一口没喝,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王侍郎是吏部的人。
吏部尚书的女儿,嫁给了三皇子的门客。
所以王侍郎是三皇子的人。
李少卿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卿是太子旧部。
所以李少卿是太子的人。
太子死了,但太子旧部还在。
他们希望太子活着,或者至少,希望太子是被三皇子害死的。
这样,他们就有理由倒向二皇子,或者自己扶植一个新的太子。
而三皇子的人,希望太子死了,而且希望那封密信是真的。
这样,三皇子就是受害者,名正言顺地争夺储位。
两拨人,都在盯着我。
一波希望我说太子还活着,一波希望我说太子已经死了。
但他们都没问这个问题。
他们在绕圈子。
因为他们知道,谁先开口问那个问题,谁就输了。
“太子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谁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立场。
王侍郎不问。李少卿也不问。
他们都在等我主动说。
我不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送信的村妇。
“李大人,”王侍郎站起来,“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姑娘也累了。”
李少卿没动。
“王大人,案子还没问完。”
“问完了。”王侍郎看着他,“您问的,沈姑娘都答了。您没问的,那就是您不想问。既然不想问,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李少卿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
“沈姑娘,”他看着我,“三天后,我还会再来。”
他走了。
王侍郎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沈姑娘,别怕。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我手上。
他也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我和周文远。
周文远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姑娘,您先回去吧。”
“周大人,”我说,“王大人和李大人,谁说的是真的?”
周文远看了我一眼。
“都不真。”他说,“也都不是假的。”
8
我回到厢房,秋棠正在整理床铺。
“姑娘,回来了?”
“嗯。”
“王大人跟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王大人这个人,”秋棠把被子叠好,“看起来和善,其实最不好对付。他笑的时候,您得小心。”
“为什么?”
“因为他笑的时候,在想怎么吃您。”
我看了秋棠一眼。
她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秋棠,”我说,“三皇子殿下,希望太子活着,还是死了?”
秋棠的手顿了一下。
“姑娘,这个问题,您不该问奴婢。”
“那该问谁?”
“该问殿下自己。”她转过身,看着我,“但奴婢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太子身上,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比太子的命还重要。”
“什么东西?”
秋棠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但很多人都在找。”
她说完,端着水盆出去了。
我搜过太子的身。
印鉴、玉佩、密信、银票。
印鉴是朝廷的,丢了可以重做。
玉佩是饰物,不值钱。
密信我伪造了。
银票我花了。
还有什么是比命还重要的?
第二天,周文远派人来叫我。
“沈姑娘,有人要见您。”
“谁?”
“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
太子死了,二皇子是另一个有力竞争者。
他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正堂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看到我,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姑娘,在下姓吴,是二皇子府上的幕僚。”
我行了礼:“吴先生。”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笑了笑,“在下今日来,是想问姑娘一件事。”
“请说。”
“姑娘还记得太子遇难的具体位置吗?”
我心里一动。
他要找太子身上的东西。
“记得。”
“可否请姑娘画一张地图?”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二皇子殿下想派人去雪山搜寻太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的很诚恳,我只好拿起笔,画了一张地图。
我画得很仔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我也画得很丑。
我把太子坠崖的位置,往东挪了五里。
吴先生接过地图,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沈姑娘。二皇子殿下说了,如果找到太子,姑娘是首功。”
下午,萧衍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连秋棠都被支了出去。
“沈姑娘,”他坐在我对面,“听说二皇子的人来找你了?”
“是。”
“找你做什么?”
“画地图。”
三皇子笑了。
“画地图?他倒是心急。”
“殿下不急吗?”
“急。”他说,“但急也没用。那件东西,不在雪山上了。”
我心里一紧。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已经有人去找过了。”他看着我,“三天前,太子旧部的人就去了。他们没找到。”
看来有人比二皇子更快。
“他们没找到,”三皇子说,“说明那件东西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被雪埋了,要么......”
他看着我。
“要么,从一开始就不在太子身上。”
我没说话。
“沈姑娘,你搜过太子的身。他身上有什么,你应该最清楚。”
“民女只拿了印鉴和信。”
“别的呢?”
“别的……民女没注意。”
三皇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没注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个连石头上的指纹都要擦干净的人,会不注意?”
他倒是仔细。
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殿下,民女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他站起来,“反正那件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有麻烦。”
“为什么?”
“因为那件东西,是前朝留下的。”他看着我,“上面写着......”
他没说完。
门被推开了。
秋棠端着茶进来,三皇子住了口。
“殿下,茶。”
“放着吧。”
秋棠放下茶,退了出去。
三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姑娘,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要去。谁来见你,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殿下这是要软禁民女?”
“不是软禁。”他放下茶杯,“是保护。二皇子的人来找你,太子旧部的人来找你,大理寺的人来找你,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找你。每个人都想从你嘴里套出东西来。你说错一句话,就会死。”
“那殿下呢?”我看着他,“殿下不想从民女嘴里套东西?”
“我想。”他说,“但我不急。”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的地盘上。”他笑了,“跑不了。”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
三更鼓响过之后,院子里有脚步声。
“沈姑娘,是我。”
周文远。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灯笼。
“周大人?这么晚了?”
“进去说。”
他闪身进来,关上门。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二皇子派去雪山的人,回来了。”
“找到了吗?”
周文远摇了摇头。
“没找到太子,也没找到那件东西。”
“那......”
“他们找到了别的东西。”周文远的脸色很难看,“一具尸体。”
“谁的?”
“赵虎的。”
我愣住了。
赵虎的尸体?他不是被我杀了吗?尸体怎么会出现在雪山上?
周文远摇了摇头。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只知道他的尸体出现在了雪山上。”周文远压低声音,“被人从山崖上推了下去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沈姑娘,”周文远看着我,“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多。”
既然不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藏得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让人知道赵虎的死有蹊跷,你就会很危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消息。
明日早朝,有人要上奏。
内容是“太子下落不明,储位空悬,请陛下另立太子,以安民心。”
上奏的人是御史台的王御史。
他是二皇子的人。
然而第二天早朝上,王御史刚开口,就被三皇子的人顶了回去。
“太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时立太子,于礼不合。”
二皇子的人反驳:“储位不可久悬,否则人心浮动,社稷不稳。”
两边吵了一个时辰,最后,皇帝只说了一句:“太子的事,还没查清楚。查清楚了再说。”
退朝。
三皇子把经过讲给我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父皇没说查什么,也没说怎么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查清楚,指的是那封密信。”
“那封密信,现在在谁手里?”
“在父皇手里。”三皇子看着我,“所以,沈姑娘,你的命,也在父皇手里。”
我露出一张苦笑的脸。
三皇子并不同情我。
他似乎知道我的底细,只是为什么不揭穿,我看不明白。
只觉得他对太子东宫的位置不甚在意。
会让我以为,他更在意这场游戏好不好玩。
但他的存在始终是个变数,若到万不得已,杀了他或许更保险些。
“三皇子,几个皇子,都是什么样的人?”我问他。
三皇子笑了笑。
“大皇子早夭,不提。二皇子萧衍瑞,母妃出身名门,为人沉稳,但有些优柔寡断。三皇子萧衍珩,也就是我,略过不谈,你只需知道陛下不太喜欢我。”
“要是我儿子这么聪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下意识开口。
萧衍珩淡淡一笑,继续说:
“四皇子今年才十四,太小。五皇子……不提也罢。”
“为什么五皇子不提?”
他看了我一眼。
“五皇子天生残疾,不可能继承大统。”
“那六皇子呢?”
“六皇子还没满周岁。”
也就是说,真正有资格争那个位置的,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太子死了,储位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而所有人都在等皇帝表态。
皇帝不表态。
他既不立太子,也不洗清三皇子的嫌疑。
他在等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在等我。
等我这个证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一句能决定二皇子和三皇子命运的话。
所以王侍郎来了,李少卿来了,二皇子的人来了。
每个人都想让我说那句话。
但谁也不敢逼我。
因为逼急了,我会说另一句话。
当天傍晚,秋棠匆匆走来。
“姑娘,宫里来人了。”
“谁?”
“静妃娘娘。”
静妃。
太子的生母。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跟着来人出了礼部。
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个轿夫,两个太监,一个宫女。
阵仗不大,但很正式。
一路上,秋棠坐在我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秋棠,你怎么了?”
“姑娘,”她压低声音,“静妃娘娘……脾气不太好。”
“什么意思?”
“太子是她唯一的儿子。太子出事后,她一直在宫里哭,哭了一个多月。昨天听说雪山那边找到了……找到了太子的衣物,她哭得昏了过去。”
“所以她找我,是为了......”
“为了问您,雪山上的细节。”
轿子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来。
静妃的寝宫不大,布置得很素雅。
但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新的。
大概是太子出事后,她把旧的都换了。
一个宫女带我进去。
静妃坐在里间的榻上,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肿,像是才刚哭过。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但憔悴得像五十。
“你就是沈昭宁?”
“民女叩见娘娘。”
“起来吧。”
我站起来,低着头。
“走近些。”
我往前走了两步。
“再近些。”
我走到榻前,离她只有一步远。
她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
“就是你,在雪山上遇到了景儿?”
萧衍景。太子的名字。
读起来怎么像是小眼镜?
“是。”
“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捏着我下巴的手在发抖。
“太子……太子当时身受重伤,浑身是血……”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让民女来都城报信。”
“就这些?”
“就这些。”
静妃松开手,看着我。
“你撒谎。”
“娘娘......”
“景儿是我的儿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此刻她倒是出奇的冷静,不像是为了儿子哭过一个月的母亲,“他不会让一个村妇来报信。他会让你去找最近的官府,让官府的人来。他不是一个会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身上的人。”
“所以,”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民女......”
“别跟我说你是青山县的村妇。”她打断我,“青山县那个村子,十年前就没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要杀景儿?”
“民女没有杀太子!”
“没有?”她走近一步,“他们都在说太子已死,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不是你还有谁?”
她不知道真相,她是在猜。
一个母亲的直觉,比任何证据都准。
“娘娘,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
她猛地走到我面前,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袭来。
“那你知不知道,景儿身上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他父王给他的。他说过,那件东西,他只会在死的时候交出去。”
“民女......没见过那件东西。”
我越来越晕,眼前一片模糊。
静妃的手劲很大,根本不像是个宫中女子。
看我满脸通红,身体开始抽搐,她才松开手,走回榻边,坐下来。
“你走吧。”
她的声音下面,是滔天的恨意。
但她不能杀我。
我是朝廷的重要证人。
杀了我,她担不起。
但她会记住我。
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
等太子的事尘埃落定,等皇帝不再需要我这个证人......
她一定会来找我。
我退出寝宫,秋棠在外面等着。
出了宫门,上了轿子,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9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三皇子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折子。
“沈姑娘,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大理寺和刑部,查到了重要证据。”他把折子放在桌上,“关于太子遇害的线索。”
怎么可能会有线索?
是我杀死他的门板?还是他死之前扯了我一片衣袖?
即便我再穷,衣服也不是那么容易撕扯下来的。
“什么线索?”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折子上没写。只说线索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送到都城。”
“谁送来的?”
“大理寺的一个主簿,刑部的一个郎中。”
“殿下好像很高兴?”
“当然高兴。”他难得露出一抹浅笑,“线索到了,真相就清楚了。谁杀了太子,谁伪造了密信,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都会清楚。”
但我不高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高兴吗?”
“民女……高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似乎有点过于讨厌了。
“不过没关系。等线索到了,你就高兴了。”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高兴。
所以我也要让别人不高兴。
夜里,秋棠睡熟后,我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翻窗出去。
礼部的墙不高,我翻过两次就习惯了。
城外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摊,是我的人联络的地方。
茶摊的老板姓孙,是个瘸子,当年被仇家追杀,我救了他一命。
“姑娘。”他看到我,压低声音。
“孙叔,有件事要你做。”
“说。”
“大理寺和刑部有一队人,带着一份线索,正在往都城来。三天后到。我要你带人拦住他们。”
“拦到什么程度?”
“不留活口。”
“姑娘放心。”
他连夜走了。
我回到礼部,翻窗进去,换下衣服,躺在床上。
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队人有十二个护卫。
孙叔只有八个人。
但孙叔是老兵,打过仗,杀过人。
十二个护卫,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第三天,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孙叔浑身是血,被人从城外抬进来。
然后是另外七具尸体。
我当时心里就已明白,这件事得我亲自动手。
当天夜里,我换上夜行衣,翻墙出了礼部。
驿站的位置我知道。
在城东,离礼部三条街。
我白天来踩过点。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门有守卫,后墙矮一些。
我绕到后墙,翻进去。
刚走到第二进院子,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数十个人涌了出来,把我围在中间。
“等你三天了。”
一个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门开了,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笑容温和。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中计了。
没有什么线索。
这是一个局。
一个引我上钩的局。
“拿下。”二皇子说。
侍卫们冲上来。
我拔出匕首,挡住第一刀,侧身避开第二刀,反手刺进第三个人的肩膀。
我杀了三个,伤了五个,但背后挨了一刀,左臂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匕首握不住了。
又一个侍卫冲上来,一刀劈向我的脖子。
我侧身躲开,刀锋擦过耳朵,削掉了几缕头发。
但身后有人一脚踹在我膝弯,我跪倒在地。
刀架在了脖子上。
“绑起来。”二皇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倒要看看,杀了太子的人,长什么样。”
二皇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蹲下来,用玉佩挑起我的下巴。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女人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站起来,转身对侍卫说:“处理掉。干净点。”
侍卫举起了刀。
我没给他落刀的机会。
手腕一翻,藏在袖底的匕首滑出来。
我挣开按着我的侍卫,一刀捅进二皇子的后腰。
他低头看着从腰后冒出来的刀尖,眼睛瞪得滚圆。
“你!”
“殿下,”我凑到他耳边,“您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事?”
“不要小看女人。”
我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二皇子倒下去的时候,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下!!!”
侍卫们冲了上来。
我拔出二皇子腰间的佩剑,一剑刺穿离我最近的侍卫的喉咙。
我一剑一剑地杀,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刀。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后背火烧一样地疼。
腿上也中了一刀。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三皇子萧衍珩提供给我的这个情报,本来就是想让我和二皇子两败俱伤的。
不论是我死还是二皇子死,于他都是好事。
杀了第七个侍卫后,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
他们怕了。
我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剑刃卷了口,我扔掉,捡起另一把。
“不怕死就来!”
他们不敢。
我转身跑了。
夜风冰凉,吹在伤口上很痛。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血一直在流。
腿越来越软,眼前开始发黑。
走到第四条街口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顶青色的轿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三皇子。萧衍珩。
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头顶的石壁上。
身下是硬邦邦的石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我想动,但动不了。
手脚锁着铁链。
另一端嵌在石壁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原来那件。
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白色的布条缠满了胳膊和胸口。
这时,石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出现在油灯模糊的光晕里。
他穿一身杏黄色的袍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
只有太子才会穿这一身袍服。
难道太子没死?
来的人不是太子,但也是太子。
萧衍珩。
他走到石床边,低头看我。
“醒了?”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
“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他没有否认。
“我没想到你杀了二哥后,还能全身而退。”
“你也想让我死?”
“你进城的那天。”他没有回答,视线落在我的伤口处,“杀了守将赵虎,当时现场只有你一个人,你觉得,这种事,能瞒过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表现出失落的神情,“一个杀了太子的人,拿着伪造的密信,混进都城,她想做什么?”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他点了点头,“你想借刀杀人。”
我没说话。
“你想杀我,把密信的嫌疑坐实,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太子。然后呢?你想扶谁上去?”
我冷笑。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上去?”
“有道理。”他笑了笑,“一个杀了太子的人,不逃不跑,反而往都城钻。不是为了权力,还能为了什么?”
他站起来,在石室里走了一圈。
“沈安宁,皇后之女。十年前,你母后被赐死,你从宫里逃了出去。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但你没有。”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活到今年,杀了太子,伪造了密信,混进都城。你想复仇,你想夺回你母后失去的一切。”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萧衍珩,”我叫他的名字,“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登基。”他说,“父皇不喜欢我,二皇兄盯着我,太子旧部恨我。我一个人,不够。”
“所以你要利用我。”
“互相利用。”他纠正我,“你要当皇帝,我也要当皇帝。这两件事,本来不冲突。”
“不冲突?”
“当然不冲突。”他笑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得先帮我登基。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再帮你坐上你的。”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信?”
“你会的。”他低下头,凑近我,“因为你现在,在我的手里。信不信,你都得信。”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好好养伤。伤好了,我带你出去。”
“去哪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我躺在石床上,听着铁链发出的细碎声响。
突然觉得好笑。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怎么可能有两个?
如今太子已死,二皇子也被我杀了,太子东宫的位置非他萧衍珩莫属。
只等皇上退位或是驾崩,他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只可惜他步步为营,阴谋算计,到底还是棋差一着。
他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如果他知道,就不会留着我这条命。
10
萧衍珩入主东宫那天,都城下了很大的雨。
他穿着太子袍服,从宫门一路走进东宫,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太子死了,二皇子也死了,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要么下了刑部大牢,要么自缢家中。
剩下的,都在雨里跪着,瑟瑟发抖。
这些事,是秋棠告诉我的。
她每天来给我送饭,换药,梳头。
铁链没有解开过,但我的活动范围从石床扩大到了整间石室。
“殿下今天又杀了一个人。”秋棠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轻声说。
“谁?”
“礼部的王侍郎。殿下说他私通二皇子,查实斩了。”
王侍郎。
在我和李大人对峙时站出来替我说过话的人。
“殿下还杀了谁?”
“大理寺的李少卿。”秋棠把旧布条拆下来,“殿下说他查案不力,混淆视听,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路上遇到了山匪,死了。”
李少卿。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眼看穿我所有破绽的人。
他太聪明了。
聪明人活不久,尤其是在萧衍珩的眼皮底下。
现在我才明白,他利用我假装受太子委托到都城报信这件事,暗中观察朝堂上的势力分布,知道了哪些是他的人,哪些是太子旧部,哪些与二皇子合谋,哪些是两面三刀。
所以不论是赵虎的死,钱吏的死还是陈明远的意外,都没有人去查。
不然早就怀疑到我的头上了。
秋棠换好药,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姑娘,”她背对着我,“殿下每天晚上来看您,您知道吗?”
我知道。
他每天半夜来,坐在石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半个时辰。
然后他走,第二天再来。
“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了五年,从没见他对任何人这样过。”秋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姑娘,殿下他……他可能是真的......”
“秋棠。”我打断她。
“奴婢失言了。”
那天夜里,萧衍珩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
看起来不像太子,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
“伤口还疼吗?”
我不理他。
他坐到石床边,像往常一样。
油灯的光很暗,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今日早朝,有人弹劾我。”
“活该。”
“说我残害忠良,排除异己,图谋不轨。”他笑了笑,“三条,条条属实。”
“我将他下了刑部大牢。”他说,“他会在牢里待很久。久到他自己受不了了,我再给他个痛快。”
我没说话。
“今天有人上书,说太子和二皇子死了,储位非我莫属,请父皇正式下旨册封。”他看着我,“你猜父皇怎么说?”
我不猜。
这有什么好猜的?
“父皇说,他知道了。”
顿了顿,萧衍珩叹了口气:
“父皇老了,他怕死怕得要命。每天都在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吃得脸色发青,还在吃。太医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盼着他死?”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多少算是个好消息。
“他不死,我坐不上那个位置。”他看着我,目光平静,“沈安宁,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因为你有病。”
他并不在意我的谩骂。
“因为你是前皇后的女儿,当年父皇赐死你母后时,曾查出她在秘密谋反,可直到她死,父皇也没有找到谋逆的证据。”
“所以你觉得是我带走了?”
“是。”他笑了,“据说那是比万两黄金更加值钱的东西,或许是前朝的宝藏,又或许是前朝灭国前,消失的那数十万大军。”
他一边说,一边看我的反应。
其实,他猜得不错,母后死前曾将一样东西给我。
那是足以推翻整个王朝的力量。
萧衍珩想要得到这股力量。
聪明如他,一定能看出来现在的国家,已经腐朽不堪。
他接手的不过是个烂摊子。
所以他需要我手上的东西,来改变王朝的衰败。
“你如果再聪明一点,或许就能得逞了。”
他一愣。
我尽量朝他笑:“你也算人中龙凤,若你以色诱之,我很有可能上当,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不都是你的?”
他倒没想过我会这么说。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此事甚好。”
“什么?”
“等你伤好了,我就封你做太子妃。”他说,“等我登基,你就是皇后。”
我想笑。
“啊?”
“我要封你做皇后。”
封后。
这句话,我在雪山上听过。
说这话的人,死了。
11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反正过了好久好久。
石室里没有日夜,只有油灯的光。
直到有一天,门被推开。
秋棠冲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出事了!”
我靠在石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镇北侯萧明候领兵十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公然谋逆,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了!”
秋棠找到了钥匙,蹲下来开我脚踝上的铁链。
“陛下近来沉迷丹药,不问朝政已久。听说萧明候攻入都城,连夜下诏退位让贤。公子如今已是天子,大权在握......”
“那他不是应该很高兴?”我说。
“可是朝中积弊已深,朋党之争愈演愈烈,财政、军事样样不堪。殿下接手了皇位,才知积重难返。”她打开脚链,又去开手腕上的,“如今大军压境,殿下希望姑娘能助他一臂之力。”
手腕上的铁链也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那些被铁链磨出来的疤痕。
要我帮他?
脸皮不厚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利用我帮他转移朝中各大势力的视线,又害我差点死在二皇子手里。
现在还要我去帮他?
“殿下说了,只要姑娘愿意帮他,他什么都答应......”
秋棠话没说完,我拿起地上的铁链,缠上了她的脖子。
她的武功不弱,只是没想到我会动手。
铁链勒紧的瞬间,她本能地挣扎。但她挣不开。
“为……为什么……”
“在礼部的时候,”我收紧铁链,“你天天监视我,害我行动受限。”
“我早就想杀你了。”
她还在挣扎,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
但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最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我松开铁链,秋棠的尸体滑落在地。
我跨过她的尸体,走出石室。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是台阶。
我走上台阶,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白天是什么样子。
门外,是萧衍珩的府邸前院。
院子里,两排甲胄森然的士兵,齐刷刷地站着。
为首两人骑在马上,见我出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等参见公主。”
左边那人身披铁甲,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
镇北侯,萧明候。
右边之人却穿着一身文官袍服,三缕长须,面容清瘦。
礼部侍郎,周文远。
“请起。”
他们站起来。
萧明候拱手:“按照公主计划,臣率十万精兵攻入都城,如今已将皇宫包围。”
我点点头:“做得不错。”
周文远上前一步,也说:“陛下深谋远虑。如今朝中大乱,不少贤臣都被萧衍珩清除。我军一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不日便可在大殿之上,登坐皇位。”
我很满意他们汇报的内容。
是的,周文远是我的人。
一直都是。
“陛下,”萧明候说,“萧衍珩现在被困在宫中,身边只有三千禁军。臣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攻破宫门。”
12
宫门被破开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雪落在我的肩头,很快消融。
十万铁骑停在宫门外,萧明候和周文远目送我走进那道巍峨的宫门。
萧衍珩在太和殿等我。
殿门大开,风雪灌进去,吹得殿内的帷幔猎猎作响。
他坐在龙椅上,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冠冕。
旒珠在风中轻轻碰撞,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我走进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殿内没有侍卫,没有宫人。
只有他,只有我。
他看我走近,旒珠后面,苍白的脸,总算有了一丝人气。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走过长长的御阶,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安宁,”他叫我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是吗?”
“是的。”我承认。
“好。”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果然有趣。”
雪从殿门外飘进来,落在他和我之间,薄薄一层。
他忽然伸手,摘下了我发间的一片雪花。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他的手指还停在我的额头,没有收回去。
“萧衍珩,”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但你还是赢了我。”
“因为你不懂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懂女人的野心有时候不比男人差。”
他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所以我输了。”他说,语气很平静,“输得心服口服。”
“玉玺在龙椅下面,第三块砖的底下。”
“你不怕我杀你?”
“你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你需要我活着。”
我本来和他也没什么仇。
萧衍珩不过是我登基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如今他没用了,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我走到龙椅旁边,撬开萧衍珩说的那块金砖。
露出下面用黄绸包着的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刻在白玉上,笔画里填着朱砂,红得像血。
十年前,拥有它的人,只凭一句话,杀死了我深爱的母后。
还将我族三百九十七人屠戮殆尽。
如今,我捧着玉玺,推开殿门,走出太和殿。
阳光照了进来。
殿外,十万大军跪了一地。
众人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番外
他端起那杯酒。
酒是琥珀色的,在白玉杯中轻轻晃荡,映出烛火的光。
“殿下,”内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赐酒。”
她现在是陛下了。
三年前,她站在太和殿前,穿着龙袍,接受万民朝拜。
自己却沦为阶下囚,见不得天日,看不见月光。
酒很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加了鸩毒。
鸩毒无色无味,融在酒里,什么都尝不出来。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没有急着喝。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那抹琥珀色在杯中慢慢归于平静。
窗外下着雪。
今年的雪来得早,才十月,皇城就白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场雪。
那时候他还在潜邸,每日读书、习武、在父皇面前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闲散皇子,连父皇都这么以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太子犯错,等一个机会。
然后,那封信来了。
信没有署名,只写了几行字:
太子将于三月后途经北境雪山。
届时会有一名女子在雪山等候。
她会杀了太子。
殿下若想坐收渔利,莫要阻拦,静观其变即可。
他看完信,笑了。
荒唐。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写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告诉他太子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应该把这封信烧掉,当作没看见。
但他没有。
因为信上写的事,后来一一应验。
太子果然经过那座雪山后失踪了。
他开始好奇。
好奇写信的人,好奇杀太子的女人。
所以他派人去雪山。
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想知道她是怎么杀的太子。
他的人回来禀报:女人杀了太子,拿了印鉴和密信,往都城来了。
他更好奇了。
后来,他在礼部见到了她。
那天她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眼泪恰到好处。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怯懦,只有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
萧衍珩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流下,像泪。
他应该杀她的。
他有很多次机会杀她。
但他没有。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酒杯举到唇边,停住。
酒香扑鼻,他忽然想起另一杯酒。
三年前,她登基那天,他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不是庆祝,是悼念。
悼念自己输给了一个女人。
他以为自己是输在不够狠,不够聪明,不够果断。
后来他才明白,沈安宁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她眼里只有那把椅子。
他不过是通往椅子的台阶之一。
和太子、二皇子一样,和赵虎、钱吏、陈明远、李少卿一样。
都是台阶。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从第一封信开始,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里。
太子弹劾他的那份证据,就是她伪造的。
她伪造了一份假证据,让太子在朝堂上弹劾他。
父皇一眼看出证据是假的,废了太子。
太子被贬,途经她选好的雪山。
她在那里等着,杀了太子,拿了印鉴。
然后她又伪造了太子和自己的密信,让太子看起来和他合谋架空皇帝。
这封信送到了周文远手里。
周文远是她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把信呈给父皇。
父皇震怒,他就成了嫌疑人。
她进了都城,用太子印鉴证明自己是太子重伤后托付的人。
这样就没人敢动她。
大家只想从她身上得知太子究竟是死是活。
若死了,太子旧部便会利用她伪造的那封信诬陷是自己动的手。
如此一来,二皇子就能率先发难,自己将永无可能得到东宫的位置。
若还活着,那自己和二皇子想当太子的希望便落空了,按照二皇子的性子,一定会安排人手杀了她。
所以她才什么都不说。
但她聪明一世,倒也被自己算计了一次。
二皇子谎称大理寺和刑部在雪山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不日便要入京面圣。
她当然会慌,因为这在她的计划之外。
自己利用这一点引她去偷线索,却没想到她竟将二皇子杀了。
当时,他本可以任由她死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又不想让她死。
罢了罢了,这阴谋诡计,算来算去,终究棋差一着。
酒杯终于送到了唇边。
鸩酒入喉,不苦,不辣,只有一点点涩。
毒发得很快。
腹中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弯下了腰。
但他没有倒下。
他扶着桌案,慢慢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那年,母妃死在冷宫里,他去收尸,没有人帮他。
想起二十岁那年,他被封为皇子,所有人都来祝贺,没有一个人是真的高兴。
酒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金砖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很好看。
窗外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对手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在礼部那间厢房里,月光下,她说:“殿下,您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告诉她......
“本王,似乎有些动心了。”
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窗外的雪。
还在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