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跳海救他的白月光,没了。
第二天派出所开门,我第一个进去,把他的户口注销了干干净净。
我在民政局窗口递上材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快?"
"趁着手快。"我说。
户口本上他的名字盖上红戳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这十一年嫁的那个人,干净利落地从我的人生里消失了。
律师念遗嘱那天,白月光也来了,坐在我对面,眼圈红着,大概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的没变,但我的嘴角,实在是没压住。
01
顾伟跳海救他的白月光,没了。
消息是凌晨三点传来的。
我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起床,洗漱,换上一身最得体的黑色套装。
天亮时,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结婚证和他的死亡证明。
我是第一个。
工作人员推开大门,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办业务?”
“注销户口。”我把材料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死亡证明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
我只是来办事的。
手续很快。
当户口本上顾伟的名字被盖上鲜红的“注销”戳时,我拿回来,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有点陌生。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户口本上停留过一样。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民政局。
依旧是第一个。
窗口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接过我的材料。
死亡证明,户口本,结婚证。
“离婚?”她随口问。
“丧偶。”我纠正。
她抬头,睡意全无,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
“这么快?”
“趁着手快。”我说。
她没再多问,低头敲击键盘。
当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一纸证明时,我突然觉得,我这十一年的婚姻,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包里。
干净利落。
顾伟这个人,彻彻底底地从我的法律关系里消失了。
我用了半天时间,抹去了他存在过的所有官方痕迹。
我开着车,没有回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家。
那不是家。
那是我用青春和心血为他搭建的一个金碧辉煌的鸟笼。
他却总想着往外飞。
十一年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公司还只是一个几平米的小作坊。
我拉投资,跑业务,熬夜做方案,三天睡不了五个小时。
他说他要做我的后盾。
结果,他的白月光江莹一个电话,他就立刻放下所有事,去做她的后徒。
江莹失恋了,他陪着喝酒,一夜不归。
江莹生病了,他丢下重要的合同,跑去医院照顾。
江莹想去海边散心,他便策划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后,他们一起掉进了海里。
不,是他为了救她,自己没上来。
多伟大的爱情。
我甚至都懒得去现场看一眼。
手机里全是朋友发来的慰问信息。
他们劝我节哀。
我有什么哀可节?
我只是觉得解脱。
律师的电话是在我处理完一切之后打来的。
顾伟的遗嘱,需要我到场。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
推开门,我看到了两个不想看见的人。
我的婆婆,刘梅。
还有顾伟的白月光,江莹。
刘梅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我。
“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你还有脸来!”
江莹则穿着一身白裙,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楚楚可怜。
她看到我,怯生生地站起来,声音哽咽。
“秦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阿伟他……”
我没理她们。
我径直走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一边。
“王律师,可以开始了吗?”
王律师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江莹柔弱地看我一眼,坐回我对面,大概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她大概觉得,顾伟连命都愿意为她舍弃,财产自然也该是她的。
刘梅也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乞丐。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等着看好戏。
王律师打开文件夹,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地响起。
“我将宣读顾伟先生的最终遗嘱,该遗嘱于半年前订立,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美微笑。
王律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开始宣读。”
02
王律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遗嘱第一条:关于公司股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刘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江莹则垂下眼帘,一副与世无争,却又势在必得的模样。
“我,顾伟,名下持有的‘非凡创景’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全部股权,在我身故后,由我的妻子秦冉女士,无条件继承。”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刘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江莹那张苍白的小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律师,嘴唇微微颤抖。
我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本就是我应得的。
“非凡创景”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公司的每一块砖,都是我亲手搬来的。
他顾伟,不过是坐在功劳簿上的一个名字而已。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继续念。
“遗嘱第二条:关于个人资产。”
“我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基金……”
他念了一长串。
我听着,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数目不小。
这些年,公司赚的钱,分红,大部分都在他个人名下。
我从不过问。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现在看来,幸好有这份遗嘱。
“……以上所有动产,全部由我的妻子秦冉女士继承。”
刘梅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尖叫起来,“这是假的!一定是你这个女人伪造的!”
江莹的身体也开始发抖,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姐……阿伟他……他怎么会……”
我冷眼看着她。
阿伟?
叫得真亲热。
可惜,你的阿伟,在钱这件事上,比你想象的要清醒。
王律师不为所动,继续宣读。
“我名下的房产,位于城南‘书香苑’三栋801室,价值约三百万,赠予我的母亲刘梅女士,作为养老之用。”
刘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喜色。
三百万的房子,也不错了。
但她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悲愤的表情。
“就一套破房子就想打发我?我可是他亲妈!”
我心里冷笑。
书香苑那套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老房子,阴暗潮湿,她自己嫌弃得要死,从来不去住。
顾伟把这个“垃圾”丢给了他妈。
真是个孝子。
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王律师看向江莹,语气依旧平淡。
“我个人账户中的三十万元现金,赠予江莹女士。”
江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屈辱和不敢相信。
三十万?
打发叫花子吗?
她可是他豁出性命去救的人。
但下一句话,让她彻底崩溃了。
“……这笔钱,用以偿还她历年来向我借的,却从未归还的各类款项,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三次堕胎的医疗费及补偿费。”
“轰”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会客室都被这句话炸开了。
刘梅的嘴巴张成了O型,惊骇地看着江莹。
江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她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这样的……阿伟他不会这么写……”
我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堕胎三次?
我怎么都不知道。
看来,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王律师像是没看到这场闹剧,平静地做最后的总结。
“除以上已分配的特定财产外,我名下其余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车辆、收藏品、以及其他未列明的不动产,均由我的妻子秦冉女士继承。”
他合上文件夹。
“遗嘱宣读完毕。”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梅和江莹粗重的呼吸声。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套装。
“王律师,麻烦您了。”
“秦总客气。”
我准备离开。
“站住!”刘梅像一头发疯的母狮,猛地冲过来,想要抓住我。
“你这个毒妇!是你!一定是你逼着我儿子这么写的!我儿子那么爱江莹,怎么可能这么对她!”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答应过我!城东那套江景别墅是留给我的!他亲口答应我的!”
我脚步一顿。
城东的江景别墅?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一套别墅?
顾伟的个人财产清单里,也没有这一项。
我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癫的刘梅。
“你说什么?”
“我说,”她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儿子偷偷买了一套别墅!他说那是给我们养老的!你休想独吞!”
03
刘梅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城东,江景别墅。
顾伟的遗嘱里没有,律师提供的财产清单里也没有。
这意味着,那套房子,是他用别人不知道的方式,藏起来的资产。
我看着刘梅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是吗?”我淡淡地说,“既然他答应给你,房产证上写的应该是你的名字。你去找他就行。”
“你!”刘梅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哦,忘了,他已经死了。”我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刘梅的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要扑上来咬我。
两个保安及时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江莹还瘫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我没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助理小陈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顾伟名下,或者用他亲戚朋友的名字,最近两年有没有在城东买过江景别墅。”
“好的,秦总。”
挂了电话,我驱车回家。
回到那个我曾经以为是家,现在只觉得是房子的空间。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顾伟没喝完的半杯茶。
我走过去,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走向那间我从未进去过的书房。
顾伟的书房。
他说里面有很多商业机密,不让我进。
我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一个连公司财报都看不懂的人,能有什么商业机密?
我从包里拿出钥匙串,试了几把,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没有闻到书香,只闻到一股尘封的、带着点香水味的空气。
很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不是我的。
书房不大,装修得很雅致。
但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
而是一幅巨大的艺术照。
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
是江莹。
书架上,没有几本专业书籍,反而摆满了各种相册。
我随手抽出一本。
里面全是顾伟和江莹的合影。
从大学时代,到最近几年。
他们在海边嬉戏,在雪山拥抱,在古镇牵手。
每一张照片,顾伟都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那种笑容,我在我们十一年的婚姻里,从未见过。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生气,也不难过。
只是觉得,我这十一年,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来看这些垃圾的。
我在找东西。
能证明那套别墅存在的东西。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一封封情书,全是顾伟写给江莹的。
文笔矫情,辞藻油腻。
我快速扫过,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又开始检查书架,墙壁,任何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终于,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江莹照片后面,我发现了一个暗格。
一个保险箱。
我试了顾伟的生日,不对。
试了江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公司的创立日,不对。
最后,我输入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滴”的一声,保险箱开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倒还记得这个日子。
或许,只是为了方便他藏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保险箱里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个小小的U盘,和一个陈旧的硬皮笔记本。
我先拿起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日记。
是账本。
一个手写的,记录着一笔笔支出的账本。
时间从五年前开始。
第一笔记录:
“2021年3月5日,支付王浩然封口费,二十万。”
王浩然?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往下翻。
每一笔支出,都触目惊心。
“年1月10日,支付王浩然封口费,三十万。”
“年7月22日,支付王浩然,五十万。”
……
密密麻麻,全都是给这个王浩然的钱。
总金额加起来,竟然有三百万之多。
封口费?
封什么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记录的时间,是半年前。
也就是他立遗嘱的同一天。
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不能再拖了,必须解决。”
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的男孩,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二十年前的。
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顾伟。
他站在中间,笑容灿烂。
他左手边那个男孩,我不认识。
而他右手边揽着的那个……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弟弟,秦浩。
二十年前,我弟弟在一场意外中,坠崖身亡。
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对不起,阿浩。”
而就在我拿起照片的时候,一张折叠的纸条从账本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
打开。
上面是顾伟龙飞凤凤舞的字迹。
“如果我死了,把这个U盘交给秦冉,她会明白一切。”
04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冰凉。
“如果我死了,把这个U盘交给秦冉,她会明白一切。”
这是顾伟留给我的,最后的话。
不是遗嘱里的法律条文,而是单独给我的一份,真正的“遗言”。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让我明白什么?
明白他对我弟弟的死心怀愧疚?
明白他这二十年来,一直活在被人敲诈的阴影里?
还是明白,他和我结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赎罪?
我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它的外壳冰冷,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的目光扫过书房,落在书桌角落那台许久未开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走过去,掀开电脑盖,将U盘插了进去。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将要看到什么。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足以颠覆我过去三十年人生的东西。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视频文件。
没有命名,只有一个默认的日期,就是他立遗嘱的那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双击点开了它。
屏幕亮起。
画面里出现的是顾伟的脸。
他坐在书房的这张椅子上,就是我现在坐的这张。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影,胡子拉碴,和我印象里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的他判若两人。
视频里的他,没有看镜头,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只是一张静态的图片。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
“冉冉,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同床共枕了十一年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为了江莹,连命都不要了。”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傻子。”
“但其实,我只是……太累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第一次直视着镜头,仿佛在透过屏幕看着我。
“冉冉,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年。”
“关于你弟弟,秦浩的死。”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那不是一场意外。”
他说出这句话时,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爬山。”
“我,秦浩,还有王浩然。”
“王浩然就是照片上,我左手边的那个男孩。”
“他当时在追一个女孩,被拒绝了,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酒。”
“在山顶,他和秦浩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我当时在旁边接电话,没有第一时间去拉开他们。”
“等我挂了电话,就看到王浩然……他把秦浩推下了悬崖。”
视频里的顾伟,声音开始颤抖,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和痛苦的表情。
“我吓傻了。”
“我从来没见过死人。”
“王浩然也吓坏了,他跪在地上求我,求我不要报警。”
“他说我们是兄弟,他说如果我报警,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说,只要我不说出去,我们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那只是个意外。”
“我当时只有十八岁,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我答应了他。”
“我们一起编造了秦浩失足坠崖的谎言,骗过了警察,也骗过了你和叔叔阿姨。”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彻骨的冰冷和恨意。
我弟弟的死,不是意外。
他死的那个晚上,我哭到昏厥。
我爸妈一夜白头。
我们家从此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和我朝夕相处,成了我的丈夫。
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
“从那天起,王浩然就成了我的噩梦。”
“他开始向我要钱,一次比一次多。”
“他说那是封口费,是我作为帮凶,应该付出的代价。”
“我给了。”
“我不敢不给。”
“我怕他会把真相告诉你。”
“冉冉,我最怕的,就是让你知道真相。”
“因为我知道,一旦你知道了,我就会永远地失去你。”
“我之所以拼命地工作,把公司做大,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想补偿你,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我想,只要我对你足够好,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或许就能减轻我心里的一点点罪恶感。”
“可是我错了。”
“王浩然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
“公司的钱我不敢动,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分红去填。”
“那本账本上记的,就是我这些年给他的钱。”
“直到半年前,他要我给他五百万,否则,就去把当年的事情翻出来。”
“我没那么多钱了。”
“我也撑不住了。”
“我决定去自首。”
“但在自首之前,我必须先安排好一切。”
“所以我立了遗嘱,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公司是你一手打拼起来的,本来就该是你的。”
“那些钱,也是我欠你的。”
“至于江莹……”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她是我的一面挡箭牌。”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所以我故意和她走得很近,故意让你,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自己都相信的,我之所以这么痛苦,这么挣扎的理由。”
“我把我和她的关系,伪装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
“这样,我内心的懦弱和罪恶,似乎就可以被掩盖了。”
“那三十万,还有那些话,是我故意写在遗嘱里的。”
“我是想彻底毁了她,也是想彻底断了你对我们之间关系的任何怀疑。”
“我想让你以为,我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而不是一个隐瞒了杀人真相的罪人。”
“可是,就在我准备好一切,打算去自首的那天,江莹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她被高利贷追债,活不下去了,想在死前再看一次大海。”
“我承认,我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或许,我也是想借这个机会,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跳进海里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救她。”
“但当冰冷的海水包裹我,当死亡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
“这是一种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背负着这个秘密,活在无尽的煎熬里了。”
“冉冉,U盘里还有一份当年的卷宗复印件,和王浩然这些年勒索我的所有录音证据。”
“笔记本里,有王浩然现在住的地址。”
“对不起。”
“原不原谅我,都随你。”
“只求你,能为秦浩,讨回一个公道。”
视频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那张毫无血色,布满泪痕的脸。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十一年,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以为的爱情,是赎罪。
我以为的情敌,是棋子。
我以为的意外,是谋杀。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阳光刺眼。
可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之前让你查的别墅,先放一放。”
“现在,动用公司所有的关系和资源,给我盯住一个人。”
“他叫王浩然。”
“我要他二十四小时的全部行踪。”
“记住,是全部。”
05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我在那张巨大的江莹艺术照前站了很久。
顾伟说,她是挡箭牌。
多可笑。
一个男人,用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来掩盖他对妻子的愧疚和恐惧。
他亲手将江莹捧上神坛,让她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白月光”,也让她成为我十一年的心头刺。
最后,又在遗嘱里,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狠狠摔下。
三十万,三次堕胎。
足以让一个女人身败名裂。
真是好算计。
一石三鸟。
既报复了江莹这些年的贪得无厌,又向我撇清了他们的关系,还顺便给自己塑造了一个为爱痴狂的悲情形象。
直到死,他都在算计。
我伸手,将那副碍眼的相片从墙上摘了下来。
照片后面,是那个空着的保险箱。
我关上保险箱的门,将照片面朝里,重新挂了回去。
就让江莹这张虚伪的笑脸,永远对着冰冷的墙壁吧。
我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顾伟那句“必须解决”的潦草字迹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老城区,幸福里小区,3栋401。
王浩然。
我将这个地址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至于那个U盘,我把它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我为我弟弟讨回公道的,最锋利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我离开了书房,并且把门重新锁好。
这个地方,藏着顾伟最肮脏的秘密,也埋葬了我十一年的青春。
从今天起,它将被永远封存。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大脑在飞速运转。
顾伟死了,他选择用死亡来解脱。
可我不行。
我弟弟的仇还没有报。
王浩然还逍遥法外。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报警吗?
我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二十年了。
当年的案发现场早已物是人非,证据几乎为零。
仅凭一个死人的视频独白和一些录音,很难将王浩然定罪。
就算能,程序也会走得很漫长。
我等不了。
我也不想让我父母,在时隔二十年后,再承受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让王浩然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比死更难受。
手机突然响了,是刘梅打来的。
我接通,还没开口,她尖利的咒骂声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秦冉!你这个黑心烂肚肠的女人!”
“你把我的别墅藏到哪里去了!”
“我告诉你,那是我儿子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累了,才冷冷地开口。
“你说的是城东那套江景别墅?”
“废话!除了那套还能有哪套!”
“你亲口听顾伟说,那套别墅是给你的?”我继续问。
“当然!他亲口答应的!他说那是给我们养老的,让我和我老头子搬过去住!”刘梅的语气理直气壮。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那房产证呢?既然是给你的,房产证上总该是你的名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刘梅才支支吾吾地说:“房产证……房产证在他那里保管着!”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你应该去找他要,而不是来找我。”
“你!秦冉你别给我装傻!”刘梅气急败坏,“我儿子死了!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必须把别墅交出来!”
“刘梅。”我连“妈”都懒得叫了,“我再说一遍,顾伟的遗产清单里,没有这套别墅。如果你再打电话来无理取闹,我就让律师给你发警告函。”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刘梅大概气得快要原地爆炸了。
但我心里却有了一个新的疑问。
一套不存在于遗产清单里的别墅。
顾伟买它做什么?
真的是给刘梅养老?
我不信。
以他对他妈的了解,他很清楚刘梅是个什么样的人。
把一套价值不菲的别墅直接给她,无异于给她一张可以随时拿来炫耀和变现的长期饭票。
这不符合顾伟做事谨慎的风格。
那么,这套别墅,是给谁准备的?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给王浩然的?
用一套房子,来买断二十年的勒索。
这听起来,似乎比直接给五百万现金更划算,也更像是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动。
如果别墅真的和王浩然有关,那它就成了我手里的又一张牌。
我立刻给小陈发了条信息,让他重新开始查城东江景别墅的事。
不仅要查顾伟名下,还要查王浩然,以及王浩然所有亲属的名下。
我要把这条线,也牢牢抓在手里。
一下午的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反复观看那个视频,仔细听那些录音。
我必须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不能有任何疏漏。
顾伟的声音在房间里一遍遍回响,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我的心,在知道我弟弟死亡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复仇的躯壳。
傍晚时分,小陈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秦总,查到了。”
“王浩然,男,四十一岁,无业。”
“常年混迹于各种赌场和娱乐场所,欠了一屁股的债。”
“名下没有任何资产。”
“他现在就住在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就是您给我的那个地址,幸福里小区。”
“我们的人已经在他家附近布控了。”
“很好。”我沉声说,“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小陈顿了顿,又说,“秦总,还有一件事。”
“城东江景别墅,也查到了。”
“那片别墅区叫‘云水居’,是近两年新开盘的高档小区。”
“我们在物业公司的内部系统里,查到了一套房子的业主信息。”
“房子在8栋,面积最大,位置最好的一套楼王。”
“业主的名字,不叫顾伟,也不叫王浩然。”
“叫什么?”我追问。
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莹。”
06
江莹。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愣住了。
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别墅的户主是王浩然,是刘梅,甚至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但我唯独没有想到,会是江莹。
这算什么?
顾伟在视频里信誓旦旦地说,江莹只是他的挡箭牌。
他说他要用三十万和堕胎的丑闻,彻底毁了她。
可他转头,就送了她一套价值几千万的江景别墅?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
顾伟在视频里,对我撒了谎。
又或者,这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交易。
“秦总?您还在听吗?”小陈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在。”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房子的购买时间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和顾总立遗嘱的时间差不多是前后脚。”
前后脚。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
“我知道了。”我定了定神,“继续盯住王浩然,别墅那边先不要动,等我消息。”
“好的,秦总。”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顾伟的遗嘱,顾伟的视频遗言,城东的别墅。
这三者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却又充满了矛盾。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解一个复杂的谜题,每找到一个线索,就会牵扯出更多的谜团。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坐着干等。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王浩然。
他是所有事情的源头,也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这个时间,对于一个赌徒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然后开车出门。
幸福里小区,是本市最老旧的几个小区之一。
没有门禁,没有保安,路灯昏暗,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3栋401。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上面锈迹斑斑。
我没有敲门。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不在家。
我拿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信息。
“王浩然现在在哪?”
不到一分钟,小陈就回了过来。
“城北,‘四方来’棋牌室。”
后面还附上了一个精准的定位。
我转身下楼,驱车前往城北。
“四方来”棋牌室,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我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没有下车。
我只是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那个霓虹灯闪烁的招牌。
我在等。
等一个和他单独见面的机会。
我很有耐心。
为了我弟弟,我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夜十二点,棋牌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大多是输光了钱的赌鬼,一个个垂头丧气,满嘴脏话。
终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里面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稀疏,满脸油光,挺着一个啤酒肚。
岁月和赌博,早已将他年轻时的模样侵蚀得一干二净。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
他就是王浩然。
他似乎输了钱,心情很不好,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他没有打车,而是钻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后巷。
那是回幸福里小区的近路。
机会来了。
我立刻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巷子口,我停下车,熄了火。
我下了车,走进那片极致的黑暗里。
巷子里很深,很安静,只有他踉跄的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声。
我加快脚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王浩然。”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像一道惊雷。
他猛地顿住脚步,身体一僵,然后迅速转过身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警惕和惊慌。
“谁?谁在那?”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走到一小片微弱的月光下,摘下了口罩。
“是我。”
王浩然眯着眼睛,看清我的脸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惊讶、心虚和贪婪的复杂神情。
“你是……秦浩的姐姐?”
“看来你还没忘。”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搓了搓手,朝我走近几步。
“哎呀,这不是大老板秦总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市侩的谄媚。
“顾伟死了。”我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哦,听说了,节哀顺变啊秦总。顾伟是个好人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死了,你的财路,是不是也断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王浩然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总,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听不懂?”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那是顾伟和王浩然的一次通话。
“……王浩然,这是最后一次!我的钱都给你了,你别再来烦我!”
“……顾伟,你当我傻啊?你老婆的公司那么赚钱,你没钱?只要你一天是秦冉的老公,我就有办法让你掏钱!”
王浩然的声音,尖酸又刻薄,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浩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能听懂了吗?”我收起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仅知道你敲诈他,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敲诈他。”
“二十年前,山顶上,你把我弟弟……”
“别说了!”他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打断了我。
他惊恐地看着我,身体不住地发抖。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颤抖地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朝他走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他连连后退。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的游戏,结束了。”
“而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07
王浩然的身体在黑暗中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那段录音,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恐惧的神经上。
“你……你从哪弄到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顾伟给我的。”
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四个字,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顾伟死了。
但顾伟留下了一把刀,一把随时能将他送进地狱的刀。
而这把刀,现在正握在我的手里。
“你想怎么样?”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我不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我只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我把这个U盘,连同顾伟留下的那本账本,一起交给警察。”
“二十年前的案子,加上这些年你对他做的勾当,足够让你在里面待到死。”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鬼。
“要么……”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替我做事。”
“把你从顾伟那里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特别是关于江莹,还有城东那套别墅。”
“做得好了,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换一种活法。”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讨价还价。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的耐心有限。”
“明天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
“想清楚了再打。”
“如果你不打,或者想耍什么花样……”
我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知道,他懂。
有时候,没说出口的话,才更让人害怕。
我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我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身后,传来了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而我,迎着远处的灯火,走出了这条肮脏的巷子。
坐回车里,我并没有立刻离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巷口。
过了很久,王浩然才像一滩烂泥一样,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失魂落魄,脚步虚浮,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家。
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我看到他买了一瓶最烈的二锅头,站在路边,就那么仰头灌了下去。
像是在喝水。
我知道,他今晚睡不着了。
这就对了。
二十年了,我弟弟在地下冰冷了二十年。
你也该尝尝,什么叫夜不能寐,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发动了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王浩然这颗棋子,我已经布下了。
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赌徒身上,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我需要主动去见一见,我那位“深情”的丈夫,用一套江景别墅来做“挡箭牌”的女人。
江莹。
我倒要看看,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下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把车开向城东。
云水居。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贵。
导航把我带到一个戒备森严的小区门口。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远处的阴影里。
我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楼王。
8栋。
我不知道江莹在不在里面。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地方,不会再有安宁了。
顾伟,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不。
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我才刚刚开始收拾。
而所有伤害过我,伤害过我家人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08
我没有在云水居门口等太久。
被动等待,不是我的风格。
第二天一早,王浩然的电话准时在八点整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整夜没睡。
“秦总,我……我想清楚了。”
“说。”
我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顾伟……顾伟他的确跟我提过那套别墅。”
“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钱。”
“他说他快被我掏空了,也快被我逼疯了。”
“他说那套别墅,是给江莹的,但又不是完全给她的。”
王浩然的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说重点。”我打断他。
“重点就是,顾伟用那套别墅,跟江莹做了一个交易!”
王浩然的语速快了起来。
“江莹知道我一直在找顾伟要钱,也知道我手里有顾伟的把柄。”
“顾伟怕我哪天会失控,把事情捅出去。”
“所以他让江莹出面,想用那套别墅,从我手里买走那个秘密。”
“他说,江莹一个弱女子,我去跟她谈,总比跟他一个大男人谈要好。”
“他还说,只要我答应,签了协议,拿了房子,就永远从他和他老婆的世界里消失。”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是这样。
顾伟不是把别墅送给江莹。
他是想让江莹做他的“白手套”,用这套别墅,来彻底堵上王浩然这个无底洞。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甚至算计到,王浩然这种人,欺软怕硬,面对柔弱的江莹,或许更容易达成协议。
“协议签了吗?房子给你了吗?”我冷声问。
“没……没有。”
王浩然的声音充满了懊悔。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不能就这么杀了。”
“我嫌一套别墅不够,我想要更多。”
“我跟他要公司股份。”
“然后……然后就把他逼急了。”
“再后来,他就出事了。”
一切都对上了。
顾伟的计划,因为王浩然的贪婪而失败。
最终,他选择了用死亡,来结束这场长达二十年的纠缠。
而那套已经写在江莹名下的别墅,就成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诱饵。
“江莹手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秦总。”
“顾伟那个人,心思深得很,他从来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好,我知道了。”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接近江莹。”
“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秦总,这……”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挂断了电话。
王浩然这枚棋子,已经开始发挥他的作用了。
现在,轮到我亲自去会会江莹了。
我没有提前通知她。
我就是要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开车,再一次来到云水居。
这一次,我直接把车开到了8栋楼下。
我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大堂,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一整层,只有一户。
我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正是江莹。
她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袍,头发松散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但依旧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看到我,她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秦……秦姐?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她。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巨大的客厅。
装修奢华,家具考究。
果然是顾伟的风格,金玉其外。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江莹的脸色白了白,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
我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冷的回响。
我像一个主人,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顾伟的眼光,还是那么俗气。”
我看着墙上一幅浮夸的油画,淡淡地评价道。
江莹站在我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这套房子,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就……就是半年前。”她小声回答。
“作为什么?分手费?”我追问。
“不是的!”她立刻反驳,声音都尖锐了几分,“这是阿伟……这是他补偿我的!”
“补偿?”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补偿你这几年见不得光的生活?还是补偿你,那三次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江莹的身体晃了晃,眼圈瞬间就红了。
“秦姐,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她又摆出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拍门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
“开门!江莹你这个小贱人!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滚出来!”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你凭什么住在这里!”
是刘梅。
她也找来了。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09
江莹的脸,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她惊慌地看着我,又看看那扇被拍得震天响的门。
刘梅的咒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不要脸的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老公!”
“我儿子就是被你这个丧门星给克死的!”
“你给我滚出来!不然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门口!”
我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江莹。
“看来,找你的人还不少。”
“秦姐,你……”
江莹咬着嘴唇,求助似的看着我。
我只是挑了挑眉。
“你不去开门吗?”
“万一她真死在你门口,这几千万的江景房,可就成了凶宅了。”
我的话,彻底打消了她装死到底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过去,猛地拉开了大门。
刘梅正举着手准备再拍,门突然开了,她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来。
看到开门的是江莹,她立刻像一头发怒的母鸡,扑了上去。
“你这个小贱人!我打死你!”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江莹的头发。
江莹尖叫着后退。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没有动。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看着顾伟的母亲,和他所谓的白月光,为了他留下的一套房子,像两个泼妇一样撕打在一起。
真是讽刺。
“都给我住手!”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刘梅和江莹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她们同时看向我。
刘梅看到我,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立刻放开江莹,朝我冲了过来。
“秦冉!你还敢来!”
“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是你,是你和这个狐狸精合起伙来,想私吞我儿子的遗产!”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微微侧身,躲开了她的指头。
“刘梅。”
我直呼她的名字。
“第一,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你没有任何权利,在这里大呼小叫。”
她被我噎了一下。
“第二,”我转向江莹,“房产证上虽然是你的名字,但这套房产是在我与顾伟的婚姻存续期间购买。”
“我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这是夫妻共同财产,追回一半,甚至全部。”
江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至于你,”我又看向刘梅,“顾伟在遗嘱里已经给了你一套房子养老。”
“如果你再继续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律师申请强制执行,让你连那套老房子都拿不安稳。”
我的话,像三盆冷水,把两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浇了个透心凉。
刘梅张着嘴,想骂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我说到做到。
江莹则死死地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她知道,我抓住了她的命门。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我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我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刘梅和江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或者,你们想让我现在就给律师打电话?”
我拿出了手机。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梅不甘不愿地在离我最远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
江莹也迟疑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一场闹剧,终于暂时平息。
“好了,现在告诉我。”
我的目光,落在了江莹的脸上。
“这套房子,顾伟为什么给你?”
“是封口费,对吗?”
江莹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想知道,他要你封什么口?”
“是关于王浩然的?还是……有别的?”
江莹的眼神开始闪躲。
“我不知道什么王浩然,阿伟给我这套房子,就是……就是补偿我!”
她还在嘴硬。
“是吗?”
我冷笑一声。
“江莹,你以为顾伟死了,你就安全了?”
“他留下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能给你一套几千万的别墅,就能留下更多,能让你身败名裂的东西。”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刘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也听出来了,这套别墅背后,有天大的秘密。
江莹的心理防线,在我的步步紧逼下,终于开始松动。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不是王浩然。”
“那是什么?”我追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是……是关于公司的事。”
“他……他挪用了一大笔公款。”
“那笔钱的数目,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10
挪用公款。
这四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奢华的客厅里爆开。
刘梅显然没听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只关心她的别墅。
“挪用什么?我不管他用了什么钱!”
“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就该是我的!”
她还在撒泼。
而江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多少?”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江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具体的……”
“我只知道,是一笔很大的钱。”
“大到,足够让他,也足够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江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梅终于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坐牢?为什么要坐牢?”
“买自己的房子,还要坐牢?”
我懒得跟她解释。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莹身上。
“钱呢?”
“他挪用的钱,现在在哪里?”
“是变成了这套别墅?还是有别的去处?”
我的问题,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莹抱着头,痛苦地摇头。
“他说……他说这笔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会把公司炸得粉身碎骨。”
“公司?”
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这笔钱,是从公司账户上挪走的?”
江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公司的账面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是他这些年,为了填王浩然那个无底洞,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公司的钱?”
刘梅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秦冉!是你!一定是你管账不严,才让我儿子犯错的!”
“你这个丧门星,你不仅克死了我儿子,你还要毁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顾伟遗嘱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全部股权,由我的妻子秦冉女士,无条件继承。”
他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资产。
他给我的,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随时可能,足以吞噬掉我一切的巨大黑洞。
他知道我爱这家公司,胜过爱他。
他知道我倾注了十一年的心血在这家公司上。
所以,他用公司来绑架我。
他用这种方式,逼着我,去替他掩盖罪行,去替他填上那个窟窿。
好狠。
顾伟,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死了,一了百了。
却把所有的罪孽和麻烦,都留给了我。
“秦姐……”
江莹怯生生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伟说,只要我肯帮他出面,解决王浩然的事。”
“这套房子,就是我的。”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了。”
“他说,他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
“真是感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一个用挪用的公款买来的房子,一份用别人的罪恶换来的安宁。”
“江莹,你拿着这东西,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的话,让她的脸彻底失去了颜色。
刘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大概终于明白,她心心念念的江景别墅,是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那……那现在怎么办?”
她结结巴巴地问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我没有回答她。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江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这些,都是我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它。
哪怕那个人,是顾伟。
我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客厅里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女人。
“从现在开始,关于这套房子,关于挪用公款的每一个字。”
“你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如果让我知道,有半个字从你们嘴里泄露出去。”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顾伟,惨一百倍。”
11
我的话,像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刘梅和江莹的心头。
她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刘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刘梅,你现在可以滚了。”
我下了逐客令。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如果你还想安安稳稳地拿到你那套养老房。”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从沙发上爬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巨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江莹两个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现在,没人打扰了。”
“把你和顾伟之间,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不要有任何遗漏。”
“否则,你知道后果。”
江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阿伟……顾伟他第一次跟我提这件事,是在半年前。”
“就是他立遗嘱的那天。”
“他把我约出来,给了我一把钥匙,和一份文件。”
“他说,他快撑不住了。”
“王浩然就像一条疯狗,咬着他不放。”
“公司的账,也快瞒不住了。”
“他说,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追问。
“就是……就是用这套房子,来和王浩然做交易。”
“他把房子挂在我的名下,让我出面去和王浩然谈。”
“他说,只要王浩然肯签一份保密协议,并且交出所有对顾伟不利的证据。”
“这套房子,就可以过户给他。”
“而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作为中间人,顾伟答应,会给我五百万的辛苦费。”
五百万。
对于嗜钱如命的江莹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份文件是什么?”
“是一份……一份授权委托书。”
“有了那份文件,我就可以全权处理这套房子的买卖和过户事宜。”
“钥匙呢?”
“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他说,授权书和房产证,都放在里面。”
“他怕放在家里不安全。”
我点了点头。
顾伟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甚至算计好了每一个人的人性。
他知道江莹贪财,一定会答应。
他也算计王浩然贪婪,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很可能会就范。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低估了王浩然的贪得无厌。
王浩然想要的,不是一套房子。
他想要的是整个金矿。
“保险柜在哪家银行?”我问。
“就在市中心的建业银行。”
“密码呢?”
“是……是我的生日。”
江莹小声说。
我心里冷笑一声。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在这些细节上,演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
真是可笑。
“东西呢?钥匙和文件。”
我朝她伸出手。
江莹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一旦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她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秦姐,我……”
“江莹。”
我打断她。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东西交给我,然后立刻从这套房子里消失。”
“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前提是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二,你继续抱着这些东西。”
“我会立刻报警,告你伙同顾伟,侵占夫妻共同财产,并且涉嫌参与挪用公款。”
“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去坐牢。”
“你自己选。”
我的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她从卧室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双手颤抖地,递给了我。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和一份签着顾伟名字的委托书。
“很好。”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秦姐……”
她突然叫住了我。
“我……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顾伟他……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悲。
“你觉得呢?”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
“一个男人,如果在遗嘱里,把你堕胎的事情公之于众,让你身败名裂。”
“你觉得,那会是爱吗?”
说完,我不再看她那张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脸。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莹,你和顾伟的这场戏,落幕了。
12
我拿着信封,从云水居出来。
坐进车里,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后怕。
挪用公款。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瞬间崩盘的罪名。
顾伟留给我的,根本不是一家公司。
而是一个埋着超级炸弹的雷区。
我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我没有立刻去银行。
现在是下午,银行人多眼杂。
而且,我需要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公司的账目。
那个窟窿,到底有多大?
我发动汽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向了公司。
“非凡创景”。
这是我一手创立的公司。
看着公司大楼上那四个熟悉的大字,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曾是我所有的骄傲和心血。
现在,却可能成为埋葬我的坟墓。
我走进公司大楼。
所有见到我的员工,都恭敬地向我问好。
“秦总。”
“秦总下午好。”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敬畏。
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刚刚丧偶,却在一天之内就恢复冷静,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女强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位秦总,正行走在悬崖的边缘。
我直接乘坐专用电梯,去了顶楼我的办公室。
助理小陈立刻跟了进来。
“秦总,您有什么吩咐?”
“把公司近五年的所有财务报表,送到我办公室来。”
我沉声说。
“所有?”
小陈愣了一下。
“是的,所有。”
“包括最原始的凭证和流水,我都要看。”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的,秦总,我马上去办。”
小陈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一摞摞厚重的文件,被送到了我的办公室,堆满了整个会客区。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
然后,我开始了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
查账。
我大学的专业就是财务管理。
对于做账和查账,我并不陌生。
我一张一张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时间,在指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台灯的一点光亮。
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只觉得眼睛酸涩,头脑发胀。
但我不敢停。
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个窟窿。
终于。
在看到一份三年前,与一家名为“盛世华通”的供应商签订的采购合同时,我发现了问题。
合同上的采购金额,是一千三百万。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数字。
但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供应商。
按理说,公司所有千万级别以上的合同,都必须经过我的最终审批。
但我对这份合同,毫无印象。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立刻在公司的系统里,查询这家“盛世华通”的信息。
查询结果,让我遍体生寒。
这家公司,成立于三年前。
就在我们这份合同签订的前一个月。
而它的法人代表,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但当我把这个名字,输入搜索引擎,进行更深层次的关联查询时。
另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王浩然。
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赫然就是王浩然的一个远房亲戚。
线索,在这里对上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
是顾伟专门为了套取公司资金,而设下的一个局。
我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很快,我发现了更多。
类似的皮包公司,不止一家。
在过去的五年里,顾伟利用职务之便,用同样的手法,和至少五家这样的空壳公司,签订了虚假合同。
他就像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地,把公司的基石蛀空。
我把所有问题合同的金额,全部加了起来。
当我看到计算器上最终得出的那个数字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千万。
整整八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公司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亿。
他一个人,就掏空了公司将近百分之八十的血液。
这已经不是窟窿了。
这是悬在公司头顶的,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我瘫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冷。
完了。
我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么大的资金缺口,别说是掩盖。
就算被审计查出来,整个公司都会立刻被查封,然后进入破产清算。
我十一年的心血,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木然地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
“是秦冉,秦总吗?”
“我是。”
“顾伟死了,但他欠我的东西,还没还清。”
那个声音,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你欠我什么?”
“他欠我一个交代,也欠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八千万的窟窿,你准备怎么填?”
“如果你填不上,我不介意,把这些账本,送给证监会。”
“你……”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我。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废弃码头,一个人来。”
“带上你所有的诚意。”
“否则,就等着给你的公司收尸吧。”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王浩然。
我以为,最大的麻烦是那八千万的窟窿。
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在顾伟布下的这个死亡棋局里。
还有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对手。
13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像是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瞬间麻痹了我的四肢。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顾伟,知道八千万的窟窿,知道这足以置我于死地。
顾伟的棋局里,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棋子。
一个藏在暗处,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黄雀。
我花了整整十分钟,才让自己的手指不再颤抖。
恐惧是本能。
但恐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
顾伟,你到底给我留下了怎样一个地狱。
你死了,解脱了。
却把我一个人,推向了万丈深渊。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我,缓缓收拢。
逃?
我能逃到哪里去?
“非凡创景”是我的心血,是我的一切。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更何况,我背后还有我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需要我讨回公道的弟弟。
我不能倒下。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曾以为,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现在我才发现,我不过是站在一个巨大泡沫上的小丑。
泡沫随时会破。
而我,会摔得粉身碎骨。
不行。
我秦冉,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对方约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废弃码头。
一个人。
这像是一场鸿门宴。
但我必须去。
我不但要去,我还要带着我的诚意去。
我的诚意,就是我的底牌。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极小的录音笔,和一个针孔摄像头。
这是我很多年前,为了防备商业对手,特意准备的。
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我将摄像头巧妙地别在我的胸针上。
将录音笔,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我给我的助理小陈打了一个电话。
“小陈,你现在立刻帮我办一件事。”
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秦总,您吩咐。”
“明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你带两个人,开车到城西废弃码头五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等我。”
“记住,是五公里外。”
“把车停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
“如果十二点半,我没有从码头出来,也没有给你发任何信息。”
“你什么都不要做,立刻报警。”
“告诉警察,这里发生了绑架案。”
小陈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秦总,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秦总。”
挂了电话,我没有离开公司。
我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靠了一夜。
我没有合眼。
我把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一桩桩一件件地过了一遍。
从我弟弟的死,到顾伟的出现。
从公司的创立,到王浩然的勒索。
再到江莹,别墅,八千万的窟窿,和这个神秘的电话。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但我知道,这团乱麻的中心,一定有一个线头。
只要我能找到它,我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开车,独自一人,前往城西的废弃码头。
车越开越偏。
路边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
最后,连厂房都没有了。
只剩下荒芜的杂草,和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大海。
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顾伟。
他就是在这片海里,结束了他罪恶又懦弱的一生。
我把车停在码头入口。
按照约定,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废弃的码头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海鸟,落在生了锈的集装箱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走到码头的尽头,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是翻涌着白色泡沫的灰色海水。
我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整。
一个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我没有回头。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绑匪。
而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
我们公司的首席财务官,跟着我打拼了整整十年的,张叔。
张志国。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几乎要以为,这只是公司里一次寻常的会面。
“张叔?”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秦冉。”
他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很意外吗?”
“为什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我视作长辈的元老。
竟然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敌人。
“没有为什么。”
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
“顾伟能背叛你,我为什么不能?”
“你帮他做的假账?”我死死地盯着他。
“不。”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不是帮他。”
“从一开始,我就是他的合伙人。”
“那八千万,他拿四成,我拿六成。”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14
张志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贪婪和冷酷。
“合伙人?”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错,合伙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你以为,凭顾伟那个草包,能想出那么天衣无缝的做账手法?”
“你以为,他一个人,就能把八千万资金,悄无声
息地从公司转移出去?”
“秦冉,你太小看财务这门艺术了,也太高看你那个死鬼老公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顾伟是主谋。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过是站在台前的一个傀儡。
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眼前这个我一直敬重信任的张叔。
“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寒冷。
“我待你不薄。”
“公司上市的时候,我给你的期权,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秦冉,你给我的那点东西,不过是你吃剩下的残羹冷饭。”
“打发叫花子呢?”
“我为公司卖了十年命,凭什么公司是你的,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我不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凭什么你年纪轻轻,就能身价百亿,而我,只能拿着那点死工资和分红?”
“所以,你就联合顾伟,掏空公司?”
我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这不叫掏空。”
他纠正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这叫资本运作。”
“我们把钱从公司的账户里拿出来,投进了更赚钱的项目。”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只要等那个项目一结束,钱就能翻着倍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填上窟窿。”
“到那个时候,我们俩,就能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
“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都怪顾伟那个蠢货。”
“他竟然被一个叫王浩然的无赖给缠上了。”
“那个无底洞,不仅把他自己的那份钱给吞了,还把我们投进项目里的钱,也给挪用了一部分。”
“结果,资金链断了,项目崩了。”
“八千万,血本无归。”
原来是这样。
原来顾伟的罪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重。
他不仅挪用公款,还和张志国一起,把这笔钱拿去做了风险投资。
一场豪赌。
而他们,赌输了。
“所以,顾伟的死,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不。”
张志国摇了摇头。
“他的死,是个意外。”
“一个愚蠢的,却又恰到好处的意外。”
“他死了,所有的罪名,就都由他一个人背了。”
“而我,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
“那你今天约我来,是为了什么?”
“封口费?”
“封口费?”
张志国笑了。
“秦冉,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是来,接手公司的。”
他的话,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伟死了,他手里的账本和证据,都在我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主动辞去公司董事长的职务,并且把你名下所有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我。”
“然后,你拿着顾伟留给你的那些遗产,滚得越远越好。”
“第二……”
他的笑容,变得阴森起来。
“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证监会和警察。”
“到时候,你,还有你的公司,会一起完蛋。”
“你不仅会一无所有,还会因为包庇罪和财务造假,在监狱里度过你的下半辈子。”
“你自己选。”
他把同样的选择题,抛还给了我。
只是,比江莹那道题,要残酷一百倍。
海风吹过,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叫了十年“张叔”的男人。
原来,人心可以险恶到这种地步。
“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志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如此冷静。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有。”
我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选第三个。”
“什么?”
“我选,送你和顾伟,一起去地狱。”
我说完,不等他反应。
身体猛地向前一冲。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也连同我自己,一起推向了码头边缘那冰冷的海水里。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们吞没。
15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窒息。
我的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
张志国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
他根本不会游泳。
在水里,他像一块石头一样,迅速往下沉。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他想抓住我。
我却像一条鱼,灵活地躲开了。
我没有往下沉,反而奋力地向上游。
在把他推下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脚,就已经狠狠地蹬在了码头的边缘。
借助那股反作用力,我成功地让自己保持在了离水面不远的地方。
我学过潜水。
我的水性,比他好一百倍。
缺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
但我不能上去。
还不到时候。
我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场意外的,完美的时机。
水下的张志国,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的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求救。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毁了我一切的男人,在我的眼前,慢慢走向死亡。
对不起,张叔。
我不会救你。
就像二十年前,顾伟没有救我弟弟一样。
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终于,他的身体不再动弹。
他像一尊雕塑,缓缓地,沉向了更深,更黑暗的海底。
而他那个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公文包,也脱手而出,向水面浮了上去。
就是现在!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蹬,猛地冲出水面。
“救命啊!”
我大声地呼救,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虚弱。
“救命!有人掉下去了!”
我一边喊,一边朝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游了过去。
我一把抓住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我装作力竭的样子,在水里起起伏伏。
我知道,小陈他们就在不远处。
他们听到了我的呼救声,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果然。
不到两分钟,一艘快艇,就从远处飞速驶来。
是小陈。
他站在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
“秦总!”
快艇靠近我。
两个人跳下水,一左一右地把我架了起来,拖上了船。
我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我趴在船舷上,剧烈地咳嗽着,把呛进肺里的海水都吐了出来。
“秦总,您没事吧?”
小陈拿了一条毯子,披在我身上。
“我没事……”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然后指着身后翻涌的海面。
“快……快救人……”
“是张总……张财务总监……”
“他……他为了救我,掉下去了……”
我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陈和另外两个人,听到我的话,都愣住了。
“张总?”
“是的……刚才有人想抢我的包……是张总……他正好路过,冲过来帮我……”
“结果……结果那个抢匪,就把我们两个都推了下来……”
我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个湿透了的公文包。
我的演技,足以拿到奥斯卡。
小陈没有怀疑。
他立刻指挥船上的人下水救人。
而他自己,则拿起了海事电话,报警。
“喂,是海上救援中心吗?”
“城西废弃码头,有人落水,请求紧急救援!”
我裹着毯子,看着眼前这片忙碌而混乱的景象,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微微向上翘起。
张志国,你以为你拿捏住了我的死穴。
你错了。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反击能力。
你用死亡来威胁我。
那我就用你的死亡,来为我自己,铺出一条生路。
救援队很快就到了。
警察也来了。
码头上,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我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和受害者,被带回警局,做笔录。
我把我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一字不漏地告诉了警察。
我说,我今天来码头,是和一个客户谈事情。
结果遇到了抢匪。
是公司的张总,恰好也约了人在这里,见义勇为,结果不幸……
我的说辞,天衣无缝。
因为我说的那个客户,是真的存在的。
而张志国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反驳我的。
至于那个不存在的抢匪。
这片区域没有任何监控。
茫茫人海,他们去哪里找?
唯一的证物,就是那个公文包。
在交给警察之前,我已经悄悄地,把它里面的东西,换掉了。
换成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公司文件。
而那些真正致命的账本和证据。
已经被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陈开车来接我。
“秦总,公司那边都炸开锅了。”
“张总他……救援队打捞了很久,还是没找到。”
“生还的希望,很渺茫。”
“我知道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死了好。
死无对证。
“秦总,我们现在去哪?回公司还是回家?”
“不。”
我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去一个地方。”
“我要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
我的车,停在了市中心,建业银行的门口。
我拿着江莹给我的那把钥匙,和顾伟签过字的委托书,走进了银行的VIP室。
我要去打开那个保险柜。
我要看看,顾伟除了账本之外,还给我留下了什么“惊喜”。
我相信。
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才是他整个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
也是我,能否彻底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
16
建业银行的VIP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穿着职业套装的客户经理,双手将一个沉重的金属盒子,放在了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桌面上。
她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以及那份签着顾伟名字的委托书。
“秦女士,手续已经办好了。”
“这个保险柜,现在由您全权处理。”
她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眼前的保险柜。
它冰冷,坚硬,像是一口小小的棺材。
里面,埋葬着顾伟最后的秘密。
我伸出手,将江莹给我的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锁开了。
我的心,也跟着这声轻响,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缓缓地,掀开了保险柜的盖子。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成堆现金,也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
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和另一把,更小,更古朴的钥匙。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印章。
一枚用顶级和田玉雕刻的私章。
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秦浩。”
我弟弟的名字。
我的手,猛地一抖。
印章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他用我弟弟的名字,刻了一枚私章?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那把更小的钥匙。
这把钥匙的造型很奇特,不像是现代的产物。
我再次叫来了客户经理。
“我想问一下,用这枚印章和这个名字,能不能查询到,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业务?”
客户经理接过印章和我的身份证,走到电脑前操作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秦女士,查到了。”
“用‘秦浩’这个名字登记的,还有一个保险柜。”
“是我们银行等级最高,也最私密的那种。”
“需要印章,钥匙,和预设的密码,三者合一,才能打开。”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局中局。
套中套。
顾伟,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密码我知道。”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莹的生日,是他放在明面上的伪装。
而我弟弟的生日,才是他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密码。
在客户经理的带领下,我走进了银行金库的最深处。
一道厚重得如同城门的合金门后。
是另一间,更加戒备森严的密室。
墙壁上,是一整面墙的保险柜。
我的那一个,在最中间的位置。
客户经理帮我完成了前两道验证程序,便再次退了出去。
这一次,她连门都没有关严,只是在外面静静地等候。
这是规定。
最高等级的客户,有权在不被监视的情况下,处理自己的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转动了密码盘。
输入了我弟弟的生日。
然后,将那把古朴的钥匙,插了进去。
转动。
沉重的柜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个军绿色的,老旧的帆布挎包。
我先拿起了那叠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标题就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股权代持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顾伟,委托一个叫“秦浩”的人,代为持有一家名为“蓝海科技”的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而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五年前。
下面,还附着这家“蓝海科技”的所有资料。
这是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公司。
但它的业务,却让我心惊肉跳。
它掌握着一项,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人工智能核心专利。
而我们“非凡创景”,在未来的发展规划里,最需要突破的,就是这个技术壁垒。
顾伟在五年前,就用我弟弟的名义,悄悄地控股了这家公司。
他想干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数份以“盛世华通”等几家皮包公司的名义,与“蓝海科技”签订的“技术采购合同”。
合同的总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千万。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那八千万,根本不是被挪用了。
也不是被张志国拿去做了什么失败的投资。
而是以一种“左手倒右手”的,最隐秘的方式,全部注入到了这家“蓝海科技”里。
顾伟和张志国,从头到尾,就在演一出戏。
一出骗过所有人,也包括我的戏。
张志国说的,都是谎言。
他根本不是顾伟的合伙人。
他只是顾伟推到台前,用来吸引所有火力的,另一块挡箭牌。
顾伟真正的计划,是要用公司的钱,来养大这只“现金奶牛”。
等到时机成熟,再让“非凡创景”以一个天价,去收购“蓝海科技”。
到那个时候,这八千万的公款,就会以“合法”的投资收益,翻着倍地,回到顾伟……不,是回到“秦浩”的口袋里。
他不是在掏空公司。
他是在用公司的躯壳,来孵化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更庞大的商业帝国。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这个男人的心机,深得像一片不见底的深海。
我拿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很沉。
我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块用油布包裹着的,坚硬的石头。
和一台,同样老旧的录音机,以及一盘磁带。
我解开油布。
那是一块带着暗红色斑点的,不规则的岩石。
我认得它。
二十年前,我在我弟弟的坠崖现场,见过一模一样的石头。
我颤抖着手,把那盘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
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
一阵电流声后。
一个年轻的,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别推我……”
“求你了,阿伟,浩然,我们是兄弟啊……”
“别推我!”
这是我弟弟,秦浩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更加惊慌失措的声音。
“快!快把他推下去!”
“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这个声音,不是王浩然。
是年轻时的,顾伟。
录音的最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和重物坠落的,沉闷回响。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终于知道,顾伟留下的那个视频,那个所谓的忏悔。
也是假的。
他不是帮凶。
他从头到尾,就是主谋。
17
录音机里的惨叫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在密室里,在我脑子里,疯狂地冲撞。
我扶着冰冷的柜门,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最终的谜底。
顾伟的视频,是他精心编织的第一个谎言。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胁迫的懦夫,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王浩然。
他用这个谎言,来博取我最后一丝可能的怜悯,同时,也用这个谎言,来引出他真正的敌人。
张志国。
张志国在码头上的那番话,是第二个谎言。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幕后黑手,把顾伟描绘成一个被他操控的傀儡。
他用这个谎言,来试探我,来逼迫我,想把我逼上绝路,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这两个谎言,就像两块巨大的幕布,遮盖住了那个最血腥,最残酷的核心。
二十年前,在那座山顶上。
把我弟弟推下悬崖的,不止王浩然一个人。
顾伟,也是其中之一。
甚至,他才是那个真正下定决心,痛下杀手的人。
难怪。
难怪王浩然可以勒索他二十年。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主犯和帮凶的关系。
他们是平等的,手上都沾着血的,共犯。
而张志国,他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秘密。
所以,他才能和顾伟“合作”,把公司的钱往外搬。
他们三个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足以毁灭另外两个人的把柄。
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牵制,也互相防备。
直到顾伟的死,才彻底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张志国以为,他可以借着顾伟的死,来吞掉所有的果实。
他太小看顾伟了。
也太小看我了。
顾伟这个男人,他到死,都在布局。
他知道张志国会来找我。
他也知道,以我的性格,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他甚至可能已经算到,我和张志国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用自己的死,做了一个引子。
引爆了张志国,也引爆了我。
他想借我的手,除掉张志国。
然后,再用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来给我致命一击。
他想让我知道,我这十一年的婚姻,我自以为是的复仇,我拼尽全力保全的公司。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建立在谎言和鲜血之上的,天大的笑话。
他要的不是我的原谅。
他要的是,在我以为自己赢了全世界的那一刻,再把我狠狠地,推入最黑暗的深渊。
让我永远活在痛苦和悔恨里。
这,才是对他自己,最恶毒的报复。
也是对我,最残忍的惩罚。
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冰冷。
顾伟。
你赢了吗?
不。
你没有。
你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给了我。
那我就用你给我的这些武器,把你留下的这个,肮脏的世界,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将录音机,磁带,和那块石头,都放回了帆布包里。
然后,我拿起了那份,“蓝海科技”的股权代持协议。
我看着上面,“秦浩”那个签名。
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顾伟,你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点。
你以为,用我弟弟的名字,就能让我投鼠忌器,让我崩溃。
你错了。
你用他的名字,犯下的罪。
现在,就由我,用他的名字,来亲手终结。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保险柜。
除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我把它,和那枚刻着“秦浩”名字的印章,一起带走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戴上墨镜,坐进车里。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我先给王浩然,打了一个电话。
“是我。”
“秦……秦总。”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恐惧。
“我给你最后一个任务。”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天,我会安排一个人去见你。”
“他会给你一份文件,让你签字。”
“你什么都不要问,签了就行。”
“签完字,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记住,是重新开始。”
“如果你敢耍任何花样,或者再回到这座城市。”
“我保证,你会比掉进海里,死得更惨。”
王浩然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后通牒。
也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好,我签。”
他终于开口。
“很好。”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公司法务部的总监,一个我绝对信得过的人。
“李总监,我需要你立刻帮我拟一份合同。”
“股权转让合同。”
“转让方,是王浩然。”
“他会把他名下,所有的,我说的是所有的资产,包括那些看不见的,都无偿转让给一个指定的人。”
“接收方,是一个叫‘秦浩’的人。”
“你办好之后,亲自带人,去找王浩然签字。”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日落之前,我必须看到这份签好字的合同。”
“好的,秦总。”
做完这一切。
我终于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顾伟。
张志国。
王浩然。
你们三个人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现在。
轮到我,用我弟弟的名字,来开始我的游戏了。
18
第二天,下午五点。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我站在“非凡创景”顶楼,我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我冷静而决绝的脸。
李总监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秦总,办妥了。”
“王浩然已经签字画押。”
“所有的手续,都做了最严格的法律公证。”
“很好。”
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王浩然,这颗最肮脏的棋子,终于被我从棋盘上,彻底清除了。
顾伟留下的那笔钱,我没要。
我让他带着那笔买命钱,滚得越远越好。
因为,他欠我弟弟的,用钱,永远也还不清。
我要的,是让他一辈子活在恐惧和愧疚里,永远不得安宁。
而他用勒索来的钱,置办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
现在,都回到了它们本该属于的地方。
回到了“秦浩”的名下。
我转身,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王浩然刚刚签下的股权转让书。
另一份,是顾伟留在保险柜里的,那份“蓝海科技”的股权代持协议。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看着上面,同样属于“秦浩”这个名字的,庞大的资产。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些,都是用我弟弟的命,换来的。
那么,我就用这些东西,来为他,建立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王国。
我的助理小陈,敲门走了进来。
“秦总,所有的董事,都已经到齐了。”
“会议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让所有人都到齐。”
“今天,我们公司的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
我走进那间熟悉的,充满了压抑气氛的董事会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公司的所有核心成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和疑惑。
公司一夜之间,失去了CEO和CFO。
各种流言蜚语,早已在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走到主位上,坐下。
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有很多疑问。”
“关于顾总的意外,和张总的不幸。”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为了悼念过去。”
“而是为了,宣布未来。”
我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是那份,关于“蓝海科技”的资料。
我把它,投影在了会议室巨大的幕布上。
“这家公司,叫‘蓝海科技’。”
“从今天起,它将成为我们‘非凡创景’的全资子公司。”
我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的董事,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秦总,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个资深董事,忍不住开口。
“‘蓝海科技’的那项专利,是整个行业都在抢夺的香饽饽。”
“他们的估值,至少在十个亿以上。”
“我们公司现在的账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去完成这么大一笔收购。”
“谁说,我要用钱去收购了?”
我看着他,淡淡地反问。
然后,我拿出了那份,签着顾伟名字的股权代持协议。
和那枚,刻着“秦浩”名字的印章。
“因为,这家公司,从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只不过,是以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式。”
我把顾伟的那个惊天计划,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讲述了出来。
在我的版本里。
顾伟,不再是一个阴险的野心家。
而是一个高瞻远瞩,为了公司的未来,不惜铤而走险的,悲情英雄。
他预见了公司未来的技术瓶颈。
所以,他用了一个最极端,也最冒险的方法,在所有竞争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提前锁定了胜局。
那个八千万的窟窿,不是挪用公款。
而是我们公司,最成功,也最伟大的一笔,秘密投资。
而张志国。
他也不是什么合伙人。
他只是一个,发现了这个秘密,并企图据为己有的,卑劣的叛徒。
至于我。
我是这个计划,最后的执行者,和守护者。
我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怀疑。
因为,我手里的股权协议和印章,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们看着我,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他们以为,他们见证了一个商业奇迹的诞生。
他们不会知道。
这个所谓的“奇迹”背后,掩盖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鲜活的生命。
“现在,我宣布。”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非凡创景’,与‘蓝海科技’,将即刻启动合并程序。”
“合并后的新公司,将由我,担任唯一的董事长和CEO。”
“各位,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迎接我的,是雷鸣般的掌声。
我站在掌声的中央,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赢了。
我赢回了公司,也赢回了未来。
我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掩盖了另一个谎言。
我把顾伟的罪,变成了他的功。
也把他的野心,变成了我的帝国。
从今天起。
这个商业王国,只姓秦。
会议结束后。
我一个人,留在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我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已经开始属于我的城市。
顾伟,你看到了吗?
你用尽心机,布下的棋局。
最后,都成了我的嫁衣。
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们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你欠我弟弟的,那条命。
我会让你,用一种你永远也想不到的方式。
加倍偿还。
19
公司合并的进程,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那个被我重新定义的“伟大投资”面前,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的董事,都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
他们看到的,是公司股价的飞涨,和个人财富的倍增。
他们尊我为神。
一个能力挽狂澜,点石成金的商业女神。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位女神的脚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
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大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我的故事,被包装成了一个传奇。
一个在丈夫意外身故后,凭借过人的胆识和魄力,力挽狂澜,带领公司走向新高峰的女性典范。
他们称我为“铁娘子”。
他们赞美我的坚韧和智慧。
每一次,我看着报道上那些溢美之词,都觉得无比讽刺。
我只是一个,活在谎言里的,复仇者。
王浩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给了他一笔足够他挥霍半生的钱。
代价是,他永远不能再踏入这座城市。
他手里所有通过勒索得来的资产,经过李总监的手,已经全部合法地,转移到了“秦浩”的名下。
江莹也消失了。
在拿到我给她的那笔“封口费”之后,她连夜搬出了云水居。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不关心。
她和顾伟的那些风花雪夜,连同那套江景别墅,都成了我庞大资产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刘梅倒是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她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能把那套老房子过户给她。
我每一次,都只是冷冷地告诉她。
“时候未到。”
然后,便挂断电话。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撒泼,只能在电话那头,敢怒不敢言。
我知道,她在等。
而我,也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在公司完成合并,并且正式更名为“秦氏集团”的那一天。
我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在发布会上,我宣布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
我将以我个人,以及我弟弟“秦浩"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
“秦浩基金会”。
基金会的启动资金,是十个亿。
全部来自于“蓝海科技”的股权收益,和王浩然转移过来的那些资产。
我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宣布了基金会的宗旨。
致力于帮助那些,在意外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家庭。
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心理疏导,以及未来的生活保障。
我的演讲,情真意切。
我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弟弟离开时,我们一家人所承受的痛苦。
我说,我希望这个基金会,能为那些和我们一样不幸的家庭,带去一丝温暖和希望。
会场里,掌声雷动。
闪光灯,像星海一样闪烁。
在场的记者,无不为我的“大爱”和“善举”,而动容。
他们又一次,把赞美的词汇,毫不吝啬地,堆砌在了我的身上。
而这,还不是结束。
我对着镜头,宣布了基金会的第一个公益项目。
我们将在城西,那片顾伟沉入的海域附近。
修建一座,以我弟弟名字命名的,纪念公园。
“秦浩公园”。
公园里,会有一座纪念碑。
纪念所有,在这片海域,因为意外而逝去的人。
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前夫。
顾伟。
这个决定,再次引爆了舆论。
所有人都被我的“胸襟”和“宽容”,给深深折服了。
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最终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爱。
我的形象,在公众眼中,已经近乎圣人。
发布会结束后。
我立刻给刘梅打了一个电话。
“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们谈谈,别墅的事。”
第二天,刘梅准时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期待。
“秦总……”
她连称呼都变了。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她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
“昨天的新闻,你应该都看了吧。”我淡淡地开口。
“看了,看了。”她连忙点头,“秦总您真是……真是菩萨心肠。”
“我不是菩萨。”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是一个,想为我弟弟,做点事情的姐姐。”
“是,是。”
“公园奠基仪式,定在下个月初八。”
“到时候,会邀请很多媒体和各界名流。”
“我希望,你也能到场。”
刘梅愣了一下。
“我?我去干什么?”
“去替你儿子,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日记本。
递给了她。
“这是我前几天,在整理顾伟遗物时,无意中发现的。”
“他从秦浩出事之后,就一直在写日记。”
“里面,全是他这些年,对我弟弟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忏悔。”
刘梅惊疑不定地接过日记本。
当然,这日记本是假的。
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找人模仿顾伟的笔迹,精心伪造的。
“奠基仪式上,会有一个特殊的环节。”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需要你,作为顾伟的母亲,上台。”
“把这本日记里的一些内容,念给所有人听。”
“然后……”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跪下来,替你儿子,向我的父母,磕头谢罪。”
“你说什么?!”
刘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让我……让我给他们下跪?”
“秦冉,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我冷笑一声。
“刘梅,你儿子的命,是我弟弟的命换来的。”
“我只是让你替他还债,这很过分吗?”
“你……你胡说!那只是个意外!”
“是吗?”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也可以不做。”
“但是,云水居那套别墅,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不仅如此,我还会把顾伟挪用公款的事情,捅出去。”
“到时候,他不仅是个背叛妻子的人渣,还是个掏空公司的罪犯。”
“他的名字,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你,作为他的母亲,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你自己选。”
我把选择题,又一次抛给了她。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和儿子“浪子回头”的好名声。
另一边,是一无所有,和母子二人,共同的身败名裂。
我知道,她会选。
刘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死死地攥着那本日记,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不住地颤抖。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瘫软地,跌坐回沙发上。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跪。”
20
秦浩公园的奠基仪式,被我安排得空前盛大。
地点就在城西那片荒芜的海滩上。
曾经吞噬了顾伟的死亡之地,如今被鲜花和白色的帷幔装点得庄严肃穆。
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
商界名流,政界要员,悉数到场。
我的父母,也被我接到了现场,安排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
他们穿着我为他们准备的黑色礼服,表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激动。
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女儿要用一种最隆重的方式,来纪念他们逝去的儿子。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站在幕后。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的心,平静如水。
今天,是我为顾伟,精心准备的,第二场葬礼。
一场,将他的尊严和名誉,彻底埋葬的公开处刑。
仪式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主持人用沉痛而激昂的语调,讲述了秦浩基金会的成立初衷,和我这个“伟大女性”的传奇故事。
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
然后,轮到我上台致辞。
我走上台,站在聚光灯的中心。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我父母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二十年前,我以为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的弟弟,秦浩。”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他的离开,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活在仇恨和痛苦里。”
“直到我的前夫,顾伟,他的离开,让我看到了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爱与救赎。”
我的话,让台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我的讲述。
“很多人都知道,顾伟是为了救人而牺牲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二十年来,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愧疚之中。”
“因为,他一直觉得,是我弟弟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顿了顿,看向了坐在台下的刘梅。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却掩盖不住那份屈辱和不甘。
“今天,顾伟的母亲,刘梅女士,也来到了现场。”
“她将为我们,揭开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关于爱与悔恨的往事。”
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所有的镜头,瞬间对准了刘梅。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了舞台。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我伪造的,顾伟的日记。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知道,她的心里,正在滴血。
但她没有选择。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到我的身边。
会场的工作人员,将日记的内容,投影在了她身后巨大的屏幕上。
“我儿顾伟,生前曾说,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那一天,拉住秦浩的手……”
刘梅的声音,干涩而颤抖。
她开始照着我写好的剧本,念出那些矫揉造作,却又感人肺腑的句子。
屏幕上,顾伟那张英俊的脸,和他“亲笔”写下的,悔恨的文字,交替出现。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地抽泣。
我的父母,更是老泪纵横。
他们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
二十年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得知儿子“死亡”的另一种“可能”。
刘梅念完了。
她合上日记本,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但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最屈辱的一幕,还在后面。
她转过身,面向我父母坐着的方向。
然后,在全场上千人的注视下。
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
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亲家,亲家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响彻云霄。
“我对不起你们!”
“我教子无方,我儿子顾伟,他对不起阿浩!”
“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年的疏忽,阿浩就不会死!”
“他心里苦啊!他愧疚了二十年啊!”
“今天,我这个做妈的,替他,给你们赔罪了!”
说完,她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舞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个响头,都像是砸在顾伟的坟墓上。
我的父母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冲上台,想要把刘梅扶起来。
“亲家母,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怪他,不怪顾伟,那是个意外啊!”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按动着快门。
记录下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母代子偿,二十年恩怨烟消云散。”
“豪门悲歌,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
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出,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会是什么样子。
我站在一片混乱和哭泣声中。
脸上,带着悲伤而又释然的微笑。
顾伟。
你看到了吗?
你那个视你为骄傲,视财如命的母亲。
现在,正跪在我的脚下,替你,向我的家人,摇尾乞怜。
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你不是想用死亡,来换取一个伟大的名声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从今天起,你顾伟的名字,会永远和“愧疚”,“罪人”,“懦夫”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你的死,不再是伟大的牺牲。
而是一场,懦弱的,逃避责任的,自我了断。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的结局。
我慢慢地,走到公园奠基的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行鎏金大字。
“秦浩公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纪念所有逝去的生命,愿灵魂得以安息。”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石碑上,我弟弟的名字。
阿浩。
姐姐为你报仇了。
你安息吧。
21
奠基仪式结束了。
那场惊天动地的下跪,成了这座城市,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热门的话题。
顾伟的形象,被彻底颠覆。
他从一个为爱牺牲的悲情英雄,变成了一个背负了二十年愧疚的“罪人”。
而我,则因为那场“宽容”的致辞,和“大度”的安排,被捧上了道德的制高点。
刘梅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云水居那套别墅的钥匙。
但我知道,她住进去的每一天,都会活在屈辱和悔恨里。
那套房子,不再是她炫耀的资本。
而是我赐予她的,一座华丽的囚笼。
秦氏集团的股价,因为这次成功的公关,再次迎来了暴涨。
我的身家,已经达到了一个我自己都无法估算的,天文数字。
我成了这个城市,最耀眼的女人。
我拥有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一切。
权力。
财富。
名望。
我赢了。
我赢得彻彻底底。
在又一个深夜,我处理完公司所有的文件后,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这里,曾经是我和顾伟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只属于我。
我走到那间,被我永远封存的书房门口。
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里面的一切,还保持着我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那副被我反挂回去的,江莹的艺术照,依旧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我走到保险箱前。
输入了我弟弟的生日。
打开。
里面,还静静地躺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我把它拿了出来。
坐在书桌前,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和那盘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磁带。
我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
电流声后,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我弟弟的,临死前的哀嚎,再次响彻在死寂的书房里。
“别……别推我……”
“求你了,阿伟,浩然,我们是兄弟啊……”
然后,是顾伟那年轻而又恶毒的声音。
“快!快把他推下去!”
听着这些声音,我的心,已经不会再痛了。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关掉录音机。
又从包里,拿出了那块,沾着我弟弟血迹的石头。
我把它放在手心,冰冷,粗糙。
这就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我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站起身。
拿起帆布包,走出了这间书房。
这一次,我没有再锁门。
我开车,一路向西。
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埋葬了顾伟,也埋葬了张志国的海。
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翻涌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我脱下高跟鞋,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海。
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踝。
我没有停下。
一直走到海水,淹没我的膝盖。
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打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将那台录音机,那盘磁带,那块石头。
将所有,记录了那段血腥往事的物证。
一件一件地,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扔向了大海的深处。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决绝的抛物线。
然后,“扑通”一声,沉入海底。
永远地,消失不见。
我不是在原谅。
我只是在,放过我自己。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关于那场谋杀的全部内容。
将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记忆里。
我,就是最后的证据。
我,就是行走的真相。
我站在晨光里,任由海风吹拂着我的长发。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顾伟,王浩然,张志国,江莹,刘梅……
这些曾经在我生命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都随着那些沉入海底的证物,一起,被我埋葬了。
我报了仇。
我守住了我的事业。
我告慰了我弟弟的亡魂。
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一切。
我慢慢地,转身,走回岸边。
身后,是埋葬了无数秘密的深海。
身前,是属于我的,崭新的人生。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很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