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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35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三亚的海滩上,脚下是细软的白沙,眼前是碧蓝的海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像是要钻出来一样。

“这个月的绩效出来了,陈然,负一百零八分。”
“按照公司规定,当场辞退。”
“去人事部办一下手续吧。”
新来的王经理当众宣布后,全部门笑成了一锅粥。
我抿着唇,没说话。
默默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公司初创时我就入职,至今已七年。
第一个客户,是我跑了三个月拿下来的。
第一份千万订单,是我喝到胃出血签下的。
可惜。
功劳再大,贡献再多。
也敌不过王经理订的绩效考核那一套。
既然如此。
这破工作不干也罢!
1
我抱着纸箱走出业务部时,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陈然可是七年老员工,怎么说辞就辞了?”
“七年又如何?绩效考核负一百零八分,这样的奇葩,公司才不要呢。”
我脚步一顿,纸箱边缘嵌进掌心。
负分。
我在这家公司跑了七年业务,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最后留下的标签,是负分奇葩。
走廊很长,从业务部到人事部要经过一整层楼。
每走几步就有同事跟我打招呼,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被辞退了。
他们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惋惜。
有几个跟我同期入职的老员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我肩膀。
到了人事部,负责离职手续的小姑娘叫周婷,跟我还算熟。
她接过我的工牌,在系统里操作。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陈哥,你这绩效分……”她犹豫了一下,“真是负一百零八?”
我点点头:“系统里写着呢。”
她没再说话,打印了几张表让我签字。
我一项项看过去,离职原因栏写着“个人原因”。
我指了指,说这是被辞退,不是个人原因。
周婷压低声音:“陈哥,写个人原因对你比较好,下一份工作背调的时候……”
“就写事实。”
她看了我一眼,改成了“公司辞退”,让我重新签。
签完字,她把离职证明递过来。
我接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陈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摆摆手。
“先歇两天,再说。”
王经理是去年年底入职的。
那天李总亲自带到业务部,隆重介绍。
王经理站在前面,西装熨得笔挺,简历投影在大屏幕上。
国外某知名大学管理学硕士,之前在国内知名大厂做过区域负责人。
李总信心满满,说王经理的加入是公司业务部转型升级的开始。
在他的带领下,业务部一定能做大做强。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不以为意。
公司做的是传统制造业的配套服务,客户都是工厂老板,靠的是长期维护和信任积累。
大厂那套东西,能适用吗?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王经理入职第一周,什么都没问,先要了业务部过去三年的所有数据。
第二周,新的绩效考核方案就下来了。
方案很厚,打印出来将近二十页。
考核维度分了好几大类,每一项下面又细分若干小项。
什么早会参与度、日报提交及时率、客户拜访打卡率、培训考试分数……
我翻完整本方案,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整个考核体系里,跟订单合同相关的指标,权重只占了百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一个业务员能不能拿到绩效工资,主要取决于早会到没到、日报写没写、拜访时有没有在指定地点打卡、培训考试及不及格。
至于签没签单,影响不大。
我第一时间拿着方案去找老板。
“李总,这个考核制度有问题。”
“我们是业务部门,考核应该以结果为导向。”
“现在这套东西,跟订单完全脱钩。”
“我们出差跑客户,有时候在高速上赶不回来参加早会,有时候跟客户应酬到半夜来不及写日报,按这个方案全都要扣分。”
“而且打卡这个东西,很多工厂在工业园区,信号都不好,怎么打?”
李总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才缓缓开口:“陈然,你是老员工,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时代在变,公司必须跟着改变。”
我反驳:“可是这套制度明显不适合我们……”
“王经理是大厂出来的。”李总打断我,“他经历过正规化的管理体系,他的制度怎么可能有问题?”
“你做了七年业务,靠的是经验和人脉,但公司要做大,不能只靠这些。”
“流程、标准、管理工具,这些都得跟上。”
2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七年业务经验,在他嘴里变成了“只靠经验和人脉”的东西。
李总见我站着不走,又说:“你先回去,制度试运行一段时间,有问题再调整。”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工位。
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当天就传到了王经理耳朵里。
是李总告诉他的。
王经理没有找我谈,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什么。
但从那之后,很多事情就变了。
以前我跑的几个重点客户,王经理陆续安排其他业务员跟着一起拜访。
说是交叉覆盖,降低风险。
我的出差申请开始被退回,理由是预算紧张,优先安排重点项目。
早会上我汇报工作,王经理会当着全部门的面追问各种刁钻细节。
有时候问到我实在答不上来,他就冷笑:“七年老员工,对自己客户的情况就这么不了解?”
最直接的是绩效扣分。
新制度里有一项叫“客户满意度评价”,由直属上级打分。
我每个月的这项得分都是部门最低。
我问过王经理依据是什么,他说综合判断。
我问能不能看具体的评价反馈,他说满意度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主观感受,哪有什么具体依据?
我的绩效分从第一个月的负十二分,到第二个月的负三十五分。
再到上个月的负七十八分,这个月终于到了负一百零八。
按照制度规定,连续两个月负分进入观察期,连续三个月负分或累计负分达到一百分,予以辞退。
所以他炒掉我,合理合规。
我拿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同事林建发来的消息。
他是比我晚几年入职的,去年年底因为跟王经理吵了一架,辞职了。
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公司迟早完蛋。
“陈然,听说你被王经理搞走了?”
我回了一个嗯字。
他秒回:
“晚上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雨小了一些,我抱着纸箱走进雨里。
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老客户打来的。
姓孙,做五金加工的,跟我合作了六年,每年合同量稳定在两千万左右。
他问我新订单的事,我回复自己已经被炒鱿鱼了。
“怎么回事?你做得不是好好的吗?”
“公司调整,被优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跟你们公司的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到期之后我不打算续了。”
“你要是自己单干或者去别的公司,我还跟你合作。”
我愣了一下,才说:“孙总,谢谢你。”
“谢什么,做生意讲究个信任。”
“你们那个新来的王经理,上个月跑来找我谈什么战略合作,讲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词。”
“什么赋能、什么抓手、什么闭环,讲了两个小时,最后连产品单价都没搞清楚。”
“这种人,你让我怎么放心跟他合作?”
我忍不住笑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纸箱上。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
我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那栋我工作了七年的写字楼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后方的雨雾里。
3
晚上,我准时到了餐厅。
林建还没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要给他打电话,门口涌进来一群人。
王经理打头,后面跟着业务部十几号人。
我想起来了,今天部门聚餐。
王经理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
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皮带勒得紧紧的。
“哟,陈然。”
“这么巧?”
我没理会他。
他站在我桌前,两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后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来吃饭啊?一个人?”
我终于开口:“等人。”
“哦!”他拖长了尾音,“那行,你慢慢吃,今天业务部聚餐,我先过去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离职手续办完了吧?人事那边说你改了离职原因,写的是公司辞退。”
“辞退是事实没错。”他皮笑肉不笑,“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工作背调的时候,这个记录对你不太友好?”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往包间走。
后面那些同事跟着他,经过我桌前的时候,有人看了我一眼,有人直接扭过头去。
张伟停了下来。
他跟我同期入职,以前关系还不错。
王经理来了之后,他就成了马前卒。
每次早会上王经理刁难我,他都在旁边附和。
“陈然,你还敢来这种地方吃饭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这餐厅消费不低,你刚失业,悠着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劳你操心。”
他笑了。
“我说句实在的,你那负一百零八分,全公司头一份,被辞退一点都不冤。”
“你在公司七年又怎样?三十好几的人了,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还是被辞退的。”
“你去招聘网站上看看,哪个公司招三十五岁以上的业务员?”
“你呀,早点想好后路,送送外卖跑跑网约车,倒也饿不死。”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包间。
我坐在位置上,攥紧了筷子。
深吸了一口气,没动。
骂回去不难,打回去也不难。
但那就真成了他们嘴里的样子。
被辞退的老员工,在餐厅里撒泼闹事。
不值当。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两分钟后,林建推门进来。
他穿得随意,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
跟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堵车了。”
他招了招手叫服务员,翻了翻菜单,直接报了一串菜名。
全是以前我们跑完客户常点的那些。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往后一靠,看着我。
“陈然,今天约你出来,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正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张营业执照照片。
宏远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林建的名字。
“这是我开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
“办公场地租好了,在经开区,四百平。”
“人员架构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一个管业务的。”
“你来当我的业务总监吧。”
我愣了一下。
“林建,你……”
“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完。”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之前底薪是一万二,我给你两万四。”
“第二,业务提成按毛利的百分之十五算,你自己谈下来的单子,额外再加百分之五。”
“第三,干股,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工商变更,写进章程。”
“不是期权,不是分红权,是实打实的股份。”
我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开口:“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建笑了。
“我爸做房地产的,林德集团,听说过吗?”
4
我当然听说过。
林德集团是本省最大的民营地产商之一。
林建当初在公司的时候,天天开一辆破大众,中午吃食堂。
谁曾想,竟是林德集团的太子爷。
我也笑了:“你小子,藏得真够深的。”
“不是藏。”他耸了耸肩,“我爸让我出来历练历练,从基层做起。”
“王经理那套东西你也见识了,考核考勤不考业绩,管理管过程不管结果。”
“我跟李总提过意见,没用。”
“后来跟王经理吵了一架,他直接给我穿小鞋。”
“我一看,算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回家跟我爸说了一声,他直接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干。”
菜上来了。
酸菜鱼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林建,你给的条件太多了。”
他也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然,我们共事时间不长,但你这人什么样,我看得清楚。”
“秦总那个单子,一千五百万,当初是你喝到胃出血签下来的。”
“还有孙总、陈总、王总,那几个大客户,哪个不是你费尽心思才跟下来的?”
“客户认的不是公司,是你。”
“你值不值这个价,我心里有数。”
我端起酒跟他碰了一杯。
这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王经理走了出来,油脸通红,步子有点飘。
应该是出来透气的。
他看见林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林建吗?”
“听说你自己开了家公司?”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建的灰色T恤,嘴角往下撇了撇。
“创业不容易吧。”
“陈然,你跟林建这是……谈合作?”
“也对,你现在失业了,林建那边要是缺个打杂的,你去也挺好。”
“毕竟是老同事,互相帮忙嘛。”
他又转向林建:
“不过林建,我劝你一句,用人要谨慎。”
“陈然在我们公司干了七年,绩效负一百零八分,这种员工你也敢要?”
“你刚创业,底子薄,别被这种人拖垮了。”
林建放下杯子,抬起头。
“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去喝你的酒,别在这儿碍眼。”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从红变成猪肝色。
“林建,你什么态度?我是你以前的领导,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
“你那破公司能不能撑过半年都难说,有什么好拽的?”
“还招人?你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他转过头,手指点着我:“还有你,陈然。”
“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翻身?你这种负分的业务员,去哪都一样。”
“能力不行就是不行,别怪制度。”
我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大截。
“王经理,你那个制度,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在大厂的时候,到底是管业务的,还是管考勤的?”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回答。
“你来了之后,每天搞早会、搞日报、搞打卡、搞培训考试,搞了二十页的考核方案,结果业务指标只占百分之十五。”
“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种奇葩制度?”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在大厂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业务出身。”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签过单、跑过客户、背过业绩指标。”
“所以你设计出来的考核方案,只有打卡、日报、早会。”
“因为这些东西不用动脑子,只要盯着人折腾就行。”
“你根本不知道客户为什么要跟你签合同,不知道工厂老板在乎的是交货期和账期,不知道在酒桌上怎么把单子砸实。”
王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大厂区域负责人,我怎么可能不懂业务?”
“区域负责人?”我冷笑,“负责什么区域?负责你们部门内部的考勤区域吧?”
“你来了快一年,见过几个客户?谈下来过几个单子?去过几家工厂?”
“你连孙总的产品单价都搞不清楚,你跟我谈区域负责?”
“你唯一的本事,就是在一家不需要你的公司里,搞一套把你自己的位置焊死的制度。”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公司会被你这种人活活搞垮!”
5
听到我的话,王经理面子更挂不住了。
脸上的肉抖了几下,眼睛瞪得滚圆。
“陈然,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被辞退的废物,也敢在这儿教训我?”
“我在大厂风生水起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员工呢!”
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包间里的人听见动静,全涌了出来。
业务部十几号人挤在走廊里,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嘴里还嚼着菜。
张伟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我熟悉的蔑视。
“陈然,你都被炒了还在这儿撒什么泼?”
“王经理什么级别,你什么级别?”
“负一百零八分的业务员,有什么资格评价王经理的制度?”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自己能力不行还怪制度。”
“七年老员工混成这样,还好意思。”
“林建,你也是,跟这种人来往不怕掉价?”
王经理见有人帮腔,腰杆又硬了起来。
他整了整领口,冷笑一声:“陈然,你说我不懂业务?告诉你,我管过的团队比你见过的客户都多。”
“你这种低水平的业务员,就只配在小公司混日子。”
“我劝你认清现实,别做白日梦了。”
张伟在旁边接话:“王经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种人就是不知好歹。”
“心眼太小了。”
我看向张伟。
他迎上我的目光,非但没有闪躲,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在公司七年,不就是靠资历混日子吗?”
“王经理来了之后,制度透明了,流程规范了,你这种混子自然混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林建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在张伟面前还矮了半个头。
但气势一点不输。
“张伟,你说陈然混日子?”
“我没记错的话,要不是他跑下来第一个客户,你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
张伟嘴一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呢?现在他……”
“现在他被你们王经理搞走了。”林建毫不客气地打断,“一个连产品单价都搞不清楚的经理,搞走了一个干了七年的业务骨干,你们还跟着起哄?”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王经理来了之后,公司的营业额涨了还是降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王经理脸色一沉:“林建,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我挑拨?”林建笑了,“我说的是事实。”
“你那个绩效考核方案,业务指标只占百分之十五。”
“业务员不靠签单挣钱,靠打卡挣钱,这叫什么狗屁制度?”
王经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懂什么?那是科学管理!”
“科学管理?”林建冷笑,“科学管理是管业绩,不是管考勤。”
“你搞的那一套,就是把所有人按在工位上,谁会拍马屁谁得分高,谁出去跑客户谁扣分。”
“这种制度,傻子都能设计出来。”
一个女业务员跳了出来:“林建,你少在这儿放屁!”
“王经理的制度怎么不好了?现在部门多规范,以前那种散漫的日子才不正常!”
“你自己受不了规矩,辞职跑路了,现在又回来阴阳怪气,要不要脸?”
林建看着她,摇了摇头。
“小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小丽哼了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人总要向前看,王经理来了,公司要发展,跟不上节奏的人就该被淘汰。”
“你和陈然,都是被淘汰的那一批。”
6
林建的拳头握紧了。
我伸手拦住他。
“走吧。”
“跟这些人,没必要。”
我转身往外走。
林建站在原地,看了张伟一眼,又看了看王经理,最后还是跟着我出了门。
身后传来张伟的声音:“负一百零八分,到哪儿都是负一百零八分。”
接着是一阵哄笑。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到了经开区。
宏远的办公地点在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十二层,视野开阔。
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谁?”
“陈然,今天来入职的。”
她眼睛一亮:“哦!陈哥!林总交代过了,您直接往里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我往里走,经过开放式办公区。
五十个工位,坐了大概三十来个人,都在埋头干活。
林建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
见我进来,他立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
“来了?走,我带你转转。”
他带我参观了整个办公区。
四百平的场地,分成了开放办公区、三个会议室、一个茶水间,还有几间独立办公室。
装修简洁,但该有的都有。
网络布线整齐,会议室里装了高清投影仪,茶水间里配了微波炉和咖啡机。
“怎么样?”
“比那边强多了。”
我说的是实话。
原公司的办公区用了七八年,桌椅都磨得发亮。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还是老式的,每次开会都要折腾十分钟才能连上。
李总从不舍得在这些地方投钱,却舍得高薪聘请王经理这种“人才”。
讽刺得我想笑。
林建把我领到开放办公区,拍了拍手,所有人都抬起头。
“各位,介绍一下,这是陈然,咱们公司新来的业务总监。”
“之前在行业里干了七年,客户资源丰富,业绩突出。”
“以后业务上的事,大家多跟陈哥请教。”
我站在前面,点了点头:“大家好,以后一起努力。”
几个年轻的业务员眼睛里放着光。
一个剃平头的小伙子举手:“陈总监,您是不是那个签了孙总两千万单子的陈然?”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小伙子激动得声音都高了,“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就听说过你,孙总那个单子,业内谁不知道?”
“还有秦总、王总,那几个大客户都是您一手跟下来的!”
“您怎么来我们公司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接话:“我听说你被原公司辞退了?是不是真的?”
行业圈子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很快。
她说完就意识到失言,捂住了嘴。
“不好意思,陈总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摆了摆手,“我确实是被辞退了。”
“因为绩效负一百零八分,他们说我能力不行。”
办公区安静了一秒。
然后平头小伙子先笑了:“负一百零八分?什么公司能打出这种分?”
“我上一家公司考核也严,但最多扣到负分就让人走人了。”
“负一百零八,这是故意羞辱的吧?”
戴眼镜的女孩也反应过来:“陈总监,您在原公司干了七年,签了那么多大单子,怎么可能能力不行?”
“肯定是有人在搞你。”
7
我没接这个话,只是说:“过去的事不说了,以后在宏远,大家一起把业绩做好。”
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刚才还是礼貌性的客套,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大概是好奇,也可能是敬佩。
又或者,只是觉得我这个“负一百零八分”的故事足够离奇,足够有谈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业绩。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客户名单。
七年积累下来的客户,能联系上的都列了出来。
一个个打电话过去。
第一个电话打给秦总。
他是做汽车配件的,跟我合作了五年,每年合同量在一千五百万左右。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我简单说了说情况,秦总听完,直接说:“行,我知道了。”
“我跟你们原公司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到期之后不续了。”
“你把新公司的资料发给我,我让采购重新走流程。”
挂了电话,我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紧接着是王总,陈总……
每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的反应都差不多。
合同到期后,跟我走。
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厉害。
是因为这七年来,每一次交货期,每一次账期,每一次售后问题,我都在场。
而且都解决了。
信任是一单一单攒出来的,不是靠打卡打出来的。
孙总是最后一个接电话的。
“陈然,新公司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孙总,上次的事谢谢您。”
“谢什么?我说了,做生意讲究个信任。”
“对了,我这边有几个同行,也想跟你聊聊。”
“你方便的话,我一个个把他们约出来,大家详细谈一谈?”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方便,孙总,谢谢您。”
“跟我用不着客气,对了,你前公司的王经理今天又来找我了。”
我心中一动:“哦,是吗?”
“带了一整套方案,说是战略合作框架,让我签三年长约。”
“我看都没看,直接让他走了。”
“他还不死心,说可以给更优惠的条件。”
“我说不是条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你这个人不行,条件再好我也不跟你合作。”
我笑了:“孙总,您这话说得太直了。”
“直点好。”孙总也笑了,“做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找个信得过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泡在公司。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
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见客户,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整理方案。
林建给的条件好,我手里的权限也大。
客户要折扣,我给。
客户要账期,我也给。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一律绿灯。
孙总介绍的几个同行陆续联系了我,我一个一个拜访过去。
每次见面,对方第一句话都是:“你就是孙总说的那个陈然?”
“听说你被原公司辞退了?绩效考核负一百零八分?”
然后我会简单解释一下,对方听完,基本都是一笑置之。
“那个王经理,脑子有问题。”
这是最常听到的评价。
两个月下来,宏远的业绩翻了好几番。
第一个月,业绩是三百万。
第二个月,涨到了一千五百万。
林建的脸色越来越好,每天见我都笑眯眯的。
有时候他会来我办公室坐坐,递根烟,聊几句。
“陈然,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你这一个月跑的里程,比我一年都多。”
8
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没事,习惯了。
“卡不想打就别打,我不看那个。”
“你就算天天不来公司,只要业绩在,你就是公司最大的功臣。”
我笑了笑:“还是要来的,有些事在公司处理比较方便。”
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这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跟孙总谈新订单的事。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直接挂了。
送走孙总后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想了想,还是接通。
“喂,陈然吗?是我,张伟。”
我愣了一下。
张伟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尖酸刻薄的劲儿,客客气气的,甚至有点低三下四。
“你现在方便吗?王经理想请你吃个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一下就明白了。
孙总的合同到期了,没续。
秦总的也没续。
王总、陈总,一个都没续。
王经理把我炒掉后,一个单子都没留住。
“不用了,我没空。”
“陈然,你别这样,王经理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聊聊!”
“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又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李总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还有一个精致的礼盒。
红彤彤的,看着像是什么补品。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
见我进门,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陈然,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你瘦了,也精神了,看来在新公司干得不错?”
我淡淡回答,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遍,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段时间怎么样?顺心不?”
“李总,你有话就直说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几分。
“陈然,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走了之后,公司业务部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孙总、秦总那几个大客户,合同到期之后都没续,公司今年的业绩下滑得很厉害,上个月已经开始亏钱了。”
“所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恳切,卑微,又有些难以启齿。
“陈然,我想请你回去。”
他见我没反应,又赶紧补充:“工资待遇你随便开,之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回来之后,业务部你说了算。”
“还有,王经理已经走了。”
“那个考核方案就是一坨狗屎,我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那套东西根本不适合业务员。”
“不光是你们这几个老员工,后来招的新人也留不住。”
我问道:“你让他走的,还是他自己走的?”
李总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替他回答了:“是他自己跑路的吧。”
9
他的脸涨红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李总,王经理那种人,一看势头不对就会跑。”
“他来你公司不是为了把业务做好,是为了给自己镀金。”
“等你的客户跑光了,业绩垮了,他拍拍屁股走人,简历上照样写得漂漂亮亮。”
“真正被坑死的人是你。”
李总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塌了下去。
“陈然,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当初你说那个考核制度有问题,我没听,还把你训了一顿。”
“后来他搞你,我也没拦着。”
“我以为他是大厂出来的海归,肯定比我懂管理,比我懂业务……我信错了人。”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当年带着我们几个老兄弟从零开始打天下的老板,此刻坐在我家沙发上,像一个被霜打过的茄子。
“李总,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希望。
“当初王经理搞那个绩效考核方案,业务指标只占百分之十五,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业务员就算一年签一个亿的单子,只要他不打卡、不交日报、不参加早会,就会被打成负分。”
“反过来,一个人就算一个单子都签不下来,照样能拿满分。”
“你知道这种制度只能留下什么人吗?”
“会拍马屁、会站队、会搞人际关系,但就是不会签单的人。”
“比如张伟,比如刘小丽。”
“而那些真正在外面跑客户,替公司挣钱的业务员,全都会被逼走。”
“这些道理,我当时就跟你说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没听,你说时代在变,公司必须跟着改变。”
“你没说错,公司想要做大,确实要变。”
“但前提是把根扎稳,客户是根,业务员是根,那些一单一单砸出来的信任是根。”
“王经理那套东西,看着好看,听着高级,但它把根全刨了。”
李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微发抖。
我又问:“你请他回来,花了多少钱?”
“……年薪八十万,外加分红。”
“八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冷笑,“我在公司干了七年,走的时候底薪一万二。”
李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但什么都没说。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泛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李总,我不会回去的。”
身后的沙发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他整个人垮在了上面。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陈然,条件你可以再开,我……”
“不是因为条件。”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的客户跑了,你的业绩垮了,你的公司快完蛋了。”
“如果孙总他们没走,如果公司还在赚钱,你会来找我吗?”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不会。”
“你会继续让王经理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搞他的绩效考核。”
“李总,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信错了王经理。”
“是你从来不知道谁在替你挣钱,谁在替你扛事。”
“你觉得流程比人重要,制度比业绩重要,大厂的空降兵比跟了你七年的老员工重要。”
“等你发现错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李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茶几前,把那些烟酒往他那边推了推。
“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懊悔,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然,是我错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又过了大半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林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复杂。
“陈然,李总的公司破产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份合同归档。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法院的公告出来了,欠供应商的钱、欠银行的贷款,加起来大概有三四千万,他名下的资产全被查封了。”
我把合同放进文件夹,合上柜门。
林建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不意外?”
“不意外。”我坐回椅子上,”从他请王经理那天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定了。”
“不是王经理搞垮了他,是他自己。”
林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手机响了,是孙总发来的消息,问新一批货的交期。
我回了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是经开区的主干道,车流不息。
抬头,更是一片晴朗的天。

电话第35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三亚的海滩上,脚下是细软的白沙,眼前是碧蓝的海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像是要钻出来一样。